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是被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头顶一盏日光灯明晃晃地亮着。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针管里的药液正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的管子,缓缓流进她的身体。
她愣住了。她不是应该死了么?
记忆的最后,是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直直朝她冲过来。她记得自己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跌倒在马路上,紧接着,眼前就是刺目的车灯和漫天的白光。然后是周雨晴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喊着“知夏!知夏你没事吧”,可她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快意。
温知夏缓缓闭上眼,又睁开。她看着头顶那盏灯,看着手背上的针管,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活到二十七岁,从一个刚入学的懵懂姑娘,一步步,活成了所有人的挡箭牌。大学时,她替室友揽下所有麻烦;毕业后,她替同事背了所有黑锅;最后,她替周雨晴顶下那桩财务问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内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那辆“失控”的车,送上了黄泉路。
可此刻,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针管还在滴液,输液瓶上的标签,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温知夏,十八岁。
十八岁。她重生回到了十八岁。
她猛地坐起身,顾不上手背上的针,一把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入学通知书——蓉城大学,经管学院,新生报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都在发抖。她记得,前世她就是在报到那天,在宿舍里,认识了周雨晴、沈蔓、杜若。从那天起,她这个天生的老好人,就开始了一段当挡箭牌的人生。
可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了。
温知夏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望着窗外的天光,一字一顿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温知夏,你重活了。这一辈子,你再也不给人当挡箭牌了。
她拔掉手背上的针,简单收拾了东西,办了出院手续。医院的走廊里,她迎面撞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那人眉眼温和,见她脸色苍白,愣了一下,关切道:“同学,你怎么自己出院了?你才刚醒,得多观察几天。”
温知夏认得他——顾亦辰,前世她住院时,主治她的一位年轻医生。她记得,前世他是院里人人称道的好医生,后来好像还参与了什么了不起的研究。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事了,谢谢医生。我赶着去学校报到。”
顾亦辰看了她一眼,也没多拦,只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如果头晕,随时回来。”
温知夏点点头,转身走出医院。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重来的一生,从此刻起,才真正属于她了。
蓉城大学,经管学院,女生宿舍楼。
温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心里五味杂陈。前世,就是在这间宿舍里,她认识了周雨晴、沈蔓、杜若,开始了自己当挡箭牌的一生。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宿舍里,已经有两个女生在了。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眉眼柔弱的女孩,正低头看手机,是沈蔓;另一个正踮着脚铺床,回过头来,笑容甜得发腻,正是周雨晴。
周雨晴一见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就是温知夏吧?我看了名单,咱们宿舍四个人,就差你一个了!我叫周雨晴,这位是沈蔓,还有个杜若,待会儿就来!”
温知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里翻江倒海。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道:“嗯,我是温知夏。你好。”
周雨晴似乎没察觉她的疏离,依旧热情地张罗:“知夏,你来啦!你帮我个忙呗,我够不着上铺,你帮我铺一下床呗?”
前世,温知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一世,她看着周雨晴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你自己够得着,我刚才看你垫脚够到了。我有事要收拾行李,你自己来。”
周雨晴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温知夏却没再看她,径自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放下行李箱,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起来。她的动作又稳又慢,像是在跟过去那个总是有求必应、总是替人收拾烂摊子的自己,郑重地道别。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温知夏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心里忽然一片澄澈。
这一辈子,她再也不是谁的挡箭牌了。
入学的头一周,温知夏就察觉出,这间宿舍的气氛,跟前世一模一样地不对。
沈蔓的身子弱,打小就有个老毛病——时不时地胸闷、心悸,可她总不肯去看,只说自己没事。前世,温知夏是宿舍里最细心的那个,每回见沈蔓脸色发白,都要劝她去医院,还陪着她挂号、拿药、跑上跑下。
可到头来呢?沈蔓那病,拖到后来发作,休学治疗,她家里人一来,不问青红皂白,先把怨气撒在了劝过她、也陪过她的温知夏头上,说“都怪你们这些同学,不知道早劝她”、“我女儿要是有个好歹,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前世,温知夏背了这口黑锅,在系里被议论了好久。
这一世,她不会再劝了。
于是,当沈蔓又一次捂着心口,脸色发白地靠在床上时,温知夏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刻放下书,嘘寒问暖地凑上去,劝她去看医生。
周雨晴倒是先开口了:“沈蔓,你又不舒服啦?要不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沈蔓摇摇头,虚弱地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周雨晴“哦”了一声,也没再坚持,转头却看见了温知夏,笑盈盈道:“知夏,你怎么也不劝劝沈蔓?你不是最会照顾人了吗?”
温知夏头也不抬,淡淡道:“她说了是老毛病,自己心里有数。我去劝,也是白劝。”
周雨晴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温知夏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世的自己,在旁人眼里,怕是变得冷淡、疏离、不近人情了。可她不在乎。她重活这一辈子,为的就是不再当那个有求必应、最后却被弃如敝屣的挡箭牌。
开学第二周,沈蔓还是病倒了。那天夜里,她忽然胸闷得厉害,喘不上气,被室友手忙脚乱地送去了医院。诊断结果出来,是先天性的心律问题,需要休学住院调理。
消息传回宿舍,周雨晴第一个红了眼眶,拉着温知夏的胳膊,哽咽道:“知夏,这可怎么办啊?沈蔓她、她怎么会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温知夏看着周雨晴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心里却一片平静。她知道,前世沈蔓也是在这个时间节点病倒的,她当时陪着忙前忙后,结果被沈蔓家人迁怒,背了一身骂名。
这一世,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劝,沈蔓的病,还是如期而至。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蔓的病,跟她劝不劝、管不管,根本毫无关系。前世她背的那口黑锅,本就是无妄之灾。
温知夏抽回被周雨晴拉着的手,平静道:“她住院了,有医生照顾,咱们帮不上什么忙。你若担心,可以去医院看看她。”
周雨晴被噎了一下,讪讪道:“那、那你呢?你不去看看她吗?”
温知夏摇摇头:“我明天有课,先不去了。你代表咱们宿舍去就行。”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书,转身出了宿舍。
走廊里,她听见周雨晴在她身后,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温知夏没有回头。她走在秋日的校园里,看着两旁渐黄的梧桐叶,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一辈子,她终于学会了,不把自己的好心,硬塞给别人;也学会了,不把别人的因果,揽到自己肩上。
她重生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改变沈蔓的命,而在于,把自己从前世那滩烂泥里,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出来。
沈蔓住院后,她那一家子,果然很快便闹到了学校。
沈蔓的妈是个泼辣的中年妇人,到了学校,一不问医生、二不心疼女儿,先揪着学校领导和沈蔓的几个室友,闹着要个说法。她嗓门极大,在系办公室门口又哭又闹,说学校没照顾好她女儿,说室友们没尽到提醒的义务,扬言要告到教育局去。
消息传到宿舍,周雨晴和杜若都慌了神。周雨晴红着眼眶,一把拉住温知夏:“知夏,怎么办啊?沈蔓她妈说要找咱们室友算账,说咱们没及时劝她去医院……这可怎么办?”
杜若也急得直掉眼泪:“是啊知夏,你不是最会照顾人了吗?你快想想办法,去跟沈蔓她妈解释解释……”
温知夏看着眼前这两个急得团团转的室友,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她就是这样,在沈蔓家人闹事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前去解释、道歉、揽责,说“是我没照顾好沈蔓,是我没及时劝她就医”,结果被沈蔓她妈指着鼻子骂了好几天,还差点背处分。后来系里调查,她因为“负有照看责任”,被扣了操行分,评优资格也没了。
可事实是什么?沈蔓的病是先天性的,跟她劝不劝,压根没有半点关系。她是室友,不是保姆,更没有义务为另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健康负责。
这一世,温知夏不打算再背这个锅了。
她看着周雨晴和杜若,平静道:“沈蔓的病,是她自己身体的原因,医生有诊断,病例在那儿放着。咱们是室友,不是她的监护人,她的家人来了,该找学校找医生,找咱们没用。”
周雨晴一愣:“可是……”
“可是什么?”温知夏淡淡道,“你们谁也没拦着她去医院,谁也没害她生病。她妈要闹,让她闹去,咱们不掺和。”
杜若急了:“那、那她妈要是揪着咱们不放呢?”
温知夏想了想,道:“那就让系里、让辅导员去处理。咱们该上课上课,该学习学习。她妈闹的是学校,不是咱们个人。”
周雨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温知夏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拿起书包,转身出了宿舍:“我去上课了。你们要是害怕,就一起去辅导员那儿说明情况,别自己背锅。”
她这一走,周雨晴和杜若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果然,沈蔓她妈闹了几天,发现学校里没人理会她那一套“室友没尽到提醒义务”的说辞——医生开了病例,学校出了说明,温知夏那几个室友,一个个都按部就班地上课、生活,压根没人主动凑上去挨骂。
沈蔓她妈闹来闹去,没闹出个结果,只得悻悻地收了声,专心照顾女儿去了。
温知夏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前世压在她肩上那口沉甸甸的黑锅,这一世,她终于避开了。
她想起前世那个背了骂名、还整宿整宿睡不着、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的自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又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重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想,把自己从前世那滩烂泥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好好地,为自己活一回。
而这一世,她再也不会,替任何人挡箭了。
沈蔓的事,终究在系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然没人因此背处分,可那阵子,宿舍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杜若是四个人中心思最浅的,被沈蔓她妈那一闹,吓得成宿成宿睡不着,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白天上课都魂不守舍,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叨“我是不是也该劝劝她”、“万一她有个好歹怎么办”。
没过多久,杜若也病倒了。她本就是容易焦虑的性子,这一吓,越发疑神疑鬼,总说自己心口也闷,不肯好好吃饭,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最后,她实在撑不住,办了休学,回家调养。
周雨晴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是宿舍里跟沈蔓走得最近、也最“热心”的那个,沈蔓她妈闹事那阵子,她天天跟着劝、跟着哭、跟着解释,把沈蔓的病情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还被人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宿舍的人,就是没照顾好人家”。
周雨晴委屈得不行,见温知夏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平衡,忍不住在宿舍里酸了一句:“知夏,你可真稳得住。咱们宿舍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温知夏正收拾书包,闻言抬头,平静地看着她:“沈蔓的病是医生诊断的,咱们谁也没责任。她妈闹,学校会处理。我该上课上课,该生活生活,这有什么不稳的?”
周雨晴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讪讪道:“那、那你也不能这么冷血吧……”
温知夏看着周雨晴那双藏着委屈和算计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不是冷血。我只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得先把自己活好,才有余力去管别人。你们爱替沈蔓操心,是你们的心意;我不操这个心,是我的选择。咱们谁也别勉强谁。”
她说罢,拿起书包出了门,留下周雨晴一个人站在宿舍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没过多久,周雨晴也撑不住了。她本就是事事爱出头、又事事要面子的性子,这一阵子又跟着闹腾又受委屈,加上学业落下,整个人都垮了,最后也办了休学,说是要回家静养一段时间。
一时间,四人间宿舍,走了一个沈蔓,又走了两个休学的,只剩温知夏一个人。
温知夏看着那三张空荡荡的床,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她想起前世,这间宿舍热闹的时候,她天天周旋在几个室友之间,替这个挡麻烦,替那个扛事,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便利贴。可到头来,谁也没有真心待过她。
这一世,她终于学会了,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她找到辅导员,申请了外宿,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安静的小公寓。搬出宿舍那天,她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连头都没多回。
外宿的日子,清静又自在。温知夏把时间都扑在了学业上。她前世读的就是经管,毕业后又在外头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那些课程里的知识,她大多都熟。她索性提前自学,把大一的课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学越觉得,那些前世用血泪换来的经验,这一世,都成了她最宝贵的底牌。
夜里,她坐在租住的小公寓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专业课的书。她望着窗外蓉城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这一世,她终于不用再替谁挡箭,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把自己的生活,过成别人的垫脚石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几行字:
“温知夏,重活一世,不为人挡箭,只为自己活。”
笔尖落下,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终于开始了。
外宿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温知夏摸清了大学里的新生活,便盘算起了正事。
她重活这一世,最大的底牌,就是脑子里那些比别人多出来的十年记忆。前世那些年,她在职场摸爬滚打,见过行业起落,也撞过不少风口。这一世,她要从一开始,就为自己的将来铺路,再也不能像前世那样,浑浑噩噩地活成别人的垫脚石。
她最先想到的,是写作。
前世她虽然当了一辈子老好人,可私下里,她其实一直爱写东西。大学时给校刊写过专栏,工作后也常在自己的小号上写点职场感悟,虽没火,却也练出了一支笔杆子。这一世,她决定把这支笔杆子,变成自己的第一桶金。
她花了几个晚上,把前世那些年的经验、见闻、感悟,一点点地整理出来。她写了一篇《一个职场过来人,想跟刚入学的学弟学妹说几句真心话》,投到了蓉城本地的几个公众号平台上。
稿子发出去,起初没什么动静。温知夏也不着急,依旧按部就班地上课、自学、写稿。她投了一篇,两篇,三篇……直到第七篇稿子,讲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从底层一步步站稳脚跟的职场故事,发出去当晚,阅读量竟破了几千,评论区里,一群刚入职场的新人追着点赞留言,说她讲得真实、讲得有用。
稿费虽然不多,可那点被认可的感觉,让温知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踏实。
她乘胜追击,又接连写了几篇。渐渐地,她的稿子在本地平台上有了些名头,编辑主动找她约稿,稿费也水涨船高。一个月下来,她靠写作,竟挣下了大几百块,虽不算多,可对一个刚入学的大学生来说,已经是笔不小的进账。
她把这些钱存起来,又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前世,她记得,再过不久,某视频平台要搞一波内容扶持计划,扶持的是那些做优质原创内容的创作者。那波红利,前世她一个也没赶上。这一世,她决定,趁着自己还有大把时间,把短视频这条线也铺起来。
她没有相机,也不懂剪辑,便用最笨的法子——把自己写的稿子,改成口播脚本,用自己的手机,一段一段地录。前几个视频,没人看,她也懒得在意;录到第五个,忽然被平台推了一波,播放量蹭蹭地往上涨,后台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好几百。
温知夏坐在小公寓里,看着后台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前世那个一事无成、任人揉捏的自己,忽然觉得,重活这一世,真好。她终于可以,凭着自己的脑子,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关掉手机,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郑重地写下自己这一世的规划:
第一,先把学业稳住,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第二,写作这条线,继续往下做,攒第一桶金;
第三,短视频这条线,跟上那波风口,做起来;
第四,等攒够本钱,再琢磨着,做点更大的事业。
她写完,望着窗外蓉城的灯火,心里忽然一片清朗。
这一世,她要做自己人生的掌舵人,再不让任何人,把她往岔路上带。
写作和视频渐渐有了起色,温知夏的日子,也一点点走上正轨。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前世那些事,想起那辆朝她冲过来的车,想起周雨晴那双藏着快意的眼睛。
她越来越觉得,前世的自己,死得蹊跷。
温知夏前世,是替周雨晴顶下了一桩财务问题。那时她们在同一家公司,周雨晴是财务部的,账上出了大窟窿,公司要追责,周雨晴便哭哭啼啼地求她,说“知夏,你帮帮我,这账我一时糊涂,求你先替我担下来,等我想办法补上”。温知夏心软,应了。可等她真的替周雨晴背下那口锅,才在公司的机密文件里,发现那笔账的背后,牵涉的远不止周雨晴一个人,还有一个连温知夏都得罪不起的庞然大物。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就出了那场车祸。
温知夏把前世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拼起来,越想越觉得,那场车祸,来得太巧了。偏偏是她发现了内幕之后,偏偏是她在犹豫要不要揭发的时候,一辆车,就那样“失控”地冲了过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决定,从这一世入手,把前世那些没弄明白的事,一件一件地查清楚。
她记得,前世那家公司,叫“恒远集团”,是做投资的。而周雨晴,前世毕业后,就是靠着某层关系,进了恒远集团的财务部。温知夏前世能进那家公司,也是周雨晴牵的线——如今回头看,周雨晴当年那么热络地拉她进去,怕是一早就盘算好了,要拿她当那块挡箭牌。
这一世,温知夏虽然还没毕业,可她记得前世那些年,恒远集团的一些动向,也记得其中几个关键人物和几桩旧闻。
她开始留心打听。她借着写稿、做视频攒下的人脉,加了几个人力资源、财经类的社群,又托校内的老师同学帮忙,慢慢摸到了恒远集团的一些信息。
她发现,恒远集团明面上是做正规投资,可前世那几年,它背地里,有几笔资金往来,走得又深又隐,牵扯着好几家皮包公司。前世温知夏顶下的那笔“账”,其实就是这些暗流中的一环。
她越查越心惊,也越查越坚定。
这一世,她一定要把那潭浑水搅开,看看前世那个让她替人顶锅、又把她灭口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温知夏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她重生这一世,不只是为了避开前世的那些烂摊子,更是要把前世那些没来得及算清的账,一笔一笔,都算回来。
她绝不让那个把她当挡箭牌、又把她送上绝路的人,这一世,还逍遥自在。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温知夏把学业和事业都经营得风生水起。学业上,她本就比别人多出十年的经验,那些专业课学得又快又扎实,大一的绩点,稳稳排在了系里前几名。事业上,她的写作和短视频都有了不小的起色——稿子约到手的排期排到了下个月,视频号也有了上万粉,每个月靠这些,已经能挣下好几千块。
她盘算着,再攒一阵子,等本钱厚些,就可以开始琢磨真正的大事业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休学了一年的周雨晴和杜若,返校了。
周雨晴还是那样,笑容甜得发腻,见人便热络。她一回学校,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温知夏,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嗔道:“知夏!可想死我了!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我可听说你绩点可高了,还搞了那么多副业,真厉害!”
温知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平静如水。她不咸不淡地抽回手,淡淡道:“还行。你们回来就好,先把学业跟上吧。”
周雨晴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知夏,你别这么疏远嘛,咱们好歹是一个宿舍的。这一年,我也想通了,从前是我太容易慌、太容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听说你当初处理得可冷静了,你教教我呗,怎么才能像你一样稳得住?”
温知夏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若是真想学,我倒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遇事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先想清楚,这事该谁负责,跟你有没有关系。不该你担的,就别担。”
周雨晴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点头:“你说得对,我记下了。”
杜若则比周雨晴要冷淡些。她休学一年回来,人瘦了不少,看温知夏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偶尔在校园里碰上,她也不像从前那样热络,只是远远地点个头,便匆匆走开。
温知夏也不在意。她知道,杜若前世就是这样,性子软,墙头草,谁跟她走得近,她就跟谁站一队。这一世,她早早地退了群、搬了宿舍,跟那几人保持距离,杜若也就没了站队的机会。
她申请外宿后,其实又调过一次宿舍——跟几个志同道合、同样想早点独立的女同学合租过一阵子,不过后来她事业渐忙,索性一个人租了间更安静的房子,专心打理自己的事。
新室友里,有个叫许晴川的姑娘,跟温知夏投缘。她是新闻系的,性格爽朗,自己也在做自媒体,两人常常一起交流心得。许晴川听温知夏讲起自己的事业规划,眼睛发亮,一拍即合,竟也拉了温知夏一起,策划了几个内容方向,准备合力做起来。
温知夏看着许晴川那张充满干劲的脸,忽然有些感慨。前世,她身边全是等着她当挡箭牌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跟她一起往前走的。这一世,她终于遇见了一个,并肩同行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重生,不只是在避开那些糟心事,更是在重新筛选自己的一生——把那些消耗她的人,从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一个地,剔除出去。
窗外,又是秋日。温知夏坐在新租的房子里,望着窗外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一世的路,正一点点,被她走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事业渐渐做大,温知夏的日程也排得越来越满。她白天上课,晚上写稿、录视频、复盘数据,周末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研究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更大的事业”。
她盯上的方向,是内容创业。前世那几年,她亲眼看着一批又一批做优质内容的人,从默默无闻,到一跃而起,成了风口上的弄潮儿。这一世,她手里有笔杆子,又有前世那些经验和眼光,她觉得,这条路,她走得动。
她把想法跟许晴川一说,许晴川眼睛亮得发光:“温知夏,你这脑子,是真能处!我早觉得光靠咱们单打独斗做账号,天花板太低。要是能做起来一个正经的内容公司,那才是大事业!”
两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她们先盘了盘手头的资源——温知夏有稿源和账号,许晴川有运营和人脉,又拉了同系几个有才气的同学入伙,一个草台班子似的小团队,就这么搭了起来。
可搭班子容易,跑起来难。头一个月,团队里又出选题又出稿子,忙得脚不沾地,可数据平平,没泛起多少水花。温知夏也不气馁,她前世见惯了创业初期的艰难,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她领着团队,一点点地试、一点点地调,把选题磨了又磨,把稿子改了又改。
转机,在一个傍晚悄然而至。
那天温知夏正要去图书馆,忽然在校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抬头,愣了一瞬——是顾亦辰。
顾亦辰还是那副温和清朗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书。他显然也认出了她,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你?温同学?你身体好些了?”
温知夏想起自己重生那天,在医院走廊撞上他的情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微妙的滋味。她点点头:“好多了,谢谢顾医生。你怎么会在学校?”
顾亦辰笑道:“我不是医生了。我辞了医院的职,回来读博,做点跟脑机接口相关的研究。怎么,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
温知夏没想到他竟也回到了学校,心里一动,嘴上却道:“没什么心事,就是在忙点小事业,想找人聊聊。”
顾亦辰想了想,道:“你要是方便,可以跟我说说。我虽然不懂内容创业,可我在医院待了几年,见过不少行业里的人情冷暖,兴许能给你点别的视角。”
温知夏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竟真的跟他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来聊了一下午。
她把自己做内容、想创业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顾亦辰听得认真,末了,竟给她提了几个很中肯的建议——关于内容的方向、关于团队的管理、关于怎么在风口上稳住脚跟。他说得不多,可句句在点上,温知夏越听越觉得,这个曾经的年轻医生,竟是个心思极深、眼光极准的人。
“谢谢顾医生,”她端起咖啡,笑道,“你这番话,比我闷头琢磨一个月都有用。”
顾亦辰也笑了:“叫我亦辰就行。你要是愿意,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找我聊聊。”
温知夏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稳。她点了点头:“好。”
那之后,温知夏和顾亦辰,便时不时地联系。她忙事业,他忙研究,两人偶尔见面,喝杯咖啡,聊聊行业,聊聊人生。温知夏发现,顾亦辰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且对人性洞若观火。他听她讲起那些人际间的弯弯绕绕,总能一眼看穿其中关窍,帮她避开不少坑。
许晴川见两人走得近,私下打趣她:“知夏,那顾医生,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温知夏脸一红,啐道:“别胡说,我们就是聊得来。”
可她心里,却隐约觉得,自己这一世的路上,好像多了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而她也终于发现,原来不给人当挡箭牌之后,她可以遇到,真正愿意与她平等相待、真心相交的人。
周雨晴返校后,果然没安分几天,便又凑到了温知夏跟前。
那天温知夏正和许晴川在咖啡馆谈事,周雨晴忽然推门进来,笑得甜腻:“知夏!真巧,你也在这儿?我跟朋友约了这儿,正好撞见你。”她说着,目光落在许晴川身上,好奇地打量,“这位是?”
许晴川看了温知夏一眼,温知夏淡淡道:“我合伙人,许晴川。”
周雨晴眼睛一亮,立刻热络地上前:“哇,合伙人?知夏你真厉害,才一年就搞起合伙了!”她又转头看温知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知夏,我跟你说个事。我家里人有个朋友,在恒远集团那边做投资,最近正缺人,想找个有眼光、有冲劲的年轻人合作。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温知夏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僵。
恒远集团。又是恒远集团。
前世,周雨晴就是这么跟她说的——“我家里有个朋友,在恒远集团做投资,缺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她当时欢天喜地地应了,以为是自己撞了大运,结果进了那家公司,就成了周雨晴的挡箭牌,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
这一世,同样的饵,又递到了她面前。
温知夏放下咖啡杯,不动声色地看着周雨晴:“恒远集团?做什么投资的?”
周雨晴见她不抵触,越发来了精神,凑近道:“做股权投资,管着不少钱呢。我那位长辈说了,像你这样脑子活、又能干的年轻人,正是他们缺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温知夏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慢悠悠地搅着咖啡,道:“我现在学业和事业都忙,怕是没有多余精力去做什么投资。再说,恒远集团我听说过,树大招风,我怕自己高攀不上。”
周雨晴急了:“怎么会高攀不上?你那么优秀!知夏,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
温知夏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忽然明白了——周雨晴这么急着把她往恒远那边推,八成是那边有什么人,正需要一个“好用”的年轻人。前世她傻,一头撞进去当了炮灰;这一世,她可不会重蹈覆辙。
她笑了笑,语气却不软:“周雨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个人,现在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想掺和那些我不够了解的事。你要是真觉得这机会好,你自己去,别扯上我。”
周雨晴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温知夏却已经端起咖啡,转头看向许晴川,继续谈起了正事。
周雨晴站在那儿,讪讪地站了片刻,才悻悻地转身走了。
许晴川看着周雨晴的背影,压低声音问温知夏:“这女的,怎么老缠着你?”
温知夏搅着咖啡,淡淡道:“她啊,前世……算了,不说这个。反正她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她想拉我往哪个坑里跳,我偏不跳。”
许晴川虽不明就里,却也没多问,只拍拍她的手:“行,你有分寸就好。反正不管她想干什么,咱不接招,她就没辙。”
温知夏点点头,望着窗外蓉城的街景,心里却把那根弦,暗暗又绷紧了一分。
她知道,周雨晴这一世,又把饵抛到了她面前。而那个饵背后,藏着的前世真相,她一定要一点点,把它挖出来。
周雨晴那句“恒远集团”的邀约,像根刺一样,扎在温知夏心里。
她前世进过恒远,知道那潭水有多深。可前世她只是个懵懂的新人,被周雨晴牵着鼻子走,压根没看清恒远背后的门道。这一世,她决定,趁着自己还有大把时间,把这潭水,从底到面,彻底摸清楚。
她先从公开信息入手。恒远集团的注册信息、股东结构、法人代表,她一条一条地查。又借着做内容、跑财经社群攒下的人脉,辗转认识了一两个在投资圈混过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恒远的口碑。
打听到的消息,让温知夏心里一沉。
恒远集团表面光鲜,可私底下,那些真正在圈里混过的人,提起它都讳莫如深。有个自称在投资圈待过十几年的老哥,喝了两杯酒,才含糊地透露了一句:“恒远?那水太深了。背靠着方家,方家的水,你一个学生,摸不得。”
方家。
温知夏记住这个名字,又顺着查了下去。方家,本地的资本世家,掌舵的是方鸿图,一个年过花甲、手腕极硬的老狐狸。恒远集团,不过是方家台前的马前卒之一。
她越查,越觉得前世那桩事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前世,她替周雨晴顶下的那笔“账”,是恒远集团一桩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那笔钱,辗转经过了几个皮包公司,最后流向了一个地产项目——而那地产项目背后的注资方,正是方家。也就是说,前世她顶下的那口锅,牵涉的,是方家的暗账。
温知夏想起前世那辆朝她冲过来的车,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一个普通人,不过是撞见了方家暗账的一角,就被人灭了口。这方家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可这一世,温知夏不怕了。她手里握着前世的记忆,还握着整整十年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多的信息。她慢慢查,慢慢布,总有一天,要让那些把她当挡箭牌、又把她送上绝路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把这个发现,埋在心里,连许晴川都没全说。她只告诉许晴川,恒远那边的水很深,让她留意别被卷进去。
夜里,温知夏坐在出租屋里,摊开笔记本,把方家、恒远、那笔暗账的前世今生,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又画了一张关系图。她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关系网,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世,仿佛冥冥之中,就是为了回来,把这场前世的局,给解开的。
她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清明。
前世,她是那局里被人摆布的挡箭牌;这一世,她要成为那个,亲手把局解开的人。
她翻开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下四个字:步步为营。
然后,她打开电脑,又继续写她的稿子去了。
她心里清楚,查这些暗账,急不得,也莽不得。她得先把自己站稳,攒够本钱,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足以跟方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掰手腕的位置上去。
温知夏的内容小团队,跑了一个多月,终于跑出了点名堂。
起因是一篇稿子。那天团队开选题会,大家愁眉苦脸地报选题,温知夏却凭前世那些经验,敏锐地捕捉到当时正兴起的一股情绪——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厌倦了“为集体牺牲自己”的那套说教,开始追捧“先爱自己、再谈奉献”的生活方式。
她拍板,围绕这个方向,做一期深度内容,标题就直白:《人这一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当别人的挡箭牌》。
稿子磨了两天,视频拍了三天,发出去当晚,竟爆了。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十万,评论区里涌进来上千条留言,无数人留言说“说到心坎里了”“我就是那个当了十几年老好人的人”“看完突然想通了”。后台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好几万。
许晴川看得目瞪口呆,抓着温知夏的胳膊直晃:“知夏!爆了!咱爆了!你这一手,绝了!”
温知夏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据,心里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震动。她忽然明白,前世那些年,她把自己活成挡箭牌,活得憋屈又卑微;而这一世,她只不过把自己想通的那些道理,说给了同样被困扰的人听,竟能得到这么大的共鸣。
她看着评论区里那些倾诉,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世,做这些内容,不只为了挣钱,更是在替前世那个委屈的自己,也替无数个像她前世那样的人,说出那句“我不愿再当挡箭牌”。
爆款带来的是实打实的收益。那期内容之后,团队的名头打响了,广告商、合作方,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温知夏借着这波势头,又连出了几期高质量内容,条条都有不错的反响。短短两个月,团队的收入翻了又翻,账上攒下的钱,足够他们租一间像样的办公室了。
温知夏盘了盘账,跟许晴川商量:“咱们的钱够了,我想租个正式点的办公室,把队伍拉起来,正正经经地做。”
许晴川眼睛一亮:“行!你说干就干!”
两人说干就干,很快便在蓉城一处创业园里,租下了一间不小的办公室。招人的时候,温知夏特意留了个心眼——她宁可多花功夫面试,也绝不留那些只会说漂亮话、遇事就想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
她看着办公室里那几台新电脑,看着新招进来的、个个眼里有光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想起前世那个在办公室里替人背锅、任人揉捏的自己,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一脚搭起来的公司,忽然觉得,重活这一世,真好。
这一世,她终于站在了人生的牌桌边,亲手握着属于自己的牌,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替人挡箭的棋子了。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蓉城的灯火,心里一片澄澈。
她知道自己走的路还很长,知道恒远、方家那潭水还深不见底,可她不怕了。因为她这一世,正一步步,把自己走成一个,再没有人能轻易拿她当挡箭牌的人。
公司站稳脚跟后,温知夏没有急着扩张,反倒花了不少心思,去经营自己在业界的人脉。
她心里清楚,方家那潭水,深不见底。光靠她一个人闷头查,查不出什么名堂。她得借助更多人的眼睛,才能把那张网,看得更清楚。
于是,借着几次行业论坛、内容峰会的契机,温知夏认识了不少圈里圈外的人。其中有一个做财经调查的老记者,姓秦,跟她投缘。秦记者在圈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资本场上的那些腌臜事,跟温知夏聊天,时不时会点拨她几句。
有一回,两人喝酒,秦记者喝得有些上头,压低了声音对温知夏说:“小温,你听我一句劝——你公司做得好好的,就好好做。方家那边的水,你千万别趟。我跟你透个底,恒远那几年,有几笔钱,走得很蹊跷,背后牵着的事,大着呢。你一个做内容的姑娘,犯不着沾这个。”
温知夏心里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装作好奇地问:“秦哥,您说的蹊跷,是怎么回事?”
秦记者摆了摆手,道:“具体的,我不能多说,说了我也惹不起。我就提点你一句——前些年,有个替恒远顶账的年轻人,后来出了车祸,年纪轻轻就没了。那事,圈里有人私下说,蹊跷得很。”
温知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车祸。又是车祸。前世,她不就是替恒远顶了账,然后出了车祸,死得不明不白么?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自镇定道:“秦哥,那年轻人,是怎么替恒远顶账的?”
秦记者叹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是个心善的老好人,被人求着、哄着,签了不该签的字,背了不该背的锅。最后钱没落着,还搭上了命。唉,这年头,老好人最吃亏。”
温知夏心头剧震。她几乎可以确定,秦记者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前世的她自己。她强忍着鼻酸,又追问了几句,可秦记者却不肯再多说,只说让她千万别蹚这潭浑水。
那晚回去,温知夏坐在出租屋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她终于明白,前世的自己,从来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方家那样的人家,拿来当挡箭牌、又悄无声息灭口的“老好人”。在她之前,在她之后,或许还有很多个“她”,在这潭浑水里,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可她不一样。她重生了。她手里,攥着前世那些血泪换来的线索。她一定要,把这张网,一刀剪开,让那些藏在幕后、把无数个“老好人”当成挡箭牌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翻开笔记本,在“恒远”、“方家”、“那笔暗账”那一行,又重重地添上了一笔——车祸,灭口,不止一次。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
这一世,她不只是为自己讨公道,更是为前世那些跟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老好人”们,讨一个说法。
温知夏的公司一火,周雨晴那边,反倒消停了一阵子。
可温知夏知道,周雨晴这个人,从来不会真的消停。前世,她就是那种笑里藏刀、见缝就钻的人。果然,没过多久,一桩恶心事,便朝着温知夏招呼了过来。
那天许晴川火急火燎地闯进办公室,把手机往温知夏面前一拍,脸色铁青:“知夏,出事了!你看这个!”
温知夏低头一看,是一篇在网上流传的匿名帖。帖子言之凿凿地说,某大学生创业公司,是靠抄袭、剽窃别的团队的内容起家的,还贴了几张“证据”,说该公司负责人的稿子和视频,都是偷来的。帖子虽没点名,可字里行间暗示的,分明就是温知夏的公司。
温知夏看着那帖子,冷笑一声。她前世在公司混了那么多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见得多了。发这种帖的人,无非是想抹黑她的名声,把她刚起步的事业搅黄。
她转头问许晴川:“这帖子,哪来的?”
许晴川道:“我们几个内容同行群里传开的,还有人转发了。我去查了下发布账号,是个刚注册的小号,背后是谁,一时查不到。”
温知夏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有数。她冷笑:“八成跟周雨晴脱不了干系。”
她想了想,道:“你先别慌,这事我来处理。咱们公司从成立那天起,稿子、视频、选题,样样都是自己做的,有完整的记录。他敢发帖造谣,我就敢拿证据打他的脸。”
温知夏当即调出公司这一路的创作记录——选题会纪要、稿子草稿、视频源文件、发布时间线,一样一样,整理得清清楚楚。她又让许晴川把那些发帖的截图、转发的链接,都保存下来,作为证据。
然后,她联系了本地一位做新媒体维权的朋友,又托人查了那发帖小号的注册信息。不查不知道,一查,竟顺着那注册手机号,摸到了周雨晴一位亲戚的名下。
温知夏看着那结果,冷笑连连。周雨晴啊周雨晴,你千算万算,怕是没想到,这一世,我不光不接你的钩,还把你的手,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急着发作,而是反手整理了一份详实的辟谣声明,把自己公司的创作记录、时间线、证据,一条一条贴出去,又联系了几家转载的账号,说明情况,请他们撤回。
那辟谣声明一发,那些原本半信半疑的围观者,看到铁一般的证据,风向顿时逆转。原本抹黑温知夏的帖子,被扒了个底朝天,反倒是发帖的小号,被人查出是匿名注册、专门发黑稿的,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一场精心设计的抹黑,就这样,被温知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许晴川看得直拍大腿:“知夏,你这脑子,真是绝了!我都要以为你要慌了,结果你愣是把黑锅,原封不动地给人退了回去!”
温知夏笑了笑,淡淡道:“我不是神仙,也会慌。可我知道,对付这种人,光慌没用。得留证据,得稳得住,才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她说着,望向窗外,心里却把那根弦,又暗暗绷紧了几分。
她知道,这一场,不过是周雨晴投石问路的试探。真正的大招,怕还在后头。可她不怕。她重生这一世,等的,就是那些前世欠她的,一笔一笔,都讨回来。
而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替任何人挡箭了。
抹黑的事被温知夏化解后,周雨晴消停了好一阵子。可温知夏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她让人盯着周雨晴那边的动静,自己也留了个心眼。
果然,一个多月后,周雨晴又找上门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像上回那样甜腻地套近乎,而是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找到温知夏,压低声音道:“知夏,我有个事,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
温知夏看着她,不动声色:“什么事?”
周雨晴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家里人认识恒远集团那边的人。上回我跟你提的那位长辈,最近摊上点麻烦,被公司里查账的盯上了。他心里急,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先替他担一阵子,等他摆平了,再还回去。”
温知夏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担责,又是查账——这跟前世那套,如出一辙。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担什么?怎么担?”
周雨晴见她没一口回绝,心里一喜,忙凑近道:“就是一笔对账的签字,让信得过的人,出面认个账,说明那笔款子是那人经手的,跟他没关系。等风波过了,再更正回来。那位长辈说了,只要肯帮这个忙,好处少不了,直接给你一笔钱。”
温知夏看着周雨晴那双闪着算计光芒的眼睛,心里冷笑连连。前世,她就是被这套话术哄得团团转,稀里糊涂地替人签了字、认了账,最后背了那口黑锅,还丢了命。这一世,同样的饵,周雨晴还指望她咬?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周雨晴,你那位长辈,是叫你来找我顶缸的吧?”
周雨晴脸色一变:“知夏,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一片好心……”
“好心?”温知夏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周雨晴,你我同学一场,我给你留最后一点情面。你听好了——这种认账、顶缸的事,我温知夏,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做了。你那位长辈的麻烦,让他自己想办法。你要是还念着同学情分,就别再往我这儿递这种话。”
周雨晴被她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讪讪道:“知夏,你这是……你这是不识好歹!”
温知夏笑了:“对,我就是不识好歹。我这个人,现在学精了,不吃这套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去上班,就不送你了。”
周雨晴噎住,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走了。
温知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一片平静。她当然知道,周雨晴不会就这么算了。她拒绝得越干脆,周雨晴背后那帮人,就越会着急。而他们越急,就越会露出马脚。
她回到公司,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跟许晴川和顾亦辰说了。
顾亦辰听了,眉头微蹙,道:“你拒绝得对。这种认账签字,一旦签了,就是实打实的法律责任。那笔账若真是黑的,签字的人,轻则担责,重则坐牢。他们这是想拿你当替罪羊。”
温知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一步也没让。”
顾亦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又带着几分担忧:“可你拒绝了他们,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得小心些。”
温知夏心里一暖,点头道:“我知道。我留了证据,也提防着呢。”
许晴川在一旁,也攥紧了拳头:“知夏,你放心,咱们公司一条心,他们要是敢再使阴招,咱就跟他们干到底!”
温知夏看着眼前这两个真心替她着想的伙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定。
前世,她孤军奋战,替人挡箭,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这一世,她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她有了并肩的伙伴,也有了愿意护她周全的人。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可她不怕。
因为她这一世,手里有证据,身边有伙伴,心里有底气。那些前世欠她的,她这一世,要一分一分,讨回来。
周雨晴那边被温知夏拒绝后,果然不安分起来。可温知夏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等来周雨晴的反扑,就先撞上了一个意外——她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旧U盘,塞在她前世用过的一个旧电脑包里。温知夏重生后,那台旧电脑早被闲置了,U盘也一直没动过。那天她收拾屋子,随手把它插进电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U盘里,存着几份加密的文件。温知夏试着解了密码,当那些文件被打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竟是一份残缺的财务对账记录,还有几段聊天记录的截图。
温知夏盯着那些内容,越看越心惊。那份对账记录,正是前世她替周雨晴顶下的那笔账的底稿——只是比前世她看到的,更完整,牵扯的人也更多。而那段聊天记录,更是石破天惊——竟是方家那边一个人,跟周雨晴的对话,提到“那丫头发现得有点多,得想办法让她闭嘴”。
温知夏看着那行字,指尖都在发抖。她终于确认了——前世那场“失控”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而周雨晴,从头到尾,都是那场局里的一颗棋子。
她缓缓闭上眼,又睁开。前世那些模糊的、想不通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成了完整的拼图。
前世,她从大学起就当老好人,替室友、替同事挡箭,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便利贴。可那些便利贴背后,那些真正把她当枪使、又在她察觉到内幕后要灭口的人,才是这场局真正的黑手。
而她,前世死得那么冤,那么不值。
温知夏把那些文件,仔仔细细地备份了三份,又收在几个不同的地方。她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有声张,而是先去了一趟顾亦辰那儿。
她把U盘里的东西,挑着能说的,跟顾亦辰讲了一遍。她没有把“重生”的事全盘托出,只说自己机缘巧合,翻到了一些前尘往事的线索,发现里面牵涉着一桩见不得光的财务勾当,还有可能涉嫌人身伤害。
顾亦辰听得神色凝重,没有追问那些线索的来处,只郑重道:“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温知夏看着他,问:“你说呢?”
顾亦辰想了想,道:“这种事,牵涉太大,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你手里这些证据,要么,交给你信得过的执法机构,走正规渠道;要么,就得等你把自己经营到足够有分量,能保住自己,才动得了它。”
温知夏心里一动,问:“你是说,先不动?”
顾亦辰点头:“不是不动,是不能鲁莽地动。你现在的公司,刚站稳脚跟,还不算坚不可摧。你要是现在就把这些证据捅出去,等于直接跟方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宣战,他们会不惜代价地扑杀你。”
温知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我现在动,是拿鸡蛋碰石头。可我也不能一直等下去。我得让自己,快些长成那个,有资格揭开真相的人。”
顾亦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又带着一丝笃定:“那我陪你。不管你想走哪条路,我都陪着你,一起走。”
温知夏心头一颤,望着他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世,她终于不是孤军奋战了。
她把那些证据,重新收好,又在心里,定下了更长远的计划。
她知道,真相就摆在她手里。她不能急,也不能莽。她要先把自己长成参天大树,再把那把悬着的剑,稳稳地,落下去。
这一世,她绝不让前世那些把她当挡箭牌、又把她送上绝路的人,再逍遥下去。
自那以后,温知夏便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拉得满满的弓。
她把公司当成自己的战场,一篇稿子磨十遍,一个数据复盘到深夜,一次选题会开上好几个小时。她凭前世那些经验和眼光,接连踩准了几波内容风口,公司越做越大,从最初那个草台班子,渐渐长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自媒体公司,账户上躺着可观的流水,员工也从几个人,扩到了几十个人。
树大招风。公司一做起来,便有资本找上了门。
那天,许晴川兴冲冲地跑进办公室,道:“知夏!有人想投资咱们!是个挺大的资本方,听说是本地很有实力的一家集团,想约你聊聊。”
温知夏心里一动,问:“哪家?”
许晴川道:“好像是叫恒远集团,背后是本地方家。”
温知夏手里的笔,微微一僵。
又是恒远,又是方家。
她看着许晴川,问:“他们想投多少?什么条件?”
许晴川道:“条件挺优厚的,给钱,也给资源。说是看重咱们的内容能力,想扶持咱们做大。知夏,这可是个机会啊,要是有资本背书,咱们能一下子跃好几个台阶。”
温知夏沉吟了片刻,心里却翻涌着。前世,方家那潭水,她是摸过的。这一世,她公司刚做出点名堂,方家便递来了橄榄枝——这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想了想,道:“晴川,你先别急着答应。跟对方约个时间,我当面跟他们谈,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许晴川虽有些意外,却也尊重她的决定,点头道:“行,那我安排。”
温知夏挂了电话,又给顾亦辰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顾亦辰听了,沉吟道:“恒远主动找上门,要么是看中了你们公司的前景,要么,就是另有所图。你手里那笔证据,跟恒远、方家脱不开干系。你自己得想清楚,这一脚,踏不踏得进去。”
温知夏低声道:“我清楚。我本来也不想掺和。可他们既然找上门来,我反而觉得,这是个机会。”
顾亦辰问:“什么机会?”
温知夏望着窗外,目光深远:“摸清他们底细的机会。他们既然想接近我,我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们这一世,到底想从我这儿,图什么。”
顾亦辰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小心。谈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真要签什么,先拿给我看看。”
温知夏心里一暖,点头应了。
几天后,恒远集团的人,约温知夏在一家高档会所见面。对方来了两个人,领头的西装革履,谈吐得体,见面便客客气气地夸赞温知夏的公司在内容领域做得如何出色,又抛出了一个颇具诱惑力的投资方案。
温知夏听着,面上含笑,心里却把那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拆开细嚼。
她发现,那方案表面优厚,可其中几条条款,却藏得极深——比如,要求公司在若干重大决策上,需向资方“咨询意见”;又比如,公司在特定情况下,需要配合资方进行“资金运作”。
温知夏看着那几条条款,心里冷笑。这些弯弯绕绕,前世她不懂,如今她门儿清——这分明是想一步步,把她那家干净的公司,变成方家暗账的一部分。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方案,笑道:“几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做公司一向求稳,这么大的合作,我得回去跟团队、跟法务好好商量商量,才能定。”
对方见她不松口,也没急着逼,只笑盈盈道:“温总考虑周全,应该的。只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可惜了。”
温知夏含笑点头:“是啊,错过可惜。可我这个人,最怕的,不是错过机会,而是被人当枪使。”
她说完这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没再看对方脸上的表情。
她知道,这一场,不过是方家投石问路的第一步。而她,已经借着这第一步,摸到了方家的一个把柄——他们果然还是那套老路子,想把她拽进他们那潭浑水里。
她握着那方案,回公司的路上,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下一步棋。
这一世,她要把方家抛来的这根橄榄枝,变成一根,扎回他们自己手里的刺。
公司做大后,招的人也多了。有一回,许晴川领了个新来的实习生进来,那姑娘看着温知夏,怯生生地自我介绍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温总,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我……我什么都愿意干。”
温知夏看着她那副讨好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动。她想起前世那个刚进公司、也是这么怯生生、什么活儿都揽、最后被人当挡箭牌的自己。
她没有像别的老板那样,顺势说“那你去帮我做这个做那个”,而是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那姑娘:“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想做些什么,擅长什么。”
那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个,嗫嚅道:“我叫林知意,学的是新媒体运营……我、我想多学点东西。”
温知夏点了点头,道:“林知意,你记住——在公司里,你可以多学多做,但不必讨好谁,也不必什么活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不是谁的便利贴。有不懂的,你大大方方来问;做不了的,你明明白白说‘不’。这才是一个新人该有的样子。”
林知意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低头道:“温总,我……我从前待过的公司,领导都嫌我木讷,说我不会来事。您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
温知夏笑了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想找的是好使唤的人,不是想培养一个好苗子。在我这儿,你把自己当回事,别人自然把你当回事。去吧,跟着晴川好好学,你会有出息的。”
林知意重重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许晴川端着咖啡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忍不住笑道:“知夏,你这带人的法子,倒是挺特别。人家新人都想多表现,你倒劝人家少揽活。”
温知夏端起咖啡,淡淡道:“我不想要那种只会讨好、把自己活成挡箭牌的人。我要的,是能跟我一起把事做成的人。她要是连自己都护不住,我怎么指望她护住咱们公司的招牌?”
许晴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末了道:“也是。你自己都是从坑里爬出来的人,最懂这个道理。”
温知夏笑了笑,没接话。她望着窗外,想起前世那个在办公室里被人呼来喝去、却始终不敢说“不”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能重生这一世,把这份道理想明白、又亲手教给后辈,也算没有辜负那次重生的契机。
她低头,继续看起桌上的报表来。窗外的天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一身从容,照得透亮。
温知夏以“要回去商量”为由,把恒远那份投资方案拖了半个月。她料定,方家那边会着急。果然,半个月后,对方又约了她,这一次,态度明显强硬了不少。
还是那家会所,还是那两个人。领头的西装男一改上回的客气,开门见山地笑道:“温总,考虑得怎么样了?实话说吧,我们方总很看好你的公司,这投资,我们是势在必得。你要是应了,往后路子宽得很;要是不应……”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话里却带上了几分凉意:“这蓉城做内容的,也不止你一家。我们方总想捧谁,谁就能火;想压谁,谁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温知夏看着他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心里冷笑连连。这一套威逼利诱,前世她见得多了。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几位,你们这话,我记下了。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最不爱被人逼着做决定。”
那西装男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温知夏放下茶杯,站起身:“方案我看了,条件也清楚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公司,庙小,容不下方家这么大的佛。你们还是另寻高明吧。”
她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转身便要走。
那西装男急了,霍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道:“温总,你可想清楚了!我们方总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你今天要是不应,往后这蓉城,怕是没有你温知夏的立足之地!”
温知夏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平静:“我知道。可我也告诉你一句话——我温知夏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胁。”
她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会所。
身后,那西装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知夏刚出会所,手机便响了。是顾亦辰。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我一直在附近。你没被他们为难吧?”
温知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谈?”
顾亦辰道:“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温知夏心里一暖,抬头,果然见顾亦辰站在会所外不远的一棵树下,手里还拎着一杯热咖啡。她走过去,接过那杯咖啡,笑道:“你怎么还在这儿等我?”
顾亦辰看着她,道:“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他们的压力。知夏,你要是撑不住,随时可以退一步。公司没了,还能再开;你要是受了伤,那就什么都没了。”
温知夏捧着那杯热咖啡,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前世那个孤军奋战、最后被人灭口的自己,又看着眼前这个在她最难的时候,默默守在外面等她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顾亦辰,”她轻声道,“谢谢你。”
顾亦辰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谢什么。我说过,不管你想走哪条路,我都陪着你。”
温知夏低头,捧着那杯咖啡,忽然道:“那你能不能……先陪我走走?”
顾亦辰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蓉城的街道,慢慢地走着。温知夏把恒远那方案里的猫腻,一五一十地讲给顾亦辰听。顾亦辰听得仔细,末了,低声道:“他们这是在逼你。你拒绝了他们,他们怕是要用别的手段了。你最近,公司那边,得多留个心眼。”
温知夏点头:“我知道。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顾亦辰,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跟你,说到底是萍水相逢。”
顾亦辰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和:“因为我看得出,你是个有主意、也肯担当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人当挡箭牌。我帮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温知夏心头一颤,望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世,好像终于遇见了,那个真正把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人。
她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顾亦辰,那我能不能,也一直有你这样一个人陪着?”
顾亦辰看着她,忽然笑了,声音温和而笃定:“能。只要你愿意。”
暮色四合,蓉城的街灯次第亮起。两人并肩站在街上,望着那一片渐次亮起的灯火,谁也没有再多说,可那份心意,却在这暮色里,无声地落了定。
方家被温知夏当众拂了面子,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果然,没过多久,一连串的“麻烦”,便朝温知夏的公司压了过来。
先是公司接的几个大客户,忽然齐刷刷地撤了单。许晴川去打听,才知道是有人打了招呼,说温知夏的公司“有问题”,让他们别沾。再是公司里两个骨干,忽然被人高薪挖走,连带着带走了一批核心的选题和方案。
许晴川气得直拍桌子:“肯定是恒远那边搞的鬼!挖我们的人,撤我们的单,这是要把我们公司往死里逼!”
温知夏看着那两份辞职报告,脸色却平静得吓人。她早就料到,方家被她拒绝后,一定会来这么一手。她一边让人安抚留下的员工,一边不慌不忙地应对。
撤单的客户,她亲自登门,一家一家地谈。她手里有前世那些经验和眼光,谈判桌上,句句都说到客户心坎里,硬是把几桩眼看要黄的生意,又拉了回来。
被挖走的骨干,她也没强留。她只是当着全公司的面,把话挑明了:“走得,咱们好聚好散;留下的,咱们一条心,把这公司做起来。我不逼谁,也绝不让真心跟着我的人吃亏。”
她这一番话,反倒把人心拢得更齐了。那几个骨干走后,留下的员工一个个铆足了劲,憋着口气,要把公司做得更好,打那帮挖墙脚的人的脸。
顾亦辰知道了这事,帮温知夏分析:“他们挖你人、撤你单,是想从经济上困死你。你光守,是守不住的。你得找新的出路,把主动权拿回来。”
温知夏点头,道:“我正有这个打算。我这公司,做内容做了这么久,也该往上走一步了。我想做一款自己的产品——不是帮别人做内容,而是做属于咱们自己的东西。”
顾亦辰眼睛一亮:“什么产品?”
温知夏道:“我最近在琢磨,做一套帮普通人学会‘拒绝’、学会‘自我保护’的线上课程和内容产品。前世……我是说,我这些年见得多了,太多人跟我从前一样,活成了别人的挡箭牌,被拿捏、被利用,却不敢说一个‘不’字。我想做点东西,帮他们走出来。”
顾亦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动容:“这个方向,好。既是你的长项,又是能真正帮到人的事。”
两人说干就干。温知夏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打磨那套产品。她把自己前世的血泪教训,一字一句,都写进了课程里:怎么识破别人的“道德绑架”,怎么在职场里不被人当枪使,怎么守住自己的边界,怎么把自己的生活,从别人的裹挟里,一寸一寸地抢回来。
产品上线那天,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无数人在评论区留言,说听完这课,才明白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当别人的挡箭牌;说自己终于敢说“不”了。温知夏看着那些留言,忽然眼眶一热。
她想起前世那个憋屈的自己,又看着眼前这套凝聚了她半生心血的课程,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世,好像不只是为了讨回前世的债,更是为了,把前世那个憋屈的自己,想说的话,替千千万万个“挡箭牌”们,说出来。
方家挖她的人、撤她的单,没能困死她,反倒逼得她,走出一条全新的路来。
而温知夏知道,真正的反击,这才刚刚开始。
温知夏的公司非但没被方家困死,反倒越做越稳,这让方家那边,又急又恼。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一次,他们竟把周雨晴,推到了前台。
那天傍晚,温知夏刚走出公司,便见周雨晴站在楼下,眼眶发红,一见她便扑上来,带着哭腔道:“知夏,求求你,救救我!”
温知夏看着眼前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淡淡道:“你站起来,好好说话。你哭成这样,是给谁看的?”
周雨晴被她这一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知夏,我也是身不由己……是方家那边的人逼我的!他们说,我要是不帮他们,就要把我们家……把我家人的把柄抖出去。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温知夏看着她,心里冷笑。前世,周雨晴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次次地把她拖下水,最后把她送上了绝路。这一世,同样的戏码,又上演了。
“周雨晴,”温知夏平静道,“你家里人有什么把柄,是他们方家的事。你不想被人拿捏,你就该自己去想办法摆脱,而不是再拉一个垫背的,替你去扛。”
周雨晴愣了愣,随即哭得更凶了:“可、可我除了你,还能找谁?知夏,你一向心善,你帮帮我……”
“我从前是心善,”温知夏打断她,目光沉沉,“可我心善的下场,就是被人当挡箭牌,当了那么多年,最后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周雨晴,你听好了——这一世,我再也不会,替任何人挡箭了。你被人拿捏,是你自己的因果,你自己去了结。别再来找我。”
周雨晴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知夏没有再看她,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她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周雨晴,我知道你背后是方家。我也知道,他们想让你把我拖下水。你要是还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就趁早跟那些人划清界限。否则,等我哪天掀了那桌子,你坐在哪边,你自己掂量。”
她说完,大步离去,留下周雨晴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久久没有动弹。
温知夏回到出租屋,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她看着那张自己画了许久的关系图——方家、恒远、周雨晴、那笔暗账、前世那场车祸——一条一条的线,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张网,她终于快要看清楚了。而看清了这张网,她也就有了,把它一刀剪开的底气。
她拿起笔,在那张网的中心,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这一世,她绝不让前世那些把她当挡箭牌、又把她送上绝路的人,再逍遥自在。她要让这张网里所有的黑手,都看清楚——她温知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清明。
她知道,摊牌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周雨晴被温知夏堵回去后,方家那边,彻底失了耐心。
那天深夜,温知夏刚睡下,便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是许晴川,声音都在抖:“知夏,出大事了!公司账上那笔钱,被人动了手脚,好几个合作方也突然发函,说要终止合作,还说要告咱们!”
温知夏翻身坐起,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别慌,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许晴川喘着气道:“我今天核对账目,发现有笔大额资金被转走了,走得蹊跷,我查了下记录,像是被人伪造了授权。那几个合作方,也都是今天同时发的函,说咱们公司涉嫌违规,要解约索赔。这、这明摆着是有人要整咱们!”
温知夏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这是方家下的狠手。他们见正面逼不动她,便索性往她公司账上泼脏水,伪造她违规的证据,要一口气把她按死。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可脑子却飞快地转着。她深吸一口气,道:“晴川,你听着——那笔资金,你马上报警,把账目记录都备份锁好,一样都别动。那几个发函的合作方,你先稳住,别跟他们硬顶。天亮之前,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温知夏却没有慌。她打开电脑,调出这些年来,自己悄悄存下的那些证据——那笔前世暗账的底稿、方家与周雨晴的聊天记录、恒远那投资方案里藏着的猫腻,还有这一世,她一路调查留下的所有线索。
她看着那些证据,忽然笑了。方家想往她身上泼脏水,想伪造证据把她按死。可她手里,早就攥着比他们伪造的“证据”真实得多的东西。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之前早就联系过的一位执法部门的朋友,又连夜把那些证据,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材料,通过正规渠道递了上去。
天亮时分,方家那边还在得意,等着看温知夏的公司如何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可他们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温知夏的求救,而是一纸调查通知。
那笔被“转走”的资金,很快查出了去向——辗转了几个账户,最终流向了方家名下的一家关联公司。而温知夏递上去的那些证据,更是像一把利剑,直接把恒远集团那桩盘根错节的暗账,捅到了明面上。
一时间,舆论哗然,监管介入,恒远集团被立案调查,方家的名号,在蓉城一夜之间,塌了半边天。
而那个被方家推到前台、又想反咬温知夏的周雨晴,也在调查中被牵了出来。她那些年在恒远、在方家背后搅弄的事,一件一件,都被翻了出来。她哭着求温知夏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救她,温知夏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道:“周雨晴,你当初把我当挡箭牌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
周雨晴哑口无言,最后,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去了。
温知夏站在公司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蓉城的晨光,心里忽然一片澄澈。
前世,那辆朝她冲过来的车,那个把她灭口的人,那些把她当挡箭牌、又弃她如敝履的人——这一世,她终于,一个一个,都亲手讨了回来。
她想起前世那个憋屈死去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世,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筹划、所有的坚持,都值了。
这一世,她终于不再是那局里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成了那个,亲手把局解开的人。
恒远被查、方家塌了台,温知夏的公司,非但没有被那场风波连累,反倒因她这一手漂亮的应对,声名鹊起。
那阵子,蓉城的投资圈都在传——有个做内容的小姑娘,硬生生从方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手里,全身而退,还反手把对方掀了个底朝天。一时间,想跟她合作的人,踏破了门槛。
许晴川乐得合不拢嘴:“知夏,你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从前那些看咱笑话的人,如今都上赶着来巴结咱了!”
温知夏却笑着摇头:“别飘。咱们做公司的,根基得稳。别人捧你,你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别被捧晕了头。”
她这么说着,做起事来,却比从前更沉稳了。她借着这波势头,把公司规范化、制度化,又招了一批专业的人才,把内容产品线,一步步扩展开来。那套教人“拒绝当挡箭牌”的课程,卖得越来越好,成了公司的招牌产品,还帮她打开了全国的市场。
她盘算着,要把公司,从蓉城,一步步做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这阵子,顾亦辰的研究,也有了突破。他做的那脑机接口的项目,拿到了国家级的大项目,成了业内炙手可热的青年学者。他来找温知夏的时候,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光:“知夏,我的项目成了。接下来,可能要忙一阵子,去做产业化。”
温知夏看着他,由衷地替他高兴:“恭喜你,顾博士。你这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顾亦辰看着她,忽然道:“知夏,我来,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做点更大的事?”
温知夏一愣:“什么事?”
顾亦辰道:“我这脑机接口的技术,落地之后,能帮到很多人——包括那些因为心理创伤、因为被人长期裹挟而困住自己,走不出来的人。我想做的,不只是一项技术,而是想把它,变成一种能真正帮人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温知夏心里一动,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这些年,做内容、做课程,教人拒绝当挡箭牌、教人重新活出自己;而他,想做一项能直接干预人心、帮人走出创伤的技术。他们的方向,竟是这样地契合。
“顾亦辰,”她轻声道,“你这是,想跟我搭伙?”
顾亦辰笑了,目光温和而笃定:“算是吧。也是……想跟你,一起走更远的路。”
温知夏心头一颤,望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世,仿佛终于遇见了那个,真正懂她、也愿意陪她把路走到底的人。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点头道:“好。那咱们,就一起做点更大的事。”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蓉城的春光正好,仿佛也在为这一个新的开始,悄然喝彩。
那之后,温知夏的公司,和顾亦辰的研究团队,开始越走越近。她负责内容、产品、市场,他负责技术、研发、落地,两人珠联璧合,把一个又一个想法,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温知夏也终于发现,原来不给人当挡箭牌之后,她不仅能把自己活好,还能和真正并肩的人一起,去做那些能让更多人受益的大事。
这一世的路,她走得,越来越敞亮了。
温知夏和顾亦辰的事,是许晴川第一个看出来的。
那天三人一起吃饭,许晴川见顾亦辰自然而然地替温知夏剥虾、夹菜,又听温知夏说起顾亦辰时那副眉眼含笑的样,忍不住打趣:“哟,知夏,你俩这什么时候好上的?瞒得可真紧!”
温知夏脸一红,啐道:“别胡说,我们就是合作伙伴。”
许晴川却笑得更欢了:“合作伙伴?那我怎么瞧着,顾博士看你的眼神,都能拉丝了?”
温知夏被她臊得不行,正要反驳,却见顾亦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道:“知夏,晴川说得对。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了。”
温知夏一愣,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顾亦辰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从我第一次在医院走廊撞见你,我就觉得,这个姑娘不一般。后来一次次相处,我越来越确定——我想跟你,不只是做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坚定:“温知夏,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往后不管是做事业,还是过日子,都想有你陪在身边。”
温知夏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烫。她想起前世那个孤军奋战、被人利用又弃如敝履的自己,从没想过,自己这一世,还能遇见这样一个真心待她、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哑声道:“顾亦辰,你知道我这个人,以前……被人伤得很深,一直不太敢信人。”
顾亦辰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我知道。所以我也不催你。你可以慢慢来,等你想信了,再信我。我会一直,等你。”
温知夏心头一颤,抬头望着他,忽然笑了,眼眶却红着:“那我……我也想试着,信你一次。”
顾亦辰目光一亮,低声道:“好。”
那之后,两人便正式走到了一处。顾亦辰的性子,温和又可靠,从不越界,也从不让温知夏受半分委屈。他懂她的敏感,也懂她骨子里的要强,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稳稳地站在她身边。
温知夏发现,跟顾亦辰在一起,她从没有过那种被人拿捏、被当挡箭牌的憋屈。他对她,永远是平等、尊重、呵护。他会认真听她说话,会替她分担压力,也会在她逞强的时候,轻轻提醒她“累了就歇一歇”。
有一回,温知夏熬夜赶项目,顾亦辰守在旁边,替她泡了杯热茶,又默默把她肩上的披肩拢好。温知夏抬头看他,忽然道:“顾亦辰,你说,我是不是太拼了,你累不累?”
顾亦辰摇头,低声道:“不累。我愿意陪着你,看你一步一步,把想做的事做成。你只管往前走,累了,我就在你身后,随时可以靠。”
温知夏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她忽然觉得,这一世,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要靠当别人挡箭牌才能活下去的人了。她有了并肩的事业,也有了愿意把她捧在手心的人。
她靠进他怀里,轻声道:“顾亦辰,谢谢你,让我这一辈子,终于敢信一个人了。”
顾亦辰揽住她,低声道:“不用谢。往后,我一直在。”
窗外,蓉城的月光正好。两人相依的身影,映着那片温柔的月色,仿佛要把这一世的安稳,都凝成永恒。
温知夏的公司,一步步地,从蓉城,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那一年,她的内容公司完成了规范化,招揽了一批顶尖的人才,又把那套“拒绝当挡箭牌”的课程和内容产品,做成了业内知名的品牌。无数人靠着她的课程,从被拿捏、被利用的困境里,一点点地走了出来,重新学会了爱自己、守边界、说“不”。
许晴川常常感叹:“知夏,你当初说要帮那些跟咱一样的人走出来,我还半信半疑。如今看这反馈,我才知道,你做的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温知夏看着后台那一条条真实的留言,心里也暖融融的。她想起前世那个憋屈的自己,又看着眼前这些因为她的内容而改变的陌生人,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世,做的最有价值的一件事,或许不是讨回前世的债,而是把前世那个自己没走通的路,替千千万万个人,走了出来。
这一日,温知夏受邀,去参加一场全国性的青年创业者峰会。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前世那个在办公室替人背锅、任人揉捏的自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站上这样的讲台。
她讲了自己做公司的经历,讲了那些被方家打压、又绝地反击的往事,末了,她忽然道:“其实,我最想讲的,是我自己的一段经历。曾经,我也是一个,把‘懂事’、‘好说话’、‘任劳任怨’当成自己人设的人。我替别人挡箭,替别人扛事,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便利贴。我以为那样,能换来别人的喜欢和尊重。”
台下安静下来。
温知夏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可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若总把自己活成别人的挡箭牌,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越来越多的人,习惯性地把你往前推。直到有一天,你被推到了悬崖边,才发现,身后没有一个,愿意拉你一把的人。”
“所以我想对在座的每一位说——从今天起,请你学会为自己活。你的善良,要有底线;你的好说话,要分人;你的付出,要先给自己留够分量。你的人生,不是用来给别人当挡箭牌的。”
她的话音落下,台下先是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温知夏站在台上,望着那一片掌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她想起前世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自己,又看着眼前这个站在聚光灯下、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千万人听的自己,忽然觉得,重活这一世,值了。
那一晚,峰会结束后,顾亦辰在后台等她。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讲得好。我在台下听着,觉得你身上有光。”
温知夏被他夸得脸一红,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顾亦辰认真道:“是真的。知夏,你这一路走过来,从那个把自己活成挡箭牌的姑娘,到今天这个站在台上、教会千万人守住自己的人——你知道你有多了不起吗?”
温知夏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她轻声道:“顾亦辰,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终于活明白了?”
顾亦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你活得,越来越像你自己了。”
温知夏心头一暖,靠进他怀里,望着窗外蓉城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一世,她终于没有辜负,那个重活一次的契机。
峰会后不久,温知夏回了一趟老家。
她老家在蓉城下辖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前世她一心扑在当老好人、替人挡箭上,很少回家,连父母生病都顾不上。这一世,她重活过来,心里最惦记的,反而是这一对沉默寡言、却一直默默爱着她的父母。
到家那天,正是黄昏。温母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见是女儿,又惊又喜:“知夏?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温知夏放下行李,看着母亲那染霜的鬓角,眼眶忽然一酸。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母亲,哑声道:“妈,我想你们了。”
温母被她这一抱,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也红了,拍着她的手道:“傻丫头,想家了就说,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饭,温父温母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温知夏陪着父母吃饭、说话,把这一年来自己做的事,挑着能说的,都讲了一遍。温父温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知夏,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打拼,多不容易……家里没本事帮不上你,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温知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父母:“爸,妈,你们放心。我现在,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往后,该我照顾你们了。”
温母抹着眼泪道:“好,好。知夏长大了,懂事了。”
夜里,温知夏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前世那个一心当老好人、却连父母病重都顾不上、最后被人灭口的自己,又想起这一世这个把自己活明白、又终于懂得陪伴父母的自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她重生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起初,她以为是为了讨回前世的债,为了掀翻那潭浑水,为了报复那些把她当挡箭牌的人。可一路走到今天,她渐渐明白——重生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报复。
而是让她,终于有机会,把前世那个活得憋屈、卑微、任人揉捏的自己,一点一点地,纠正过来。让她学会爱自己,学会守边界,学会把生活的主导权,握回自己手里。
也是让她,有机会重新选择身边的人——远离那些消耗她的人,珍惜那些真正爱她的人,然后,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温知夏闭上眼,忽然觉得心里一片澄澈。
第二天,她陪父母去逛了趟街,又给母亲买了几件合身的衣裳,给父亲买了副好茶叶。她看着父母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忽然觉得,这一世,值了。
临走那天,温母把她送到车站,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知夏,在外头,别太累,也别太傻。别人让你做事,你先想想,该不该你做。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温知夏握住母亲的手,重重点头:“妈,我记住了。你放心吧,你女儿现在,可精明了,再也不给别人当挡箭牌了。”
温母被她逗笑,又有些心酸,拍着她的手道:“好,好。你精明些,妈才放心。”
车开动了,温知夏坐在车窗边,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眼眶又有些发酸。可她心里,却是暖的。
她忽然明白,这一世,她真正要守住的,不是那些前世欠她的债,而是眼前这些,真正爱她的人,和她好不容易活明白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温知夏和顾亦辰在一起后,日子过得安稳又甜蜜。顾亦辰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从不越界,也从不催她,只一点一点,用行动让她安心。
直到那一年的冬天,顾亦辰忽然说,想带她回家见见父母。
温知夏有些紧张:“你爸妈……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顾亦辰笑道:“我爸妈都见过你做的那些内容,也看过你上的峰会演讲,他们对你,是打心底里欣赏。你别紧张,就当回家吃顿饭。”
温知夏拗不过他,便精心挑了礼物,跟着他回了趟家。
顾亦辰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温文尔雅。见了温知夏,半点没有挑剔的意思,反倒拉着她的手,热络得很。顾母拉着她坐下,笑盈盈道:“知夏,亦辰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个有主意、肯担当的姑娘,我们一听就喜欢。他这个人,性子闷,往后还得多担待你,你要多照顾他。”
温知夏心里一暖,连忙道:“阿姨您说笑了,亦辰他……对我很好。”
顾母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啊,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我看得出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临走时,顾母悄悄塞给温知夏一个红包,低声道:“知夏,亦辰这孩子认死理,认定了你,就不会变。阿姨看得出,他心里有你。你们好好的,阿姨就放心了。”
温知夏握着那个红包,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温知夏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雪景,忽然道:“顾亦辰,你家里人,怎么对我这么好?”
顾亦辰一边开车,一边道:“因为他们看出来了,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你对他们来说,不是外人,是家人。”
温知夏心头一颤,转头看他,轻声道:“顾亦辰,那你呢?你真的,想跟我过一辈子吗?”
顾亦辰把车停到路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车窗外的雪花,无声地落着,映着车内暖黄的灯光。
“知夏,”他低声道,“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想过了。我这辈子,只想跟你一个人,过一辈子。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管前面有什么风浪,我都挡在你前面——不是把你当挡箭牌,是想护着你,让你安心地,做你自己。”
温知夏望着他,眼眶忽然湿了。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她前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他们只会让她当挡箭牌,只会从她身上索取;可他,只想护着她,让她做自己。
她低下头,哑声道:“顾亦辰,那……那你娶我吧。”
顾亦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明亮的光,低声道:“好。我娶你。”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车里,两个心意相通的人,隔着那一点距离,相视而笑,仿佛要把这冬日的寒意,都融成满心的暖意。
那之后,温知夏和顾亦辰,便正式定了下来。他们商量着,等开春,两家人见个面,把亲事定下来,再挑个良辰吉日,把婚结了。
温知夏有时会想,前世那个被人当挡箭牌、最后孤独死去的自己,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世,不仅能把自己活明白,还能遇见这样一个把她捧在手心、真心想与她共度余生的人。
她忽然觉得,重活这一世,真好。
开春之后,温知夏和顾亦辰两家人见了面,把亲事定了下来。
顾家父母温文尔雅,温家父母老实本分,两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竟格外投缘。定亲那日,顾母拉着温知夏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知夏,往后你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了。亦辰要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跟妈说,妈替你收拾他!”
温知夏红着脸,连忙道:“妈,亦辰他对我很好,您放心。”
顾亦辰在一旁,难得地有些窘迫,挠着头道:“妈,您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就先向着她,把儿子给卖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婚事定下后,温知夏也没耽搁正事。她的公司,这一年又迈上了一个新台阶——那套“拒绝当挡箭牌”的内容产品,成了行业里的标杆,连带着公司的品牌,也打出了名气。几家风投机构找上门来,想要投资,都被温知夏审慎地拒绝了——她吃够了资本的亏,这一世,她要牢牢把公司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她只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接受了一笔来自国资背景、作风清正的基金的战略投资。她说:“我要的,是能一起把事做大的伙伴,不是来指手画脚的太上皇。”
那笔钱进来后,公司如虎添翼,业务一路扩张,很快便成了业内有头有脸的企业。温知夏这个当年在宿舍里被室友呼来喝去的姑娘,如今,已经成了不少年轻创业者口中的“温总”。
许晴川常常打趣她:“知夏,你现在可是个人物了。当年你刚搬出去那会儿,谁能想到,你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温知夏笑道:“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就是想通了——人这一辈子,与其给别人当垫脚石,不如把自己活成一座山。”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想通”,是用前世一世的血泪换来的。
婚前那阵子,温知夏特意抽空,把前世那些年攒下的、压在心底的遗憾,一一都补了回来。
她陪母亲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又带着父亲去他念叨了多年的地方,玩了几天;她把当初那个对她有恩、却在她落难时也没少帮她的远房亲戚,好好地道了回谢;她还抽空,回了一趟母校蓉城大学,在那间她曾经住过、后来又搬出去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那个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却始终不敢说“不”的自己,又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步入婚姻、事业有成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世,她终于把前世那个憋屈的自己,从头到脚,都活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从宿舍楼下走开,没有回头。
婚期定在了五月。温知夏看着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日子,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克制与等待,都像是在为这一天,做着漫长的铺垫。
她关上日历,坐在窗前,望着蓉城渐浓的春色,心里一片平和。
她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可她这一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别人去摆布了。
五月的蓉城,春暖花开。温知夏和顾亦辰的婚礼,在一家临江的庄园里,办得简单而隆重。
没有铺张的排场,只请了两家的至亲,和这些年来一路陪着温知夏走过来的人。许晴川当伴娘,眼眶红红的,拉着温知夏的手絮絮叨叨:“知夏,你可算是把自己嫁出去了。我这一路看着你,从那个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憋在心里的姑娘,到今天笑得这么开怀,我是真的替你高兴。”
温知夏被她逗笑,又有些心酸,拍了拍她的手:“晴川,这些年,多亏有你陪着我。”
许晴川抹着眼泪道:“说什么呢,咱俩可是要把公司一起做到老的。”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温知夏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等在花亭下的顾亦辰。
她走过的那条短短的红毯上,她忽然想起了很多。想起前世那个在办公室替人背锅、最后被一辆车撞死、死得不明不白的自己;想起重生那日,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起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那间宿舍时,心里的翻江倒海;想起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笔一划写下“不为人挡箭,只为自己活”的那个夜晚。
她走着走着,眼眶就湿了。可她的嘴角,却始终弯着。
走到顾亦辰面前时,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知夏,你来了。”
温知夏望着他,轻声道:“嗯。我来了。”
她忽然想,前世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自己,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重活这一世,能这样穿着婚纱,走过红毯,走向一个真心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
交换戒指的时候,顾亦辰低声道:“知夏,往后,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我都会护着你,尊重你,支持你。你只管做你自己,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温知夏望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点头:“好。那说好了,往后,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满座宾客,掌声如雷。
婚宴上,许晴川端着酒杯,非要温知夏讲讲,她是怎么从一个“宿舍里谁都能使唤”的姑娘,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温知夏想了想,举起酒杯,认真道:“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当别人的挡箭牌。你的善良,要给值得的人;你的付出,要先够自己用。你得先把自己活成一座山,才有资格,去温暖别人。”
她说着,看向台下的父母,又看看身边的顾亦辰,眼眶微微发红:“我重活这一回,最庆幸的,就是终于活明白了这个道理。”
许晴川听得直点头,举杯道:“说得好!为咱们终于活明白了,干杯!”
满座宾客,纷纷举杯。
那天,温知夏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被顾亦辰半抱着回的新房。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轻声问:“顾亦辰,你说,咱们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顾亦辰坐在床沿,替她理了理散落的发,低声道:“会很好。咱们有自己的事业,有彼此,往后还会有孩子。你会是个好妈妈,我会是个好爸爸。咱们会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也学会爱自己,学会不被人当挡箭牌。”
温知夏听着,眼眶又湿了,笑着点了点头:“嗯。那咱们,就好好过。”
窗外,蓉城的夜色温柔。新房里的灯,亮得很暖。
温知夏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一世,她终于,把前世那个憋屈的自己,好好安葬了,然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婚后,温知夏和顾亦辰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
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却从不彼此掣肘。白日里,她忙公司的事,他忙研究的事;晚上回到家,便一起做饭、散步、说话,把一天的琐碎,都慢慢说给对方听。顾亦辰是个极细心的男人,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工作忙时容易忘了吃饭,总能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端上一碗热汤。
有一回,温知夏因为一个项目熬了好几个通宵,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顾亦辰半夜醒来,见她还坐在书桌前,便走过去,轻轻把她的电脑合上,低声道:“知夏,该睡了。项目明天再做,身体要紧。”
温知夏抬头看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嘟囔道:“马上就好了……”
顾亦辰却不由分说,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揽进怀里:“在我这儿,你永远可以不用逞强。累就歇,想哭就哭,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温知夏被他这一句话,说得眼眶一热,靠进他怀里,闷声道:“顾亦辰,你说,我是不是太拼了?”
顾亦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不是拼,是你终于学会,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去拼了。这是好事。可你要答应我,再拼,也要照顾好自己。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要是垮了,我挣再多,也没意思。”
温知夏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之后,温知夏确实放缓了些节奏。她学会把工作,一点一点地,放手给信得过的团队,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间,也留出陪伴家人的时间。
转眼,又是两年。
温知夏的公司,已经成了业内的标杆企业。那套教人守住边界、拒绝被拿捏的内容产品,帮了成千上万的人,从被人裹挟、被人当挡箭牌的困境里,走了出来。她时常收到陌生人的感谢信,说看了她的内容,终于敢对家人、对同事、对恋人说出那句“不”了。
温知夏看着那些信,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前世那个连一句“不”都说不出口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重活这一世,最大的成就,或许不是公司有多大、挣了多少钱,而是她终于把自己,活成了那个能教别人守住自己、又能温暖别人的人。
这一年秋天,温知夏怀孕了。
消息传回两家,顾父顾母、温父温母,都高兴得不行。顾母连夜炖了汤,温母则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箩筐注意事项。许晴川更是高兴得直蹦,拉着温知夏的手,连声说要做孩子的干妈。
顾亦辰那阵子,更是把温知夏当成眼珠子似的护着,走两步都要扶,吃什么都亲自张罗,生怕她磕着碰着。
温知夏被他这般如临大敌地伺候着,哭笑不得,又觉得心里熨帖得不行。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故意逗他:“顾亦辰,你说,咱们这孩子,将来会像谁?”
顾亦辰想了想,认真道:“像你。眉眼像你,性子也像你。我希望他是个有主见、懂得爱自己、又温暖的人——像他妈妈一样。”
温知夏被他说得心头一暖,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世,真的把所有该活明白的,都活明白了。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望着窗外渐黄的秋叶,心里忽然一片澄澈。
她知道,这个孩子,会在这个充满爱与尊重的家里长大,会学会爱自己,也会学会,不被人当挡箭牌。
而这一切,都是从她重生那日,决定不再替任何人挡箭开始,一点一点,挣来的。
来年春末,温知夏诞下了一个白胖的女儿。
孩子落地那日,哭声嘹亮,两家老人都围在产房外,又喜又急。顾亦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一贯沉稳的手,竟有些发抖。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一红,哑声道:“像她妈。”
温知夏躺在床上,虚弱地笑:“像我就好。像我,将来也是个有主见、不吃亏的姑娘。”
孩子取名,叫顾念夏。是顾亦辰起的,他说,念夏,是念着温知夏的意思,也是盼她,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是谁、自己要什么、自己值得怎样的生活。
自打有了女儿,这个家,便更添了几分热气腾腾的暖。顾念夏生得白净,又极爱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跟谁都不怕生。温知夏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心里那点柔软,总是涨得满满的。
有一回,她抱着女儿坐在窗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想起自己重生那日,在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起那个独自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的自己;想起那个在出租屋里,一笔一划写下“不为人挡箭,只为自己活”的深夜。
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只是一晃眼,那个前世活得像滩烂泥、死得不明不白的姑娘,就已经成了眼前这个,儿孙在怀、事业有成、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自己。
顾亦辰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又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在想什么?”
温知夏回过神,笑道:“在想,我这辈子,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顾亦辰看着她,目光温柔:“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从那个不肯说‘不’的姑娘,走到今天,敢为自己活、也能护着别人活——这条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温知夏心头一暖,望着他,忽然道:“顾亦辰,你说,咱们念夏长大以后,会不会也遇到像我当年那样的事?会不会也被人当挡箭牌?”
顾亦辰想了想,道:“她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可她跟你不一样——她会在一个懂得尊重、懂得爱她的家里长大,会有人教她,善良要有底线,付出要先够自己。她会知道,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温知夏听着,眼眶忽然湿了。她靠进他怀里,低声道:“是啊。我当初,没有人教我这些。我是一路跌跌撞撞,撞得头破血流,才想明白的。可念夏她,会比我幸运得多。”
顾亦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不是你撞出来的。是你重活这一回,把自己活明白了,才有资格,把这些道理,教给念夏。”
温知夏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渐暖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一世,自己终于把前世那个憋屈的自己,从头到脚,都好好地,安葬了。
她想起重生那日,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温知夏,你重活了。这一辈子,你再也不给人当挡箭牌了。
如今,她做到了。
她不再当任何人的挡箭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活成了一个温暖的、有底气的、能护住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女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女儿,忽然轻轻开口,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说给那个重生那日、正在死里求生的自己听:
“念夏,妈妈想告诉你——这一辈子,你最大的本事,不是讨别人喜欢,而是懂得爱自己。你不用做任何人的挡箭牌。你只要好好长大,长成你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够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这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
温知夏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一世,圆满了。
多年以后,温知夏的公司,已经成了行业里人人敬重的一流企业。而她教人“守住边界、不做挡箭牌”的那些内容,依旧被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翻来覆去地看。
有一个小姑娘,刚毕业,入职不久,被人哄着签了一份不该签的合同,愁得整夜睡不着。她偶然刷到温知夏多年前讲的一段话,那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里。
她终于鼓起勇气,去跟公司领导说了“不”,又把那份合同的事,原原本本地摆到了明面上,避免了一场大祸。
后来,那小姑娘辗转找到温知夏,红着眼眶说:“温总,谢谢你。要不是你那些话,我可能就走错路了。”
温知夏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前世的自己。她轻轻拍了拍那姑娘的肩,道:“你能走出来,是你自己的勇气。记住,这一辈子,你最大的底气,是懂得爱自己,是敢说‘不’,是不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挡箭牌。”
那姑娘重重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温知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重生那日,在医院走廊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温知夏,你重活了。这一辈子,你再也不给人当挡箭牌了。
她做到了。而这句当初说给自己听的话,如今,也借着那些内容、那些经历,传到了无数个像她前世一样困顿的人心里。
她站在这座自己一手一脚建起来的大厦窗前,望着窗外那座车水马龙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