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自己开的月薪是八千。这个数字让我在相亲桌上被人上了半小时的课,也让我在一个五百人的相亲群里成了「月薪八千的蹭饭女」。造谣那个人后来把简历投到了我公司,初筛过了。面试那天我坐在长桌这头,只问了他一句话。
1 八千
我三十岁那年,在相亲桌上报出八千这个数字,对面的人给我讲了半小时什么叫会过日子。
那天我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条纹短袖,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啃帝王蟹腿。酱汁沾在嘴角,我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
他叫周扬,浅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下第一件事是擦餐具,一根筷子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完摆在骨碟边上,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先报自己的账。老家县城的,研究生,现在一个月两万三,年底还有奖金。他妈说了,找对象得找会过日子的。
我嘴里塞着蟹肉,含糊应了一声。
他问我一个月多少。
我说,八千。
他擦筷子的手停住了,抬眼看我,脸上那点客气一点一点收干净。
他笑了一下,说,八千?在这座城市八千,房租交完还剩多少。
我说,够花。
他往后靠,抱着胳膊,说,我不是看不起你啊,我是说实在的。我那套房子月供一万二,首付我爸妈凑的,我弟明年上大学还得我出。你八千,咱俩要真成了,这日子怎么过。房子你打算一起还吗。
我放下蟹腿,抽张纸巾擦手,抬眼看他,没接话。
他自顾自往下说,我妈还说了,女孩子嘛,挣多挣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家。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别上班了,在家把日子过好,我养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袖口的扣子,那动作像在给自己颁奖。
我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拿包。他愣了,问,哎,你干嘛。
我说,我去结账。
他赶紧站起来,说,不用不用,说好了我请。我没理他,走到前台扫了码。收银机响了一声,支付成功,一百五十八元。
他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坐回桌前接着吃。牛排还没动,凉了就不好吃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打包,我说打。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的是,我年底分红两千万。
也不算来不及。我看他把筷子摆成那样,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听得懂的部分只有后头那个数字。
出了餐厅,我看见他站在街边打电话,声音不小,风把话往我这边送。
他说,你不知道今天这个女的,月薪只有八千,全程还不说话,两杯咖啡还是我买的单,就她这副穷酸样,到底哪来的底气坐我对面,太下头了。
我站在台阶上听完,觉得有点意思。一百五十八是我扫的码,他连单都没抢到。
手机响了,唐棠打来的。
她说,昭姐,恒岳那边盖章了,四点二亿,就等你回来签字。
我说,行,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我走到路边扫开一辆共享单车,抬腿跨上去。风从衬衫底下灌进来,挺凉快。
很多人以为我是装穷。真不是。星阑成立第四年,我把自己的工资定在八千,之后一直没动过。那时候公司还在爬坡,钱要留给研发和服务器,创始人少拿一份,账上就多一份。后来公司不缺钱了,这个数字改不改也无所谓,财务提过两次,我说先放着。
一个创始人给自己开多少工资,本来是个治理问题。放在相亲桌上,它就成了一个人的全部身价。这个转换过程我一直没想明白,也懒得跟人解释。解释一次,下次还得解释。
2 群里的照片
唐棠是我大学同学,学金融,毕业进了投行,第三年被我一通电话挖出来。她管钱、管人、管对外,公司法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员工见不到我,就管她叫老板。她也不解释,还挺享受,团建的时候亲自给人烤串,串烤得确实不错。
第二天上午,唐棠把手机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说,昭姐你先看这个,看完别生气。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配图是我们昨天那两杯咖啡,配文写着,月薪八千的普信女,见世面还装矜持,AA都不敢提,纯纯蹭饭女。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说,账是我结的。
唐棠说,我知道啊,我还替你查了,一百五十八,你扫的码。
我说,那他怎么写成这样。
唐棠说,因为没人查。
她顿了一下,又说,因为他自己信。
群里三百多条讨论。有人说一千八百五十八两杯液体黄金吗。有人说照片侧脸太模糊,有没有更清楚的,让大伙避避雷。
我往下划,看到一条,月薪八千还想挑?我两万三都觉得找对象得看综合条件,她倒好,彩礼一分不出还想让我加名。
那条点赞最多。
唐棠问,要不我甩你的支付截图。
我说,算了。
她说,那我把你余额截给他看,保证他当场少说两句。
我说,不用。
她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我说,要说一点不生气,多少有点。主要他撒谎还造谣,我有点不爽。剩下的是懒。解释一次,下次还得解释。
唐棠把手机拿回去,又想起什么,说,哦对了,群里有人提议拉一个月薪八千相亲受害者联盟,你这回是真出名了。
我说,你今年年终奖先扣一半。
她举着棒棒糖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下午我爸打电话来,下周六下午两点,还是那家咖啡厅,又安排了一场。郑阿姨介绍的,她侄子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末了他加一句,你要是再敢说月薪八千,我就把你名字从族谱里划了。
我说,行行行,我记住了。
周六我还是骑共享单车去的,还是那件短袖。同一家咖啡厅,同一张靠窗的桌子。我想着这个位置风水大概不太好,但也没别的位置了。
服务生端着小本子过来,白衬衫配深棕色围裙,短头发,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
他说,女士,又见面了。
我抬头认出他。上周那杯咖啡也是他上的,我扫码付钱的时候,他站在吧台后面看了我一眼。
我说,还是美式。
他记下来,说,好的您稍等。
我看着他走回吧台,心里想,这次学乖了,不点贵的。
刚端起杯子,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生走过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伸手,说,你好,我是孟希。
我跟他握了一下,说,黎昭。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桌沿,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说,我听说过你。
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我姑姑是你班主任,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成绩常年第一,大学轻轻松松考上TOP2。
我把杯子放下,笑了笑,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自己真成名人了。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支在桌上托着腮,问,学霸,你现在在哪上班。
我说,一家科技公司。
他问,哪家。
我说,星阑科技。
他眼睛猛地睁大,人也往前倾了,说,你说星阑科技?我也在星阑上班啊,市场部,上个月刚入职。
我端杯子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泼出来。
他没注意,压低了声音,笑着说,我扬哥说了,找媳妇就是找合伙人,你那八千,连入股资格都没有。
我问,你扬哥是谁。
他说,周扬啊,我哥们。
我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两秒。
他还在说,我们公司福利不错,氛围也轻松,老板人特别好,年轻有为。你见过老板吗。
我说,你说哪个老板。
他说,唐棠唐总啊,又飒又有魄力,上次团建她还亲自给我们烤串。
我说,知道,她也给我烤过。
他愣了一下,说,你认识唐总?
我说,我算技术部的。
他恍然,哦,难怪没见过你。技术部在七楼,我们市场部在三楼。
我说,公司的底层架构,确实是我亲手搭的。
他点点头,说,那挺厉害的。
那杯咖啡我喝到最后,底下全是渣。
3 一份简历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要付,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他又不好意思伸手来抢。
我说,这杯我请,上次那杯也是我请的。
他说,那下次我请。
我说,好。
出了咖啡厅,我看见他站在门口给周扬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笑,笑得挺开心。我没停,扫开一辆车走了。
星阑从二十几个人做到两百多人,我一直在七楼坐工位。最里间那间办公室挂着我的名字,门上没写职务,看着像唐棠的会客室。员工路过都绕着走,觉得里头坐的是哪位甲方的代表。
一周后,唐棠拿着一份简历进来,脸色不太对。
她说,上周五HR收到一份挺眼熟的简历。
我头也没抬,一份简历,至于把你搞得这么严肃。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我。
照片上那张脸,浅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211本科,四年互联网公关经验,上家行业前十。初筛过了。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她说,你别笑,HR按标准筛的,他确实够格进面试。我是问你怎么处理。
我说,不录。
她说,你真打算公报私仇。
我说,报复的前提是你得在乎那件事。那件事确实让人不愉快,不过我也犯不着针对他。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说,工作归工作,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但有一点我能确定,他不适合我们公司。
她说,因为他造你的谣。
我说,因为品牌公关这个岗位,最看重的就是诚信。在朋友圈造谣,到现在还没删,这就说明他连最基本的公关素养都不过关。
唐棠沉默了两秒,说,行,我让HR按流程回绝。
她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身子,问,昭姐,你说真给他开八千,他还愿不愿意来。
我说,你回去把周报写了。
三天后,他找上门了。
那天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廊上一个人抱着黑色文件夹低头往前走,差点跟我撞上。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侧头看了看旁边门上的金属牌,又转回来打量我。
他说,你应该不只是技术部的人吧。
我说,你自己猜。
我往前走了两步,推开旁边那扇门。他跟过来,看见门里的办公桌和落地窗,眼睛瞪圆了,伸手指着我。
他说,所以你是唐总上级。
我说,准确说,我是唐总的老板。
他张了张嘴,随后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说,黎总您好。
我说,不用这么紧张,照平时就行。
他直起身往前凑了两步,双手合十举在胸前,说,黎总,我之前相亲的时候,说话是不是太随便了。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我说,没事,我没把那次相亲放在心上。
他说,那周扬那天说的话,他其实也不是故意的,他确实不知道您是。
我抬手打断他,说,这件事到这里就行,不用再提。
他说,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他已经把朋友圈删了,希望您别再跟他计较。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成年人总得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
他低着头,说,我明白。
第二天群里出现了一条道歉。写得很长,从头到尾都在解释自己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底下第一条回复,你要是早知道,还会发那条朋友圈吗。
第二条,这不是道歉,这是补救。
第三条,大老板根本不看这个群,你道给谁听。
他一条一条回,回到第五十条的时候,有人说,你连人家叫什么都记不住,还知道错在哪。
那天晚上他退了群。
唐棠后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在群里澄清。你有支付记录,有一百五十八的截图,甩出去一秒钟的事。
我说,因为那个群不是我需要说服的人。我在那儿澄清,等于承认那一群人有资格审我。
她说,那你就让他们这么说。
我说,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真要算账,我有的是地方算。
唐棠后来跟我说,她表妹在那个群里,看见他最后发的一句话是,我确实错了,可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我说,知道了。
唐棠问,你解气了吗。
我说,没有解气这一说。他错的地方不是看不起我,是觉得月薪八千的人可以被随便写。
4 云上餐厅
两周后,魏蔓做东,请我去云上餐厅吃饭。
魏蔓是恒岳的合伙人,四亿二那笔钱是她拍的板。她这个人有个习惯,谈事情必须找个贵的地方,觉得贵才有诚意。我坐在车后座看窗外,心里想沙县拌面八块钱也挺有诚意,这话不能说。
包间装修得古雅,一张大圆桌摆满菜。程羽坐在魏蔓旁边,做AI修图,DAU破了百万,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
她说,黎总,我带了个朋友一起来,他也想认识一下投资圈的前辈。
我当时正夹一颗毛豆。
门推开,进来一个人,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嘴里那颗毛豆差点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
程羽看看他,又看看我,问,你们认识?
他说,不算熟,就见过一次。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攥着椅子边缘,指节有点白。
我继续剥毛豆。
程羽把笔记本转过来,讲她的项目,讲用户增长,讲这轮要融两千万,出让百分之八。她说得很顺,数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我听完,问她,你们七日存留不到百分之十五,DAU破百万,月活在跌。是全靠投流砸出来的,ROI算过吗。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
我说,如果要领投,我有三个条件。
我伸出一根手指,把团队的营销预算砍掉四成,全部投产品迭代。
第二根手指,技术团队必须引入至少一名有大厂经验的图像算法工程师。
第三根手指,估值砍掉三成,否则这个泡沫撑不到C轮。
程羽那个项目不算差,赛道是对的,团队也肯干。问题是她把钱全砸在投流上,用户是买来的,不是留下来的。这种公司到了C轮会很难看。我提那三个条件,不是压价,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听懂。
包间里静了几秒。魏蔓笑出声,拍拍程羽的肩膀,说,黎总的意见一向犀利,你考虑考虑,不急。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说,方案可以发我邮箱,我还有别的安排,先走一步。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站起来了,声音有点抖,你、你真是黎总?
我转过身,说,对,是我。
他说,星阑科技那个黎总?
我说,嗯,没错。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胸口起伏着,说,你那天明明说自己月薪八千。
我说,我给自己定的工资,确实就是八千。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程总,你带来的这位,四个月前投的就是我们公司的简历,初筛没过。
门在我身后合上。
后来唐棠跟我讲包间里的场面,我没看见,但能想出来。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群里有人扒出他四个月前从媒体离职,至今没找到下家。有人把他两万三的月薪、一万二的房贷、每个月往老家打的钱,一条一条列出来,置顶了。
他声音发抖,说,谁、谁让你们查我的。
群里静了两秒,跳出一条回复,你不是最会查别人吗。
魏蔓端着酒杯,慢悠悠补了一句,小周,别急着给人算账,先把自己的账算明白。
程羽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出了餐厅,外面刚下过雨,路面湿的,倒着路灯的光。我扫开一辆共享单车,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插在兜里,慢慢往前走。
骑出去两百米,我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被扒了。是因为他列我罪状的那几条,一千八百五十八的咖啡是他买的单,蹭饭,穷酸,太下头,我一条都没做过。
5 四千八的西装
峰会前一周,唐棠把我拖进一家男装店。
她指着模特身上一件深色西装,说,就这件,你试一下。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先看见价格牌。四千八。
我说,四千八?买这么贵的衣服干嘛。
她说,贵吗,一顿饭都不止这个价。
我说,台上隔那么远,谁看得清。
她说,你那件衬衫我见过,领子都起毛了。你堂堂一个CEO,上台演讲穿一件起毛的衬衫?
我说,起毛的地方在里头,看不见。
她气得笑了一声,说,全场媒体加投资人加同行,三百多双眼睛。魏蔓坐第一排,你要是让她看见你穿得跟路边摊一样,你觉得她怎么想。
我说,她顶多觉得我朴素。
她说,她顶多觉得星阑没钱了。
这话有点用。
我抱着西装进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唐棠眼睛亮了一下,说,行,就这件。
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深蓝色三件套,白衬衫,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胸口塞了块口袋巾。镜子里那个人挺精神,就是不像我。
我说,这四千八的,跟二百的有什么区别。
她说,看不出区别,是因为你披个麻袋都好看。
我说,那不就白买了。
她说,没白买。峰会上真有人很重视外表,要是有不长眼的人找你麻烦怎么办。你忘了第一次相亲的事了?
我闭嘴了。
刷卡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不是心疼,是觉得这钱花得没道理。但唐棠说得也对,一件衣服能挡掉很多没道理的麻烦。
后台化妆间,我对着镜子理领带,理了三遍,越理越歪。
唐棠站在我身后半步,说,待会上去别绷着,就正常讲。
我说,我真不紧张。
她说,可你的手都在抖。
我说,后台空调太低。
她说,你管二十六度的空调叫低。
她开始念注意事项。星阑的场次排在下午第三个,九分钟演讲,三分钟媒体问答。上台讲技术路线和下一步规划,别说那些口头语。什么我觉得吧,可能,差不多。
她说,你上次那个内部分享,我觉得吧,我数了,十一次。
我说,你能不能出去。
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退到门口,回头说,上台先喝一口。
门关上,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带解开重系了一遍。这次系正了。
6 台上九分钟
我不爱露面,不是清高。星阑最早那两年,我一个人写代码、跑客户、蹲在工厂车间里调参数,那才是我擅长的活。后来公司大了,抛头露面的事都交给唐棠。她比我会上台,也比我会说话。
这次躲不掉。C轮在谈,投资方要见人,媒体要写名字。唐棠说,你够低调了,该露面了。
我在后台站了十分钟,想的不是讲什么,是台下那些人在看见我之前,已经把我写成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国家会议中心那天的走廊特别长,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影,两边是灰色的石墙。三十多家科技公司,六十多家投资机构,签到台前排着队。
我从化妆间出来,经过走廊拐角,听见两个记者在说话。
一个说,稿子里星阑创始人那一栏,还是写男的吧,反正没露过面。
另一个说,写男的保险。
我放慢了一步,又走快了。
主会场灯暗下来,蓝色的大屏幕亮着。主持人报幕。
星阑科技创始人兼CEO黎昭女士,上台。
我走上台的时候,前排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翻资料。他们大概在找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我站到话筒前,说,大家好,我是星阑科技的黎昭。
掌声礼貌,不长。
我说,今天我想聊三个问题。我们在哪里,我们现在到了哪里,接下来要去哪里。
九分钟,我讲了三条产品线,工业质检,零售场景,安保。讲它们底层跑的是同一套算法。讲大模型进来以后,边缘推理的成本降了接近六成。讲我们去年在这块的投入超过总研发预算的四成。
最后我说,下半年我们要把核心算法开源。
台下有人抬头。
我说,开源不是因为我们害怕竞争,是因为这个行业现在需要一个标准,而我们有能力去做这件事。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后来唐棠告诉我,那句话是,穿着四千块的西装讲低调,这叫真低调。
问答环节,主持人指了第五排。
站起来一个人,深灰色西装,白色立领衬衫,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把话筒换了一只手。
他说,我是新望传媒的记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纲,抬起来,语速很稳。请问星阑这次提到核心算法开源,时间节点和开放范围是怎么规划的?后续会不会影响到商业化变现的节奏?
我答,开源分两个阶段,今年底先开放基础视觉模型,明年上半年再推核心推理层。商业化这块不受影响,开源是为了建生态,收费的是上层服务和定制化部署。
他低头记,笔尖在纸上走。
我又说了一句,当然具体合不合适,要看各自的判断力。
他抬起头。
我说,有些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
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听得见底下的安静。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慢慢晕开。
问答结束,主持人正要往下走流程,第一排一个头发花白的投资人站起来,抬手鼓了三下掌。
他说,星阑的创始人,我听说是个女的,一直以为是传言。今天算是见着本人了。
我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下台以后,唐棠在后台通道等我,一看见我就笑。
她说,你刚才那句怎么听着像阴阳怪气。昭姐,这可不像你。
我说,你想多了,正常回答记者提问。
她说,那个记者,你认识?
我说,见过。
她眼睛一下亮了,往前凑,见过?怎么个见过法。
我说,走了,后头还有交流环节。
7 三十五块的美式
那天晚上我骑车去了咖啡店,到的时候快打烊了。
许屿二十六,本地读的大学,专业跟咖啡半点关系没有。他在这家店做了三年,从兼职做到能排班、能采购、能算成本。他跟我说过他喜欢看人喝下第一口的样子,那个表情骗不了人。
他在擦桌子,听见风铃响抬头,说,我们快打烊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还过来。
我说,顺路。
他笑着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说,坐吧,给你打杯最后的美式。
我说,太晚喝咖啡睡不着。
他想了想,说,那喝热巧克力。
端上来的时候,奶泡上拉着一个圆圆的笑脸。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鼓励你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大活动,穿得不太一样。
我说,一个行业峰会,上台讲了几分钟。
他眼睛亮了,说,哇,你升职了?
我说,没有。
那加薪了?
我说,也没有,还是八千。
他笑出声,说,你知道吗,你每次说八千的时候,表情特别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说,因为确实是八千。
他托着下巴看我,笑淡了点,说,你不觉得少吗。
我说,够喝五十杯美式。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说,你还记着这个。
笑完了,他神色认真起来,说,黎昭,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简单。
我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说,你第一次来,那个男生走了以后,你付了一百五十八,表情特别平静。一般月薪八千被嫌弃,多少会有点不好受吧。
我端起杯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了一会儿。
我说,我自己做了家公司。
他眼睛睁大,身体往前凑,说,规模很大吗。
我说,还行,勉强算有点规模。
他说,月薪八千是真的吗。
我说,确实没骗你。
他说,那你公司。
我说,估值大概几个小目标吧。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说,你身价几个亿,来我这喝三十五块的美式,还用免费券?
我说,能省就省。
他说,你抠。
我点头,认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气慢慢退下去,坐回椅子上,双臂环着胸,身体往前倾,说,不对,你确实有那么多钱?
我说,是估值,包括固定资产,不是现金。我银行卡里日常也就几十万。
他说,几十万叫也就?
我说,我的意思是。
他打断我,黎昭,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月薪五千二的人面前,说也就几十万。
我举起双手,说,好好好,是我说的不合适。
他哼了一声,转身回吧台,拿起抹布低头擦台面,擦得很用力。
我坐在高脚凳上看他,看了大概半分钟。
他擦着擦着,动作停住了,猛地抬头,说,等一下。
他说,你身价几个亿,喝三十五块的美式,一共三次,骑共享单车来的。你不是来喝咖啡的吧。
我说,是来喝咖啡的。
他盯着我看,突然笑了,说,确实很抠门啊。
他歪了歪头,说,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我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说,你脸红喽。
我说,灯光的问题,这灯是暖色的。
他说,暖色的灯不会让人脸红。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烫得吸气。
他指着我手里的杯子笑,说,你还没喝几口。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他趴在吧台上,笑着喊,你跑什么。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不是跑,是不早了。
他还在笑。
我扶着门框站了两秒,问,许屿,下周六你休息吗。
他说,休息,那天没排班。怎么。
我说,去吃个饭。
他问,去哪里。
我说,随你挑。
他笑得更开了,说,我就是想看看身价几个亿的老板,吃八块钱拌面什么表情。
我说,好啊,那下周六见。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一直在想他问的那句,你不觉得少吗。
这个问题无数人问过。他们问的时候心里都有答案,就等我点头。
他问的时候没有答案。他是真想知道。
8 我爸要去看看
周六早上我爸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你现在多大了,别光扑在你那个公司上,好好想想人生大事。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问,真谈了?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啊,做什么的。
我说,就前两天,他叫许屿,一家咖啡厅的服务员。
那边沉默了大概三秒。
他说,什么?咖啡厅那个服务员?
我说,对。
他说,一个月多少工资。
我说,扣完社保还得再少一点。
他说,黎昭。
我说,我在。
他说,你等着,我过去。
电话挂了。
我爸六十二,退休前在国企管了十几年财务,一辈子只信两样东西,账本和合同。我妈走的时候我上初二,她留下一台磨豆机、一台缝纫机,还有一柜子没织完的毛衣。缝纫机后来卖了,磨豆机一直搁在储物间,落了十几年的灰。
他一个人把我带大,管得细,连我小学的作业本都留着。我三十岁这年,他操心的事从作业本换成了结婚证。
他进门的时候提着一个白色保温食盒,脸色沉得厉害,把食盒往茶几上一放,双手叉腰,问,在哪认识的,认识多长时间了,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咖啡厅认识的,一两个月。他家在外地,现在一个人在这边工作。
他说,你堂姐给你介绍的那个条件不比他强,985毕业,大厂。
我说,我认准的就是他,不管别人怎么好,他就是最合我心意的那个人。
他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后来他转身就走,我递过去的水他没接,一挥手,水晃出来大半,泼在两个人手上。
门摔得很响。
过了三天他又打来电话,语气放缓了,说,你也好多天没回家了,周末回来一趟,跟我吃顿饭。
我回去那天,桌上摆了一桌菜,桌边坐着一个穿浅紫色西装的年轻人。
我爸笑着说,这是我女儿黎昭。这是你许叔叔的儿子许正奇,你们一个学校毕业的,他比你小两届。
那人很客气,说在央企上班,工作稳定,就是有时候挺无聊的。
我们聊了不到十分钟,他站起来,说,叔叔,我先回去了。
我爸手里的汤勺顿在碗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碟,收得很慢。
我以为他会就此收手。结果他去了一趟咖啡店。
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屿端上来的时候,杯子里拉了一个笑脸。
我爸喝了一口,坐着看了他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许屿给三个客人上了咖啡,其中一个常来的老太太,他记得人家要少冰不加糖。有人进门问有没有充电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递过去。
我爸结账走的时候,许屿说,您慢走,下次来我给您留靠窗的位置。
他后来跟我描述那次暗访。他说,这孩子的眼睛不往人身上扫,只看手上的活。待人不卑不亢,不像我先前想的那样。这种人不多。
三天后,他提着菜走在街上,胃疼得直不起腰,靠在墙上缓了半天,抬头看见咖啡店的招牌,推门进去了。
许屿从吧台后绕出来扶他坐下。
他说,给我来点热的就行。
许屿冲了一杯姜茶,端到他面前,说,今天刚熬的,菜单上没有,这杯算我请您。
我爸问,你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
许屿说,您进门的时候一直捂着胃。
我爸捧着杯子,热气往脸上扑,喝了一小口,暖意顺着喉咙下去。他在店里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脚步稳了些。
出了门,他隔着玻璃回头看。许屿正低头擦桌子,暖黄的灯落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家吃顿饭。
我拿着手机愣了五秒,说,周日,我们周日就有空。
9 十二万和十八万
咖啡店要关了。
房东通知下个月租金涨三成,总部算了一笔账,决定把这家店关掉,把店员调去别的门店。
店长把文件放在吧台上,说,在这里做了四年。
许屿站在吧台后,手里还拿着抹布,抬头看了看店里的桌椅,又看了看窗边坐着的那几位老客人。
他跟店长说,给我三天。
三天里他把流水、客群、周边租金全查了一遍。减掉一部分低流转产品,把下午的空场做成小型活动区,再加企业咖啡配送。他算给我看的时候,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我问他,先别看我能不能出钱,只看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做。
他抬起头,眼神很清,说,我喜欢这家店,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只做前台。但我不想因为你有钱,就把风险当成没有。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说,最多能亏多少,亏到哪天必须停。把退路写清楚,才有资格往前冲。
他低头算了半天,说,我自己最多能拿出十二万,启动资金还差十八万。
我说,这十八万我可以借你,按银行同期利率,合同写清楚,也不拿你股份。
他愣了,随即哭笑不得,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资本家形象,身价几个亿,还要抢免费券的那种。
我说,钱按合同来,感情按感情来。你做成了是你的能力,做不成我们一起复盘,但你不欠我一辈子。
他低下头,笔尖在合同落款处停了几秒,抬起来冲我笑了一下,签了。
他把笔放下,伸出手,掌心朝上,说,黎总,合作顺利。
我握住他的手,说,许老板。
合同拿回家,我爸看了两遍。
他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把合同举到灯底下,一页一页翻。翻到付款那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数字,又划掉一个。
他指尖点在一条上,说,这句设备按现状交付太宽了,坏了谁负责没有写。还有押金归属,必须单列。
许屿要开口,我爸抬手把他按住,说,你别替他答。店是他开的,合同每个字他都得自己看明白。
许屿拿起笔,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记。
我爸说,我不送你钱,也不替你找关系。你需要经验,我就把经验给你,以后店是你自己的。
许屿点头,说,叔叔您继续问,我能答的自己答,答不上来的我回去查。
我爸看着他,神色缓和下来,说,这就对了,做生意最怕只听顺耳的话。
那天晚上许屿在店里擦设备,我爸从储物间里搬出一台旧的手摇磨豆机,木头机身,金属摇杆,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说,这是黎昭妈妈年轻时买的。她不懂咖啡,磨出来不是粗就是细,用了很多年,后来一直搁着。
许屿拿抹布一点一点擦,擦到金属发亮。
他说,我会好好用它。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当年娶我妈,我妈家里也嫌他工资低。他说,人要是只看工资条,日子是过不长的。
他说,那十八万你借得对。借是借,给是给。给出去的是钱,借出去的是底气。
10 假的截图
C轮签约前一周,技术部发现网上流出一批截图。
截图里是我们的测试库,配文说真实客户数据已经进了开源模型。
两个客户当天要求暂停接口。媒体在等回应。公司内部开会的时候,有人说要不要先发个声明,把话说软一点,等风头过去。
我说,先不删帖,不威胁媒体,也不只发一句谣言。
我站起来,按了会议桌的中控,幕布切换成代码后台界面。
我说,今晚开放审计日志,明早请第三方安全机构进场,所有客户逐个电话说明。
坐在旁边的高管愣了,指着幕布说,这样等于把底层流程全部摊开。
我说,我们既然说开源是为了建标准,出了事就不能只让别人相信口号。
那几天办公室的灯没关过。技术部把审计日志一条一条导出来,法务在准备材料,客服挨个给客户打电话,讲到第七个的时候嗓子就哑了。有人在茶水间哭,哭完洗把脸回去接着打。
没人提删帖,也没人提找关系。这是我那几天唯一觉得踏实的地方。
发布会那天,聚光灯很亮,台下坐满了记者。
我说,该整改就整改,该赔偿就赔偿。负责人包括我,我不会拿员工出来挡事。
我说,目前没有发现真实客户数据进入开源模型。网上流传的截图有三处明显伪造痕迹,字体、时间帧、字号结构。
我抬手示意切换投屏,红框圈出那几处。
我说,伪造来源我们会继续追查。
我放下遥控器,双手按在讲台上,说,但比起证明别人坏,更重要的是证明我们自己的系统确实经得起查。
有记者追问,那你们的数据到底有没有出过问题。
我说,出过。三年前有一次,测试环境的配置错了,两个小时内修完,主动报了监管,也通知了客户。那次是我们的错,我们认。
台下安静了两秒。
后来唐棠说,你那句话把公关稿全废了。
我说,废了就废了。谎话编得再圆,也撑不过第二次。
快门声响成一片。
同一天晚上,周扬在媒体办公区跟主编申请继续追这条线。
主编问他,星阑和你有过私人纠葛,你确定自己还能保持客观?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正因为我吃过未经核实就下结论的亏,这次更不能跳过核实。
他说,道歉不是让别人重新喜欢我,是以后遇到同样的选择,我不再做错。
主编低头翻了翻文件,没有再提出异议。
三天后证据链出来了。最早那批截图是从一个外包测试账号流出去的,账号绑在一家竞品的推广服务商名下。
发布会结束的当天晚上,恒岳那边打来电话。魏蔓没问截图真假,她问的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签约时间。
我说,不会。
她说,你确定?
我说,你要是想推迟,我也理解。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投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不敢开发布会,我才得重新想。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这句话听着像信任,其实是压力。
唐棠汇报的时候加了一句,周扬主动做了利益冲突说明,也没有联系你要求任何回报。
我说,把该感谢的感谢,该走的法律程序走完,私人关系不用再提。
11 最后一个章
半年后,店里的流水坐稳了,还提前还了两期款。
周扬辞了那家媒体的实习,去了另一个城市。走之前给许屿发了很长一段话。
许屿念给我听。他说,有些人的价值,不是写在简历上的,也不是写在工资条上的。他以前太功利,把很多东西看得太窄。
最后一句是,替我跟她说声抱歉。
我说,知道了。
许屿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说,挺好的,想明白了是好事,他以后会过得不错。
唐棠有次在酒吧问我,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周扬你是老板。
我说,真没必要。他如果因为知道我有钱才留下,留下来图的是四个亿,不是我。
她说,那许屿呢,他不是也知道你有钱。
我说,不一样。许屿先认识的是一个每月花三十五块喝美式的人,后来才知道数字。周扬是先看见数字,再拿数字给人定价。顺序换了,结论就换了。
她想了想,说,好像也对,但这话你别在饭桌上说,容易被人当成鸡汤。
我说,月薪八千也不代表一个人没价值。相亲可以谈现实,可现实不能只剩工资和身价。最后要看的,还是两个人能不能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到一块。
她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偶尔听你讲句正经话,还真不习惯。
夏天的时候在家吃了顿饭,来了几个亲戚。有人端着酒杯问,昭昭条件这么好,找个卖咖啡的,图什么呀。
我爸不紧不慢地说,图他每天记得她喝美式不加糖。
桌上安静了一下,那个亲戚笑了笑,把话岔到别处去了。许屿低头扒饭,耳朵红了一片。
秋天的一个晚上,店里打烊了,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把集点卡摊在吧台上,数了数印章,说,还差最后一个章。
我说,以前我觉得日子能过就够了。
他抬起头。
我说,认识你以后,我第一次开始贪心。希望这样的普通日子一天比一天多,最好一直没有尽头。
我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说,许屿,你愿不愿意以后都跟我一起,把这些普普通通的日子过下去。
他眼睛红了,嘴角却扬着,用力点头,说,愿意。
然后他抽回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还款授信表,指着上面那条写着不能的。
他说,但借款还是按合同还,不能因为订婚就抹账。
我笑出声,说,许老板放心,公是公私私是私。
登记处那天人不多。我爸站在我们面前,说,你们自己商量,需要我我就在,不需要我绝不添乱。
许屿眼圈红了,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说,今天谁都不许哭。
唐棠在门口举着相机,半蹲在三脚架前喊,来来来,新郎新娘站中间,昭姐把结婚证举高一点。
我把红本举过头顶。
三个月后,他在结清的单据上重重盖了个章,推到我面前。
他说,黎女士,欠款正式结清。从现在开始,你只是老板的家属。
我接过单据,说,收到。
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问,那家属能不能享受员工折扣。
他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说,有九五折,亲情价便宜一块七毛五。
他把计算器放下,按住我的手,正色说,小店经营,概不赊账。
12 八千
去年冬天,我在店里坐着刷手机,一个扎马尾的女顾客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把杯子放下,凑近看了我两眼。
她说,你是不是星阑科技那个黎总?我昨天在发布会上见过你。
我抬眼,说,是我。
她说,听说你给自己发月薪八千,是真的吗。
我说,没骗你,我给自己开的月薪就是八千。
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眼睛瞪圆了,说,那你不觉得少?
许屿系着围裙从吧台后走过来,把一杯拉好花的咖啡放在台面上,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他说,不少,够在我们店喝五十杯美式。
他又把手肘撑在吧台上,说,再说她现在还负责洗杯子、修机器、接我下班,综合待遇挺好。
女顾客笑着摆手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程羽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头发被吹乱了,神色有点局促。
她说,黎总,我来送整改承诺书。落款我签了三遍,怕你觉得不够诚恳。
我接过来翻了翻,说,签清楚就行。下次投别人家公司之前,先把自己的账算明白。
她点点头,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许屿看着门口,又看看我,忍不住笑,说,你这个前投资人,比我们店的会员还认门。
我把咖啡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周末带你去骑共享单车,八块钱两碗拌面,吃不吃。
他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