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娘养的东西,勾引有妇之夫,拆散别人的家,靠男人养着,没脸没皮,不知廉耻,就是个狐狸精。
她们没说错。
体面太贵,我买不起,也不想买。既然做了第三者,就别指望别人替我立贞节牌坊。这点自觉,我有。
我就是狐狸精。既然挨了这名声,索性把狐狸精该做的事做足。
裙子贴身,领口低些,红唇涂艳。男人进门前就该明白,今晚的钱不会白花。
我不是什么独立女性,也不想给自己编苦衷。我就想要钱。
我是一只明码标价的狐狸精。
他缺个伴,我缺钱,一场交易,谁也别装自己吃亏。
有人问过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
我笑了。他们想替我的不要脸找理由,也想替自己的三心二意找理由。最好再披件救人的外衣,做完亏心事,还觉得自己积了德。
做的都不敞亮,还非要说些敞亮话。
那天我涂着大红唇,穿一双细高跟。裙摆一撩,高开衩露出一截腿。我把烟吐到那个男人脸上。
“我没有重病的妈,也没有等着交学费的弟弟。没什么困难,就是不想吃苦。”我看着他,“我就这么烂,你还要不要?”
他没回答,伸手锁了门。
我拿了他的钱,买衣服、喝酒、租更好的房子。
三个月后,他法律上的妻子找上门来。她先甩了他一巴掌,随后把他推开,带着两个朋友朝我动手。
那男人缩在旁边,一个字不敢说。
这群养尊处优的太太,手劲倒是不小。我没打过她们,也懒得挣扎,躺在地上看天花板。
我知道,只要不还手,他心里过意不去,事后兴许还会偷偷给我钱。我要是闹起来,钱没了,人也没了。
说起来挺好笑,我连闹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他跪在妻子脚边,一遍遍解释,说是我勾引了他。
真可笑。
他很快回了家。大概觉得欠我点什么,悄悄转来一笔钱,还附了句话:
“宝贝儿,你这种人,进不了我家的门。”
我收了钱,把那句话丢进脑子里的垃圾桶。
他当初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照样一次次找上门。要回家了,倒想起来我不配进门。
真要说勾引,我从没主动勾引过谁。他们闻着味儿自己凑过来,我警告过也没用。
当然,我也没资格抱怨。我不是好东西,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区别是我敢认,他们只敢做。
这种事见多了,连新鲜都算不上。
我收拾行李,把这阵子拿到的钱点了一遍,够过些日子。临走前,我发了条朋友圈:缺钱,找长期饭票,别问感情。
很快,另一个男人打来电话。我赴了约,开始下一段一样的生活。
我没想过挤走原配,也没打算怀个孩子逼人上位。我只要钱。
钱货两讫,没什么不可以。
这就是我,苏越,一个千夫所指的狐狸精。
这样的日子结束得很快。
那阵子我没有长期饭票,自己在城南租了间房。白天逛街,晚上喝酒。碰上合心意的,吃顿饭;遇上舍得花钱的,就多见几次。
男人给我买东西很积极。送给我东西,仿佛就能证明自己还没老到没人要。
真听话。
有时碰上有意思的,我也会花钱。可打肿脸充胖子总有个限度,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个人待久了,难免想起以前。
我住的地方楼下有条河,晚上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我吃饭挑地方,衣服挑牌子,日子看着比许多挤公交、攒钱还房贷的人都舒坦。
我看着窗外,笑了一声。
这座城里没有我的根。今天有人替我交房租,明天他不想管了,我就得搬走。今天住有电梯的房子,明天兴许就去睡别人家的客厅。
酒端起来又放回去。我不想喝了。
窗台上的香薰蜡烛烧到一半,火苗晃着。我想起从前。
那时候我还不叫苏越,叫李佳颖。
我家不穷,也不富。爸妈在食品厂上班,有套老房子,不用交房租,小钱够用,大钱拿不出来。他们经人介绍结婚,生了我。日子谈不上多幸福,至少没怎么吵过架。
直到一天,爸爸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回家,说他要离婚。
妈妈哭过,也闹过,最后扑上去打那个女人。女人低着头,女孩抱着她的腿。
爸爸挡在她们前面,骂妈妈疯了。
“我在外面有人,你有意见冲我来。”
妈妈指着那女人:“她都带着孩子住进我家了,你让我冲谁去?”
“这房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是外公留下的房子,房本上写着妈妈的名字。
我十七岁,站在门边,没出声。
女人抬头叫我:“佳颖。”
爸爸替她介绍:“她叫周琴,孩子叫晓晓,比你小两岁。以后跟我们一起过。”
“我不跟她们一起过。”
“你说了不算,我是你爸。”
爸爸把行李往里提,妈妈又把行李扔了出去。周琴搂住晓晓,说她们没想破坏这个家,晓晓只是想有个爸爸。
爸爸立刻转头训妈妈:“你看她多懂事,你呢?”
第二天他又带她们回来。晓晓抱着旧书包,怯生生喊我姐姐,我没应。爸爸把她们安顿进小房间,开始跟妈妈谈离婚。
妈妈不肯。
“外面的人不懂事,才会被人说动。”爸爸说,“家里人得懂事,别把日子闹得太难看。”
往后,这句话换着法子落到我头上。
“你妈要离婚,你劝劝她。”
“你是姐姐,让晓晓一点。”
“她们在外面没地方去,你怎么这么狠心?”
妈妈在厂里上班,没什么朋友。亲戚觉得家丑不能外扬,她也不擅长争辩,只是照旧去上班,回来给我做饭。爸爸交回家的工资越来越少。
周琴母女住进来后,饭桌上也没消停过。
“你爸爱吃排骨,晓晓也爱吃,你多吃青菜。”周琴把菜夹进我碗里。
我把筷子放下:“他爱吃,你给他买。”
“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爸爸拍桌:“我让她们住进来,是给你妈台阶下。你别总把自己当受害者。”
晓晓盯着碗里的肉,小声说:“姐姐不喜欢我,我以后不吃了。”
周琴赶紧把她搂过去:“别让孩子难受。”
爸爸看我的眼神,像我是那个闯进家门的人。
妈妈夹起排骨放进我碗里:“吃你的,别看她们。”
周琴端着碗站起来:“晓晓以后要上学,家里一起过,钱也该一起用。”
妈妈把筷子搁下:“我的钱,不会拿去养你女儿。”
“她也是我女儿!”爸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妈妈的手停在碗边,没再说话。
那晚周琴在小房间咳了一夜。第二天,爸爸说她身体不好,问妈妈能不能把大房间腾出来。
妈妈没答应。
他没忘这件事。
妈妈住院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她在厂里搬货摔伤了腰,医生让她休养。她没告诉爸爸,怕他又说家里没钱。
出院回家,周琴正把妈妈的衣服往纸箱里塞。
“你在干什么?”
“你爸说,让我和晓晓住大房间。”周琴手没停,“你妈不舒服,住小房间方便。”
妈妈扶着门框站住:“房子是我的。”
“你们都要离婚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何必计较。”
“谁跟你是一家人?”
爸爸从厨房出来,锅铲还拿在手里:“她带孩子过来不容易,你别冲她发火。”
我指着纸箱:“把衣服放回去。”
“佳颖,少添乱。你妈身体不好,家里的事我做主。”
妈妈扶墙坐下,额头冒汗。我伸手把纸箱推回去,箱角碰了周琴一下。她立刻喊疼。
“你推我干什么?我好心帮忙,你还打人?”
爸爸把锅铲放在台面上:“李佳颖,你现在学会欺负人了?”
晓晓站在房门口,手里抱着全家福。
“姐姐,爸爸说这里以后也是我家。”
我从她手里拿过相框,放回柜子。
“照片里没有你。”
她红了眼圈。周琴护到她身前:“你怎么这么刻薄?晓晓哪里得罪你了?”
爸爸抬起手,妈妈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她。”
那是妈妈头一次当着周琴的面拦爸爸。
爸爸甩开她:“你别拿身体不好吓唬人。家里过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我只要你们搬出去。”妈妈说。
“我不搬。”周琴看着她,“你要离就离,房子我也有份。”
妈妈指了指房本:“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我跟他这么多年,凭什么没有?”
爸爸没接话。周琴等着他替自己说句公道话,他却绕过她,走到妈妈跟前。
“别逼我。晓晓还小,不能没爸爸。”
妈妈笑了下:“佳颖就不是孩子?”
爸爸拿起饭盒,说要带晓晓出去吃饭,让我们冷静。门一关,妈妈坐到了地上。我伸手扶她,她说腿麻了。那晚她没吃饭,第二天也没去上班。
周琴母女住进了大房间。妈妈的旧衣服被塞进纸箱,抽屉里的结婚照也被翻出来。
周琴拿着照片问我:“你妈还留着这东西干什么?”
我把照片抽回来:“跟你没关系。”
“她留着不觉得恶心?”
“那你呢?你不是也拿我爸当一家之主?”
她脸色一变,伸手推我。我躲开,她撞到门框旁边。爸爸回来听了她的话,开口先骂我。
“你把人推成这样,还要不要脸?”
“是她先推我。”
“你就不能让着她?”
“我为什么要让?”
爸爸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在地上。杯子碎在我脚边,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让周琴去拿扫帚。
周琴低头扫地,嘴里嘀咕:“家里有个女儿,真是倒霉。”
妈妈拿出房本放在桌上。
“离婚可以。房子归我,这些年你少交的钱,也别再跟我算。”
爸爸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你真要做这么绝?”
“是你把别人带进家门的。”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周琴是朋友,她一个人带孩子,我帮她一把。”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你小孩子懂什么?”
周琴靠着墙说:“佳颖,别跟你爸这么说话,以后还是一家人。”
妈妈说:“我不跟你们一家。”
周琴不吭声了,进房间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爸爸。爸爸扫了一眼,塞进口袋。
妈妈盯着他的口袋:“那是什么?”
“厂里的一张单子。”
妈妈没追问。
几天后,我去厂里给妈妈拿药,在门外听见周琴说:“你别拖了。你答应过我,房子有一半是我的。”
“她不肯离,我有什么办法?”
“她不是最怕佳颖吃苦吗?让她女儿劝她。晓晓总得有个正经地方住,难不成一直寄人篱下?”
爸爸没回答。
妈妈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着病历。她看见我,没问我听到了什么。
我问她:“你还想跟他过?”
她把病历收进包里:“我不想跟他过。我是不想让你跟我吃苦。”
“你怕什么?”
“怕你受委屈。”她说,“你爸有工作,有人情。真闹开了,亲戚都能站他那边。”
那天晚上,周琴做了一桌菜,说要给妈妈赔不是。妈妈没动筷子。爸爸倒酒给她,叫她给自己个面子。
周琴给晓晓夹鸡腿,又把另一只放进爸爸碗里。晓晓忽然抬头:“爸爸,妈妈说以后我们要有自己的家了。”
爸爸呛了一口。周琴忙说孩子听错了。
妈妈看着他们:“你们要走就走,别拿我女儿做理由。”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爸爸放下酒杯。
妈妈起身拿走房本:“这房子我不会让你们住一辈子。”
周琴的筷子掉在桌上:“你说话算数吗?”
“你要我怎么说?”
爸爸也站起来:“你坐下。”
妈妈没坐。
“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你住了这么多年,现在还想给你情人和女儿?”
周琴脸红了:“你胡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爸爸把晓晓拉到身后:“别当着孩子的面乱说。”
妈妈指着他:“你带她们进门时,想过佳颖也是孩子吗?”
晓晓跑回小房间。周琴追过去,到了门口又停住。
“我没想抢你的东西,是你不肯给晓晓一个家。”
“她的家该她爸爸给。”
之后周琴开始收拾东西。爸爸说她只是回娘家住几天,等妈妈消气了再回来。妈妈没拆穿他。
周琴搬走那天,落下一本练习册。我送去时,她正跟爸爸在楼道里吵。
“你答应房子留给晓晓。”
“我答应想办法。”
“你想办法了吗?你连离婚都不敢。”
爸爸看见我,立刻闭嘴。周琴从我手里抽走练习册:“佳颖,别以为你妈护着你,你就什么都有。”
我关上了门。
几天后,妈妈把一只旧铁盒交给我。
“外公留下的。”
“里面有什么?”
“以前的东西。先收好,别让你爸拿去。”
我把盒子放进衣柜。
没过多久,爸爸带周琴母女回来吃饭。周琴换了新衣服,晓晓穿着裙子,抱了一束花。客厅里坐着几位亲戚,桌上放着蛋糕。
“今天晓晓生日,大家都在,别闹得不愉快。”爸爸说。
妈妈没看蛋糕:“她生日为什么在我家过?”
“她也是我女儿。”
“要给她过生日,就带她去饭店。”我说。
周琴把花放到桌上:“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们,可孩子总得有个地方过生日。”
妈妈起身:“我家不是你们的地方。”
爸爸脸沉下来,转头看我:“你妈身体不好,你就不能懂事点?”
“她身体不好,是你气的。”
“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
妈妈拿起房本:“那你敢不敢说清楚,房子是谁的?”
爸爸接过房本,没看字,先扫了眼客厅里的亲戚。
“房子是我们夫妻的。家里的钱都花在这房子上。”
“房子是我爸给我的,你什么时候拿钱修过?”妈妈问。
“我供你们吃穿不算?”
亲戚里有人咳了一声。周琴拉了拉爸爸袖子:“先给晓晓过生日,别吵了。”
爸爸把蛋糕盒往桌上一放:“你非要把事情闹开,那就说说前几天佳颖是不是推了周琴。”
周琴露出手腕,青了一块。
“她不想让晓晓住下,推了我。”
“你妈教出来的好女儿。”爸爸说。
“她没推。”妈妈答。
“你们当然替她说话。”
亲戚们都看向我。周琴把那本练习册放上桌,抽出一张纸。
“我本来不想拿出来。这是佳颖写的。”
我认出那张便条,上面只有一句:别让她们住进来。
“她说要把晓晓赶出去,还说让我滚。”周琴说。
爸爸把纸递给亲戚看:“你们自己看。”
我妈握住我的手:“不用解释。”
我没解释。那张纸不是她说的那些话。
亲戚开始劝妈妈:“孩子都回来了,给个台阶吧。”
“佳颖总要嫁人,不能老跟着你。”
“女孩子名声要紧,别把事情闹得满城都知道。”
妈妈没松开我的手。
爸爸站起来:“既然你们不肯留人,那就把离婚说清楚。房子我也要分。”
周琴提起包:“我不想争,可晓晓不能一直没地方住。”
爸爸把离婚协议推到妈妈面前:“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周琴把笔放到协议旁边:“你签了,我和晓晓马上走。”
妈妈看着纸,问我:“佳颖,你觉得呢?”
爸爸催她:“签吧,别把所有人拖进来。”
我看见协议最下面写着房子由双方共同分割,便念了出来。
周琴伸手压住纸:“你看错了。”
爸爸说:“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妈妈没接笔。
爸爸把笔塞到她手边:“签了以后还可以好好过。你不签,亲戚邻居都会知道你不讲情面。”
妈妈拿着笔,迟迟没落下。
爸爸盯着她:“你不是说不想让我为难吗?”
妈妈把笔放回桌上:“我没说过。”
周琴接话:“现在反悔也晚了。我们住过这么多年,晓晓也在这里长大,谁都知道她是你爸女儿。”
“房本上没她名字。”妈妈说。
“那又怎么样?”
“协议写了共同分割。”
“那是你爸应得的。”
爸爸把协议推近:“签字。”
妈妈问他:“你要我把房子分给周琴?”
“我是为了晓晓。”
我看向周琴:“你要房子,还是要我爸?”
她放下了包:“你们母女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回答。”
她看向爸爸。爸爸没看她,只催妈妈签字。
妈妈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周琴伸手来抢:“别翻了,签就行。”
妈妈把纸收回去:“你怕我看见什么?”
“你们别胡闹。”爸爸脸色变了。
妈妈把协议递给我:“佳颖,你念给大家听。”
爸爸伸手来拿。我先接过纸。周琴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许读。”
“为什么?”
“这是家里的事。”
“你不是说晓晓是我爸女儿吗?怎么现在又不算家里的事了?”
我翻到附件。周琴盯着那页纸,爸爸也伸手要抢。妈妈挡到我前面。
“让她读。”
我低头看见那行字,还没开口,周琴先说:“你妈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把附件念了出来。
房屋登记在妈妈名下,购房款来自外公赠与,与爸爸无关。周琴拿来的那张所谓出资单,也不是房屋修缮费,而是她借给爸爸的钱。借款日期在他们认识之前,借款人是爸爸。
刚才还劝妈妈大度的亲戚把单子传着看,没人再劝了。
爸爸抢过纸:“这不算数。”
“是你自己签的。”妈妈说。
“我那时候没看清。”
“你每个月还她的钱,也没看清?”
周琴伸手要拿单子:“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我把纸收回来:“那你为什么让她签离婚协议?”
她没答,转头看爸爸。爸爸把视线移开。
妈妈把旧铁盒放到桌上:“里面还有你写给我的借条。你借钱给周琴时,说是给厂里周转。她不用还,我也没追究。可你们现在要拿我的房子,我不答应。”
爸爸看着铁盒:“你有这些,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不想让佳颖夹在你们中间。”
“你妈让你瞒着我?”他转问我。
“我今天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周琴坐了下去,包滑到地上,她没捡。
“你当年说这笔钱不用还。你还说房子会留给晓晓。”
“我什么时候说过?”爸爸拍桌,“你别把我往死里逼。”
“借条在这儿。”妈妈说,“你可以还。房子归我,离婚再谈。”
“我不离。”
妈妈看着他:“你不是为了晓晓才要离吗?”
爸爸不说话了。
周琴站起来拉上包:“晓晓,我们走。”
晓晓从小房间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束花。
“妈妈,蛋糕呢?”
周琴把花接过来:“不吃了。”
爸爸追到门口:“你不是想要一个家吗?”
周琴停下:“我想要的是你答应过的东西,不是你。”
她牵着晓晓走了。
妈妈收起房本和借条:“协议重写。房子归我,存款各归各的。”
爸爸冷笑:“你也就会拿房子说事。”
“那你想拿什么说?”
“我这些年没亏待你。”
妈妈抱起铁盒:“你把别人母女带回家,逼自己的女儿让地方,这叫没亏待?”
爸爸转向我:“佳颖,你也帮着你妈?”
“我没帮谁。我只是没打算把外公的房子让给一个一直说自己不想抢房子的人。”
晓晓站在门口,小声问:“姐姐,我以后不能来了吗?”
我没回答。周琴牵着她出了门。
爸爸没走,坐在餐桌边把那杯凉茶喝完。
“你妈把你教得太狠了。”
“我教她保护自己的东西。”妈妈说。
爸爸走到玄关,又回过头:“我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个地步。”
妈妈打开门:“你一直知道我会做到什么地步,只是以为我不会。”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
周琴母女搬走一周后,爸爸又来了。他没进门,手里提着塑料袋,装了两盒熟食。
“你妈以前爱吃这家的酱鸭。”
我挡在门口:“她现在不爱吃了。”
“你别替她做主。”
他把袋子放下,隔着我往屋里看:“她最近怎么样?”
“能睡觉了。”
“我想跟她谈谈。”
“借条还了吗?”
爸爸提起袋子:“你们是不是只认钱?”
“是你拿钱养她们,又想拿房子给她。现在倒问我们认不认钱。”
他放下袋子,语气软了些:“我跟周琴说清楚了。她搬走了,晓晓也不跟我联系。”
“她们为什么要联系你?”
“佳颖,你别这么说话。”
“那你想听我怎么说?”
他沉默片刻,问:“你妈还肯不肯跟我过?”
我关上了门。他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把熟食提走。
第二天,妈妈去厂里办手续,周琴等在门口,穿着旧外套,手里提着晓晓的书包。
“你妈呢?”
“有事?”
“我想跟她道歉。”
“你上回说要搬走时,也说不想抢她的东西。”
周琴低头看着书包:“我不是来要房子的。”
“那来干什么?”
“晓晓在学校被问是不是没爸爸。他几天不回家,也不接电话。”
“你不是说她有个家了吗?”
“我说错了。”
她把书包放到脚边,露出几张作业纸。
“你可以不原谅我。让我见见你妈,行吗?”
我没答应。
她在厂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妈妈才出来。周琴把洗干净的旧衣服递过去,说是晓晓穿小了。
妈妈没接。
周琴把衣服放在地上:“我总觉得你有房子、有女儿,过得比我好。一心想给晓晓找个安稳地方,没想过你们怎么过。”
“你想没想,跟我有什么关系?”妈妈问。
“没关系。”
“那你可以走了。”
周琴站了会儿,说:“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妈妈没说原谅,也没收衣服。周琴把衣服放好,带着晓晓走了。
她们的确搬出了老房子,爸爸却没有因此回家。
他开始打听妈妈的去向,给亲戚打电话,让他们劝和。亲戚不再说妈妈应该懂事,却又觉得她不该离婚。
“你爸现在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也是有苦衷的。”
“晓晓都叫他爸爸了,孩子有什么错?”
妈妈放下电话:“他们总能找出一个比我更可怜的人。”
爸爸后来换了说法,说自己是被周琴骗了,不过想照顾孤儿寡母,答应给房子是酒后随口一说。
他托亲戚来找我:“你妈不肯见我,你去劝劝她。”
“我为什么替你劝?”
“你是我女儿。”
“你带周琴和晓晓进门时,怎么没想起我是你女儿?”
他没再接话。
几天后,周琴打电话说晓晓发烧住院。我赶到医院,爸爸坐在病房外,手里捏着缴费单。
“你来了就好。她们没人照应。”
“我妈呢?”
“她不肯来。”
“她为什么要来?”
爸爸把缴费单塞给我:“你先替我交一下,我身上没带够。”
我没接。
周琴抱着晓晓从病房出来:“他的钱都拿去还我以前借的账了,我手上也没钱。”
爸爸看她:“你当初说不用还。”
“借条是你写的。”
我听他们说完,问爸爸:“没钱为什么不找晓晓外公外婆?”
“他们不管。”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是你爸。”
我拿手机叫来护士,让她去结账。
周琴说:“佳颖,谢谢你。”
“我付的是住院费,不是帮你们父女俩买关系。”
爸爸站在一旁,没反驳。
办完手续,我把缴费单递给他:“钱不用还。以后你们的事,别再找我和我妈。”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以前不也说我是你女儿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晚回家,妈妈正在收拾旧铁盒。借条、房本和外公留下的几封信,她一样样放好。
我问她:“你一直想跟他离婚吗?”
“早就不想过了。”
“为什么拖到现在?”
“我怕你觉得家散了,是你的错。”
“我从来没这么想。”
“那就好。”
她合上铁盒,放进柜子。
爸爸在医院走廊追上我,说还想再跟妈妈谈一次。我告诉他,她不会回去了。
他看着我,像在等我替他找个理由。
我没给。
“那房子呢?”他又问。
“房子在我妈名下。你还想谈什么?”
他把缴费单折了两下,没再问。
妈妈没急着办手续,先把爸爸的东西装好,放在门外。衣服、旧鞋、剃须刀,没一样扔掉。
爸爸来拿时,周琴也跟来了。
“我来帮忙。”
“用不着。”妈妈说。
周琴放下袋子:“晓晓的东西还在小房间,我拿走。”
屋里只剩两本练习册和一只掉了耳朵的玩偶。周琴把它们装进袋子,问我:“你妈还好吗?”
我没答。
“她要是愿意,我可以让晓晓以后不来打扰你们。”
“这些不用跟我说。”
“我知道。”
她拉上袋子,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以前我总觉得只有我和晓晓可怜。现在才知道,我拿你们的东西,给自己找了个可怜的理由。”
“知道得太晚了。”
她点头:“是。”
爸爸催她:“拿完就走。”
周琴没跟他下楼,牵着晓晓自己打了车。
爸爸拎着旧衣服看她们走远,才回过头问我:“你就这么看着?”
“你想让我拦谁?”
“她说走就走,晓晓也不认我了。”
“那是你们的事。”
“你一点情分都不顾。”
妈妈从厨房出来,把门边的鞋盒递给他:“拿好。以后不用再来了。”
爸爸接过鞋盒,站了很久。
“你真不给我机会?”
“给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说周琴母女只是暂住的时候。”
他低下头。
“那时候你把她们送走,就不用走到今天。”
妈妈关上门。
房子里终于没有别人的行李,也没人再叫我腾房间。
没过多久,爸爸托亲戚带话,说愿意还清欠周琴的钱,愿意把房子和妈妈分开谈。他说不想再闹,只想回家。
妈妈没见他。我去了。
爸爸坐在小饭馆里,点了两碗面,筷子摆得齐整。
“你妈不肯来。”
“她没必要来。”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你觉得呢?”
“我就是想帮周琴一把。”
“你帮她的办法,是让她住进我家,让我妈腾房间,再让我劝我妈离婚?”
爸爸拨着筷子:“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想得挺多。你知道我妈不愿意让你难堪,也知道她不会在亲戚面前骂你,所以才敢把周琴带回家。”
他抬起头:“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因为你一直只听得懂难听的话。”
面端上来,我没动。
爸爸说:“我这辈子就做错了这一件事。”
“你把错全推给这一件事,就不用看自己做过什么了。”
“我给你妈留了家。”
“你留的是一间房子,不是一个家。”
我起身要走,他叫住我。
“佳颖,你现在住哪儿?”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
“你想看女儿,还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住进你留给我的房子?”
他没回答。
我离开饭馆,没有回头。
妈妈后来把房子出租了一间卧室,自己住大房间。我搬出去住,没几个月就遇上了那个给我钱的男人。
我没跟他谈感情。他给我买裙子、订酒店、替我交房租,我都收。知道他有妻子以后,我也没停。
我把自己活成了别人嘴里的狐狸精。
我以为这样,没人能再拿我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叫我让一让、体谅谁。
妈妈知道后问我:“你真的想过这样的日子?”
“我想过有钱的日子。”
“钱够了吗?”
“够我不吃苦。”
她没骂我,也没替我找借口。
“你爸当年也说,他只是帮人一把。”
我端着酒杯,没喝:“我不是他。”
“我知道。”她把一张存折放到桌上,“这是你外公留给你的钱,不多。你想做什么自己选,别把你爸的借口当成你的路。”
“你不怕我再回去找那个男人?”
“怕。”
“那你还给我钱?”
“这是你的钱。”
我看着存折,想起爸爸把周琴带进门时,也说过一家人不该计较。
我把存折推回去:“我不要。”
“你不是缺钱吗?”
“缺。”
“那为什么不要?”
“我想靠自己拿。”
妈妈没有追问。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她才说:“你不必为了证明自己不吃苦,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我停了一下:“我知道。”
那时我并没有听进去。
后来,他的妻子找上门来。我被她和两个朋友按在地上打。她们走后,那个男人才给我转钱,叫我以后别联系他。
我收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租住的房间,把衣服、首饰和几张转账单摆在床上。手机响了,是妈妈。
“你在哪儿?”
“没事。”
“你声音不对。”
“我说了没事。”
她没再追问,只说:“门给你留着。”
我挂断电话。
第二天,我去了爸爸住的地方。他开门看见我身上的伤,先问:“你怎么弄成这样?”
“你不是也问过我,为什么跟那些男人来往吗?”
他没回答。
“当年你把周琴带回家,跟我妈说只是帮人。她被你逼得没地方住,我被亲戚说不懂事。你把自己当好人,把她当可怜人,把我们母女当成该让步的人。”
他低头看着门边的鞋。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不想再替男人的不要脸找借口。”
他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要回来住吗?”
“我回我妈那儿。”
“她还肯让你回来?”
“她从来没赶过我。”
他把门开大:“我送你。”
“不用。”
我走下楼,身后的门没关严。我没停。
回到家时,妈妈在厨房煮面。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只她的,一只我的。她没问我见过谁,也没问我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只把筷子递给我。
我坐下,吃了第一口面。
手机里那笔钱还在。我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再收下一笔。
后来有人问我,是不是终于后悔了。
我后悔的不是拿过男人的钱。
我后悔的是,曾经以为只要先把自己说得很烂,别人就没办法再伤害我。
有些人不需要你做错什么,也会把所有错推到你身上。
妈妈没劝我做个好人,只说:“你想要什么,就自己拿。别再替谁挡刀。”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我不再靠男人租房,也不再拿别人的婚姻当饭票。
我还是想要钱。
再有人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就告诉他实话。
我缺钱。
可我不缺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