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1点钟的时候,她坐在电梯口对面的地方
在甲方对接会期间,林霁把数据口径出错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我,并且是在整个项目组面前当众做的。
前一天凌晨1点的时候,她就已经坐在酒店大堂对着电梯口的沙发边上了,并且一直泪眼汪汪地等了我很长时间。
事情发生在一个晚上的时候。
凌晨1点07分的时候,我把甲方临时增加的三个需求修改完毕后,感觉自己的胃有点隐隐作痛。我拿着房卡下去,在大堂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杯热饮。
电梯门打开之后,大堂里的灯光就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亮度。
林霁坐在休息区最里面的一张沙发上面。
她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杯还没有喝掉的水,水珠不断地从杯子里滴落到桌子上,在桌子上形成很深的颜色。
正是电梯口对面的位置。
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把高跟鞋放到一边之后拿起手机,看屏幕上有很多红色的没有回响的语音信息。她的肩膀非常紧张,下巴微微收起,好像是在强忍住某种情绪。
我走到她的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她见到我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随意的说:“你下来了。”
用这样的语气去表达的话,就会让人觉得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把所有可能下楼的人都想象了一遍,最后等的就是我。
在整个公司中,林霁是出了名的冷面人,产品组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她28岁就成为小组长,在三年里完成了七个千万级项目开发工作,一直穿着整齐的正装,说话非常准确,笑的时候也很有分寸。
我叫沈屿,是前端组的老员工,比她早来两年,在这次苏州出差的时候我是她唯一的组员。
出发之前,部门里就有人议论我和她之间有私情的事情。赵磊是同事中的一员,在他面前总能听到我被别人说成靠抱大腿才得到了出差的机会。
只有我知道,这位女士选择住不同的楼层,整个高铁上都戴着降噪耳机和我保持距离。
临走的时候她还冷冷地告诫我说:“除了工作之外不要有其他的联系,在公司里也不要讲太多无关的事情。”
分寸感已经深入骨髓的人,在凌晨1点的时候自己坐在电梯口的地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胃不太舒服,买一瓶水。”
我来到她的身边,把手里刚从房间拿出来的热水放到她的手边,“林组长,这就是……”
她接过杯子,我摸到她的手指很冷,她于是小声说道:“家里有点事,出来走走。”
她也没怎么跟我说,我也没再问。
在职场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护壳,在没有被打开之前不要去碰它。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隔着一段扶手的距离,并且没有再说话。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很小:“沈屿,你觉得我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是靠实力还是别的什么因素?”
我回头看看她。
她看着地上,眼睛红彤彤的,平时坚强的表情也没有了。
“我看了你三年的方案。”我的语气温和许多,“从逻辑上看比老周清楚多了,数据方面也比李桐扎实得多。不管甲方怎样刁钻的问题都可以被你化解。公司里传的小道消息和你的能力相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
她的眼睛里面既有惊讶,又是别的什么也在慢慢变亮。
再坐了两分钟之后,她站起来拿着空杯子。
“感谢热水,也很感谢你之前的每一句话。”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说,“今天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说。”
她点头之后就穿上了高跟鞋走进了电梯。
在乘电梯之前,她抬起手来轻轻碰了下自己的眼角。
我以为这仅仅是一次出差时发生的偶然事件,是强者罕见地显露出来的脆弱之处。
但是我没有想到,第二天一进入会场,她在所有项目组成员面前把数据错误的责任完全推到了我的头上。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大厅里随便选一个位置都可以坐,她却选了电梯口对面的位置。
整个项目组有八个人住在这家酒店,为什么她要等我——偏偏是我呢?
这个题目我想了一个月的时间。
在深圳市的一家火锅店里面,隔着热气腾腾的雾霭说出的一句话使我知道了,那天晚上她所期盼的人,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
2 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别人,我自己也受到牵连
第二天甲方举行的对接会上,项目的相关人员也都参加了。
林霁穿黑色的职业装,化了精致的妆容,眼神冷冷的,跟昨晚含泪的女人截然不同。
讲解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
激光笔照在屏幕上的数据上,她语气很尖利地说:“沈屿,如果数据口径不一致的话,你有没有核对过?”
全场的目光都投到了我的身上。
我翻阅手中的报告时,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这就是昨天晚上在大堂里她说要修改的口径。
我向她看去。
她看着投影屏幕,面无表情,目光平和,仿佛没有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样。
甲方对接人老朱在一旁打圆场,笑嘻嘻地说:“林组长要求很严,手下的人肯定不敢马虎。”
在旁边听讲的我方同事赵磊也马上接了一句:“沈屿平时做事比较毛躁,这次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影响项目进度。”
赵磊和我是同组三年的老同事,平时就跟我有矛盾,认为我把他的资源都抢走了。这次出差没有选他,他心里很不爽,抓住机会就想报复我。
林霁语气很坚决地说:“数据错误的话,后面的东西也就全错。沈屿,在下午两点之前把修改好的文件发给我,甲方的技术对接工作就交给你来做了。”
“好的。”我收回目光之后,回了一句。
老朱对我挤了下眼睛,一副很了解上下级关系的样子。
赵磊坐在对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眼中的得意溢于言表。
我的手指轻轻的碰了碰报告边缘,将纸张压出一道细小的折痕。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在甲方以及全体员工面前为自己辩护,只会让人感觉在逃避责任。我内心的烦闷情绪涌现出来,并不是由于生气的原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前一天晚上含着眼泪向我倾诉心事的人,第二天早上就会把我推到风头浪尖上。
散会之后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去做,她收拾电脑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转身之后就快步走出了去。
我看到她的背影之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
昨晚的脆弱好比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阵雨。
一早起来之后,她就又变成了冷冰冰的林组长。
而且还吝啬到不肯给出私下解释。
到了晚上回到酒店之后,我在微信上看到她的消息了。
只有一句话,并且没有标点符号:
白天的数你没错,是我看错了,但是我还是不能在甲方面前承认我做的不对,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在对话框里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跳了大概一分钟。
最后她也没有再发过。
我回:“没有问题,下午的数据已经改完了,并且也发你邮箱了。”
她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了手中的手机之后,就看到桌子上的笔筒。
笔筒里面有一支缠着透明胶带的斑马笔,笔帽朝上,胶带边缘有些翘起。
三年前她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向我借的就是这支笔。
她下午回来时,笔帽上多了透明胶带。她说:“你的笔都一样,怕你会分不清楚。”
我已经把胶带换了三回。
我把笔拿起来,在手中转了两圈之后又放了回去。
接下来的一周里,项目的进展非常顺利。
白天我们和甲方一起接洽,修改方案,开讨论会。
她还是那个十分专业的林组长,对待我和其他的员工都是一样的。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她会让助理顺便给我带一杯热美式。
整个公司都知道她只喝冰美式。
别人不知道我的胃不好的情况,所以我只喝热的。
这件事她记得有三年了。
在项目结束的当天,甲方就举行了庆功宴。
在酒局上,大家互相碰杯,王总非常热情地走到林霁身边,笑着说道:
“林组长年轻漂亮,能力又强,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多着呢。不过说句实在话,林组长这么年轻,以后对接还是得多喝两杯才好说话嘛。”
话虽然是玩笑话,但是他递酒杯的时候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林霁手中握着酒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去,但是嘴角的线条已经变硬了。
明天她要去坐早班车回公司做全公司各部门的汇报,今天晚上她不能喝酒。
但是王总把喝酒与好说话联系在一起之后,她如果不答应的话,以后的合作就很难谈下去了。
周围的人都在聊天,没有人接他的话。
赵磊坐在一边吃着菜,假装没看见也没有听见这件事,显然不愿意参与进去。
等到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酒杯的时候,我就拿着杯子站了起来,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站好之后,笑着接过了话茬。
“王总,这杯酒是我们的组长给您的。明天早上她要去公司做项目复盘汇报,关于后续合作细节的落实不能拖到以后。我陪您痛饮一番,之后如有什么需要对接的事情,您可以随时找我。”
王总看了看我,笑着说:“小沈不错,有担当,又懂分寸。”
我陪着他喝了三瓶高度白酒,嗓子都烧得发烫了。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我余光一瞥,就见林霁向后退了半步。
她的小手轻轻地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袖子,手指是冰凉的,很快就缩了回去,仿佛是在表示感谢。
触碰的感觉很轻柔,但是我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散局之后回到酒店,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的脸很热,就靠着电梯墙壁缓了一会儿神。
林霁站到另一侧看着电梯门中的倒影,过了一阵子才开口说道:“沈屿,今天晚上不用替我去扛。”
“嗯。”
“你酒量咋样?”
“还可以。”
“那就硬着上吧。”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吧?明天的工作汇报还是需要你顶着的。”
电梯停到了12层之后,门就打开了。
她走出之后又停了下来,并没有转身,小声说道:“这几天就不要总是跟我疏远了。”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看到她用手在自己的眼角上轻轻的按了一下。
第一天晚上的情况也是一样的。
我以为出差回来之后,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就会回到以前的上下级关系,而赵磊说的一些无稽之谈也会越来越离谱。
但是没想到第一天回公司的时候,她就在所有部门面前推翻了所有人的猜测。
3 全部门都蒙了,她当众给我的名誉做了澄清
回到公司后第一天早上开了个会,在部门群里面就有人发信息了。
林霁只是@了我一个人。
【苏州项目复盘报告由沈屿撰写,周五之前发给我。】
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也不会像往常一样在后面加上“收到请回复”。
老周马上过来看了我的屏幕,阴阳怪气地笑道:“组长单独@你,是因为出差认识了交情还是特别看重你?”
赵磊端着杯子站在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人家有能力呢,出差一次就不一样了。”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旁边几个工位上的人都把头抬了起来。
眼里全是八卦。
我没抬眼,打两个字就发出去:“收到。”
“项目的进展我一直在跟进,复盘由我来写也是我分内的事情。”我打断了他们的话之后,平静地说,“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先把手头的成本表核对一下吧,上周总监已经催过一次了。”
老周讪笑着笑了两声之后就坐回去了。
赵磊撇了下嘴,端起杯子走开了,在离开的时候还跟旁边的人挤眉弄眼。
周五下班前,我把复盘报告发出去了。
大约十分钟后,她回了封电子邮件,只写了两个字:可以。
不抄给任何人,没有修改意见,也没有“润色”。
我在公司写了五年报告,这是第一次从她的手里拿到这么干脆的肯定。
周一的部门例会上,总监亲自来参加。
赵磊事先就和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说这次复盘一定要把他负责的交互模块提出来,在会上展示一下自己的成果。
林霁在投影前面汇报苏州项目的进展,在说到复盘的时候,总监就突然打断了她,并且当众表扬说:“这份复盘写得非常认真,逻辑清晰,数据详实,风险点与优化方向都列得非常全面。以后其他项目也可以按此标准来做了。”
会议室里都是附和的声音。
赵磊坐直了身子,等待着总监叫自己的名字。
林霁站在投影机之前,语气很平静地说:“数据方面由沈屿来做,前后一共核对了三次,非常扎实。本次项目能够顺利完成,前端对接功不可没。此外,交互模块还有三个逻辑漏洞,赵磊你在下班前把整改方案发给我。”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就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和赵磊两个人身上。
赵磊的脸色顿时很难看,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低头假装写笔记,笔尖都快戳破纸张了。
我看投影仪前面站着的人,她的站姿十分笔直。
我忽然觉得,那天晚上在大堂里说的话,并非只在夜晚才需要去说。
她的能力和被认可的地方,本来就应该公开展示出来。
散会之后,老周就不再阴阳怪气了。
赵磊低头避开我的视线,在部门里关于“走后门”,“搞关系”的流言蜚语也就此平息。
下班以后,我桌上多了杯热美式咖啡。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用瘦削有力的字迹写着:
数据是正确的。从来没有错误过。
无署名。
除了林霁之外,整个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我喜欢喝热的美式。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遇到了她,我说了一句自己的胃不好,她说到现在还记着呢。
我将便利贴取下之后,贴到工位隔板的边上。
旁边就是我当年获得的优秀员工奖状,现在已经褪色了。
贴上便利贴之后,它比奖状还显眼。
我看了很久的便利贴。
“错”字右边的那一竖她一般都会拉得比较长一些。
和签字时所写的字一模一样。
三年以来,我替她整理过很多个方案,对于这个笔迹我已经很熟悉了。
我把斑马笔从笔筒中取出后,与便利贴放在一起。
笔帽上的透明胶已经换了好几次了,便利贴上被拉长的笔画跟这支笔,是一起来到我的书桌前的。
我不想再当她的手下。
我心中说了三年的这句话,今天终于要写进申请书里了。
于是我就打开了OA系统,提交了调岗申请。
去新成立的华南组,在深圳工作,下个月出发。
调岗需要得到直接上级的同意。
我将文件打印出来,在第二天早上把文件放到她的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看电子邮件。
但是我的心跳却莫名的快了半拍。
大约半小时后,她走到我的座位旁边对我说:“沈屿,过来一下。”
旁边马上就有许多道八卦的目光打探过来。
我跟她进去之后,她把门关上,把申请表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我,眼神很深地问道:“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待在公司一天,我就只能做你的下属一天。我不想一直跟在你的后面大约有半步的距离。”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向我借了一支斑马笔,之后三年里我一直欣赏着她。
但是上下级之间,公司里的人说长道短,则成了无形的一堵墙。
我并不想一直以“下属”的身份在她身边。
她没有出声,只是一味的低头看着那份申请书。
她的手指不断的在“调岗”这两个字上面摩擦。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射到她的睫毛上。
她眨了下眼睛,但是我没有看出她的表情变化。
长久到我本以为她会让我再想想,她拿起了笔。
笔尖落到纸上之后用了很大的力气,在纸上压出了一个很深的坑,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把单子推回去的时候,已经签过字了。
“华南组下个月中旬进场,你提前一个星期去甲方那里了解一下情况。”
她把笔帽拧紧,说话的语气就跟在酒店里说“两间房,不同楼层”时一样冷静。
稍作停顿之后,她的声音就低了下来,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下个季度深圳那边要做三个月的驻场项目,我们小组负责。我会申请过去盯。”
我心中猛然一颤。
她很认真的对我说:“到时候你就不会在我组里了。”
并不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的话,就不用刻意去避免了。
不必遵守那些生硬的上下级之分。
调岗审批下来之后的那个下午,我在茶水间遇到她。
她正在洗杯子,背对门口。
我进去之后,她没有回头,对我说:“华南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过去直接跟核心项目,不用再面试。”
“嗯,好。”
她关上水龙头,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之后,再转身。
我们在一米左右的距离上,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音,蒸汽升起来之后把她的脸给糊住了。
“沈屿。”
“嗯。”
她说:“在苏州的那个夜晚里,谢谢你没有再问别的问题。”
“我没干什么啊。”
“你不问太多的问题,这样会让我很舒服。”
她端起杯子,走到我的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小声说:
“爸爸的手术已经做完,是良性的。妈妈说要我春节的时候回来一趟。”
“那很好。”
她嗯了一声,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在后面加上了三个字。
“深圳见。”
当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音时,我看见她走到门口后就不见人影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我一直在忙着交接工作,整理东西,并且每天都盼望着她的到来。
我计算出交接的时间、入职的程序,但是没有预料到,在宝安机场看到的一幕会对我们之后的关系产生深远影响。
4 机场相逢,她说以后不用再喊组长了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宝安机场,在第三排接机的人群中等候。
旁边的大哥拿着“欢迎张总”的牌子,阿姨手里拿着沾露的花。
我的手中无物,兜里的车钥匙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
广播告知飞机着陆。
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人群就从出口处涌了出来。
我一眼就能看到她。
她穿了一件我第一次见到的卡其色风衣,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并没有盘起来。
她推着银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电脑包。
她走得不快,扫了一眼接机的人群。
扫到我的地方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脸上很平静,但是我能够看出她的嘴角很快就上扬了,然后又立刻收了起来。
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了下来,然后说道:“沈屿。”
“林组长。”
“别叫组长了。”她把拉杆递给我,语气十分自然地说,
“我现在也不是你的组长了。”
我接过箱子问道:“那叫什么呢?”
她想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并没有回头,声音飘了过来。
“叫林霁。”
我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风衣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向后飘。
我拉着箱子跟在她的后面半步,这个距离,三年来我一直是这么保持的。
到了停车场之后,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的时候差点和我相撞。
“沈屿。”
“嗯。”
她很直接地看着我说:“这次驻场的时间是两周。你还打算继续调岗吗?”
我看了她两秒钟,笑着说:“不调了。”
她点了一下头,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这次她嘴角没有被压回去,翘起来的样子很明显。
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的耳朵有些发红。
风衣领子遮住了一部分,只露出一小截。
到达沿江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把车窗放下来了一条缝,风吹到了我的这边。
当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处要靠右行驶时,她突然开口了。
“在苏州的那两周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递那杯热水,第二天我要怎么面对你。”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没有。”她侧过脸看了看我,“所以之后我就不敢随便给你的微信发消息了,怕打扰到你。”
“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她把视线移回窗外,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向后倒去,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我们都挺拘谨的。”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笑得很轻,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哼声。
三年来上下级之间的隔阂,三年里小心谨慎的态度。
这时候忽然之间就散开了。
出了高速进入市区,路边的路灯就密了起来。
我找到停车位把车停好之后熄火,再去副驾驶那边帮她把车门打开。
她仰起头对我说:“沈屿,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手下了。”
“嗯。”
“以后不用总想着上下级那一套,自然一些会更好。”
她说完就向前走,风衣下摆掠过我的膝盖。
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没有落在她身后半步。
潮汕牛肉火锅店在二楼临窗的位置。
她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拿菜单翻来翻去,问我:“吃啥?”
我说:“你点吧,我都可以。”
她翻过两页之后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地说:“沈屿,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啥事。”
“我爸做手术的时候,主刀医生问家里人在不在。
我妈给我打来电话,我说出差走不开。
我爸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句,‘别耽误她工作。’”
她翻过一页菜单之后,语气十分平静。
我没有回答。
我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给她的杯子里面斟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会儿茶杯,手指在杯口停顿了片刻之后才又往下讲。
“我妈后来跟我讲,我爸喊完之后,他自己就在病床上哭了起来。”
她把菜单合上让服务员点菜,等服务员走了之后才看着我说:
“所以我以后不立这么生硬的规矩了,没用的。
一旦遇到实际问题的时候,什么条条框框都拦不住。”
服务员端着锅底过来,热气腾腾的,把她脸上的光影都弄模糊了。
我隔着雾气看她,就是想逗一逗她。
“那这次驻场,晚上还会各自回到自己房间吗?”
她拿起筷子在碗边上轻轻一磕,挑着眉毛看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
“记住了。”她将肉放进锅中,用筷子搅了两下,
“这次我住在你隔壁,我们的房门是相对的。”
“这还不是各住各的嘛。”
“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她夹起刚烫好的肉,在火锅蒸汽中望着我,一双眼睛非常明亮,
“上次我在大堂里等你。这一次,”
她把肉含在嘴里,含糊地说。
“啥?”
她吞下肉之后就抬起头来笑。
就是那种没有固定形式,不带任何包袱,随意自在的笑。
“这次由你来主导。试一试吧。”
锅中的肉已经煮好,窗外的夜晚也很长。
火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蒸汽带着香味慢慢升起。
最后一片吊龙被她夹走之后,并没有留给我,我伸出筷子去抢,被她的筷子挡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我的心就变得温柔起来。
冷酷的是她,温柔的也是她。
守规矩的人是她,最先打破隔阂的人也是她。
吃了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在苏州的那个夜晚,组里有那么多人的时候,我却选了正对着电梯口的位置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心里一动,我就想起一个思考了很久的问题来。
“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没有弄明白。”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子边沿,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
“因为我知道,全组就只有你,不会把我狼狈的样子当成话题。
也只有你,把我的能力当回事。”
我愣住了。
原来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走投无路。
是她早就选定了我,做为可以信赖的人。
晚上开车回到酒店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又问了一句。
“沈屿,你那支笔帽上缠着透明胶的斑马笔,还在用吧?”
我愣了一下就说:“在。”
“透明胶也换过吗?”
“换过。第三次了。”
她“嗯”了一下,把脸转向车窗,小声说道,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那天我刚上班就向你借了这支笔。”
“我知道。”
“我以后一直很后悔,当时只是借了一支。”
“为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一支笔只能记录一次。”
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1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闭着,嘴角向上翘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有睡着。
我以为这次在深圳驻场,就是两个老同事的合作项目。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我才恍然大悟,她是带着三年的心意,特意奔赴而来的。
5 不用守隔阂的日子,我们就慢慢地来
驻场时间过得很快。
白天我和甲方一起对接,开会,修改方案。
林霁依然是那个专业利落的女性,思维清晰、气场强大,对于甲方的要求把握得十分到位。
我做前端落地工作,配合得非常默契,项目组的人都说我们是最佳搭档。
她每天下班后都带着电脑来和我核对细节,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顺便还能喝一杯我泡好的热牛奶。
一个晚上加班到十点左右,她趴在桌子上看数据,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一半脸。
我凑过去看她屏幕上的表格,她抬手把电脑向我这边推了推。
她忽然抬起了头,彼此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睫毛。
她耳尖马上就红了,往后退了退,嘴上还硬撑着:“你干嘛凑这么近。”
我笑呵地说:“看数据啊。要不然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呢。”
她瞪了我一眼,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低头继续扒拉表格。
但是耳朵却红了很长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伸手从我桌边把笔筒拿了过去。
她抽出缠有透明胶带的斑马笔,在灯光下观察。
胶带已经换过很多次了,边缘有些翘起,笔杆也被磨得发白。
“你还真留着。”她说。
“你借给我的东西,扔掉多不给你面子。”
她拧开笔帽,在手上转了两圈。
然后忽然在我的桌子上拿了一张便利贴,低头写了几个字之后,把笔和便利贴一起推到我的面前。
便利贴上写着:“这支笔用完了,就向我借。”
我看着她,她转过头去,耳尖是红的。
项目收尾的那一天,甲方举办了庆功宴。
这次没有人强迫她喝酒,我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酒杯。
散场之后已经很晚了,我们沿着海边走回去。
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
她走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
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凉的,我握在手里慢慢捂热。
她没有挣扎,让我牵着,低头看着路面,嘴角向上翘着。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我。
路灯照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屿。”
“嗯。”
“苏州那个夜晚,”她说的时候没有避开我的视线,“你在旁边坐了多久,才开口说话的?”
“没多久。”
“不可信。”她望着自己的影子,声音也变得小了许多,“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不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把头发往后别了一下,动作比较慢,好像是给自己打气。
她说:“这一次就不必等那么长的时间了。”
看着她,我才突然觉得这三年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在此时此刻一句也不需要说了。
我说:“林霁,明天早上我会给你带热美式。”
她愣了一下,又笑起来。
就是那种不端着、也不设防的笑。
“好的。”她说,“带一杯就可以了,我们一人喝一半。”
她踮起脚来,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转身走进酒店,边走边说:“上楼吧,明天要早起。”
我跟着她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后,她伸手按了一下楼层按钮,手指在按钮上停顿了片刻,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是亮的。
林霁发了一条信息,只写了几个字:醒了吗?
我回:“醒了。美式在路上。”
她马上回:“赶快。今天不想一个人吃早饭。”
驻场结束回到公司的那一天,我们一起进的大门。
她并没有刻意与我保持距离,我们并肩而行,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
前台的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在看,茶水间的同事也都探出头来看。
老周端着杯子站在那里,嘴里的咖啡都忘记咽下去了。
赵磊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愣了一下,就低下头快步走了,没有像往常一样阴阳怪气。
全部门都炸了。
但是林霁一点也不在意,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我的座位旁边。
她站到我的桌子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下腰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晚上一起吃饭。”
说完之后她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了,留下一屋子惊呆的人。
老周凑过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行啊你沈屿,真成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周又憋了一会儿,忽然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都是我嘴不干净,那些流言蜚语你别往心里去。”
“早忘记了。”
“那么,”他端着杯子往自己工位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
“结婚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你的想法够远的。”
“那当然,”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一次的笑声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让人讨厌了。
“我是嘴巴比较快的人,但是眼光很准。”
下班之后她收拾好东西出来,在我的座位旁边等我。
我拿好外套,牵着她的手一起出去。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到我们身上,非常温暖。
我想起在苏州酒店大堂里,她坐在电梯口对面的地方,抬起头来说“你下来了”的情景。
想起她含着眼泪说谢谢我给她送来的热水。
想起她在会议室里把甲方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想起她签名字时笔尖压出的那道深深的凹痕。
以前我们都受制于自己的身份,被各种流言蜚语限制住了脚步。
所幸的是,并没有一个人后退。
出了公司的大门之后,她抬起头对我笑。
“沈屿,下一次出差的时候,就不必再选不同的楼层来避嫌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
“按照你所说的去做。怎样方便就怎样做。”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扑到了我的脸上。
我帮她把散在一边的碎发往耳朵后面别,她没有躲开,一直看着我。
眼里都是明明白白的心意,也不用再遮掩了。
走了两步之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从我的上衣口袋中拿出了斑马笔。
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笔快要没水了。”
“嗯,用了三年了。”
“明天,”她把笔放回我的口袋里,拍了拍,
“再跟我借一支。”
“借了还还还不还??”
“不给。”她向前迈出一步,但是没有回头,
“以后你的笔,都归我管。”
我跟上去,和她肩并肩走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且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
还有很多不需要守隔阂的日子,我们一起慢慢走。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一起走,一起并肩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