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六岁生日,妻子程见微玩大冒险,接连输了三回。
刚回国的男初恋裴书衡笑着递来一叠牌,让小寿星替妈妈抽。
小满抽出的那张,写着【明天只陪我】。
她举着牌,开心得眼睛都弯了。
“妈妈,明天你要陪我做手术啦!”
裴书衡却从她手里拿过牌。
“这张是我写的。”
他看着程见微,笑意没变。
“取消小满明天的换肾手术,陪我去看雪。”
满桌的笑声突然停了。
程见微的脸沉下来。
“她等这颗肾等了三年,你换个要求。”
裴书衡低下头,按住腹部旧伤的位置。
“我救你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没有孩子。”
“你答应过陪我去的,只有对我的承诺可以不算吗?”
我握着女儿的小手,看向妻子。
程见微过来抱住我,说她分得清轻重,不会拿女儿的命去赌。
散席后,她亲手热了牛奶,递到我嘴边。
“喝了早点睡,明天我们一起送小满进手术室。”
我再醒来,天已经亮透,手机上全是医院的未接来电。
护士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陆先生,小满的手术昨晚取消了。”
“电话是您妻子亲自打来的。”
1
我看着床头的钟,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那颗肾呢?”
电话那头传来推车声,护士压低了声音。
“我们一直没联系上您,程女士又明确说不做了。”
“供肾没办法一直等,凌晨四点已经安排给下一位患者。”
我撑住床沿,好半天才问出一句。
“已经用了吗?”
“手术做完了,也是一个孩子。”
我张着嘴,却连一句责怪都说不出来。
那个孩子也在等活命的机会。
可我的小满呢?
为了等到昨天,她每周都要进三次透析室,胳膊上鼓着一截青紫的血管。
她睡觉不敢压,洗澡也要先问我,这只手能不能碰水。
吹蜡烛前,她还小声问过我,换好肾是不是就能背书包去上学。
我答应她,病好了就去。
她搂着我的脖子,笑了好久。
“陆先生,您快来一趟。”
护士的语气急起来。
“小满凌晨开始发热、呕吐,透析管堵了,现在还在抢救。”
我扔下手机去找鞋,脚踩在地板上,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床头的牛奶剩了半杯。
杯底有没化开的白色粉末。
我扶住门框,脑子里只剩下程见微昨晚那句话。
明天我们一起送小满进手术室。
她让我喝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来了。
司机把车开出院门,我才发现自己两只脚都没穿鞋。
我顾不上,抓着手机一遍遍给程见微打电话。
到了医院门口,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来电,是一张雪山照片。
裴书衡站在金色的山峰前,程见微替他扶着帽子,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
她紧接着发来一句话。
【书衡昨晚情绪不好,我陪他看完日出就回。】
【手术晚一天,别自己吓自己。】
我打字时按错了好几个键。
【那颗肾已经用在别的孩子身上了。】
她那边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最后什么也没有发来。
我推开车门,跑进抢救区。
护士拦住我,我反抓着她的手,声音抖得连名字都叫不完整。
“我女儿,小满,她怎么样了?”
“透析管感染,已经引起腹膜炎,刚才出现了休克。”
玻璃后面,小满被管子和电线围在床中央,脸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书包挂在床尾,昨天那顶生日皇冠装在袋子里,金色边角折了一块。
小满从出生起,肾脏就没有发育好,三岁开始做透析。
她问过我好多次,别的小朋友跑得那么快,为什么自己跑几步就喘。
我总说等换了肾,爸爸陪你练,先跑到那棵树,再跑到幼儿园门口。
我们终于等到的机会,竟然是她亲生母亲亲口说不要了。
医生出来,我抓住了他的衣袖。
“现在先控制感染,把透析通路重新建起来。”
“孩子的心脏已经受影响了,后面可能还会有心衰。”
“那还有别的肾吗?”
我抓住他的袖子,抓得手背都在发白。
“您再帮她找找。”
“陆先生,这样合适的供肾,她等了三年。”
“下一次什么时候有,没人能给您保证。”
小满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时,眼皮动了动。
我弯下腰,她就小声叫爸爸。
“在,爸爸在这儿。”
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想替她暖一暖。
她的目光从我肩头往后找,找了一圈,又回来。
“妈妈呢?”
我低下头,嘴唇碰到她凉凉的手背。
“爸爸陪你。”
她停了好久,才问出下一句。
“妈妈是不是和裴叔叔去看雪了?”
我不敢抬头看她。
直到床被推进监护室,她都没有再问。
2
我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程见微终于肯给我打电话。
“小满现在还好吗?”
我看着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休克,心功能受损,医生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你要我怎么回答,她还好吗?”
程见微沉默了一下,先问的却是移植中心为什么擅自把肾给别人。
“我都说了只是晚一天,他们就不能留到我回来?”
我笑了一声,眼泪却滚了下来。
“程见微,那是救命的器官,不是你在酒店订的房间。”
“人家凭什么替你留着?”
她的语气也重了。
“陆承安,我不是不管孩子。”
“书衡等了那么多年,天气一坏就看不见了,错过这次还得等明年。”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寸寸收紧。
“小满等了三年。”
“你去问问她,她还能不能再等三个年头。”
裴书衡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低低的,像在忍着委屈。
“你回去吧,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
程见微立刻放轻了声音。
“没有,你别多想。”
她再对着我时,已经只剩不耐烦。
“医院都是程家的,我会叫人继续找。”
“现在这么多办法,你别总把事情想得只剩一条路。”
八年前,她也是在等这样一条路。
车祸毁了程见微的两颗肾,最后是我和她配上了型。
推进手术室之前,她趴在我床边,哭得肩膀一直抖。
她说承安,以后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一定陪着你。
我那时信了。
所以明明怕得厉害,还是反过来给她擦眼泪,说没事的,很快就好。
如今我的一颗肾还在她身体里,她却让我相信,肾源总能再找。
监护室里突然响起警报。
我撞着长椅站起来,差点没拿住手机。
程见微还在说裴书衡当年怎么把她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
那根钢筋穿过他的下腹,伤好以后,他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这是我欠他的。”
“我答应过他的事,总不能一件都做不到。”
我隔着玻璃,看见医生按住小满细瘦的肩膀。
“你不能失约的人是他,能失约的就是我和小满,是吗?”
“她也是你女儿!”
程见微在那边吸了口气。
“你不也是她爸爸吗?”
“你在那里,为什么非要我现在回去?”
通话断了。
我还举着手机,一动不动。
医生很快出来找我,说小满出现了急性左心衰,必须立即透析。
她的血管太细,前几次穿刺都没有成功。
我站在门外,看见她的身体随着针落下去的动作一颤一颤。
第四次,她连往旁边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着眼,嘴唇却在动,像在数什么。
我贴住玻璃,怎么也听不见。
傍晚,护士拿来家属资料,让我补全签名。
小满父母的名字都被划了出去。
程见微那一栏写着移植受者,我的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既往捐肾。
我用手指按住自己的那一行。
“不是配不上,是因为我捐过一次?”
护士没有回答,去叫了主治医生。
我等在门边,手里那张纸被汗浸透了一角。
医生过来,我把它重新铺平。
“她妈妈不能捐,我知道。”
“那我呢?”
“您只告诉我,配不配得上。”
他看了我好久,终于说,配型结果很好。
我立刻指着被划掉的名字。
“那就再把我算进去。”
医生伸手压住纸,没有让我拿走。
“陆先生,您身体里只剩一颗肾了。”
“拿掉这一颗,您怎么办?”
我隔着他的肩膀,看见病房门又一次打开,护士抱着一袋血往里跑。
“她都快没有命了。”
我的眼泪掉在那道横线上,字迹洇开了一点。
“我知道会怎么样,我愿意。”
医生的手仍按着那张纸,迟迟没有松开。
3
那一刻,我从他们脸上看见了答案。
再等下去,小满就没有下一次了。
夜里,她有一小会儿清醒,护士允许我进去陪她。
隔离衣的袖口盖住了我的手,我折了两次,才够到她的指尖。
她戴着呼吸面罩,一口气要分好几次才能喘完。
看见我,她还努力地笑。
“爸爸,我今天都没有哭。”
我点头,拼命把喉咙里那点声音咽下去。
“嗯,小满特别勇敢。”
她抬了抬贴着胶布的手,指头慢慢蜷起来。
“我一直数数,数到一百。”
“妈妈说过,数完了她就来。”
我拉好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
“妈妈现在离得远,爸爸先陪你,好不好?”
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雪山是不是特别特别远。
我低头抚平被角,抚了好几遍。
小满没有再问妈妈,只看着我。
“爸爸,是不是没有新的肾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她那么小,却早已认得护士说不出话时的神情。
我握紧她的手。
“会有的,爸爸给你想办法。”
小满摇了摇头。
“奶奶说,人都有自己的命。”
“我的命是不是就只有六岁呀?”
我俯身抱住她,眼泪一下砸在她的头发上。
“不许胡说。”
“你还没有去上学,没有跟爸爸跑到那棵树底下,怎么会只有六岁?”
她靠着我,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我不怕的,你别哭。”
“要是我没了,你再要个身体好的小孩吧。”
我张了张嘴,连呼吸都带着疼。
捐肾后接连几次严重的并发症,早已让我失去了再要一个孩子的可能。
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小满。
她还在替我想,以后谁来陪爸爸。
离开病房,我拿着自己的配型报告,去找韩正庭。
八年前,也是他给我和程见微做的手术。
我把报告放在他桌上。
“韩医生,我的那一颗,给小满。”
他没有碰报告,先站了起来。
“陆承安,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怎么下的手术台?”
“记得。”
“那你还敢说这个话?”
我看着他,问小满还能等多久。
韩正庭移开目光,迟迟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说,照眼下的情况,也许不到两天。
“新的供肾,两天里会有吗?”
他摇头。
我把同意书拿出来,放在报告上。
“所以我才来找您。”
韩正庭一把抓起纸,撕成两半,扔回桌上。
“你要我眼睁睁送你去死?”
“上次你大出血,心脏停了两回,程见微却在另一间病房里陪裴书衡。”
“那颗肾给了她,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看见了!”
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半张纸。
我的手一直在抖。
“她不值得。”
我把纸捧在手里,眼泪落了进去。
“可小满值得。”
韩正庭转开脸,声音已经哑了。
“你走了,她以后怎么办?”
“她能活着,就还有以后。”
韩正庭撑着桌沿,指节攥得发白。
他把术中失血、心衰、术后感染的风险,一项项说给我听。
最后他说,小满以后若是知道了,会一辈子觉得是自己害了爸爸。
我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那就先别告诉她。”
“说爸爸出门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待机的轻响。
过了很久,韩正庭才坐回去,背对着我打开电脑。
凌晨两点,我在那叠纸上签完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笔还握在手里,我又打开手机,给小满录了一段视频。
我看着镜头,勉强笑了笑。
“小满,等你看见爸爸的时候,应该又长高一点了。”
“以前抱你,爸爸从来不敢走快,怕你摔着。”
“这次也一样,爸爸想再托你一下。”
我擦掉眼泪,继续往下说。
“以后记得好好吃饭,按时上学,天冷了多穿一件。”
“有人喜欢你,爸爸替你高兴。”
“没人陪的时候,也别觉得自己不好。”
“你要先把自己照顾好。”
视频存好,程见微的语音恰好进来。
裴书衡在旁边笑,风吹得话筒呼呼响。
“小满,看,妈妈给你拍的雪山。”
“等我们回去,再给你过一次生日。”
我把声音关掉,退出了对话框。
4
第二天一早,小满的血压又掉了下去。
监护仪响起来时,我刚换好手术服,站在通道尽头。
护士推着她出来,她看见我,努力把手伸出被子。
“爸爸也要做手术吗?”
我赶紧走过去,握住她露出来的那几根手指。
“爸爸陪你睡一觉。”
小满嘴唇干得起皮,笑的时候裂开一条小口子。
“那我醒了,能不能吃冰激凌?”
我眼里发热,还是板着脸跟她约定,一周只准吃一个。
她立刻答应,生怕我反悔。
答应完,又往我身后望了一眼。
“妈妈还不回来吗?”
走廊里有人催转运,轮子在我脚边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俯下身,碰了碰她的额头。
“小满,你再数一次,好不好?”
“等你数到一百,爸爸的生日礼物就送到了。”
她闭上眼睛,攥着我的手开始数。
“一,二,三……”
两张床要往不同的方向走,我不得不一点点松开她。
最后一根指头分开时,她还在往前数。
“十六,十七,十八……”
门关上了,那点声音也被隔在外面。
韩正庭站到我身边,眼睛里都是血丝。
“现在说不做,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想再笑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她问我,自己的命是不是只有六岁。”
“我怎么答应得了。”
麻醉面罩压下来,我慢慢闭上眼睛。
四十多分钟后,无影灯下的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
陆承安的血压正在往下掉。
右肾刚被取出,术野里就涌出了止不住的血。
有人喊着加压输血,有人去叫更多的人进来。
监护仪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
韩正庭按着出血的位置,手套上都是红色。
他不断叫陆承安的名字,一边叫,一边让人准备抢救。
护士从旁边的手术间回来,带着哭腔说,小满那边已经接好了,肾脏开始有血流了。
韩正庭凑到他耳边,一遍遍重复,小满活下来了。
床上的人,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心电波形越来越弱,随后拉成了一条直线。
程见微赶回承康医院时,手术室的灯刚灭。
她在雪山多留了几个小时,裴书衡看着积雪突然喘不过气,说又想起当年压在车底的那一刻。
直到助理把小满的紧急手术通知发过来,她才发现事情不对。
她抛下裴书衡,立刻赶了回来。
电梯门一开,她听见监护病区传来小孩细细的哭声。
那一瞬间,她紧绷的背几乎松下来。
她拉住迎面的护士,先问是不是手术做成了。
护士说,移植肾已经开始工作。
程见微重重呼出一口气,差点站不稳。
“承安呢?”
“我先去找他,他这两天肯定吓坏了。”
护士低下头,没接这句话。
韩正庭从手术区出来,白色口罩上溅着血。
程见微刚叫出他的名字,脸上便挨了重重一拳。
她踉跄着撞到墙上,嘴里泛起血腥味。
“他死了。”
韩正庭的眼睛红得骇人。
“程见微,陆承安把最后一颗肾给了你女儿。”
5
程见微捂着嘴角,半天没有反应。
“最后一颗,是什么意思?”
“八年前,他给了你一颗。”
韩正庭的声音抖得厉害。
“今天剩下的这一颗,给了小满。”
程见微摇头,后背紧紧抵着墙。
“那也可以透析,医院有设备,什么都能给他用。”
“为什么不继续救?”
韩正庭把病历砸到她怀里。
她没接住,纸页散落了一地。
“他当年大出血以后留下的心肌损伤,你知道吗?”
“他凝血一直不好,心脏根本撑不起长期透析,你又知道吗?”
程见微蹲下去,一张张往回捡。
“他术后想让你陪一次复查。”
韩正庭看着她的手。
“第一次你在接裴书衡的电话,第二次你说要给他过生日。”
“后来你叫助理来,说只是少个肾,让他别总觉得自己不能动。”
程见微攥着纸,想起他从前夜里总坐在床沿揉腿。
女儿刚出生那几年,他带着孩子来回跑医院,常常一天只吃得上一顿饭。
有一次他抱着小满等检查,眼前发黑,靠着墙滑坐下去。
她赶到时,先从他怀里接过了孩子,问他是不是又没有按时吃药。
他点点头,没有争辩。
后来小满确诊,两个人分工,她出钱,他陪护。
他从未说不行,她便以为他一直都行。
停尸间的门打开时,程见微先闻到一阵冷气。
韩正庭掀开白布,她停在了门边。
陆承安躺在那里,嘴唇上最后一点颜色也没有了。
他还戴着小满串的塑料手链,中间歪歪扭扭拼着【爸爸平安】。
程见微的腿一下软了,扶着床沿才没有摔下去。
她握住他的手,想像从前那样,把他的手指塞进自己掌心。
可他的手又冷又硬,握住了,也不会再回握她。
“承安,我回来了。”
“小满做完手术了,你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天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等了许久,才弯下腰,把额头贴在他手上。
“我只想晚一天,我没想过会这样。”
“你再等等我,不行吗?”
韩正庭站在门边,眼睛通红。
“他给你打了四十多通电话。”
“你回给他的,是雪山的照片。”
程见微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手机恰好又响了,裴书衡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她挂断,他就再打,接连几次,安静的房间里全是振动声。
她终于接通。
裴书衡带着哭腔,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酒店停了暖气,外面又在下雪。
程见微望着陆承安。
“承安死了。”
他顿了顿,劝她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去捐,是他自己作的决定。”
“你不过陪我出来一天,谁会想到他偏要用这种办法……”
程见微忽然攥紧了陆承安的手。
“那杯奶,是我给他喝的。”
裴书衡停住。
“手术是我打电话取消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眼泪不停往下掉。
“医生告诉过我,错过了就给下一位,我听见了。”
“书衡,我是知道的。”
她低下头,伏在床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6
小满术后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找爸爸。
守了几夜的程见微立刻俯下身。
“妈妈在,小满,你看看妈妈。”
小满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慢慢移向门口。
“我都数完了,爸爸怎么还不来?”
程见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爸爸也做了手术,在别的病房休息。”
小满掀开被子。
“我去陪爸爸。”
程见微按住她,说她现在不能下床,等养好了,妈妈带她去。
小满不肯,又叫了一声爸爸。
护士把药端过来,程见微接住杯子,想喂她喝一点。
杯沿刚碰到嘴边,小满突然偏过头,整个人都在抖。
“不要!”
药洒在被子上,杯子差点掉下去。
“奶里有药,爸爸喝了就叫不醒了!”
程见微的脸一下白了。
小满把手缩进被子里,哭得喘不过气。
“我叫爸爸去看我,他都不睁眼。”
“你说你会陪我,你也没有来。”
“你走,我不要你!”
仪器响起来,护士连忙让程见微出去。
门在她面前关上,小满仍缩在床头,一声接一声找爸爸。
程见微站在玻璃外,抬起手,却不敢往门上再敲一下。
陆承安的父母赶到时,遗体已经送走了。
陆母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见到程见微,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她打完,还抓着程见微的衣领,不许她把脸转开。
“二十二岁,他认识你。”
“二十四岁,把自己的肾给你。”
“三十二岁,剩下那一颗也给了你女儿。”
陆母说不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哭。
“我养大的儿子,怎么到你家,就一点也没剩下?”
“你嫌他总住医院,你嫌他不够懂事,他连命都给完了,你满意了吗?”
程见微站着没动,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淌。
陆父抱着儿子的骨灰盒,始终没有开口。
临走时,程见微拦住他们,说小满还没出院,不能离开医生。
陆父这才抬眼。
“我们会等她恢复,再申请把孩子接走。”
程见微猛地抓住门框。
“我是她妈妈。”
“她等肾的时候,你是她妈妈吗?”
陆父看着她,声音低而哑。
“她在里面抢救,承安求你回来,你在哪里?”
“现在你把人送没了,才想起自己是妈妈?”
程见微张了张嘴,终于退开。
葬礼那天,小满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一束白菊。
程见微扶着轮椅,远远停在灵堂外。
孩子仰着脸,看了很久,忽然问,爸爸为什么被放进照片里了。
她握紧扶手,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满想了想。
“比你去的雪山还远吗?”
程见微低着头,眼泪砸在孩子的袖口上。
小满看见奶奶抱着的盒子,忽然把花推开,扶着轮椅站了起来。
她跑不了,几步就踉跄着跪了下去,伤口处慢慢渗出血色。
程见微伸手去扶,她却拼命往前爬。
“爸爸,我的手术做好了!”
“你不是要陪我跑步吗?”
“我现在能跑了!”
陆母蹲下来抱住她,哭得几乎直不起腰。
小满抓住奶奶的衣襟,一遍遍求她,把爸爸叫回来。
“肾我不要了,我还给爸爸。”
“命也还给爸爸,好不好?”
程见微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孩子在奶奶怀里哭到发抖。
小满活下来了,可她再也没有爸爸了。
7
葬礼后,程见微回到承康医院。
取消手术的登记表放在桌上,联系人一栏是她的名字。
值班医生把当晚留下的通话录音调出来。
“程女士,原记录都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手指停在播放键前。
裴书衡就在这时推开门。
他抱着一束白花,眼圈发红。
“见微,我找了你好几天。”
“我也想送承安一程,可他们不让我进灵堂。”
程见微看着那束花。
“你来做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女儿生日那晚的视频。
“那晚的视频还在,你自己看看,哪像是认真的?”
“你也在场,你知道只是游戏。”
画面里,小满捏着那张牌,笑得露出了缺口的小牙。
【明天只陪我。】
她把牌举给程见微看。
“妈妈,明天你要陪我做手术啦!”
程见微的手猛地一颤。
裴书衡低声说:
“牌还是她自己抽的,我没有逼谁。”
他伸手想拿回手机,程见微按住了。
“放完。”
“后面没什么了。”
“我说,放完。”
镜头晃了一下,有人劝他。
“书衡,换一个吧,孩子等这颗肾不容易。”
画面里的裴书衡却拿走了小满手中的牌。
“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和小满到底谁更重要。”
程见微盯着屏幕。
陆承安牵着女儿站在她对面,眼睛已经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说自己分得清轻重。
视频里有人笑着说,别闹了,今天是小满生日。
后来笑声又响起来。
她当时也以为,只要把这一桌人哄好,明天什么都来得及。
裴书衡先按黑了屏幕。
“我喝了酒,说的话不好听。”
“可电话不是我打的。”
“对。”
程见微点开医院留存的录音。
值班医生的声音从桌上传出来。
“程女士,供肾不能一直等。”
“孩子如果不能按时入院,就要顺延给下一位患者。”
随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小满今天过生日,太累了,不适合明天仓促上手术台。”
医生又劝了一次。
“她已经等了三年。”
背景里,裴书衡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她停了几秒,答:
“先取消,责任我承担。”
程见微抬手捂住嘴,胃里翻涌得厉害。
她没有关掉录音。
裴书衡的脸也白了。
“我没让你给他下药。”
她记得那只药瓶,是她自己的处方药。
药是她碾碎的。
陆承安接过牛奶时,还不放心地问她,会不会真的取消。
她当时抱着他,说不会。
“牌是孩子抽的。”
程见微抬起头,眼泪顺着下巴掉下来。
“药是我放的,取消手术的话是我说的。”
“所以你更别拿她替我们认账。”
裴书衡嘴唇动了动,伸手抓住她。
“那我呢?”
“我把你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以后不会有孩子了,你现在为了他,连我也不要了?”
“他明明能等下一颗,偏要把自己弄死,让你一辈子忘不了。”
程见微看着他按在腹部的那只手。
那道伤是真的。
陆承安身上的两道伤,也都是真的。
“你的治疗和生活费用,我会承担。”
她将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以后别再来找我。”
裴书衡僵在原地。
“我只是让你陪我一天。”
“他是你的丈夫,还有女儿,可我有什么?”
程见微眼前晃过停尸间里的白布。
她喉咙哽住,连那句他已经死了,都没能说完整。
裴书衡忽然笑了。
“现在不见我有什么用?”
“他活着的时候,你哪次选过他?”
程见微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倒是哭啊,看他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替你擦眼泪。”
她攥住桌沿,指节发白。
裴书衡拿走手机,转身出了门。
那束白花留在桌上,花茎上的水慢慢浸湿了登记表。
程见微伸手去挪,眼泪却先砸在自己的名字上。
小满出院后,先住进了爷爷奶奶家。
第一次约好的探视,心理医生把门打开,轻声叫她进来。
程见微已经等在里面,手边放着保温杯。
“小满,妈妈——”
孩子一下抓紧奶奶的衣服,往后退。
“不要关门。”
程见微急忙站起来。
小满看见她伸向杯子的手,哭着摇头。
“我不喝,我不要睡觉。”
“睡着了,爸爸就没了。”
心理医生让程见微先把杯子带出去。
她照做了。
可她走回来时,小满仍贴在奶奶腿边,连头都不肯抬。
“我不进去。”
程见微在门口站了很久,慢慢退开。
“不进了,我们不进了。”
律师带来的接回申请还放在桌上。
她把那份纸推回去,换过另一份协议。
小满继续由爷爷奶奶照护,她保留每月一次、由心理医生陪同的探视。
签字前,她看向门外。
女儿还攥着奶奶的手,一遍遍确认门不会关。
程见微低下头,签了名。
她端走自己的杯子,给孩子让开了整条走廊。
8
小满七岁生日,移植肾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偶尔能在院子里小跑几步。
陆母拿出平板,问她想不想看爸爸。
孩子正摆着蜡烛,听见这句话,连手里的盒子都掉了。
赶来探视的程见微听见陆承安的声音,停在了门外。
屏幕里,陆承安穿着手术前那件衣服,朝女儿笑了一下。
“小满。”
孩子扑过去,抱住了平板。
“爸爸!”
“你怎么都不回来看我呀?”
视频里的声音继续。
“上次生日那张牌,你没有抽错。”
“生病不是你不乖,想让爸爸陪着,也没有做错。”
“你以后要走的路还那么长,爸爸只是先送你一段。”
小满哭着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屏幕上。
“我不要走,我就想要你。”
陆承安低了低头,再抬起来时,眼睛也是红的。
“小满,还有一件事,你听爸爸说完。”
“你可以不见妈妈,不喜欢她,甚至以后都不叫她妈妈。”
“可你别把以后的日子,都用来恨她。”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哽住。
“爸爸想要你好好活着,去上学,去跑步,做你喜欢的事。”
小满用指头摸着屏幕里他的眉毛,又去摸他的眼角。
视频最后,他笑着朝镜头伸了伸手,像从前那样,想摸一下女儿的头。
“爸爸爱你。”
屏幕暗下去,小满马上按了重播。
第一声爸爸还没叫完,她就又哭了。
程见微在门外蹲下去,背抵着墙,半天没有站起来。
那段话里,陆承安连女儿以后怎么活,都替她想过了。
却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次她的名字。
又过了三年,小满十岁了。
她比同班孩子瘦一些,出门仍要记着吃药,复查却一次比一次好。
程见微常常早早等在医院,站在走廊另一头,看陆母牵着她进去。
小满有时会点一点头,不躲,也不喊妈妈。
那一年,她身体里那颗移植肾开始出现慢性排斥。
医生让她重新登记,做后续治疗安排,她拿着报告,迟迟不肯答应。
韩正庭找到她,把检查单拍到桌上。
“他给你,是叫你活,不是让你这么糟蹋。”
程见微看着纸上变坏的指标,低低说了一句,若不是当年救她,陆承安现在至少还有一颗肾。
“所以呢?”
韩正庭盯着她。
“你不治,他就能回来了?”
程见微把报告折起来,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韩医生,我没有脸再等别人救。”
“那就先把该做的治疗做了。”
“你要真觉得欠他,就活着欠。”
后来,她开始按时去透析。
9
小满十一岁生日,第一次主动提出见她。
没有去程家,也没有去餐厅,见面的地方是陆承安的墓前。
程见微到了以后,先看见孩子蹲在墓碑边,拿布擦照片的边角。
她长高了,侧过脸的时候,越来越像爸爸。
程见微站在几步外,叫了一声小满。
孩子抬起头,说奶奶告诉她,程见微的肾不太好了。
“没关系,妈妈……”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小满平静地看着她,手里的布还贴在墓碑上。
程见微重新开口。
“阿姨会好好治的。”
“爸爸一颗给你,一颗给我,对吗?”
程见微点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前爱过爸爸吗?”
“爱。”
小满望了望照片,又望向她。
“爸爸爱我,是把他的肾给我。”
“你爱爸爸,为什么把他和我一起留在医院?”
程见微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剩一个很轻的对不起。
小满没有接这句话,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翻旧的人体图册。
她翻到肾脏那一页,把中间夹着的纸拿出来。
“我以后想当医生,研究人工肾。”
“这样别的小朋友生病,就不用拿爸爸来换了。”
程见微蹲下来,眼泪一直往下掉。
“好,小满,这样很好。”
小满把那张纸递过去。
【程阿姨,请你好好治病。】
【爸爸给你的肾坏了,不是他的错。】
【你别再让他背一条命。】
程见微用两只手接住,怕眼泪把纸洇湿,又急忙拿远一点。
“小满,你能不能再叫……”
她没有说完。
孩子已经转过身,蹲回墓碑前,把脸贴在爸爸的照片旁。
“爸爸,我来看你了。”
程见微望着孩子的后背,慢慢把那张纸折好。
那半句话,最终再也没有问出来。
裴书衡再次联系程见微时,她正在承康医院透析。
视频里,他站在医院天台,眼睛通红。
“我就在楼上,你过来。”
程见微抬起头。
“你先离开那里。”
“我要你亲自来。”
他盯着她手臂上的管路。
“把这个停了。”
“见微,你现在上来,我就信你还在乎我。”
她下意识欠起身,空着的手已经伸向呼叫铃。
韩正庭按住了床边晃动的管路。
“你准备让他们把治疗停了?”
程见微僵住。
手机里,裴书衡哭着喊她。
“当年我为了救你,什么都没有了!”
韩正庭没有替她挂电话。
“怎么选,你自己说。”
程见微低头,看着血液沿着透明管路流动。
她慢慢躺回去,松开了按着呼叫铃的手。
“继续。”
裴书衡愣住。
她把手机放稳,拿起旁边的电话,开了免提报警,请求消防救援,又联系他的心理医生。
“我要的是你,不是他们!”
“你救过我,”程见微的声音发抖,“承安也给过我一颗肾。”
“可你一开口,我就觉得必须赶过去。”
“他求我的时候,我却总让他再等等。”
裴书衡哭着问:
“他有过你,有小满,我有什么?”
程见微眼前又浮出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有过的,是我一次次把他丢下。”
她抹掉眼泪。
“书衡,我会请人救你,可我不会上去。”
视频那头传来救援人员的声音。
裴书衡被带离天台时,她仍躺在治疗床上。
这一次,她没有起身。
10
入冬以后,小满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
她不能做太激烈的运动,只报了五十米慢跑。
程见微早早到了,独自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等着女儿上跑道。
发令声响起来,别的孩子很快跑了出去。
小满落在后面,步子很小,跑到一半便只能走。
她额前出了汗,脸也渐渐白了,手却还在一下一下往前摆。
陆母站在终点,喊她不用急,不舒服就停下来。
小满摇头,隔得太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最后几米,她走得很慢,抬起脚,再落下去,始终没有离开跑道。
小满终于跨过那道线,扑进奶奶怀里。
陆母抱紧她,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替她擦汗。
小满喘了好久,才笑出来。
“奶奶,你看见了吗?”
“爸爸没骗我,我真的跑完了。”
程见微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在鞋面上。
散场时,天上落起细雪。
小满裹着外套,跟在奶奶身边,经过观众席时停了一下。
程见微立刻站起来,手扶住了冰凉的椅背。
孩子没有走近,只隔着几排座位,提醒她路上小心,雪天别走太快。
程见微点着头,眼眶又红了。
“好,你也是。”
小满转过身,去牵奶奶的手。
程见微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孩子没有回头。
晚上,程见微去了墓园。
陆承安的照片上积了一层薄雪,她用手一点点擦掉,指尖冻得发红。
“小满今天跑完五十米了。”
“没有让人扶,自己跑完的。”
她蹲在碑前,把孩子说过的话,慢慢讲给他听。
讲小满要研究人工肾,讲最近复查都很好,讲她的班主任夸她上课认真。
她还讲了医院新设的儿童移植基金,说以后会有更多的孩子等到机会。
她说到深夜,雪积满肩头,照片里的人始终没有应声。
程见微在墓碑边坐下来,伸手按住腹部那道陈旧的手术疤。
十三年前,他给她一颗肾,让她活下来。
五年前,他把仅剩的那一颗给了女儿,没给自己留下。
她和小满,都从手术台上活着回来了。
陆承安最后一次进去,却再也没有出来。
“承安,你救过我,也救了小满。”
她把脸抵在冰冷的碑面上,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可你求我回来那一天,我一次都没回头。”
远处响起新年的钟声,她终于哭出声来。
她想起那个晚上,他接过牛奶以前,还问过一次,明天真的不会取消吗。
她抱着他,说当然不会。
说完,还亲手把杯沿送到了他的唇边。
而她早已订好和裴书衡去雪山的行程。
后来程见微见过很多场雪。
没有一场,能把她带回陆承安还肯相信她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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