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门从外面锁上时,我弟刚欠下十几万赌债。
她隔着门催我爸:“先把她嫁出去,彩礼拿到手,宝来那边就能交代了。”
我爸说:“她是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应声,只把床底那只旧铁盒拖了出来。里面有我寄回家的汇款单,有大姐当年被逼着出嫁时留下的欠条,还有一段我爸亲口说过的话。
他们一直觉得,女儿寄回家的钱是家里的,女儿的婚事也是家里的。
这一次,我想让他们把账说清楚。
我叫李迎娣,是家里第二个女儿。大姐叫李招娣,小妹小时候叫焕娣。
三个名字,都在盼一个儿子。
我出生时,大姐才五岁。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把她留在家里照顾我。她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着凳子烧火做饭;水桶提不动,她便一趟趟舀进盆里。
冬夜里我哭,她抱着我在屋里来回走,怕惊动邻居,常把手捂在我嘴边。
“迎迎,再睡会儿。姐把火烧起来,给你热奶。”
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先学会的却是怎么照顾别人。
小妹出生时,是个意外。
我妈怀孕快三个月,我爸带她去县城检查。医生不肯收礼,也不肯告诉他们孩子性别,只说这胎要多照看产妇,她身体吃不消。
我爸妈把这话听成了怀着儿子。
我妈肚子里的孩子总爱动,他们就更认定是男孩。怀胎十个月,生下来却是个女娃。
我爸掀开襁褓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送出去,养着干什么?”
我妈躺在床上哭,连奶也不肯喂。
奶奶把孩子抱去隔壁大伯家。大伯已经有两个儿子,正想要个女儿。他接过孩子,抱得紧紧的:“我养。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那年我八岁。小妹从此在大伯家长大。
三年后,我妈又怀孕。这回他们找了熟人,确认肚子里是儿子。
李宝来出生那天,爸妈摆了十几桌酒,村口小卖部都收到了喜糖。我爸喝了不少酒,抱着孩子挨桌敬人,嘴里一直说:“我家有后了。”
从那天起,家里什么都紧着李宝来。
我和大姐负责看他,不许他磕着碰着,更不能让他哭。
有回他爬上饭桌,把碗碟扫落一地,自己吓得嚎起来。爸妈闻声赶来,先骂我和大姐。
“两个赔钱货,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我刚想说是李宝来自己爬上去的,我爸已经推了我一把。我摔在碎瓷片上,胳膊划开几道口子。
大姐把我扶起来,我妈却揪住她的头发:“你还护着她?你弟弟吓成这样,你们还有脸站着?”
李宝来缩在我爸身后,手里攥着半块碎碗沿。
那年夏天,我胳膊上的伤结了痂,爸妈没带我去看大夫。
李宝来过生日时,我爸从县城买了奶油蛋糕。妈先切了最大的一块,放进他碗里。我看着上面的奶油,拿筷子沾了一点。
李宝来一把拍开我的手:“那是我的,你不准吃!”
我妈把我面前的饭碗也端走:“谁让你手贱?家里的东西都是给宝来的,别跟他抢。”
我爸把蛋糕往李宝来跟前推:“吃,家里以后都是你的。”
桌下,大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脚。
她那份蛋糕也没吃。
李宝来长大后,脾气越来越坏。家里谁不顺着他,他就摔东西。爸妈嘴上训几句,转头又把摔坏的东西买回来。
我和大姐小学没念完,就被送进厂里打工。
我一个月挣一千二,大姐挣得比我少。工资一发下来,爸妈就打电话叫我们寄钱回家,说要给宝来买电脑、交学费、买衣服。
那时李宝来还在中专读书。我妈借钱给他买电脑、装网线,每个月还给他两千块零花钱。
“他是男孩子,手里不能没钱。”她在电话里说,“你们厂里包吃住,省着点用。”
我把工资转出去那天,车间里的小琴看见了,问我:“你自己不留点?”
“家里有事。”
“又是你弟惹祸?”
我没回答。
李宝来第一次打架,就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家里拿着验伤单找上门,说要把他送进去。
爸妈拿不出赔偿钱,就把大姐嫁给了隔壁村的赵广顺。
赵广顺比大姐大十六岁,离过一次婚。他前妻是被他打跑的,村里没人不知道。
大姐跪在我妈脚边,求她再想想办法。
“妈,我出去打工,挣了钱替宝来赔。别把我嫁给赵广顺。”
我妈掰开她的手:“你是大姐,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毁了。”
大姐抬起头:“他打人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他会被毁?”
我爸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嫁个人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为了宝来,吃点苦你也得认。”
大姐被锁进屋里。赵广顺送来的彩礼,被爸妈拿去填了李宝来的赔偿窟窿。
我想带大姐走,爸妈藏了我的身份证。出嫁那天,我只能站在院门外,看她被人接走。她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条褪色的红围巾。
“迎迎,别回来。”
那时我只当她是不想我去送。后来才明白,她怕我也被他们卖掉。
大姐嫁过去不到一年,就因为赵广顺喝醉后动手进了医院。
爸妈去看了一趟,回来只说她不懂事,让她忍着。
我在厂里听到消息,连夜赶回去。赵广顺堵在病房门口,手里夹着烟。
“这是我媳妇,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推开病房门:“她是我姐,她挨打,我就管。”
他抬手要推我,病床上的大姐坐起来,把床头的搪瓷缸砸在地上。
“你再碰她一下,我就去告你。”
赵广顺停了手,嘴上还不肯让步:“她是我花钱娶回来的。”
“我没拿你的彩礼。”大姐盯着他,“钱进了爸妈手里,给宝来赔了账。你要找人算账,去找他们。”
我爸妈站在走廊上,谁也没接话。
后来我跟着远房亲戚去了外地进厂,工资还是往家里寄。每次打电话,爸妈说的都是李宝来又惹了什么事,得拿钱摆平。
他偷过同学的钱,跟人打过架,在学校附近的小店赊账。爸妈骂他不争气,骂完又替他还钱。
再后来,他迷上了堵伯。
起初是在村里和几个混混赌,输光了就回家要。爸妈拿不出,他便翻我妈的柜子,把她攒下的碎金首饰拿去卖。
过年回家,我发现冰箱、电动车都不见了,连大姐出嫁时留下的旧缝纫机也没了。
“宝来拿去用两天。”我妈说。
我问:“缝纫机也能用两天?”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回来吃饭,还是回来查账?”
我没再问。
回家第三天,我才见到李宝来。
他胖了不少,穿着印花外套,脖子上挂着条粗链子。一见我,他就把我往里屋拉。
“姐,你在外头是不是赚了不少钱?”
我甩开他的手:“我赚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
“姐弟之间说这个干什么。”他搬了张凳子给我,“我最近找了个好地方,赌钱没怎么输过。你借我点本钱,赢了分你。”
“你每个月不是有两千块零花钱吗?”
“那点钱不够翻身。”
“你欠了谁的钱?”
他脸上的笑淡了:“欠钱是小事,赢回来就行。”
“拿什么赢?”
“我有本事。”他凑近了些,“姐,先给我五万。我把外头的账清了,以后每个月还你。”
我看着他:“你小时候也说过,长大了会把我寄回家的钱还给我。”
“小时候的话你还记着?”
“我寄了多少,你知道吗?”
“家里的钱都是一家人的。你是我姐,供我读书不是应该的吗?”
我起身出了里屋。
堂屋里,爸妈已经摆好饭菜。红烧肉被我妈推到李宝来面前,桌上还放着一瓶白酒。
“你弟的事,你考虑一下。”我妈说,“他在外头欠了些钱,明天人家要上门。你当姐姐的,先帮一回。”
“我没钱。”
“你在外头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钱?”
“工资都寄回来了。”
我爸给李宝来倒酒:“她手里总会留一点。”
李宝来夹了块肉,慢慢嚼着:“爸,别逼她。她舍不得,我也不能硬要。”
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你看看你弟,多懂事。你还跟他计较?”
大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她瘦了许多,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进门后没看饭桌,只把布袋放在桌边。
“别再让迎迎往家里寄钱了。”
我妈站起来:“你嫁出去的人,回来管娘家的事?”
大姐解开布袋,拿出一叠旧汇款单,一张张摆到桌上。
“你们说迎迎的钱都拿去给宝来读书。那宝来这些年交过几次学费,你们自己清楚。”
我爸端起酒杯:“少挑事。”
大姐没理他,又取出一张彩礼收条和一张手写欠条。
“赵广顺给的彩礼,你们拿去替宝来赔打架的钱。这是收条,这是爸写的欠条。”
李宝来放下筷子:“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翻家里东西的时候,妈把一摞旧纸塞给我,让我拿去烧。我认得迎迎的名字,就留下了。”
我妈伸手来拿汇款单,大姐按住纸:“别碰。”
我爸站起来:“李招娣,你非要把这个家拆散?”
“这个家早散了。你们只是一直拿我和迎迎填窟窿。”
李宝来笑了一声:“几张纸能证明什么?钱进了家里,爸妈想怎么花,是他们的事。”
我妈跟着说:“女儿寄钱孝敬父母,难道还要一笔一笔讨回去?”
大姐转向我:“迎迎,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我没动。
我妈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听见没有?你别跟你姐学。等宝来这回过了关,我和你爸给你介绍个好人家。”
“我不嫁。”
“你弟欠这么多钱,家里总得想办法。”
李宝来把酒杯推开:“姐,我也不想麻烦你。可债主明天就来,你们不帮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院外传来刹车声。我妈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声音立刻低了下来。
“赵广顺来了。”
大姐从布袋里拿出那张欠条,递到我面前。上面写着,赵广顺当年给的彩礼,已经用于赔偿李宝来打架造成的损失,日后偿还。
我爸伸手来抢。
大姐把纸举高:“你还说我是自愿嫁的吗?”
我爸抓住她的手腕。我妈赶紧挡在中间,压低声音说:“有话关起门来讲,别叫外人看见。”
大姐看着她:“当初你们把我关起来等他上门时,怎么不怕人看见?”
院门被敲响。
赵广顺在外头喊:“亲家,开门。我来接招娣回去。她要是敢不回,我就让她弟弟替她赔我这些年的钱。”
我爸松开了大姐。
李宝来看着我:“姐,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把钱拿出来,先把外头的债还上,剩下的咱们慢慢说。”
我妈也朝我伸手:“你存的钱先拿出来,让赵广顺走。宝来的账也得处理,别叫外人看笑话。”
我没动。
我爸指着我:“你还等什么?”
赵广顺在门外说要数到三,再不打开就自己进来。
大姐看着我:“迎迎,别答应。”
我低头看那张欠条,问我爸:“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
他没答,伸手来拿纸。
我妈压住我的肩膀:“先拿钱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
屋里响起我爸的声音:“彩礼先收下,宝来那笔账得赶紧填上。招娣嫁过去以后,她说什么都不算数了。”
李宝来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录的?”
我看着爸妈:“你们自己说过的话。”
门外传来一声踹门响。我妈指着手机,脸上的慌张压不住了。
“你还留了什么?”
“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就放给外头的人听。”
赵广顺又踹了一脚门。院外很快有人围过来,隔着门问发生了什么。
我妈伸手夺手机,屏幕还停在录音页面。她按了几下没能关掉,索性把手机摔在桌上。
“李迎娣,你这是要害死你弟弟!他欠的那笔钱今晚不还,人家真会打断他的腿!”
“欠多少?”
“十几万。”
李宝来扫落桌上的酒杯:“少问了。你手里有钱,拿出来不就完了?”
我爸低声喝他:“闭嘴!”
赵广顺在门外又喊:“今天不给我说法,我就叫人进去了!”
大姐走到门边:“我不跟你回去。”
“你说了不算!我给过彩礼,你就是我媳妇。”
“钱是我爸妈拿的,拿去给李宝来赔打架的钱了。你要讨,进来找他们。”
院外有人搭腔:“当年李家收彩礼的事,我们都听说过。”
“招娣嫁过去以后挨打,也不是一回两回。”
赵广顺骂道:“谁再插嘴,我连他一块收拾!”
我爸拽住大姐:“少在外头胡说。你回去好好过日子,他能亏待你?”
大姐回头看他:“他刚才说要我弟替我赔钱。你要不信,开门让他进来讲。”
我爸站着没动。
我妈凑到我身边:“迎迎,你把钱拿出来。这次过了,我和你爸以后不问你要。”
“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把欠条还给大姐。她愿意去哪儿,就让她自己选。宝来的债,让他自己还。”
李宝来踢翻凳子:“我拿什么还?”
“你有手有脚。”
“我没你那么会挣钱!”
“我一个月挣一千二的时候,你每个月拿两千。现在你跟我说没钱?”
他指着我:“那是爸妈给我的,关你什么事?”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你弟被人盯上了,你就不能帮他一次?你们姐妹俩非要只顾自己?”
大姐把欠条折好收进衣袋,抽开了门栓。
赵广顺立刻推门进来,伸手就抓她:“跟我回去!”
大姐躲开。我挡到她面前,举起手机。
“刚才那段录音已经发给村里人了。你现在动手,外面全听得见。”
赵广顺看了眼门外,手停在半空。他转向我爸:“彩礼是你收的,欠条也是你写的,现在想不认?”
我爸说:“那钱是彩礼,不是借给你的。”
“你当时写了欠条,说宝来赔偿完就还我。”
大姐拿出那张纸:“钱没到我手里。你要讨债,找拿钱的人。”
门外有人拿出手机拍,也有人去叫调解员。赵广顺指着大姐:“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等着。”
他退到门口,没敢再抓她。
我爸要去收桌上的汇款单,被我拦住。
“这些是我寄回家的钱。你们说给宝来读书,可他初中毕业以后,学费是谁交的?”
我妈说:“那时候家里有难处。”
“难处是他打人、赌钱,还是你们给他买电脑?”
“你非要把家里的事算得这么清楚?”
“这是我自己的钱。”
李宝来伸手来拿汇款单。我把它们收进铁盒里,扣上盖子。
“谁也别碰。”
院外的人还没散。一个常给我妈做媒的大婶问:“迎娣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少说也不少吧?都花哪儿了?”
我妈没答上来。
李宝来骂了一句,转身进屋翻柜子:“钱肯定还在家里,我自己找!”
他翻出另一只旧铁盒,里面除了汇款单,还有几张卖东西的收条。
我捡起一张:“这是卖冰箱的收条?”
李宝来把纸往地上一扔:“我卖的,钱拿去还赌账了,怎么了?你们不就是怀疑我吗?”
他这句话传到了院外。
我妈冲过去捂他的嘴,已经迟了。
大姐捡起收条,摊在桌上:“那就不用猜了。”
李宝来瞪着她:“你就这么恨我?”
“我恨你做错事,还要爸妈拿我和迎迎替你收拾。”
那晚,我和大姐没回赵广顺家,也没留在父母家。村里一位大婶借给我们一间空屋,门上挂着旧锁,桌上堆着杂物。
爸妈追到门口,隔着院门叫我。
“迎娣,先把宝来的债还了。等这事过去,我们再商量。”
我没开门。
我妈又说:“一家人总有说开的那天。”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他们才走。
天亮后,大姐去找村里的调解员,问能不能把她和赵广顺的婚事办清楚。
调解员看了她额头上的伤,又问她有没有看病的单据。
“单子在赵广顺手里。”大姐说。
“那你先把这些年的事讲清楚。受伤时间、住过哪家医院,有没有人听见或看见,都记下来。”
大姐从第一次挨打开始讲,我在一旁替她记日期。讲到去年冬天,她提到病房里的检查单还在赵广顺那儿。
我问:“你不是说他不让你拿吗?”
大姐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
“还有这个。他逼我写的,说我住院、吃药、在他家吃住都欠他的,结清以后不许再追究。”
纸上有医院名字和日期,下面是赵广顺写的字。大姐只签了名字,没按手印。
调解员看过后问:“写这张纸时,谁在旁边?”
“我爸。”
我赶到父母家时,我爸正在院里修一只坏水桶。
“你看着赵广顺逼大姐写欠款,为什么不拦?”
他手里还握着锤子:“夫妻之间的事,我怎么拦?”
“她被逼着认欠款,你就在旁边看?”
“她早听话,事情也不会闹成这样。”
我把纸放在水桶边:“你和赵广顺一起写的?”
我爸这才放下锤子:“人家给了彩礼,招娣嫁过去,在他家吃住,欠些钱又怎么了?”
“彩礼你们拿走了,欠款又算到大姐头上。这账算得真明白。”
我妈从屋里出来:“她嫁过去就是赵家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拿彩礼时,怎么没说她是赵家的人?”
我妈伸手来拿那张纸,大姐从门外进来,先一步收了回去。
“妈,我以前听你们的话,是因为以为你们会护我。现在我不信了。”
我妈声调尖起来:“你要告自己的亲爹?”
“我只想让他别再替赵广顺说话。”
李宝来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着,张嘴就问:“你们能不能消停点?债主今天还要来,招娣的事先放放,先把我的账解决了。”
我把一张汇款单放到桌上。
“你的债,我不替你还。”
“你就看着我被人打?”
“你欠了钱,自己承担。”
“我从小拿的都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是我和大姐挣的。”
他抓起汇款单撕成两半:“凭这张纸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把卖东西的收条照片给他看:“冰箱和电动车是你卖的。你昨天也当着一院子人承认了。”
“你录我?”
“不是我录,是你自己说的。”
我爸一脚踢开椅子:“够了!你们姐妹是想逼死宝来!”
院门外传来车声。李宝来先冲出去,我跟到院口,看见两个男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手上缠着绷带。
“李宝来,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躲到我妈身后:“我姐在,她有钱。”
其中一人看向我:“你替他还不还?”
“不还。”
我爸赶紧赔笑:“孩子不懂事,钱我们会想办法。”
那人把欠条拿出来:“上面是他自己的名字。谁借的谁还。明天中午前给个准话,别让我们再上门。”
李宝来回头骂我:“你肯拿钱,哪用得着他们来?”
“你打架的时候想过别让我替你收拾吗?”
“那都是以前的事。”
“堵伯、卖家里的东西,也是以前的事?”
债主把欠条递给他,他不肯接。我妈接过欠条,转头看我:“你不是有证据吗?拿出来叫他们别追宝来。”
“证据能证明他欠钱,不能替他还钱。”
“你怎么这么狠?”
“你们把大姐嫁出去的时候,没觉得自己狠。”
我妈攥着欠条,纸角被她捏皱了。
我和大姐往村口走。她问我:“你手里还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我:“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父母托人捎来消息,说奶奶病了,让我们去小叔家一趟。
我们赶到时,奶奶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我妈坐在床边,正劝她:
“妈,迎娣不懂事,你劝劝她。宝来再怎么说也是她弟弟。”
奶奶把信封塞给我:“先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劝。”
里面有奶奶这些年替我存下的汇款底单,还有两份盖过章的证明。
我妈站了起来:“那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掺和。”
奶奶把信封往怀里收了收:“招娣嫁出去时,你们没问过我。现在还想让我帮你们卖两个孙女?”
我爸皱眉:“妈,宝来是你孙子。”
“招娣不是?焕娣不是?”奶奶把信封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你们眼里就只有宝来。”
那是一张旧收据,写着当年大伯接走小妹时,我爸妈收下的礼钱。
我妈辩解:“那是大伯家愿意给的,不算卖孩子。”
奶奶看着她:“你把孩子送出去时,连奶都不肯喂。收钱的时候倒记得清楚。”
大伯当天把小妹也带来了。
她比我小三岁,平时很少回父母家。进门看见我和大姐,先叫了声“二姐”,又走到奶奶床边。
“奶奶,你叫我来,是要说当年的事吗?”
“该让你知道的,总要知道。”
我爸把门关上:“别翻旧事。焕娣在大伯家过得好,大家都知道。”
小妹看着我妈:“我刚出生时,你是不是说要把我送人?”
我妈低头:“那时候家里困难。”
“那为什么收大伯的钱?”
我妈没答。
李宝来从外面进来,两个债主跟在他后头。他一看屋里的人,皱起眉:“到底有没有人给钱?我没空陪你们说这些。”
大伯挡在门口:“少在奶奶跟前闹。”
“这家里轮不到你管。”
“焕娣是我养大的,她的事我管得着。”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
大伯没有让开:“不是亲生的,我也当她是女儿。你们亲生的,把姐姐嫁出去给你填窟窿,把妹妹送出去收钱,现在还拿亲情压人?”
李宝来骂了句脏话,想往外走,两个债主把他拦住。
“今天把账说清楚。”
我妈忙拉住李宝来:“先坐下,妈有钱,妈给你想办法。”
奶奶把旧存折递给大伯:“这是我的看病钱,谁也不许拿去给宝来还赌债。”
我妈伸手去抢,大伯把存折收进怀里。
“妈的钱谁都不能动。”
“那是我妈!”
“你多久没给奶奶买药了,自己清楚。”
小妹站到大伯身旁:“奶奶住院那几次,都是大伯掏的钱。妈,别再说孝顺了。”
奶奶让大家坐下:“招娣那张欠条,你们还没讲明白。宝来的债,也该他自己认。今天当着孩子们说清楚。”
我爸拖了把椅子坐下:“这个家还没散,你们倒急着分东西。”
大姐把欠条放到桌上:“我们不要东西,就要一句实话。”
我爸看着欠条,沉默了一会儿。
“赵广顺当年给的钱,确实是我拿去给宝来赔账的。招娣嫁过去,是我答应的。”
我妈捂住脸哭起来:“我也是没办法。宝来要是进少管所,这辈子就毁了。”
小妹问:“那大姐这辈子呢?”
李宝来站起身:“别说得我像罪人一样。那时候我又没让大姐嫁。”
“你拿了钱,也没说不要。”我说。
“我那会儿还小。”
“你现在多大了?还在拿姐姐的钱填赌债。”
债主把欠条放到他面前:“少扯这些。欠多少,认不认?”
李宝来拿起欠条,想撕。大伯按住他的手。
“撕了纸,账也还在。”
李宝来甩开他:“你们都是一伙的!”
债主收回欠条,叫他第二天跟着去做工抵债。李宝来不肯,我爸妈也不肯让他走。我妈拍着桌子说:“迎娣有办法,她不能不管!”
我把奶奶给的信封放到桌上。
“汇款底单、我爸写的欠条都在这里。你们要还把我当家里人,就把账说清楚。再拿我和大姐去给宝来填窟窿,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该管的人。”
我妈看着我:“你要告自己的亲爹亲妈?”
“你们把大姐关起来时,没问她是不是告父母。把小妹送出去时,也没问她愿不愿意。”
大姐拿出另一张纸,放到父亲面前:“我会把婚姻关系办清楚。赵广顺再来找我,我就把他打人的事也说出来。”
我爸没有拿那张纸,只问:“你们姐妹几个是商量好的?”
“今天以前,我们都不知道彼此手里有什么。”
小妹看向我妈:“大伯养我,不是叫我回来讨债。我只是想知道,我刚出生时,你为什么不肯要我。”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
奶奶把水杯推到一边:“早十几年,你们就该想明白这些。现在至少别再拿几个女儿替宝来垫背。”
父母没有答应。李宝来被两个债主堵在门边,最后大伯把他带出了屋子。
临走前,他回头问我:“你真一分钱也不给?”
“对。”
“我会记住。”
“我也会。”
第二天,我陪大姐去找调解员。
赵广顺已经到了,带着一份欠款清单,说大姐欠他住院钱、药钱和这些年在赵家的吃穿钱。
调解员看完,问他:“单据呢?”
“丢了。”
“欠款是谁算的?”
“我自己算的。”
大姐拿出那张没有按手印的纸:“他逼我写的,当时我爸在场。”
我爸坐在一旁,没有看她。
调解员问:“彩礼是不是被拿去给李宝来赔打架的钱了?”
我爸回答:“是。”
“钱还给赵广顺了吗?”
“没有。”
赵广顺拍了下桌子:“我当年花钱把她娶回家,现在她要走,凭什么什么都不算?”
大姐说:“我没拿你的钱。你打我的事,我也没跟你算。”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我住院那次,你摔了药瓶。邻居听见了,医院有记录。”
赵广顺转头看我爸:“你说她在家过得好!”
我爸这才抬起头:“我没说过。”
大姐问他:“你知道我挨打,为什么从来不问?”
“我以为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六年。”
赵广顺伸手要拿回那份欠款清单,调解员按住了纸。
“没有凭据,这笔欠款不能只凭你自己说。彩礼去了哪里,李家父母已经承认。招娣的伤情和医院记录可以另行处理。你们先把婚姻关系办清楚,其他的按实际情况走。”
赵广顺站起来:“我不同意。”
大姐也站了起来:“你不同意,我就去该去的地方。”
他指着她,最后没再说话。
出了调解室,大姐把欠款清单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我以前以为离开他最难。现在才知道,不再替爸妈说话更难。”
我把外套递给她:“以后不用替谁说话。”
父母在院门口等我们。我妈看见大姐手里的材料,追着问:“赵广顺怎么说?还愿不愿意把事情算了?”
“他不同意。”
“那你折腾什么?回去好好过,家里也能安生。”
“我不回去。”
我妈转向我:“你也不劝她?”
“她不需要我替她决定。”
我爸沉着脸:“这事传出去,村里人怎么看你们?”
小妹正好从大伯家过来,把菜篮放在地上。
“你们当初把我们三个的名字起成这样,村里早知道你们想要儿子了。现在还怕人看?”
我妈说:“你在大伯家长大,没资格说我们。”
“我有没有资格,你说了不算。”
我爸伸手想拉小妹,大伯从后面拦住他。
“她现在是我家的孩子,不是你想送就送、想叫就叫的东西。”
“她是李家的女儿。”
“你当初收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爸没再伸手。
几个村里人路过,听见了他们说话。平时最爱替我妈说“女儿孝顺是应该”的婶子,也没开口劝大姐回去。
回到父母家,我妈把我叫进屋,说要把一家人的账算清楚。桌上摆着几张欠条,还有一张纸,写着我寄回家的钱都是孝敬父母,以后不得追讨。
她把纸推给我:“签了。签了咱们还做一家人。”
我爸补了一句:“不签,这个家就没有你的位置。”
我没拿笔。
“有凭据的账,按凭据算。没凭据的,我不追。大姐的彩礼,你们得还她。宝来的债,以后别来找我。”
我妈问:“家里就剩几间屋子,你让我们拿什么还?”
“那是你们的事。”
“你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把纸推回去:“你们拿大姐的婚事换钱时,怎么没问她有没有良心?”
父亲把欠条收进抽屉:“你今天走了,就别再回来。”
“这句话你们说过很多次了。”
我拿走属于自己的汇款底单,大姐拿走欠条,小妹拿走奶奶留给她的信。我们没动家里的钱,也没搬走父母的东西。
出门时,李宝来坐在台阶上,脸上有道新伤。
“债主让我去干活抵债,爸妈不肯拿钱,我只能自己去。”他拦住我们,“姐,你就不能再帮我一次?”
“不能。”
“小时候我也没少叫你姐。”
“你叫我姐的时候,把我当过姐姐吗?”
他没答。
小妹把奶奶给她的信递过去:“奶奶写了两句话,让你自己看看。”
李宝来没有接。
大姐说:“不看也行。以后别再拿我们的名字去求人。”
他坐在台阶上,没追出来。
三个月后,大姐办好了婚姻手续。赵广顺没有再来找她,那张欠款清单也被调解员认定没有依据。
李宝来跟着人做工抵债,干了不到半个月就跑回家。债主再次上门,爸妈拿出剩下的存款,还是不够。我没去。
小妹回过一次村,给奶奶送药。她站在父母家门口,没有进去。
“妈,你要是想见我,可以去大伯家。”
我妈扶着门框掉眼泪,没再叫她赔钱货。
大姐在镇上租了间小屋,做裁缝活。旧缝纫机摆在窗边,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改衣补裤”。
我在外地找了新工作,工资不再寄回家。每个月发钱,我会给奶奶买药,也给大姐添些布料。
有天晚上,父亲突然打来电话。
“宝来问你要两万块,说还完这笔就不赌了。”
我问:“你信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第二天,大姐把自己做的第一条裙子送给我。裙摆有点歪,她拆了又缝,缝到最后说:“没关系,慢慢来。”
我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
从前,我们家的女儿生下来,是为了迎一个儿子进门。
如今我不再迎谁,也不等谁还我一个家。
大姐关上裁缝铺的门,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回你想回来,就回来。”
我接过钥匙:“好。”
小妹也来了,手里拎着奶奶爱吃的糕点。她把糕点放在柜台上,没问谁该出钱,也没问谁欠了谁。
那天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饭。没人把肉推给弟弟,也没人替谁留空位置。
窗外有人喊大姐的名字。
她应了一声,继续给我改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