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的时候,空调的风正对着我的后颈吹,凉气顺着领口往里走,走到脊背就散开了。
我认得这张桌子,长桌两头各摆一把椅子,出风口就在客位这一侧的上方,谁坐这里,谁的后颈就要僵上一个下午。
上辈子我在这儿坐过两年,一次也没提过。
桌上压着两份合约,边角被风掀起一点,落回去,又掀起来。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看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道毛刺,修书的人不能留长指甲。
我死过一次,醒过来正好是这个下午,剩下的时间只够两年,这件事我谁也没打算说。
对面的人把笔推过来,笔身是凉的,他推到桌沿就收回手,指节清楚,没有多停。
我抬起眼皮,他在背光那边,眼睛看过来,是看过去,不是看住。上辈子我第一次见他也是这个姿势,那时候我等的是外婆的手术费,这一次我等的不是钱。
窗外吊车在转,铁臂慢慢横过去,把影子扫过玻璃又扫回来。楼下有人喊,长一声短一声,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出在喊什么。合约的纸是新的,边角很硬,封面印着工作室的名字,油墨有点浮。
他的杯子放在桌沿,中间空出一块,谁也没有往那边伸手。
我翻到第三条。这一条我背得出来:期限两年,从三月起算,金额那一行印得比别处粗,后面跟着违约责任,字很小,一共十一条,每一条都对我不利。
我拿起笔,笔尖压在数字上顿了一下,纸面被压出一个小坑,我才划下去,一道,两道,划到那行数字认不出来,手一直很稳。
划完我按住纸,怕它被风掀走,袖口磨出了白边,我往下拉了拉。空白处还剩一点地方,我在那里写:合约期内,你随叫随到。字写得不大,写完把笔搁回原处,笔帽没盖。
上一次我没有划这一行。上一次我把金额看了很久,然后签了名,钱到账那天外婆进了手术室,我在走廊上坐了一夜,觉得这件事总算是办成了。
他问得很直,不问为什么,也不问我缺不缺钱,好像我只是在报一个数。
「你要什么。」
我把那张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纸边蹭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要你在。」
说完我低下头,看自己压在纸上的手指,手指在抖,我按住了。
他把合约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翻纸的手在最后一页停了两三秒才把纸合上。
「你要的比钱贵。」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报一个数。
「嗯。」
他没接话。门口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助理站起来把两份收进文件袋,拉链拉上。对面的人先起身,椅子往后推,轮子在地板上响了一声,我坐着没动,门关上以后才站起来,衬衫后背是凉的,贴在身上。桌上那支笔我揣进了包里。
走出写字楼时天还没黑,台阶很宽,一共九级,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白。
我在台阶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摸到台历的硬皮,边角磨圆了,皮面裂了一道口子,边上有一圈手汗的印子。
我把那支笔摸出来,笔帽还是没盖。
我翻到第一页写下 730,字很丑,写的时候手不稳。
往后每一格都空着,翻到七月我停住,慢慢圈了一个圈,笔尖绕了两遍才接上。
格子边上我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这天他不能不来。字是歪的,但是看得清。
我又往前翻到三月,那几格还空着,我没有填。
风把台阶上的灰吹起来一点,远处有人在收摊,铁架子磕在地上。
我把台历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包扣按了两下才扣上。下台阶的时候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本要还给别人的书。
搬家那天下小雨,我在楼下把两个纸箱从出租车后备箱里拖出来,箱子里全是书,纸板被压得往下鼓,抱起来走一步就在楼道里磕一下,走到第五层我把箱子放在台阶上歇了歇,手心勒出两道红印。
新租的房子在他公司楼上,同一栋,我住十七层,他的工作室在十五层,窗户朝北,一天到晚晒不到太阳。
我把台历摆在靠墙的桌上,翻到三月,那几格还是空的。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才想起来该给自己烧一壶水;壶是上一位租客留下的,壶底有一圈水垢,洗了两遍还在。
我把书一本一本码到墙边,码到最上面那本压不住,倒下来,我扶起来,又倒下去。
第二天我起得比他早,在消防通道等了半个钟头。
楼梯间的门推开有声音,我记住了那个声音,就学会慢慢推;灯是声控的,我一动不动灯就灭,黑了我就数数,数到六十跺一下脚,灯亮,我接着等。
那扇窗对着一堵墙,墙上有一根水管,水管上凝着水珠,我看了很多天,看到水珠滴下来的顺序都记住了。
我翻开本子写下第一行:早上七点四十他进电梯,八点整会议室,八点五十出来接水。写得很细,细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他开会前要喝温水,不烫,杯壁摸着不凉。
太烫他会放在一边,放到凉,一口不喝。我买了一个保温杯,试了三次:第一次太烫,第二次太凉,第三次用手背贴上杯壁,觉得对了。
那天我把杯子放在会议室门口,助理看见了没说什么,拿了进去,散会以后杯子空着出来。
我记他的忌口,不吃香菜,不吃葱白,鱼要挑刺,虾要剥壳。这些不是他说的,是我一顿一顿看出来的;他吃饭很慢,筷子先落在哪一盘,那一盘就多夹两下。
本子写满了两页,字很小,挤在一起。
杯子我一连放了十九天,他一次也没有问过这水是谁的。他喝的时候我隔着走廊看,杯子挡住他半张脸,喝完他把杯子放下,手在杯口上停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这件事可以一直做下去。
第二十天我还是五点起来熬粥,米先泡到用手指一捻就碎,人不能走开,我守着锅搅了四十分钟。
会议室的门没有开,八点十分没有人来,八点半还是没有人来,我把保温杯抱在怀里,站到九点,粥在怀里一点点凉下去,凉到温,凉到跟楼道一个温度。助理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说林工今天不来,说完就走了。
我拧开盖子,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喝完,米熬得很烂,咸淡正好。
第二十一天我还是熬了粥。会议室的门开了,他走在前面,助理跟在后面,我从楼梯间出来把杯子递过去,他停下来,我这才看见他眼底有青。
「林工,喝点热的。」
他没接,看着我,问:「你每天在这儿。」
不是问句。
我点头。
「你住楼上。」
我又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看法我认得,是看一份报价单的看法。
「你要多少。」
我抱着杯子,手心里还有余温。「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要的东西说出来太轻,也太重。
「你喝一口就行。」
他伸手接了杯子,拧开,喝了一口,就一口,然后把杯子递给助理。
「以后不用送了。」
他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住。
「合约里没有这条。」
「我知道。」
「知道就别做。」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站在原地,助理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手里的空杯子,杯壁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我把它抱回十七层,晚上在台历那一格上添了一笔,十九变成了二十,写的时候笔尖有点抖。
我在旁边写过十九,写完看着不对,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我把笔放下,去洗杯子,水开得很大,冲在杯底溅到袖子上。
会所的名字我不认得,门口立着两盏灯,光发黄,服务员把我们领到最里面一间,门是两扇的,推开有很轻的一声。
我把椅子数了一遍:一共八把,七把有人,空着的那把在他右手边。我坐在他左手边,和他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位置像是有人要来的,又像是一直都不会来。
有人问那位怎么还没到,他说不来了,说完拿起茶喝了一口。我没问那位是谁,也没有往那个空杯子看。
白酒是桌上摆的,瓶子很高,瓶口封着红纸,有人拆开,先倒了一圈。轮到他时他抬手挡了一下,那人说林工不给面子,他就把手放下了。
第一杯他喝得很快,杯底磕在桌上;第二杯又倒上,他耳根有一点红。他酒量不好,我记过,本子上写着:两杯以上,脸会红。第三杯倒上的时候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点声音,满桌的人都看我。
「这杯我替林工。」
有人笑,说小姑娘有胆量。我说那就有胆量一回。
第一杯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胃里先是热的,后来变成一团。
第二杯我喝得慢一点,喝到一半放下杯子喘了口气,有人说这就不行了,我又端起来喝完。第三杯倒上的时候,酒面在晃,不是酒在晃,是我的手在晃,我把手放稳了,这一杯分三口喝完,最后一口下去胃里翻了一下,酒气往喉咙口返,我压下去,笑着放下杯子。
「林工明天还要开会。」
他看了我一眼,很短。
我坐回去,手放在桌下按着胃,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印。桌上还在转,有人在说我不懂的事,我跟着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们不是在跟我说话。桌边的人在笑,笑声落在我耳朵里像隔着一层布。
第四杯又递过来,杯子是满的,杯子还没到我面前就被他接过去,放在他自己那边。
「够了。」
两个字。倒酒的人笑了笑,把瓶子放下,满桌安静了一下,又重新热闹起来。
后面上了什么菜我记不清,有一道鱼他转到自己面前挑了一次刺,挑完转回去,我夹了一筷子,鱼是凉的。
散场我站不稳,椅子往后推的时候我扶了一下桌沿,有人跟我说下次再来,我说好。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脚踩上去像踩在水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走到一半停下来,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伸手扶了我一下,一直扶到洗手间门口,手就松开了。
「合约里没这一条。」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一句话说一半停一下。
「我知道。」
我扶着墙,墙是凉的。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不是刚红的,是红了一会儿了。我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他站在我侧后方,没有走。
「你吐了没有。」
「没有。」
「回去喝点热水。」
「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在地毯上没了。
我进洗手间把冷水开在手腕上冲了很久,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凉从手腕一直走到肩膀。出来的时候我倒了一粒口香糖,薄荷味压住酒气,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后来的车是我自己叫的,座椅上有一股烟味,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楼号,他问哪个门,我说哪个门都行,他笑了一声。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光一段一段落在本子上,我摸出小本子,就着光在今天的日子后面写:他替我挡了第四杯。字被车晃得有点歪,我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助理给我打电话是晚上十点,我在十七层,头发还是湿的,他说林工今天没走。我问怎么了,他说你自己下来看。我换了衣服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不锈钢壁上映出一个人影,看起来比平时困。
工作室只开了一半的灯,很安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是红的,眼睛却很亮,桌上摊着图纸,图纸压着一支笔。我走过去叫了一声林工,他没抬头。我伸手碰他额头,他偏了一下,没有躲开,烫,手背贴上去像贴在一个杯子上。
「你发烧了。」
「我知道。」
「吃药了吗。」
「没有。」
「药在哪儿。」
他没说,我自己找。第一个抽屉是图纸,第二个抽屉里有药盒,压在一沓单据上面。我看生产日期,没过期,看说明书,一次两粒。我倒水,水是凉的,兑了一点热的,用手指试了试,不烫,递到他手里;他喝了,杯子放下去磕了一声,我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纸巾上。
「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随你。」
我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纸边对齐。叠到一半他伸手压住一张,说这张别动。我说湿了。他说别动。我就不动了
。那张纸上有一小块水渍,是他的杯子漏的,我去拿了纸巾垫在下面吸水,压了半天,纸还是皱了。
夜里我坐在沙发边上,沙发短,坐直了腿伸不开,躺平了脚悬着,我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水银体温计甩下去要甩到三十五度以下,我不敢用力,有一次甩脱了,掉在地毯上,没碎,我趴下去摸,摸到了捏在手心。
量出来的数我记在便签上,一张一张排在桌角。
那一夜我看过三次窗外,天一直不亮。三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水,我递过去,他喝了两口又睡了,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口朝着他那边。
四点多他出了一身汗,衬衫后背全湿了,我把毛巾换下来拿到洗手间洗,冷水一冲毛巾就凉透,我拧到不滴水,回来给他擦,从额头擦到下巴。
屋子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落在纸和木头的气味里,我坐了一夜,闻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空气里的还是他身上的。
擦到下巴的时候他睁开眼。天刚亮,窗帘没有拉,光从缝里进来,一道,横在墙上。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手里那块毛巾都凉了,然后开口。
「你想要什么。」
不是问我身体,也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粥是我早上熬的,用保温桶带上来,现在不冒气了,我把碗放在床头,说了那句话。
「我明天还来。」
「不用了。」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的。
他没有看我,看着窗户,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许南枝。」
这一年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我听见了。
「嗯。」
「你回去吧。」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还沾着水。
「粥的碗我明天来拿。」
「放门口。」
我扶他坐起来的时候,手在他手臂上停了几秒,才收回来。他撑着要躺下去,我替他把枕头拍了一下。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躺下了,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我把最上面那张图纸压平,轻轻带上门,门轴响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有风进来,风是凉的。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把脸埋在手里,手上有粥的味道。
宋晚回国那天我去了机场,不是他叫我去的,是我知道车会停在那儿。
我到得早,先在到达口外面的阴凉里站着,玻璃上映着一排一排的人影,电子屏把航班号一条一条翻过去,我看不太懂,只看哪一条前面亮了灯。
看见他的车拐进来,我才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怎么来了,我说顺路。
他说顺路顺到这儿,我说嗯。他就没有再问。
他提前了半小时到,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又调回来。等的这半小时里他把手机看了两次,不是刷,是看时间,第二次看完他把手机放下,下车站在车头前面。我也下车,站在他后面,地面的热气隔着鞋底往上走。
宋晚出来得很慢,推着行李车,走两步停一下。她比我想的还要瘦,手腕上挂着一个纸袋,头发剪短了。他走过去接下行李车,很自然,问怎么瘦成这样,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
宋晚笑了一下说飞机上的饭难吃,他说回去给你做。我把脸转开,看着旁边的指示牌。
上车的时候他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那一下很快,快得像做过很多次。后排早就放着一袋药,他探身过去拿,一口气报了三个药名:这个,下午两点一次。
那个,睡前一次饭前半小时。说得很顺,没有看袋子。
宋晚接过去说名字太长了记不住,他说你不用记,我记着。
他说完笑了一下。我没有见过他这样笑,眼睛先动,嘴角才跟上。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车开出停车场,收费站排队,他先交了钱,把票据夹在遮阳板上,动作熟得像每天都在走这条路。半路上宋晚要开窗,他把两扇窗都降了一条缝,只留一条,风进来吹在他侧脸上,他侧头问晕不晕,宋晚说好一点了,他说好,就这一声。
到医院他把车停进地库,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把门拉开,让我在车里等。
我说好。他们往电梯口走,他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背后。
我在车里坐着,地库的灯是那种黄白的,亮,又不太亮,有一盏在闪。我把台历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十二月三十一,那一格空着。
一格一格往回翻,翻到七月,那个圈还在,我用手指按了按,指腹能摸到笔尖绕过的痕。
我又往前翻到三月,那里写过字,写过十九,写过二十,字迹已经认得出来了。
我把台历合上又打开,翻回今天。我拿起笔,笔尖放在格子里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
一个钟头以后他一个人下来,说,她住下了。
我说嗯。
他上车发动,说今天没别的事了,我说好。
我把钥匙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空调开得低。他说下次说一声。就这一句。
我下了车,地库的风往一个方向吹,吹得头发乱。他开出去,尾灯在拐角不见了。
那天我没有上楼,在小区门口坐了很久,坐到天擦黑。路边有人卖烤红薯,炉子上的铁皮被火烤得发红,我买了一个,烫手,我两只手倒着拿,掰开来里面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我眼眶发热,我把它吃完了。
九月初他的项目出了事。我下楼的时候工作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人说话,助理站在桌边低着头,一整桌摊开的图纸里有一张被红笔圈了两处,圈得很用力,纸都凹下去了。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听,听见门里有人压低声音说:「甲方要停。」
我转身下楼买了三杯咖啡,一杯不加糖,拎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门关得严。我把三杯靠着墙根排好,站了一会儿,又弯腰把最上面那杯拎起来,自己喝了。
纸杯壁烫手,我换了两只手,喝完把空杯捏扁,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
第二天我开始跑。城东的工地很大,地上有积水,我绕了半圈才找到入口,墙上贴着停工通知,红章盖得很歪,浆糊刷得厚,纸边已经翘起来,我用指甲一点一点往上挑,挑到指腹发疼才揭下一整张。
门卫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找负责人,他说不在,我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两个小时,后来有人出来,我把图纸翻开指给他看那一块梁,他看了两眼说回去商量,我说好。
城西是第三天去的,地铁换了三条线,出站走错了方向,绕回来多走了十分钟,到的时候太阳正毒。
传达室的登记本摊在窗台上,那支用线拴着的笔写不出水,我在废纸上划了好几道,最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一笔一笔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写清楚。
下午我在斜对面买了个面包,坐在台阶上吃完,面包很干,咽下去得在嘴里含一会儿,吃完我喝了半瓶水。
城北那次等到天黑。负责人在开会,我从三点坐到五点,板房里的空调滴着水,滴进一只塑料桶,一滴一声,把那桶水听出小半桶。他出来以后我把图纸摊在膝盖上,指着补过的地方说了不到三分钟,他点头说知道了。
我收图纸的时候手在抖,说不清是饿的还是别的。
从城北出来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是那种细的,落下来不响,走一段就把人湿透。我把包抱在怀里,里面是那几张图纸,图纸怕水,我又解开外套的一边裹上去。
走了一段腿就软了,不是酸,是有人在脚底下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往外抽,我扶住路边的铁栏杆,栏杆是凉的,上面有锈。
我数了数,还剩两条街,就走过去了,那两条街走得比二十条街长。楼下的玻璃门里亮着灯,我把手按上去,门没开,又推了一次,掌心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印子,湿的,边角往下淌水。
然后手就顺着玻璃滑下去了。
醒过来是在车上,后座,有消毒水的味道,车在动,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往后退。
他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醒了。」我说:「嗯。」他说:「别说话。」我就没再说。
到医院他把我抱下车,那个动作很稳,稳得像搬一件东西,我脚沾地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扶到门口就松开了。挂号、交钱他都做得很快,护士把针扎了两次才进,第一次我躲了一下,护士说别动,我把手伸平,看着针进去,针眼边上鼓起一个小包。
我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钱我付了。」
「好。」
「我还有个会。」
「你去吧。」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叫了我的名字:「许南枝。」
「嗯。」
「以后别在我门口倒。」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输液室里很亮,有一根灯管在闪,一闪,一闪。
旁边床上的人一直在咳,咳一阵停一阵。一个老太太过来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有,在开会,她说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我说打车。
她替我把滑到胳膊肘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说姑娘你手凉。
六点十二分我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能来接我吗。」发出去就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翻过来看,已读,两个勾,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包里有一份病历,是我自己的,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把纸折好塞回内袋,拉链拉上。
天亮的时候我自己起来,拔了针,按了一会儿棉签,棉签上有一点红,我扔进垃圾桶。门口的台阶上还有昨晚的潮气,风是凉的,衣服贴在背上也是凉的。
我拦了一辆车,司机问去哪儿,我想了想,报了外婆家的地址。
那两天我一边补一页纸一边把话想好。
纸是从旧书里拆下来的,絮化得厉害,一碰就掉渣,浆糊要调稀,稀了才不会把纸板硬。我先在一小块玻璃上刷一层,刷到看不见刷痕,再把提前染好的补纸贴上去,补纸的颜色要比原纸差一点,差得太多一眼就看出来;我用镊子夹着边,一寸一寸往下压,压到边缘服帖,这一页补了两个钟头。
补到第二页的时候我把话想好了,先在嘴里说了一遍,又改了两处,把「我想」改成「我们能不能」,听起来不像讨要。洗了手,指甲缝里的浆糊搓了很久才搓掉,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下楼。
他来得不晚,手里还捏着图纸,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他坐下,先把图纸放在旁边,纸边冲着桌沿,像随时准备走,然后说:「说。」我把杯子推到一边,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小段声音。
「我们能不能,不只是合约。」我说得很慢,怕说快了这句话就散在空气里。他没有马上答,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看法我认得,是看过去,不是看住。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问:「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
「你这两年做得很好。」
「我知道。」
「我不是在说客气话。」
「我知道。」
「但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他说得很平,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缝,像在念一份已经签过字的条款。
「合约里写得很清楚。」
「嗯。」「我不能给你别的。」
「嗯。」
我一路点头,一下,两下,点到后来脖子有点僵。杯子里的勺子被我搅得很响,我伸手把它按住。我说「好」,又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不问为什么。」我说:「问了也一样。」
他说:「对。」他承认得很快,快到我没有一点可以难过的地方。
我把手从勺子上拿开,勺子上留着一圈水痕。
我说「那我知道了。」
他把图纸拿起来,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叫我的名字:「许南枝。」
「嗯。」
「你好好想想。」
我没应,门上的铃又响了一下,这一声比刚才闷。
他走了以后我在原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影一点一点挪到桌上,挪过我的手背。服务员过来收杯子,问我要不要加水,我说不用。
咖啡凉了,我一口喝完,杯底有一点渣,把杯子放回托盘,摆正。
回去的地铁上我一直站着,手扶着上方的横杆,车厢里有个小孩在哭,哭到某一站忽然停了。
到家我先去洗手,洗到第二遍才想起手上已经没有浆糊了。
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撕台历。
从三月开始,沿着装订的缝一页一页撕,撕得很整齐。
撕到七月我停了一下,那一格上还有一个圈,圈旁边的小字也在,我看了大概半分钟,还是撕了,撕的时候手很稳。
撕到十二月,只剩最后一页,我把它单独拿起来,十二月三十一那一格还是空的,我用指甲把角上的毛边捻平。
撕下来的我一张都没扔,摞在一起,边角对齐,用一根皮筋捆上,塞在枕头底下。
我坐下来想写点什么,笔在纸上停了很久,纸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最后我什么都没写,把笔搁下,笔尖朝外。
那天夜里我把那摞纸又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到四月,那一格上写着他叫了我名字一次,我看了两遍,把它翻过去。
翻完重新捆好,塞回枕头底下,关灯的时候手在墙上摸了两下才摸到开关。
十月初我开始收尾,一样一样来。
先做图纸的事:我翻他桌上那一沓,翻到第七张停住,那块梁的尺寸对不上,差了三公分,差三公分整面墙都得返工。
我拿笔在旁边标了一下,标完把纸按原样放回去,纸角对齐。
第二天开会,助理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林工问,谁标的。」「我说的。」「他说,谢谢。」那天下午他把图纸改了。
标完那一笔我坐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笔筒。
窗外有工人在敲钢管,一下,一下,敲得很久。
第二件是宋晚。她的复查时间总记混,我把日子抄在本子上,提前一天给她的护工发消息,发完再跟他说一声:
「她下周复查,周四上午。」
「我知道。」「要不要订车。」
「不用。」他答得很短,但每一句都答了,我就把本子合上。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绕到后门走,后门那条巷子窄,一天到晚晒不到太阳,地上有一摊水。
我站在那儿把下周的日子又默了一遍,觉得这件事到此就算办完了:有人提醒,有人订车,我在与不在,其实没有分别。
第三件是合约。
原件在他那儿,我去要一份,助理拉开抽屉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你留着吧。」
「不用,还回去。」
我把纸叠好装进信封,封口用胶水粘上,用指甲刮平,刮到胶水发干发亮。
第四件是外婆。
我找了三个月,一家一家去看,有的院子挨着马路太吵,有的在四楼没有电梯。
最后定在南边一家,院子里有树,下午能晒到太阳,我签了字,押一付三。
钱从那张卡里出。
那张卡是他给的,该用的用,剩下的不动,连余额我都没查。
他大概是那时候开始觉得我想通了。
有一次他在走廊上叫住我:「你最近很安分。」
我说「嗯」。「这样挺好。」我说「嗯」。
他站在那儿半秒,像在等我多说一句,我没有,他就转身进了办公室。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卡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我面前。
「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那张卡,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放进包里,说「好」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落了落。「合约到期还有半年。」
「我知道。」「到时候我会多给一些。」
「不用。」「我是说,按合约。」
「嗯。」他没再说话,把图纸卷起来,橡皮筋套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撕掉的台历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在桌上铺开,一张一张理平,压卷了的边用指甲刮直。
先补七月那一页,那一格被撕掉了一个角,我从别处裁了一块薄纸,浆糊刷在玻璃上薄薄一层,纸贴上去,用镊子压住边,压到干透才能动,这一页补了一整夜。
补到后半夜我把台历推到一边,去看那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我用勺子撇掉,又放回原处。回来接着补,天亮之前总算把十二月也理齐了。
补完我用硬纸做了个封皮,拿棉线缝上,线过一遍蜡,缝完把台历压在几本书下面。早上掀开,缝线服帖了,裂过口子的封面也硬挺起来。
我在十月那一格写了两行小字:「这样也好。」
「他以后想起来,不至于太难过。」写完把笔帽盖上,盖上又拧了一下。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停了药。一天两粒,瓶子里还剩半瓶,我倒出来数了一遍,又装回去,放进抽屉最里面,推到一叠旧票据后面。
收拾花了三天。衣服叠好装箱,书按大小码齐,装了两箱,用绳子捆了三道,打结的时候用牙咬住绳头。台历擦了一遍,布巾沾水拧干,擦到缝线的地方停下来,那几根线起毛了,我拿剪刀一根一根剪掉。
回老家那天早上有雾,车开了四个小时,高速上的车都开着灯,一盏一盏在雾里浮着。外婆家的院子没变,门槛被踩得中间低下去一块。
外婆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隔壁那家的吧。」「不是。」
「那是哪家的。」
「南枝。」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生:「南枝是我外孙女。」
「嗯,我就是。」她笑起来:「那她怎么不回来。」
我没接话,进屋里把包放下,出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脚边。
她的指甲长了,我拿了剪刀。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骨头,我剪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剪到小指她缩了一下,我换了个角度。剪完用锉刀磨,磨到圆,磨完把碎屑吹掉。
天黑以前我烧了一锅水给她洗脚。水不能太烫,我用手指试了三次,把她的脚放进去,用手掌托着脚背,她的脚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皮。洗完用毛巾包住。她坐在那儿说:「今天天气好。」外面其实是阴的,风把竹竿上的衣服吹得一鼓一鼓。
第二天我给她补毛衣,腋下开了一道口子。线要一样的颜色,差一点都能看出来,我在窗边比了半天,最后从箱底翻出一小卷旧的。
针是从小盒子里拿的,一共五根,用橡皮筋捆着。补完把毛衣抖开,那道口子看不见了,我叠好放在她枕边。
第三天我走。她送到门口,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说:「很快。」
她点点头,站着看我上车。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门框上。
回到城里是第四天,我把钥匙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房东收」,台历放在信封旁边,用塑料袋包了一层,怕潮。
屋里已经空了,只有沙发还在,我坐上去,杯子里的半杯水没有倒。
我把笔从包里拿出来,笔帽一直没盖,笔尖有点干了,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墨。我把笔帽盖上,拧了一下才停,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半杯水。
那天晚上我把衣服都洗了,晾在阳台上,一件一件挂上去。晾到一半我坐在地上,地是凉的,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剩下的挂完。
我关灯,躺下。被子有太阳的味道,是前几天下雨后唯一一个晴天晒的。
早上没有醒。
一个月后我去了她住过的地方,从医院出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外套袖口也沾了一点。
十七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走在里头要摸一下墙。
......
他发现她不见了。
房东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东西都在里头了,我没动。」他把门推开,往旁边让了让。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张沙发,一只箱子,窗朝北,下午三点也没有太阳进来。
地板擦过,桌面上没有灰,像有人前一天还在这里住。
「她走的时候是几号。」
「不知道。」他想了想,「连着几天没见人出来,敲门也没应,后来物业开的锁。」
「几天。」
「四五天吧,我记不清。」他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这个在桌上。」
袋子里是一本台历,比看上去沉。边角磨圆了,皮面裂了一道口子,封面缝过,用线缝的,线是白的,打过蜡。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扉页是空的,只有一行数:730。字很丑,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写的时候手不稳。我看了两秒,往后翻。
三月,格子里的字很小,写得很挤:「今天他喝了半杯。」
四月:「今天他叫了我名字一次。」五月:「他开会前喝水了。」
六月:「他替我挡了第四杯。」我一格一格往后翻,手指压在纸边上,纸软得像布。
七月有一格画着一个圈,圈画得很慢,笔尖绕了两遍才接上,旁边一行很小的字:「这天他不能不来。」下面还有一行,颜色深一点,是后来补的:「这天他没来。」
我盯着那一格。七月的这一天,下午我在医院,宋晚在急诊,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过去,我在走廊上站了四十分钟。我不是忘了,我是排了序,排完就把这件事放下了,放得很干净,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留给她。
八月字少了:「今天。」
「今天。」
「今天没见到。」
九月更少:「雨。」「他瘦了。」
十月只有一行:「这样也好。」
「他以后想起来,不至于太难过。」
十一月、十二月,空着。
桌上有一个本子,我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早上七点四十,他进电梯。」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不吃香菜,不吃葱白。」
「鱼要挑刺,虾要剥壳。」「水要不烫,杯壁摸着不凉。」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
「他今天叫了我的名字。」「就一次。」
「我记下来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屋里很静,楼下有车过去,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摸出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七月发的:
「你今天能来接我吗。」
时间六点十二分,两个勾,灰的,后来一直是灰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卡还在,一分没动。我本来是要还给她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说。
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不齐:「钱我没动。」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我本来就活不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怪自己。」
我把纸条折起来,又打开,看了三遍。纸上有过折痕,写着的时候大概改过一次。
桌上有一只杯子,是那半杯水,放得久了,水面浮着一点灰。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放久了的味道,我把剩下的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落回原来的水印里,一圈,正好。
我抱着台历坐回沙发上,沙发很短,坐不直。
窗外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了很久也没有停。
我没有动。
离别是件小事,
喜欢你是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