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那年父母双亡。
三个姨妈轮流养我,每家都因为我付出了代价。
大姨为了我推迟婚期十年,未婚夫跑了。
二姨因为我被离婚,现在一个人开小饭馆。
三姨的女儿恨透了我,说我抢走了她的人生。
十六岁那年,姨妈们给了我一张火车票。
“别回来了。”
我走了,再也没回去。
二十三年后,大姨去世。
她的遗物里,藏着一个存折。
存折背面,写着一行字——
“深深,对不起,我们实在养不起你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恨错了人。
---
【第一章】
大姨死了。
电话是二姨打来的。
“林深,你大姨走了,后天火化。”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知道了。”
我说完就要挂电话。
“你……回来吗?”
二姨问得很小心。
我沉默了几秒。
“回。”
挂掉电话后,我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大姨的脸。
很模糊。
二十三年没见,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
六岁到十六岁,我被三个姨妈轮流养着。
每家住一段时间,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大姨家住三个月,二姨家住三个月,三姨家住三个月。
周而复始。
我记得每次换家的时候,她们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仿佛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
十六岁那年,三个姨妈把我叫到一起。
大姨递给我一张火车票。
“深深,你长大了,该自己闯闯了。”
“你三舅在外地,你去投奔他吧。”
“以后……别回来了。”
那天下着雨。
我接过火车票,手在发抖。
“为什么?”
我问。
三个姨妈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三姨的女儿陈晓开口了。
“因为我们不想养你了,懂吗?”
“你爸妈死了,凭什么让我们一辈子养着你?”
“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厌恶。
我看着三个姨妈。
她们低着头,谁都没反驳陈晓。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真的是个累赘。
一个没人要的累赘。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回过家。
二十三年。
我在外面摸爬滚打,白手起家。
从工地搬砖到开公司,从身无分文到身家过亿。
我从来没联系过她们。
她们也从来没联系过我。
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外甥。
现在大姨死了。
我订了最近一班机票。
不是因为我想回去。
是因为我想看看,她们会不会后悔当年赶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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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是晚上八点。
我没告诉任何人具体时间。
打车直奔殡仪馆。
灵堂里,大姨的遗像挂在正中央。
黑白照片里,她笑得很温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还是来了。”
二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
二姨老了。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眼睛红肿。
“嗯。”
我点点头。
气氛很尴尬。
我们之间隔着二十三年的沉默。
“三姨呢?”
我问。
“在里面守灵。”
二姨说,“陈晓也在。”
我走进灵堂。
三姨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念经。
陈晓站在遗像前。
她也老了。
三十五岁的女人,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
但眼神还是那么刻薄。
“哟,还真回来了?”
她看到我,冷笑一声。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呢。”
我没理她。
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林深,你还有脸回来?”
陈晓突然开口。
“我大姨这些年过得多惨你知道吗?”
“因为你,她一辈子没结婚。”
“她未婚夫等了她十年,最后还是跑了。”
“都是因为你!”
她声音越来越尖。
“如果不是你这个拖油瓶,我大姨早就有自己的家了!”
“你凭什么回来?”
我转身看着她。
“那是你们逼我走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当年是谁说‘别回来了’的?”
“现在又是谁说我不该回来的?”
陈晓被我噎住了。
“你……”
“够了!”
三姨突然站起来。
“今天是你大姨的葬礼,都少说两句。”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深深,你住哪?”
“酒店。”
我说。
“那……明天火化,你来吗?”
“来。”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晓的声音。
“装什么装,还不是想回来分遗产?”
“我告诉你,我大姨什么都没留下,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但还是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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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我记得大姨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每年夏天,枣子熟了,大姨就会摘一大筐。
我最喜欢吃枣子。
大姨每次都会把最甜的留给我。
“深深,多吃点,长身体。”
她总是这么说。
我还记得二姨家的小饭馆。
每天下课,我都会去饭馆帮忙。
洗碗、擦桌子、招呼客人。
二姨炒菜的时候,总会偷偷给我做一碗蛋炒饭。
“快吃,别让你二姨夫看见。”
她说。
三姨家最乱。
陈晓总是欺负我。
她把我的书撕了,把我的衣服藏起来,在我饭里放盐。
三姨每次都是打她一顿,然后抱着我哭。
“深深,对不起,姨没教好她。”
那时候我以为,她们是爱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
爱是有限的。
当负担太重的时候,爱就变成了累赘。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刺眼。
我点了根烟。
明天火化。
火化完我就走。
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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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睡。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记得六岁那年父母出车祸的那天。
警察来敲门,说我爸妈在高速上被大货车撞了。
当场死亡。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爸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葬礼上,三个姨妈抱着我哭。
大姨说:“深深别怕,以后姨妈养你。”
二姨说:“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三姨说:“你还有我们,永远有我们。”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
我以为我还有家。
后来我才明白。
她们只是一时冲动。
等到真正养起来,才发现这是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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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么开始被“轮流”养的?
是在父母去世半年后。
那天三个姨妈坐在一起商量。
“深深不能总在我家住着,我家条件也不好。”
大姨说。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流落街头吧?”
二姨说。
“要不……我们轮流养?”
三姨试探着说。
“每家三个月,这样负担小一点。”
就这样。
我开始了“流浪”生活。
每三个月换一次家。
每次搬家,我都要重新适应。
适应新的房间,新的规矩,新的脸色。
大姨家最温柔。
大姨那时候三十岁,还没结婚。
她有个未婚夫,叫张伟。
张伟不喜欢我。
每次看到我,他脸色都很难看。
有一次我听到他们吵架。
“林婉,你到底要养这个孩子多久?”
“我们的婚期都推了三次了!”
“我爸妈都在催,你让我怎么说?”
大姨哭着说:“再等等,等深深大一点就好了。”
“大一点?大到什么时候?”
“你是打算一辈子养着他吗?”
“那我们还结不结婚了?”
那天张伟摔门走了。
大姨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夜。
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从那以后,张伟来得越来越少。
再后来,就彻底不来了。
大姨的婚期,从我七岁推到了十七岁。
推了整整十年。
最后,张伟娶了别人。
大姨一辈子没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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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家最拮据。
二姨夫周建国是个老实人。
他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好不坏。
我去的时候,他们刚生了女儿。
一家四口挤在饭馆楼上的小房间里。
我睡沙发。
二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食材。
周建国负责炒菜。
我帮忙洗碗。
有时候客人多,忙到晚上十一二点。
二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累。
有一次我生病了。
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二姨背着我去医院。
那天下着大雨。
她一个人背着我,在雨里跑了两公里。
到医院的时候,她浑身湿透。
医生说要住院。
二姨看着住院费,脸色发白。
“能不能不住?我在家照顾他行吗?”
医生说不行。
二姨咬着牙交了钱。
回家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她在心疼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她借的高利贷。
为了还债,周建国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最后身体垮了。
他跟二姨提离婚的时候,我刚好在场。
“苏雨,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个家,我养不起了。”
二姨没哭。
她只是说:“好,离就离。”
“但深深不能不管。”
周建国苦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怎么管他?”
他们离婚了。
周建国净身出户。
二姨一个人带着女儿,继续开饭馆。
我问过二姨:“是不是因为我,你们才离婚的?”
二姨摸着我的头说:“别瞎想,跟你没关系。”
但我知道有关系。
如果不是我,二姨不会借高利贷。
如果不是我,周建国不会累垮身体。
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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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家最压抑。
三姨那时候最年轻,才二十八岁。
她女儿陈晓比我大两岁。
陈晓从小就聪明。
成绩好,长得漂亮,人人都夸。
三姨的骄傲,全在陈晓身上。
我去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三姨要分心照顾我。
陈晓的补习班停了。
她的新衣服也不买了。
她恨我。
恨得咬牙切齿。
有一次她把我的作业本撕了。
我哭着去找三姨。
三姨打了陈晓一巴掌。
“你怎么能这样对弟弟?”
陈晓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
“他不是我弟弟!”
“他凭什么住我家?凭什么用我妈的钱?”
“我妈是我的,不是他的!”
那天晚上,我听到陈晓在房间里哭。
她哭得很压抑,很小声。
仿佛怕被人听到。
我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
陈晓高二那年,拿到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全额奖学金,去美国读大学。
但需要一笔保证金。
三姨拿不出来。
因为那笔钱,都用在我身上了。
陈晓的留学梦,就这样碎了。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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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三个姨妈家之间流转了十年。
从六岁到十六岁。
这十年里,我看着大姨的未婚夫离开。
看着二姨离婚。
看着陈晓失去留学机会。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是她们的负担。
是她们生活里的刺。
所以当她们让我走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我拿着那张火车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为她们会松一口气。
我以为她们会过得更好。
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但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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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六岁那天,我是怎么离开的?
那天是冬天。
天很冷,下着雪。
三个姨妈把我叫到大姨家。
她们坐在沙发上,脸色都很严肃。
我站在她们面前,像个犯人等待宣判。
大姨开口了。
“深深,你今年十六了。”
“也该懂事了。”
她顿了顿。
“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应该出去闯闯了。”
“你三舅在外地开厂,我们联系过了,他说可以让你去他那边。”
“先跟着他学点手艺,以后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大姨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
“后天的车,我们送你去车站。”
我接过火车票。
手在抖。
“为什么?”
我问。
“为什么要让我走?”
三个姨妈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二姨开口。
“深深,不是我们不想养你。”
“是我们……真的养不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姨也想让你一直待在身边,可是……”
“可是你看看,我们家什么条件?”
“我一个人带着女儿,还欠着一屁股债。”
“我真的没办法了。”
三姨也说:“深深,姨对不起你。”
“但姨也有自己的孩子。”
“晓晓还要上学,还要生活。”
“姨不能为了你,放弃她。”
大姨没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我看着她们。
心里突然很平静。
原来,我真的是个累赘。
累赘到她们宁愿把我送走,也不想再养下去。
“我明白了。”
我说。
“那我走。”
三个姨妈都愣住了。
仿佛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深深……”
大姨想说什么。
我打断了她。
“不用送我去车站了,我自己去。”
说完我转身回房间。
身后传来陈晓的声音。
“终于要走了,早该走了。”
“我们家因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
“我妈为了你,连我的留学都不管了!”
“你凭什么啊?”
三姨呵斥她:“晓晓!闭嘴!”
但陈晓不听。
“我就要说!”
“凭什么我要为他牺牲?”
“他爸妈死了,关我什么事?”
“凭什么让我们养他一辈子?”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我爸妈死了,不关她们的事。
她们没有义务养我。
是我太自私了。
自私到以为她们会一直养我。
自私到忘了她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装着我所有的东西。
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爸妈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爸妈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
两天后,我拖着行李箱去车站。
没人送我。
我一个人坐公交车,一个人买票,一个人上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心里空荡荡的。
仿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三舅的工厂在南方。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厂里骂人。
“你们是猪脑子吗?这点事都做不好?”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你就是林深?”
“是。”
“行,先去宿舍放东西,明天开始干活。”
他说完就走了。
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住进了工厂的集体宿舍。
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我的床在最里面的上铺。
床板硬得硌人,被子薄得透风。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鼾声。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累。
可能是因为委屈。
也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好。
包括亲人。
---
我在工厂待了三年。
从十六岁到十九岁。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
工资很低,一个月一千五。
我把大部分钱都存了起来。
想着以后能有点本钱做点什么。
三舅对我不好不坏。
他不打我,不骂我,但也不关心我。
我生病了,他让我自己去买药。
我受伤了,他让我自己去包扎。
我在他眼里,只是个免费的劳动力。
十九岁那年,我攒够了五万块。
我跟三舅提离职。
他看着我,冷笑一声。
“行,走吧。”
“反正我也没指望你能干什么大事。”
我拿着那五万块,离开了工厂。
那天我发誓。
我要出人头地。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累赘。
我要让她们后悔当年赶走我。
---
接下来的二十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
我用那五万块摆地摊,卖衣服。
从早上五点摆到晚上十二点。
一年后,我攒够了二十万。
我租了个小店面,开了个服装店。
生意不好不坏,但能养活自己。
又过了两年,我认识了一个老板。
他看我能吃苦,就带我做工程。
我跟着他跑了三年工地。
从小工头做到项目经理。
二十八岁那年,我有了自己的第一笔大钱。
一百万。
我用这笔钱注册了公司。
做建筑,做装修,做房地产。
一步一步,从小公司做成大企业。
三十五岁那年,我的公司上市。
身家过亿。
我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但我从来没觉得成功。
因为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三个姨妈。
想起大姨温柔的笑。
想起二姨偷偷给我做的蛋炒饭。
想起三姨抱着我哭的样子。
然后我又会想起,她们是怎么把我送走的。
想起陈晓那句“你凭什么”。
想起那张冰冷的火车票。
这二十三年,我从来没联系过她们。
她们也从来没联系过我。
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
直到昨天。
大姨死了。
我接到二姨的电话。
我才知道,原来这二十三年,她们一直都在。
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
【第四章】
火化那天,天阴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
我早上八点就到了殡仪馆。
灵堂里已经有不少人。
大多是街坊邻居,来送大姨最后一程。
二姨和三姨守在遗像前。
两个人都哭红了眼睛。
陈晓站在角落里,脸色冷漠。
看到我,她翻了个白眼。
我没理她。
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大姨,一路走好。”
我说。
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也许是离开太久了。
也许是恨得太深了。
我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情感了。
火化仪式很简单。
大姨没有子女,也没有配偶。
送她的,只有两个妹妹和一群邻居。
工作人员推着遗体进了火化炉。
炉门关上的那一刻,二姨跪在地上。
“姐,你一路走好……”
她哭得撕心裂肺。
三姨也跪下了。
“姐,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
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
火化结束后,我们去了殡仪馆的休息室。
工作人员端来了大姨的骨灰盒。
白色的盒子,上面贴着大姨的照片。
二姨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
“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三姨在旁边抹眼泪。
“都怪我们,当年不该……”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听见。
陈晓突然开口。
“行了,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还不赶紧把后事办了?”
二姨瞪了她一眼。
“晓晓!你怎么说话呢?”
陈晓冷笑。
“我说错了吗?”
“大姨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孤独终老。”
“到头来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都是谁害的?”
她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恨意。
“林深,你满意了吗?”
“你拖累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害死了我大姨。”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我看着她。
“陈晓,你说话过过脑子。”
“大姨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陈晓站起来。
“如果不是你,我大姨早就结婚了!”
“她未婚夫等了她十年,最后还是跑了。”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拖油瓶?”
“她为了养你,推迟婚期,最后把人家熬跑了!”
“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大姨确实因为我,推迟了婚期。
确实因为我,失去了未婚夫。
“晓晓,够了!”
三姨喝止她。
“今天是你大姨的葬礼,你能不能别闹?”
“我闹?”
陈晓笑了。
“妈,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没去成美国?”
“还不是因为他?”
“你把我的留学费都给了他!”
“我的人生,就这么被他毁了!”
“现在你还护着他?”
三姨脸色发白。
“晓晓,那是你大姨的决定……”
“什么大姨的决定?”
陈晓打断她。
“还不是你们三个商量好的?”
“轮流养他,轮流出钱。”
“我的学费,二姨的婚姻,大姨的婚姻。”
“全都赔进去了!”
“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外人!”
她指着我。
“林深,我告诉你,我大姨的死,就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孤独终老!”
“如果不是你,她现在应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她越说越激动。
最后直接冲过来,要打我。
三姨拦住了她。
“晓晓!你疯了吗?”
陈晓挣扎着。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我要让他偿命!”
二姨也站起来。
“晓晓,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陈晓眼睛通红。
“二十三年了,我恨了他二十三年!”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没有他该多好!”
“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应该是海归,应该有份好工作,应该过得很好!”
“可是因为他,我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三十五岁了,还在小公司当文员!”
“一个月三千块工资!”
“这就是我的人生!”
“都是他毁的!”
她哭了。
哭得歇斯底里。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有用吗?
说不关我事?
那是逃避。
我确实拖累了她们。
确实毁了她们的人生。
这是事实。
无法改变的事实。
---
闹剧最后被工作人员劝住了。
陈晓被三姨带走。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二姨。
二姨抱着骨灰盒,坐在椅子上。
“深深,别往心里去。”
她说。
“晓晓就是这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我苦笑。
“二姨,她说的没错。”
“我确实拖累了你们。”
二姨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深深,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大姨……她不后悔。”
“什么?”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养你。”
二姨看着骨灰盒。
“她临终前跟我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养大。”
“她说,虽然失去了婚姻,但她得到了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你。”
我愣住了。
“可是……当年你们为什么要赶我走?”
二姨眼眶又红了。
“因为我们真的养不起了。”
“你大姨那时候已经四十岁了,还在打零工。”
“我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女儿,每天累得要死。”
“你三姨也是,她老公那时候失业了,家里揭不开锅。”
“我们三个人,都到了极限。”
“如果再继续养下去,我们四个都得完蛋。”
“所以我们才决定,让你去投奔你三舅。”
“至少那边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
“深深,那张火车票,是我们凑钱买的。”
“我们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你买了票,还给了你三百块路费。”
“那天送你走,我们三个在车站哭了一夜。”
“你大姨说,深深以后肯定会恨我们。”
“恨就恨吧,只要他能活下去。”
我听着这些话。
心里突然很难受。
“那……这二十三年,你们为什么不联系我?”
二姨笑了。
笑得很苦。
“我们以为你过得很好。”
“以为你早就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我们不敢打扰你。”
“怕你烦我们。”
“怕你……还在恨我们。”
她说完,把骨灰盒递给我。
“深深,你大姨留了点东西。”
“在她家里。”
“你有空的话,去看看吧。”
我接过骨灰盒。
手在抖。
“好。”
---
【第五章】
我去了大姨家。
是一栋老旧的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
二姨把钥匙给了我。
“你自己进去看吧,我就不跟着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门。
屋子里很暗。
窗帘拉着,光线进不来。
我打开灯。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
家具很旧,墙皮有些脱落。
但很干净。
桌子上没有灰尘,地板也擦得很亮。
我走进卧室。
床上铺着碎花床单。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大姨笑得很开心。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未婚夫。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想起陈晓的话。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孤独终老。”
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的柜子里,放着一些东西。
几本相册,一些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
我打开铁盒子。
里面装着一些证件和文件。
户口本,身份证,还有……
一个存折。
我拿起存折。
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
翻开第一页。
开户日期:1995年3月。
那年我六岁。
我往下看。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存款记录。
1995年3月:存入500元。
1995年6月:存入500元。
1995年9月:存入500元。
……
一直到2006年2月。
那年我十六岁。
最后一笔:存入500元。
我翻到存折背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深深,对不起,我们实在养不起你了。”
“这些钱是我们三个人攒的,每人每个月存五百,一共存了十一年。”
“本来想等你上大学用,可是我们等不起了。”
“你走的时候,我们没敢告诉你,怕你不肯走。”
“孩子,别恨我们。”
“我们真的尽力了。”
下面是三个签名。
林婉。
苏雨。
陈芸。
我盯着那行字。
手开始抖。
十一年。
从我六岁到十六岁。
三个人,每人每个月五百。
一共……
我算了一下。
差不多二十万。
二十万。
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大姨在打零工。
二姨在开小饭馆。
三姨的老公失业。
她们三个人,是怎么攒下这笔钱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细节。
大姨从来不买新衣服。
她总是穿着那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
有一次我问她:“大姨,你怎么不买新衣服?”
她笑着说:“旧衣服挺好的,能穿。”
二姨的小饭馆,每天从早忙到晚。
她很少休息,连过年都不休。
我问她:“二姨,你不累吗?”
她说:“不累,习惯了。”
三姨总是吃剩菜剩饭。
每次吃饭,她都把好菜夹给陈晓和我。
自己只吃一点点。
我问她:“三姨,你怎么吃这么少?”
她说:“姨不饿,你们多吃点。”
原来。
她们不是不想买新衣服。
是为了省钱。
她们不是不累。
是为了多挣点钱。
她们不是不饿。
是舍不得吃。
她们把所有的钱,都存进了这个存折里。
为了我。
为了一个不是她们亲生的孩子。
我捏着存折,手越抖越厉害。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二十三年。
我恨了她们二十三年。
恨她们把我送走。
恨她们不要我。
恨她们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
她们为我付出了什么。
大姨为了我,推迟婚期十年,最后失去了未婚夫。
她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孩子,孤独终老。
二姨为了我,借高利贷给我治病。
最后被债务压垮,和老公离婚。
三姨为了我,放弃了女儿的留学机会。
让陈晓恨了我一辈子。
她们三个人,为了我,牺牲了自己的人生。
而我。
我却恨了她们二十三年。
我甚至从来没有问过。
她们过得好不好。
她们有没有后悔。
她们有没有想我。
我只顾着恨。
只顾着怨。
只顾着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
她们才是真正受苦的人。
我跪在地上。
捧着那个存折,哭得撕心裂肺。
“大姨……对不起……”
“对不起……”
可是已经晚了。
大姨死了。
我再也没机会说对不起了。
再也没机会报答她了。
---
我不知道自己在大姨家待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我擦干眼泪,把存折装进口袋。
走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还是个小孩子。
大姨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旁边写着一行字。
“深深,六岁生日快乐。”
那是我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个生日。
大姨给我买了蛋糕,还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那天她说:“深深,以后你的生日,姨妈都陪你过。”
可是后来。
我十六岁就走了。
她再也没有陪我过生日。
而我。
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摘下那张照片。
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
然后走出了那个家。
永远地。
---
【第六章】
我没有马上离开。
我想查清楚一些事。
想知道这二十三年,她们到底过得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二姨的小饭馆。
饭馆在老城区,很不起眼。
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苏记小炒”。
我推门进去。
饭馆不大,只有五张桌子。
墙皮有些脱落,地板也很旧。
但很干净。
二姨站在厨房里炒菜。
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深深?你怎么来了?”
“二姨,我想跟你聊聊。”
二姨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聊什么?”
“聊你们这二十三年。”
二姨沉默了。
“有什么好聊的,不都过去了吗。”
“我想知道。”
我说。
“二姨,你过得好吗?”
二姨苦笑。
“好什么好,就这样呗。”
“一个人,一个店,一天天混日子。”
“你女儿呢?”
“出嫁了,嫁到外地去了。”
“一年回来一次。”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深深,二姨对不起你。”
“当年不该那么狠心,把你一个人送走。”
“你在外面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摇摇头。
“没有,我过得挺好的。”
“反倒是你们……”
我把存折拿出来。
“二姨,这个,我是不是该还给你们?”
二姨看到存折,愣住了。
“你……你怎么有这个?”
“在大姨家找到的。”
二姨接过存折,翻开看了看。
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命。”
“为了攒这笔钱,我们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你大姨每天打三份工,早上在菜市场卖菜,中午在饭店刷碗,晚上在工厂做保洁。”
“她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也是,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准备食材,晚上十二点才关门。”
“你三姨更惨,她老公失业后,她一个人扛起整个家。”
“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孩子。”
“我们三个人,每个月都把工资的一大半存进这个存折里。”
“自己过得紧巴巴的,就是为了给你攒点钱。”
“想着等你上大学,或者结婚,能用得上。”
二姨哭得说不下去了。
“可是……可是我们撑不住了。”
“你十五岁那年,我欠的高利贷利滚利,已经欠了二十万。”
“你大姨的身体也垮了,查出了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
“你三姨的老公出去堵伯,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
“我们三个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那时候晓晓又要出国,需要保证金。”
“你三姨求我们,说晓晓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我和你大姨商量了很久。”
“最后决定,把这笔钱给晓晓用。”
“然后送你去投奔你三舅。”
“至少那边能让你活下去。”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针扎一样。
“所以……存折里的钱,给了陈晓?”
二姨点点头。
“嗯,但是……”
她顿了顿。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三舅根本没有开厂。”
“他就是个包工头,带着你在工地打工。”
“你大姨知道后,哭了好几天。”
“她说,是她害了你。”
“如果不是她同意把钱给晓晓,你就不用去工地受苦。”
“但是已经晚了。”
“你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们也不敢联系你。”
“怕你恨我们。”
二姨抓着我的手。
“深深,是我们对不起你。”
“是我们没用,没能把你养大。”
“你恨我们吧,打我们骂我们都行。”
“千万别憋在心里。”
我摇摇头。
“二姨,我不恨你们。”
“我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
只是后悔吗?
后悔这二十三年,我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她们。
后悔我恨了她们这么久。
后悔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们过得好不好。
“二姨,那笔钱,我会还给你们的。”
我说。
“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二姨摇摇头。
“深深,我们不要钱。”
“我们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
“有没有人照顾你?”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这二十三年,我们天天都在想你。”
“想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想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想你会不会恨我们。”
“可是我们不敢联系你。”
“我们怕你过得好好的,我们一联系,又把你的生活搅乱了。”
我抱住二姨。
“对不起,二姨。”
“是我不好。”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二姨拍着我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
从饭馆出来,我去了三姨家。
三姨家在城中村,是一栋老旧的自建房。
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陈晓。
看到我,她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想见见三姨。”
“我妈不想见你。”
她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
“陈晓,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那笔留学费。”
陈晓愣住了。
“你……你知道了?”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让开了。
我走进屋子。
三姨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看到我,她站起来。
“深深?”
“三姨。”
我走过去。
“我想跟你们聊聊。”
陈晓冷笑。
“有什么好聊的?你是来炫耀你现在多有钱吗?”
“陈晓。”
三姨瞪了她一眼。
“你先出去。”
“妈!”
“出去!”
陈晓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摔门走了。
三姨叹了口气。
“深深,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三姨,我知道。”
我坐下。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笔留学费,是不是从存折里拿的?”
三姨脸色一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二姨告诉我的。”
三姨低下头。
“深深,对不起。”
“那笔钱,本来是你的。”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她开始哭。
“晓晓那时候拿到了留学的机会,我们全家都很高兴。”
“可是保证金要二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我求你大姨和二姨,她们说可以把存折里的钱拿出来。”
“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
“我想着,晓晓去了美国,以后肯定能赚大钱。”
“到时候再把钱还给你。”
“可是……”
她哽咽了。
“可是后来,晓晓没去成。”
“为什么?”
“因为你三姨夫出事了。”
三姨擦着眼泪。
“他欠了赌债,被人追债。”
“那些人找到家里来,要钱。”
“我没办法,只能把那笔钱拿出来还债。”
“晓晓的留学,就这么泡汤了。”
“她恨我,也恨你。”
“她觉得,如果不是你,那笔钱就是她的。”
“她就能去美国了。”
三姨抓着我的手。
“深深,你恨三姨吗?”
我摇摇头。
“我不恨。”
“三姨,这些年,你们才是真正受苦的人。”
“我在外面,虽然累,但至少自由。”
“你们呢?你们为了我,牺牲了太多。”
“大姨一辈子没结婚。”
“二姨离婚了。”
“你们家也因为我,搞得一团糟。”
“我才是罪人。”
三姨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们没用。”
“如果我们有钱,就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
我们又聊了很久。
三姨跟我说了很多这二十三年的事。
她说,大姨一直惦记着我。
每年我生日,大姨都会买个蛋糕,自己一个人吃。
她说,那是替我过生日。
二姨也是。
每次做我爱吃的菜,她都会多做一份。
然后自己吃掉。
她说,那是假装我还在。
三姨自己,则是每年都会给我烧纸钱。
她说,那是怕我在外面没钱花。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二十三年,她们从来没有忘记我。
而我。
却以为她们早就不在乎我了。
---
【第七章】
离开三姨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我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响了。
是助理打来的。
“林总,公司那边有个项目需要您签字。”
“推掉。”
“可是……”
“推掉。”
我挂了电话。
这二十三年,我一直在忙事业。
忙着赚钱,忙着证明自己。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成功,就能让她们后悔当年赶走我。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
她们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们只是没办法。
她们为了我,已经付出了一切。
而我。
我却恨了她们二十三年。
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当年住过的地方。
大姨家的院子还在。
那棵枣树也还在。
只是树已经很老了,枝干都枯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想起小时候,大姨抱着我摘枣子。
“深深,你想吃哪个?”
“那个最大的!”
“好,姨给你摘。”
她踮起脚,够不到。
就搬来凳子,爬上去。
我在下面喊:“大姨小心!”
她笑着说:“放心,姨稳着呢。”
然后把最大的那颗枣子摘下来,塞进我手里。
“给,最甜的给你。”
那时候,我以为她会一直在。
一直陪着我。
可是现在。
她已经不在了。
我再也吃不到她摘的枣子了。
---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手机又响了。
是二姨。
“深深,你在哪?”
“我在大姨家的院子里。”
“你怎么一个人跑那去了?那边都拆了,晚上不安全。”
“我就是想看看。”
“那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了,二姨,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我得去接你。”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二姨出现在院子门口。
她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灯在黑暗里很亮。
“深深,上车。”
我坐上车。
二姨载着我,在夜色里穿行。
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但心里却很暖。
多少年了。
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
二姨把我送到酒店门口。
“深深,明天有空吗?”
“有。”
“那来二姨店里吃饭吧,二姨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我点点头。
“好。”
二姨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
车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突然有点想哭。
---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二姨的店。
店里没什么客人。
二姨在厨房里忙活。
看到我,她笑着说:“来了?坐,菜马上就好。”
我坐下。
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很熟悉。
是小时候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二姨端着菜出来了。
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蛋炒饭。
“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入口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还是那个味道。
二十三年了。
味道一点都没变。
“怎么哭了?”
二姨慌了。
“是不是不好吃?”
我摇摇头。
“好吃,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
二姨笑着给我夹菜。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在外面这些年,肯定没好好吃饭吧?”
我点点头。
“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
“那怎么行?”
二姨心疼地说。
“以后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身体是自己的,可不能糟蹋。”
我应着。
心里却在想。
如果当年我没走。
如果我一直在她们身边。
是不是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饭?
是不是每天都有人关心我?
可惜,没有如果。
---
吃完饭,二姨让我去休息。
她要准备晚上的食材。
我帮她一起洗菜。
“深深,你不用帮忙,去休息吧。”
“没事,二姨,我想帮你。”
二姨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深深,你真的长大了。”
“变成大人了。”
我笑了。
“二姨,我都快四十了,能不大吗?”
“四十了啊……”
二姨喃喃自语。
“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你都快四十了。”
“我们也老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皮肤也很粗糙。
“二姨,辛苦你了。”
我说。
“不辛苦,习惯了。”
二姨笑了。
“只要你过得好,二姨什么都值得。”
我们一起洗菜,一起聊天。
聊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的事。
聊着聊着,二姨突然问:“深深,你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你这孩子,都快四十了,怎么还不结婚?”
二姨着急了。
“再不结婚,就晚了。”
我苦笑。
“二姨,我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
二姨说。
“一个人多孤单啊。”
“你看你大姨,一辈子没结婚,多凄凉。”
“你可不能学她。”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紧。
“二姨,大姨她……真的很孤独吗?”
二姨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孤独。”
“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次我去看她,她都特别高兴。”
“拉着我说个不停。”
“仿佛好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她临终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看到你结婚。”
“她说,如果能看到你结婚,她就放心了。”
二姨哭了。
“可是她等不到了。”
“她走的时候,连你的面都没见上。”
我捏着菜叶的手,开始发抖。
“二姨,我对不起大姨。”
“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她。”
二姨擦着眼泪。
“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抱在一起,又哭了一场。
---
【第八章】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待在这个城市。
我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小时候上学的学校。
去了大姨打工的菜市场。
去了三姨曾经工作的工厂。
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勾起一些回忆。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回忆。
现在全都涌了出来。
我还去见了一些人。
大姨的邻居,二姨的老顾客,三姨的同事。
他们都跟我说起了大姨。
“你大姨是个好人。”
“她一辈子都在帮别人。”
“谁家有困难,她都会帮忙。”
“她自己过得那么苦,还总想着别人。”
“可惜啊,这么好的人,命不好。”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越来越难受。
大姨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为了我,放弃了婚姻。
为了邻居,倾囊相助。
可是她自己呢?
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
孤独地活了一辈子。
孤独地死了。
---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见大姨。
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深深,姨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在梦里哭。
“大姨,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摸着我的头。
“傻孩子,不晚,你回来了就好。”
“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我一直都在。”
她指着我的心。
“我在这里。”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
第七天,我去了墓地。
大姨的墓碑很简单。
黑色的石碑,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林婉。
1965-2024。
我在墓碑前跪下。
“大姨,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二十三年,我一直在恨你们。”
“恨你们把我送走,恨你们不要我。”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为我付出了多少。”
“你为了我,推迟婚期十年,最后失去了未婚夫。”
“你一辈子没结婚,一辈子孤独。”
“都是因为我。”
“大姨,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一定不让你再孤独。”
我跪在墓前,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都哑了。
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
从墓地出来,我接到了三姨的电话。
“深深,你现在有空吗?”
“有。”
“能来我家一趟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去了三姨家。
三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深深,这是你大姨留给你的。”
我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些东西。
一些照片,一些信,还有一个笔记本。
我拿起照片。
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六岁生日,七岁上学,八岁过年……
每一张照片,大姨都在旁边写了字。
“深深六岁生日,姨妈做了蛋糕。”
“深深第一天上学,姨妈送他去学校。”
“深深过年拿到压岁钱,高兴得跳起来。”
每一行字,都透着温柔。
我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1995年3月15日,深深今天说想吃糖葫芦,我给他买了两串。
1996年6月1日,深深今天儿童节表演,他是全班最棒的。
1997年10月3日,深深今天发烧了,我背他去医院。
……
2006年2月10日,深深今天走了。我送他到车站,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我知道,他恨我。可是深深,姨妈爱你。永远爱你。
最后一页,写着一封信。
“深深,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姨妈已经不在了。姨妈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机会说。现在,就让姨妈在这里说吧。深深,对不起,当年不该那么狠心把你送走。可是姨妈真的没办法了。姨妈和你二姨、三姨,都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养下去,我们四个都会完蛋。姨妈不想看到你饿死,只能让你去投奔你三舅。姨妈知道你三舅那边条件不好,但至少能让你活下去。深深,你恨姨妈吗?如果恨,就恨吧。姨妈不怪你。姨妈只希望,你能过得好。能吃饱穿暖,能有个家,能有人爱你。姨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你养大,没能看着你结婚生子。但姨妈不后悔。因为姨妈曾经拥有过你。那十年,是姨妈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深深,姨妈爱你。永远爱你。”
我看着这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姨……”
三姨在旁边也哭了。
“深深,你大姨临终前一直念叨着你。”
“她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你。”
“她说,如果有来生,她还想做你大姨。”
我跪在地上,抱着那个盒子,哭得撕心裂肺。
“大姨,我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孝顺你……”
“还没来得及报答你……”
“你为什么就走了……”
三姨抱着我。
“深深,别哭了。”
“你大姨在天上,能看到你的。”
“她知道你过得好,她会放心的。”
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天都黑了。
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
【第九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大姨的脸。
还有那封信里的话。
“姨妈爱你。永远爱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天,大姨送我去车站。
车站很远,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大姨陪我一起去。
车上很挤,她把我护在怀里,怕我被挤到。
到了车站,她帮我买票,帮我拿行李。
一直送我到检票口。
“深深,去了那边要好好的。”
她说。
“有什么困难就给姨妈打电话。”
我点点头。
但心里想的是,我再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车要开了。
我上了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大姨站在站台上。
她一直在挥手。
眼泪哗哗地流。
车开动了。
她追着车跑了好几步。
最后跑不动了,停下来。
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二十三年后,再见面,她已经是一盒骨灰。
我永远失去了她。
---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二姨。
“二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在车站,大姨送我走之后,她做了什么?”
二姨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二姨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天你走之后,你大姨回到家,哭了一整夜。”
“我和你三姨去看她,她抱着我们,一直说‘我对不起深深’。”
“她说,她把你送走了,你肯定会恨她一辈子。”
“她说,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二姨哭了。
“深深,你大姨这二十三年,每天都在想你。”
“她每年都会在你生日那天,给自己买个蛋糕。”
“她说,那是替你过生日。”
“她每次做你爱吃的菜,都会多做一份。”
“她说,那是假装你还在。”
“她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深深,对不起’。”
我听着这些话,再也忍不住了。
“二姨,我对不起大姨。”
“我恨了她二十三年。”
“我以为她不要我了。”
“我以为她把我当累赘。”
“可是我错了。”
“她一直都爱我。”
“一直都在等我回来。”
“可是我……我回来晚了。”
二姨抱着我。
“深深,你大姨不会怪你的。”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过得好。”
“现在你过得这么好,她一定很开心。”
我摇摇头。
“可是我宁愿不成功。”
“我宁愿这二十三年,我一直在她身边。”
“陪她说说话,陪她吃吃饭。”
“让她不那么孤独。”
“可是已经晚了。”
“她走了。”
“我再也没机会了。”
---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我把那个存折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一共十八万。
二十三年前的十八万,现在应该不止这个数了。
可是她们从来没有动过。
一分都没有动过。
她们说,那是给我的。
她们在等我回来拿。
等了二十三年。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给二姨,一份给三姨,还有一份,放进了大姨的墓里。
“大姨,这是你的钱。”
“我现在还给你。”
“连本带利,一分都不少。”
我在墓前跪下。
“大姨,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的外甥。”
“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一定不让你再孤独。”
“一定不让你再受苦。”
“大姨,你等我。”
我在墓前跪了很久。
直到天黑。
---
那天晚上,陈晓来找我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脸色很复杂。
“林深,我们谈谈。”
我让她进来。
她坐下,沉默了很久。
“林深,对不起。”
我愣住了。
陈晓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对不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恨你。”
她说。
“我恨你抢走了我的留学机会。”
“我恨你让我妈为难。”
“我恨你毁了我的人生。”
“可是……”
她哭了。
“可是昨天我妈跟我说了一些事。”
“她说,那笔钱,不是你抢走的。”
“是我爸欠了赌债,我妈拿去还债了。”
“跟你没有关系。”
“她还说,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她说,如果不是你大姨她们逼你走,你也不会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她说,我应该向你道歉。”
陈晓看着我。
“林深,对不起。”
“这二十三年,我恨错人了。”
“我不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你身上。”
“你也是受害者。”
我摇摇头。
“陈晓,你没错。”
“如果不是我,你确实能去美国。”
“如果不是我,你大姨也不会推迟婚期。”
“如果不是我,你二姨也不会离婚。”
“我就是你们的累赘。”
“这是事实。”
陈晓摇摇头。
“不,你不是累赘。”
“你是我大姨的孩子。”
“是她心甘情愿养的孩子。”
“她为了你,放弃了婚姻,她不后悔。”
“她临终前跟我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养大。”
“她说,你是她的儿子。”
“是她唯一的儿子。”
陈晓哭着说。
“林深,我大姨爱你。”
“比爱任何人都深。”
“你要记住这一点。”
我听着这些话,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陈晓,哭了出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回来晚了……”
“大姨她……她已经不在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这是我和陈晓第一次和解。
也是这二十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理解彼此。
---
【第十章】
第十天,我准备离开了。
公司那边催得很急。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临走前,我去见了二姨和三姨。
“二姨,三姨,我要走了。”
她们愣住了。
“这么快?”
“嗯,公司那边有事,我得回去了。”
二姨眼眶红了。
“那……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点点头。
“会的。”
“以后每年,我都会回来。”
“陪你们过年,陪你们过生日。”
“再也不会让你们孤独了。”
三姨哭了。
“深深,你真的长大了。”
“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你大姨在天上,一定很欣慰。”
我抱住她们。
“二姨,三姨,谢谢你们这些年的付出。”
“谢谢你们把我养大。”
“我欠你们的,这辈子慢慢还。”
二姨和三姨都哭了。
“傻孩子,你不欠我们什么。”
“能看到你过得好,我们就知足了。”
---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大姨的墓。
墓碑前,我放了一束花。
“大姨,我要走了。”
“但我会回来的。”
“每年都会回来看你。”
“陪你说说话,陪你待一会儿。”
“让你不那么孤独。”
“大姨,等我。”
我站起来,鞠了三个躬。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仿佛有人在说:“深深,路上小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阳光洒在上面,很温暖。
就像大姨的笑容。
---
回到公司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名字叫“林婉基金会”。
专门资助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
帮他们上学,帮他们生活。
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成为别人的负担。
基金会成立那天,二姨和三姨都来了。
她们站在台下,看着我讲话。
眼里全是骄傲。
“深深真的长大了。”
二姨说。
“你大姨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三姨说。
我看着她们,笑了。
“大姨,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让你失望。”
“我没有白白浪费你的付出。”
“我会好好活下去。”
“替你,也替我自己。”
---
又是一年过去了。
今天是大姨的忌日。
我带着二姨、三姨,还有陈晓,一起去了墓地。
墓碑前,我们摆上了大姨爱吃的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她最爱的枣子。
“姐,我们来看你了。”
二姨说。
“姐,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三姨说。
我跪在墓前。
“大姨,我来看你了。”
“这一年,我过得很好。”
“公司发展得不错,基金会也帮助了很多孩子。”
“二姨和三姨也都很好。”
“陈晓找到了新工作,过得也不错。”
“我们都很好。”
“你放心吧。”
我顿了顿。
“大姨,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我要结婚了。”
“对方是个很好的女孩。”
“她很善良,很温柔。”
“很像你。”
“大姨,你说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我结婚。”
“虽然你不在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找到了一个愿意陪我一辈子的人。”
“我不会再孤独了。”
“你也不用担心我了。”
“大姨,谢谢你。”
“谢谢你这辈子对我的好。”
“谢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
“我会好好活下去。”
“不辜负你的期待。”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墓碑上反射着阳光。
很耀眼,很温暖。
仿佛大姨在笑。
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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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梦见大姨了。
她站在阳光下,朝我招手。
“深深,过来。”
我走过去。
她摸着我的头。
“深深,你做得很好。”
“姨妈为你骄傲。”
“大姨,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摇摇头。
“不晚,你回来了就好。”
“而且,你已经长大了。”
“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姨妈很欣慰。”
“大姨,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笑了。
“傻孩子,我一直都在。”
“在你心里。”
“永远不会离开。”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我伸手想抓住她。
但抓到的只有空气。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
大姨一直都在。
在我心里。
永远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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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