导语
永安十五年,九月十六,夜。
成爷的人刚走,带来的只有三个字:
"办妥了。"
我从码头回来,鞋底还带着潮气。到家,柳娘没睡,灶上温着安神汤。
她给我盛了一碗,看我喝了两口,问:
"他死了吧。"
不是问句。
我的手停在碗沿上,汤晃出一圈纹。
这一切,要从十二年前说起。
1
永安三年,林将军带着爹去巡防。爹从将军还是小旗时护在左右。十九年,爹替他挡过刀,将军把断腿的爹从死人堆里背回来过。
我爹是将军的亲兵统领,十九年在刀口上滚的人。在那日遇刺时,爹就跟在将军身后半步,道边的密林中突然冲出20个蒙面人。
爹最先反应过来,他先撂倒两个;第三个的刀递到将军胸前,他扑上去用身子挡了,顺手拧断那人脖子,自己才倒下。
报信的长随抱着骨灰到家时,娘哭倒在门槛上,扶着门框才站起来。守灵三天,眼泪没断过。
将军带伤亲自登门吊唁,在灵前站了很久,赏了六百两抚恤,临走撂下一句话:
"裴家有难,到将军府递个话。"
娘也怨的,父亲死了,家里的天塌了。可护主是亲兵的本分。她说:"朝廷有朝廷的定例,将军有将军的情。情分这东西,领一回是恩情,领两回,就是贪。"
娘拿这六百两,卖了租宅,到县里置了一处三进宅院,又买下五十亩地加上原有的10亩田地一起租给佃户,一年收租大概三十两。房契和地契,都写了哥的名字。
对此我是怨的,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孩子,我的生父是爹的堂弟,是村中的秀才,一场时疫,父母和姐姐都去了,族中把我过继给了爹娘。
爹在时对我很好,把我和哥一起送去私塾,念了五年。先生赞许我记性出众,堪为向学之才。
哥坐不住,五年下来,大字认不全一筐。他说:"我真不是读书的料。"
爹走了,家里进项少了,哥不愿再读书,娘就让我和哥都退了学。娘让我们进药铺当学徒。可背药性、记方子,对他来说跟杀了他差不多,他扭头去了酒楼当帮工,他喜欢那份热闹。
我喜静。我留了下来,跟秦掌柜学医。
认药我只用了三月,汤头半年成诵,搭脉三年,已能随柜断症。秦掌柜常夸我:他行医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无入药铺半年,深的秦掌柜喜爱,秦掌柜燃香敬过祖师,受了我三拜,正式收我为徒。从那天起,"掌柜"两个字,我改口叫了"师父"。师傅无儿无女,我便搬到铺里居住,照顾师傅的饮食起居。
2
永安四年,娘做主,给哥娶了媳妇。
苏婉娘。县城西头苏家的女儿,人如其名。
哥用岳家的陪嫁和娘贴补的本钱,开了间"裴记饼铺"。嫂子手艺好,人又貌美,往柜台后一站,半个城的小伙子都多走两条街来买饼。
那日在药铺里,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碾药。
碾锤停了。
说不上哪里好看。眉毛不浓,眼睛不大,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药铺里忽然就亮了半间。鬓边一缕碎发,被门口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却干净,腕子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白得像药柜里那味茯苓。
"小叔。"她隔着柜台福了福,"娘夜里睡不实,我来抓副安神药。"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软,恰似文火温养的安神汤,暖意妥帖,不灼唇舌,教人安心。
我垂首开方,落笔才察觉字迹偏斜。自打入了回春堂,碾药、开方,我这双手素来稳当,从未有过这样的失准。
"嫂嫂若不嫌,"我听见自己说,"我给您请个脉。"
她愣了一下,笑着把手腕搁上脉枕:"小叔还会这个?"
我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沉迟,是体寒。” 我缓缓开口,“冬日手脚发凉,夜里眠浅难安,月事夹有瘀块。”话音落到第三句,她耳尖倏然泛红,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小叔眼睛真毒。"
我低头写方子:红枣 30g,桂圆 15g,当归 12g,生姜三片,文火煎。写到"红枣"两个字,笔顿了顿,多添了一钱。
抓药的时候,我没敢再看她。
她拿了药,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小叔有心。"
门帘落下去,药香里混进一点她身上带来的饼香。
3
天擦黑,铺子上了门板,只留一条缝。
我坐在柜台后煎药。火苗舔着罐底,一亮,一暗。火亮时,满墙药柜的铜环跟着一闪;火暗下去,它们又齐刷刷沉进黑里。
人心这东西,像药炉上的火。
看着不旺,底下一直烧。
我伸手把柜面那杆小秤摆正。
我知道自己这心思见不得光。它要见光,就得让我哥在这段姻缘里落败,过错全由他担着,保嫂子一身清白。
收嫂为妇,律法明令禁止,宗族不容。我若想娶她,只剩一条路:让她对哥死了心,和离出门,之后我再徐徐谋划,聘她为妻。这般安排,局面做得干净,不会落人抢夺的口舌。
药炉上的火,最忌催。火一急,药性就散了。
永安五年春,我请哥在酒楼的旧相识钱二哥喝酒。
钱二哥,是聚宝坊的掮客。
我塞给他五两银子:"我哥哥,人仗义,就是命里缺点乐子。"
我又去了一趟聚宝坊,见了费三爷,出十两银子,"买"哥哥先赢三场。
费三爷眯着眼:"裴郎中,你这是图什么?"
我说:"我图他上瘾。"
三场下来,哥赢了不少。回家,他给嫂子买了支银簪。
那日我从铺子里回来,给娘送安神汤。进了二门,瞥见嫂子和我哥在院中的杏树底下。
嫂子举着簪子笑,问他哪来的闲钱。
哥把眼一瞪:"少问那么多!爷们挣的钱,给你就戴。"他拍拍胸脯,"跟着爷,亏待不了你。"
二月里的杏花,开疯了,一树粉白。风一过,花瓣扑簌簌往下落。
嫂子仰着脸,让哥替她簪那支银簪。哥的手笨,簪了三次都滑下来,她笑得直不起腰,鬓上肩上落了一层花瓣。
哥索性把簪子撂了,扳过她的脸,亲了一口。她抬手打他,没打着,人已笑着绕到树后,又探出半张脸来。
我攥紧药包,在影壁后头站了一息,又一息。
屋内传来娘一声咳嗽。我快步穿过廊下,走进她房里,脸上仍维持着方才进门时的笑意。
4
那晚我在赌场外头路过,隔着帘看到哥哥。
他又去了,前半场,哥押什么,开什么,桌上的人起哄,一口一个"裴老板";后半场,庄家连吃了他五把,他把最后一块碎银拍在桌上,喊"再押",声音都劈了。
赢的吐了,积蓄贴了,哥红了眼。
此后他三天没敢进聚宝坊。
第四天晌午,钱二哥在街角"偶遇"了他,勾着他的肩膀:
"裴大哥,牌桌上面看的就是手气。手气霉到底了,自然就要转运!前几日你那股旺劲儿还没散呢,怎么这就怂了?”
“唉,不玩了,我兜里早就空了,一分钱都没了。”我哥回到
“翻盘的本钱你不必发愁。三百两可够周转?我替你出面作保借来。费三爷这儿的场子,年息五分,绝不强人所难,你要是想趁着时运来试试,我帮你张罗。"
哥没接话。
当天夜里,钱二哥又来了,拎着半坛酒。他把哥从铺子里拽出来:"不赌。就去看一眼,给你去去心火。"
场子里灯火正旺。钱二哥把哥按在一张凳上,朝庄家抬了抬下巴:"给裴老板留个座。"
人是被按下去的,注是自己押的。那晚,他动的是铺面上的活钱。
三天后,第一张借据摆在他面前。“再玩最后一场。赢够本息,就收手。”
赌徒的第一张借据,都是这么签的。签字画押那天,他的手在抖。签完,他低声嘱咐钱二哥:"别让我家里人知道。"
钱二哥拍胸脯:"放心,你还不信我吗!"
当天傍晚,钱二哥就来到我的药柜上:“你哥借了银子,你替他还吗?”
我碾着药,一言不发。
5
可借来的银子,撑不过十天。
哥哥开始悄悄变卖家中物件。他趁嫂子回娘家,撬开她的箱笼,取走一对银镯、一柄银锁拿去活当。当票被他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心里盘算着,等翻了本,便再来赎回去。
嫂子是三日后发现的。
她枯坐半日,泪水缓缓滑落。铺子打烊,她抱来那只空箱搁在饭桌,一把掀开盖子,看向哥:“我的东西呢?”
哥先是不认,认了之后,脸沉下来:"你的嫁妆?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铺面上周转不开,借用几天,你摆着这张脸给谁看?"
嫂子摔了筷子,回屋了。
娘在里屋全都听见了。转天,她拿出自己的棺材本体己,命哥去当铺当面赎回。她亲手把银镯、银锁放到嫂子手上:
"婉娘,收好。裴家再难,不动女人的嫁妆。"
哥当着娘的面,跪下了,认错,发誓。
三天后,他又进了聚宝坊。
嫂子收好银器落锁,钥匙贴身藏好。她哪里晓得,往后的亏空,她根本拦不住。
铺面上的活钱,也被一点一点抽干了。
一日,嫂子要进芝麻和面粉,开钱匣子,里头只剩寥寥一把铜钱。她当着伙计的面没言语,夜里关了铺门才问哥。
哥说:"借给朋友做买卖了,下月连本带利收回来。"
嫂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裴承业,这铺子,是咱一炉一饼烙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你疑心我?!"哥的嗓门一下子掀了顶,“若是闹开了,家丑外扬,你非要叫半条街都看裴家的笑话才甘心?”
嫂子到底还是吞吞吐吐告诉了娘。
娘要查账本。哥拿不出来,账目早就一团乱了。娘坐在堂屋,静默许久,才吐出一句重话:
“这份家底,是你爹拿命换回来的。你若是敢把它糟践干净,便要我的命呀。”
哥摔门走了。那一夜,他在聚宝坊输光了借来的最后一个铜板。
永安六年春。利上滚利,原本的本钱滚到了四百两,费三爷开始收网。铺面作价一百八十两,抵给了一个外乡过路的商人,契纸上按着哥的手印。余下二百二十两,哥另行立字据画押,约定一年之内还清
哥骗嫂子说:"铺子换了东家,咱还掌勺,拿工钱。"
嫂子照样早起和面,只是笑的时候少了。
6
同年秋,瞒不住了。
佃户上门,见了娘便问:“老夫人,咱们这块地,怎么换了东家?”
娘慌忙翻找地契,那五十亩、十亩的地契,竟全都不在了。
她抱着盛地契的匣子坐在堂屋,久久沉默,末了低声道:
“裴家的根也没了。
我站在门外,头一回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我原本的盘算,不是这样的。
我设计的是:让哥输几场,让嫂子对他寒了心,和离,改嫁。
我要的只是嫂子对哥失望,不是让他把什么都输进去。
我配的是一副泻药,可这一家人,被我泻脱了形。
我想收手了。
可我很快发现:这个局,从我撒手那天起,就不归我管了。
我请了一天假,陪哥在河边坐了一天一夜
"哥,收手吧。铺子没了就没了,地没了就没了,人总要活着,及时止损吧。"
哥红着眼看了我半晌,忽然攥住我的手
"让,你千万别跟娘说。再给哥三个月,哥一定翻本,都赎回来。"
我托钱二哥给费三爷递话:到此为止,借据我想法凑钱,先还一半。
钱二哥回话时,笑得意味深长
"裴郎中,你十两银子买三场赢局的时候,这局是你的。如今......"
他朝聚宝坊的方向努努嘴。
"这局,是费三爷的了。肥肉下了锅,你说撤火就撤火?"
我不死心,揣上全部积蓄,几十两碎银去见费三爷,求他以后哥再来赌场就把他轰出去。
费三爷把银子推了回来,慢悠悠地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裴郎中,这事你管不了。"
娘没哭没闹,当夜就倒了。
弥留那天,她拉着我的手:
"让,娘对不住你。娘就知道给你哥娶媳妇、给你哥攒家业,没给你留一样……"
我说不出话。
娘不知道,这个家里,不是她对不起他小儿子,是小儿子更对不起她。
7
娘是在后半夜走的。
走时我和哥守在床边。她前半晌喉咙里起了痰声,一口一口地倒气。倒到半夜,忽然安静下来,眼睛从梁上收回来,在我脸上停了停,就没了。
人走了,眼睛还半睁着,灰蒙蒙的,看着房梁。
天没亮,我去烧水,哥给娘擦身,他的手一直在抖。擦到脸,他的眼泪掉进盆里,我瞟见嫂子斜眼瞪他,心想接下来是不是要合离了?
寿衣是娘自己缝的,叠在床底下的箱子里,樟脑味很冲。
哥抱出来,我们一起给娘换上。
嫂子还嗔哥哥:“娘要是再晚几天走,你是不是连她的寿衣也给卖了?”
棺材是赊的。城郊小铺的薄板棺,两个人抬着进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
入殓之时,我抬着娘的肩头,哥托着她的脚。等人安放妥当,哥猛地跪倒在地,失声恸哭:“娘,您闭眼吧。您不肯闭眼,怎么走啊。”
我蹲下来。说:“娘,我哥知道错了,他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赌了。”用手掌把她的眼皮从上往下慢慢带,娘的眼总算闭上了。
我把手收回来,指头一直是凉的。哥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可第二天,又去了赌坊。
他说:"翻本!翻本了,给娘修个好坟。"
料理完后事,嫂子去开那只放契书的木匣。
惊慌的跑来找我,地契没了,我知道。
房契,也没了。
房契在哥哥名下。他也给输了。
娘到死都以为,家里至少还有房。
我跪在灵前,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的局,原打算走到"合离"为止。
走到头才发现,嫂子对哥失不失望,已经不要紧了。
她从始至终没想过和离。
8
永安七年春,欠条加利息,滚到了三百两。
这一回,费三爷让人把哥"请"到后院,当着他的面,"咔嚓"一声,掰断了一条板凳腿:
"三个月。头一个月,卸你一条胳膊;第二个月,卸你一条腿;第三个月,钱还不上,你娘坟头的草,我派人替你拔。"
哥是被人架着回来的,鼻青脸肿,两条腿在地上拖着。
他在堂屋跪了一夜。
跪的是娘新设的灵位。
天亮前,他跟灵位说了最后一句话:"娘,儿子不想死。"
辰时,他在典妻文书上画了押。
画完,他把文书看了三遍,一遍一遍跟自己说:写的是"典",三年为期,不是卖。三年后,我赎她回来。
第二天,骡车停在了门口。
婉娘是从灶间被叫出来的,手上还沾着面,拉扯中面在她手背上干成壳,斑斑驳驳的往下掉。她看见骡车,看见婆子,看见哥缩在门框边上,她一下就明白了。
"裴承业,这是什么?!"她去抢婆子手里的文书,两个打手攥住她的手腕。
她笑起来,又亮又脆,脆得像药柜里的干荷叶,一捏就碎。眼泪从那些碎缝里涌出来:
"我进门三年,替你守铺子,替你孝顺娘。娘走了,你就要卖我?"
哥喃喃:"是典……三年,我赎你……"
"赎?"她一口啐在他脸上,"你拿什么赎?你连自己都赎不回来了!"
她被推上车的时候,整间院子都是她的骂声。骂到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忽然,全停了。
车帘里,传出一声空洞的可怕的声音:
"裴承业,你是人吗?"
哥没敢看她。
骡车刚拐出巷口,街口炸了。
婉娘的胞兄苏横,拎着一条扁担冲进巷子,邻居给他报了信,跑丢了一只鞋,他终于赶上了。
他追上去抢人,被两个打手撂倒在街心。扁担磕在石头上,断成两截。
骡车,没停。
苏横从地上爬起来,回头,一拳把追出来的裴承业砸翻在地,骑上去,一拳,又一拳,被街坊死死拉开。
"我妹妹出门子那天,我爹把你叫到跟前,交代你什么?你说,会让她顿顿吃上热乎的!"
"你娘孝期未满,你就要典妻?!裴承业,你是人吗?!"
裴承业瘫在地上,嘴角淌血,含混地说:"你打死我……债也还不清……她跟着我,是死;出了这个门,好歹有条活路……"
"活路?"苏横一口唾沫啐上去,"被卖去扬州,叫活路?!"
他扭头去了县衙击鼓。
县太爷翻着那张画押清楚的文书,眼皮都没抬:"有契在先。家务之事,自行协商。"
9
我得到信时,从头到尾,只赶上了个尾巴。
我翻遍药箱的夹层和枕套,全部私房,二十七两碎银。
不够。差得太远。
我只觉头皮发麻,指尖冰冷,转身回了铺子。当晚,我跪在了师傅的面前。
秦掌柜拨着算盘,听完,手停了。
"差多少?"
"二百两。"
他没再问用途,掀开后柜的木匣。一锭一锭,码得齐整,是他半辈子的积蓄。
借据铺开了。他看我提笔,忽然伸手按住纸:"别写了,有能力你就还,没能力就算了。"他把银子推过来,背过身去收拾药斗,"天亮前拿走。别说银子是我给的,别让我后悔。"
我磕了个头。老人没扶。
我揣着凑来的三百两:秦掌柜的二百两,我的全部私房二十七两,当玉佩的六十两,再加回春堂预支的工钱和抄方谢仪十三两,走进聚宝坊。
"我赎我嫂子。"
费三爷收了银子,笑眯眯数完,忽然把银票推了回来:
"对不住,裴郎中。扬州的客人刚加了价,四百两。人,明早过江。你这三百两,远不够。"
我听见后院柴房里有动静,甩开费三爷冲了进去。
婉娘被捆着手脚塞在柴堆里,嘴里塞着布。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两个打手把我架出去。费三爷拔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着:"滚!"
然后柴垛子倒了。
黑暗里有人扑上来。我摸到怀里那把剪药的剪刀。第一下,扎进架着我胳膊的打手心口;他哼都没哼,就滑下去了。另一个转身就跑,翻墙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再没有回头。
费三爷的短刀,才抬起一半......。
10
我到现在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他因震惊而圆瞪的双眼,和剪刀进去时,他喉咙里那声很短的气音。
满屋的死寂。前院堵伯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谁也不知道后院翻了天。
我满身是血的呆愣在那儿。
婉娘抓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胳膊里,抖得像风里的灯。
远处更鼓声起。
她不能跟着我亡命,她要好好的活。
我翻了费三爷的身上,翻出那张典妻文书,凑到油灯上点了。纸卷起来,烧得很快。
卖她的凭据,从这世上没了。
附在她耳边,一句一句交代:
"回娘家,去找你哥。他为你跑丢了一只鞋,为你砸了县衙的鼓。这世上,只有他护得住你。"
"费三爷收了我的赎金不放人,把你捆在这儿要卖去扬州。这些,你都照实说。你没有罪,也是自由身。方才的动静,你隔着一堵墙,捆着手脚,塞着布,当时什么都做不了。谁问,都这么说。"
她哭着摇头,死死攥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记住。从今夜起,忘了今天的事,好好活着。"
她哭喊"小叔",我没回头。
翻墙出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百两银子,我塞在费三爷的怀里。
赎身钱,我付过了。契,我自己收回来了。
第二天,全县海捕:回春堂裴让,杀死聚宝坊费三爷,在逃。
报官的,是那个翻墙跑掉的打手。可他刚出县城,就被费三爷生前的仇家摁进了江里。欠债总是要还的。
费三爷没有家小。给他收尸的都是衙门。
没人递状子,没人喊冤。苦主,一个没有,费三爷已死,赌坊就散了。
我削了鬓角,剃了胡子,混进南下的流民队里,自称秦九,家传医术,一路给人看病,换一口热汤。
船第一次沉的时候,沉的是我哥。
水,是我放的。
可我没算到我也跟着沉了下去。
11
永安八年,我跟着流民队到了云州府。
城西保和堂的掌柜缺个坐堂的,考了我三副方子,留下了我。
坐堂,看方,抓药。我改名换姓,谨言慎行,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那年冬天,云州的天变了。
黑道上当家的大哥成爷,本名雷成,码头、私盐、半城酒楼都姓成,跟对头摆和头酒,酒里被人下了乌头。
府中大夫们围着他,当痧症治,当下风治,汤水灌进去,人越治越黑。
成爷的手下满城抓郎中,把我也从药铺上拖了去。
我一进门就闻见了乌头,我在师傅的医典里看到过,错不了。成爷的手下已经红了眼,不救,今晚在场的大夫谁也活不了。我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
甘草、绿豆、防风煎汤,撬开牙关灌下去,催吐,再一剂一剂续上。三天三夜,人活了。
成爷睁开眼,第一句话:"小郎中,希望我赏你点什么?"
我说:"想求成爷赏口饭吃。"
他大笑,把我收进了府里。先是府医,再是账房,后来便做了师爷。
看契书,理账目,断纠纷,出主意。他的银子流水一样过我手,我的主意一条条替他消灾。
第二年开春,成爷拿着我替他写的上报官府的呈子,盯着我看了半天:
"秦九,你他娘的是个读书人?"
我垂着眼:"小时候……念过五年私塾。"
"想不想考功名?"
我实话实说:"想。可我是流民,无籍。"
成爷笑了,笑得满屋子茶杯嗡嗡响:
"在云州,哥哥说你是什么籍,你就是什么籍。"
不久我有了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籍贯、三代、行状,白纸黑字,清清白白。
他出了银子,替我捐了监生名额,聘了名师,考场的关节一层一层替我铺平。
"你只管用功。"他拍着我的肩膀,"剩下的,哥哥来。"
从那天起,我白天进府学读书,晚上回成府当师爷。
12
永安十一年,乡试,我中举。
永安十三年春闱,会试、殿试。
二甲进士。
我要报答成爷,也要借成爷的势。知恩图报和借势登天,本来就是一回事。
成爷使了银子,走通关系把我留在了云州作通判。
他的买卖,需要一个官面上的护身符;而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也需他护着。
他投我一顶乌纱,我护他一城买卖。
上位后,我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查赌坊。
我让三班衙役分作几路,连夜查三样:有无官帖,过没过夜禁的时辰还在赌,手里有没有人命的旧案。三条里占住一条,当场封门;
没几日,连封四家。封门告示贴出,桩桩写得明白:某坊无帖私开,某坊违禁夜聚,某坊逼死人命。坊主收入大牢,赌具当街烧毁。百姓拍手叫好。
可他们不知拔的全是对头的。
对头的场子封一间,成爷的盘子就大一圈:四间赌坊充公拍卖,落槌的全是成爷的人;码头上的私货,从此走了官道的口子;老赌客,都涌进了成爷名下的赌坊。
一场风暴过去,云州的地下,换了个姓。
成爷拍着我的肩,哈哈大笑:"弟弟,你这把刀,快得很。"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及第之后,我想过回县接婉娘。
人到县城,又回来了。我不敢。"苏婉娘"三个字一挂上"裴让",有心人顺藤摸瓜,就能摸到聚宝坊,摸到费三爷,摸到那张销不掉的府档。
我怕!
只是越不去,越是想。
"苏婉娘"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执念,深深地藏在心底深处。
13
永安十四年夏,我微服下乡,查禁赌查到一处渡口小镇。
晌午,街口饼摊前排着队,摊主娘子背对着街,挽着袖,擀面,撒芝麻,动作一气呵成。
那背影,像极了婉娘。
心口像被人捣了一拳。我告诉自己,世上眉眼相似的人多了。
排到近前,她抬头,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有光线恍入我眼中。眉眼七分像,笑起来八分像。
不是婉娘。
我说不出那一刻是失落还是庆幸。我在摊子前站了很久,把她看了很久,看得她耳根都红了。
"客官,几张?"
"先来一张。往后,天天来。"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娶不到真的,就娶一个像的。我把这叫做圆梦。
七分像,焐一辈子,总能焐成十分。
这话我在心里说了三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她姓柳,镇上唤她柳娘。收摊我帮她挑担,逢集我替她看摊。她的寡母做主,把她嫁给了我。
三书六礼,我娶了她。
迎亲那日,八抬大轿抬到渡口,全镇才知道,饼摊娘子嫁的是本府通判大人。
洞房夜,她低着头,轻声说:
"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我等了八年,就为听这句话。
真的听见了才知道梦这东西,是不能找人代圆的。
她吹了灯。黑暗里,她的呼吸,也不是那个人的呼吸。
我夜里还是睡不实。
安神汤照喝。一喝,两年。
她煎药的手艺很好。
煎的正是我开给婉娘的那张方子。文火,两煎,火候一点不差。
汤端上来,热气都对。
我喝一口就知道药方还是那张药方。
只是煎药的人,不是她。
她问过我一次:"老爷,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在看谁?"
我说:"看你。"
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晚她背对着我睡,肩膀很凉。
14
永安十五年,秋。
八年过去。哥和婉娘都还活着。他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得往回说。
婉娘被救回去的当月,苏横请了族老,当场写下和离书,摁着哥的手画了押。他没有还价的余地,把媳妇都典了的人,娘家没打断他的腿,已是客气。
此后的八年,他是这么过来的:
好赌的名声出去了。走到哪儿,没有掌柜敢用他,怕他偷。只有码头的工头肯用他,工钱日结,一天二十文,派个人盯着他扛包。
有一回工棚里工友丢了半吊钱,头一个被翻铺盖的就是他。钱最后找着了,是工头自家小舅子拿的。却没人跟他道歉。
他像活在烂泥里,没了希望,也没了欲望,夜晚坐在河边仰头看天,会想那段时间,他好像魔怔了,想不明白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现在这样。
永安十四年春,他在城隍庙的廊下,发现一个快死的人。
是钱二哥。
聚宝坊散了之后,这位当年的掮客混得比他还惨,一身病,蜷在草堆里烧得说胡话。哥把他背回窝棚,端汤喂药,伺候了半个月。
人救回来了。钱二哥睁眼认出他,愣了半天,忽然就哭了,拖着病体爬起来,冲他磕了一个头。
"裴大哥,我对不住你。"
"八年前,是回春堂那个小裴郎中,塞给我五两银子,让我领你去'乐一乐'。"
"你开头赢的那三场,也是他出的十两银子,跟费三爷买的。"
"他当年跟我说,'我图他上瘾'。"
哥坐在工棚门口,从晌午坐到天黑。
八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鬼迷心窍,是自己做的家破人亡。
原来不是。
原来那杯引他下地狱的酒,是他这个弟弟斟的。
钱二哥主动提出做证,寻人写了证词,抖着手画了押。写完,他把证词摊在桌上,又给哥磕了一个头。
哥揣着那张纸,陷入沉默。
要告,他一个烂赌鬼,状子递不进县衙的门。他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娘一辈子不肯求的人,他去了。林将军听完来意,勃然大怒,吩咐幕僚:“查!”
一个月后,幕僚回话。哥就站在厅外,听得一字不落:
"裴让,永安七年命案在逃犯。现改名换姓为秦九,永安十三年二甲进士,现任云州府通判。"
他那个杀了人、亡了命的弟弟,如今顶着一个买来的籍贯,坐在云州的官衙里。
老将军问:"寻着了。你打算如何?"
哥说:"我要当面问问他。"
老将军静静看了他半晌,缓缓开口:“去吧,老夫为你做主。”
九月初,哥到了云州。
他改装成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衙门前后、通判府外的巷子转了两日。担子前头是针头线脑、木梳镜子,都是内宅用的东西。
第三日晌午,府门开了。一个年轻妇人出来,身后跟着拎篮子的丫头,说要买两股头绳。
哥低着头开货箱。那妇人挑着挑着,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一抬头,正看见那张脸。
15
像!太像婉娘了。
如晴天霹雳,他忽然全明白了。
我这个弟弟,毁了我的家,竟然是为了惦念我的媳妇,如今还娶了一个赝品!
第二天他就找人代写了状纸,一份状纸递进按察使司的驿铺,一份递进将军府的行辕。第三份,他随身带着。
然后他走进通判衙门对面的茶肆,要了个靠窗的座。
一壶茶从酽喝到白,瓜子皮在脚边堆成小山。对面衙门门口的石狮子,被他看出了包浆。
九月初六。
我散衙回府,轿子刚落地,一个人从石狮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冲着我的轿帘叫了一声:
"裴让!弟弟!"
声音传来,门房听见了,轿夫也听见了。我坐在轿子里没动,指尖是麻的。八年,云州没人知道"裴让"这两个字,今天我不能让人在府门外、当着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我掀帘下轿。是他。
哥老了,黑了,站在那儿,还是那副笑。
"门房问我找谁,我说,找弟弟。"他笑呵呵的,"弟弟,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吩咐门房:"远房亲戚,乡下来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一样。然后我侧过身,让开道路。穿过两进院子,扫地的、端水的,一路都有人。我把步子放得跟平日一样稳。
只有袖子里那只手,不自觉的攥紧了。
书房在后院,僻静。我遣开跟进来的小厮,亲手掩上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才闩好。
哥在屋里站着,没坐,先把书房看了一圈,满架的书,案上的端砚,墙上那幅山水。
"弟弟的屋子,好雅致。"
我给他斟茶,手很稳。
"哥,坐。"
他这才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张纸,在案上摊开。一张,是钱二哥的证词;一张,是他自己的状纸,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弟弟,哥如今懂了。钱二哥是你买的,那三场赢局是你设计的,我的铺子、我的地、我的媳妇都没了,也在你的算计中。"
"你还杀了费三爷。"
"弟弟,裴让做过的总要还的!"
"哥不要多。一千两,云州城里给哥盘个营生,哥要重新活。"
"不然,按察使司见。弟弟,你如今是官了。你输的起吗?"
我端着茶壶,一直没放下。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
"对了,婉娘前年改嫁了,城西杀猪的,俩小子。她过得好。我去看过,没敢近前。"
"弟弟,哥等你三天。"
门闩拔开,又合上。脚步声出了院子,没了。
我把案上那两张纸凑到灯上点了。八年前我也这么烧过一张纸,烧得很干净。这一回,纸灰卷起来,也是一下子就没了。
哥那杯茶,从头到尾没动。我端起来,一口喝下去,凉透了,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16
九月初九,成爷请我喝酒。
老江湖眼皮一搭,就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
"弟弟,什么事,跟哥哥说。"
我挣扎了半天,说了一半。
成爷听完,笑了,给自个儿斟满:
"一个烂赌鬼,也配捏我的人?"
当晚,人沉了江。
我没去。成爷也没让我去。
我一个人在府里喝酒,喝到二更,鬼使神差,往江边走。
月亮很薄,照得江面发白。两条黑影抬着一条麻袋,正往小划子上跨。麻袋口扎得松,船篙一磕,散开一线,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我认得。手背上一块疤,是小时候替我挡狗咬的。那年分糖蒸酥,他把大块让给我,说:弟弟吃,哥哥看着就饱。
我站在柳树底下,离那条船不到十步。
只要喊一声,哥就能活。
我站住了。
船篙一点,麻袋沉下去,水面"咕"地冒了个泡,悄无声息。月光洒在江面上,随波荡漾。
两条黑影撑船走了。我在江边站到腿麻,把那声没喊出来的话,永远的咽了回去。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往后七天,成爷的人盯着三样东西:尸首浮不浮,哥有没有留状纸给提刑按察使司。
回话说,都摆平了。尸首伪装成了失足,由于无苦主,提刑按察使司压一压,也就过去了。
17
九月十六,夜。
我从码头回来。头七天过了,我在江边给哥哥烧了纸,送他一程。
鞋底还带着潮气。
到家,安神汤还温着。
我喝了两口,她问:
"他死了吧。"
不是问句。
"九月初七,他来找过我。"她的声音很平。
"他把钱二哥的证词摆在我面前。那个三天两头上铺子里拉你哥'应酬'的掮客,事情的原原本本的讲给我听。由不得我不信。"
"他没有要钱。他说:弟妹,哥烂了一辈子,是他毁我的一辈子。"
"他告诉我,状纸不只这一份,还有一份在林将军那里。他让我等,等等看,他找过你后,你会干什么。"
"你杀了他。"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泪才下来,"裴让,他没打算活。"
18
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止一路。
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役,将军府的亲兵。
成爷连夜递上去的密账,把我这些年经手贪墨款项的每一笔,清清楚楚,全数上交。杀害哥哥的人也安排好了口供,一口咬死是我买凶杀人。
我懂成爷。
他保我,保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秦通判。如今我身负命案,救我,就是把他自己拴上我的破船,何况我一旦过堂,头一件事,就是拿他的生意换命。
这笔账,成爷盘了半宿。他不是卖我。
他是买他自己。
树还没倒,猢狲先散。
林将军放话:裴家的事,他要一个交代。
柳娘最后看了我一眼。
把那碗安神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昨儿夜里,成爷府里来人传的话。将军府的人来云州府了,来盯这个案子的进展。夫君,我怀孕了,裴爷说,你的孩子,他养。"
她顿了顿:
"喝完吧。你夜里睡不实的毛病往后就好了。"
她出了门。
19
我一个人坐在满堂寂静里,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底沉着两枚红枣。
婉娘那年的方子上,我多添过一钱红枣。
门外,马蹄声停了。灯笼的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空碗底,落在那两枚红枣上,落在七窍流血躺在地上的我的身上。
爹教我忠义,
娘让我生出怨气,
成爷又让我相信,烂命也能赌出个前程。
三个人,把回春堂的小郎中,熬成了江边让人仰望的官老爷。
哥哥被我一步步推下去,婉娘被我救了,也被我误了一生;
柳娘嫁了我,守着的却是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
官服、官位、靠山、妻室,样样都有,可没有一样真是我的。
哥沉江那晚,我就该死了。多活的这几天,不过是顶着他的命,在岸上多走了一段。
如今路走完了,水也漫到头了。
原来我这一生,从未上过岸,只是比哥哥晚沉了几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