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来的第3天,债主来拆我娘子的招牌。
她把一碗热汤塞进我手里,自己抄起擀面杖,站到了门外。
“方砚,喝完从后门走,别回头。”
我上辈子替别人开了97家店,最后倒在第98家的后厨。
这辈子刚有个人记得给我留饭,我往哪儿走?
我端着汤跨过门槛,问那位拿着欠契的二叔:“您拆招牌,是要钱,还是怕她真把钱挣出来?”
后来,柳记的灯亮遍京城。
她却在最赚钱的那天锁了账房,把一只旧包袱扔给我。
“说好了,赚够就带你私奔。”
我看着她包袱里露出的半截擀面杖,忽然觉得,京城那些等着请我赴宴的大掌柜,恐怕都要白等了。
1 一碗留给我的汤
柳照棠挡在门口的时候,左脚还穿着一只旧布鞋。
另一只被讨债的人踩掉了。
她没低头捡,擀面杖横在身前,发髻松下来一缕。
我捧着汤,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热气扑上鼻梁,我那点刚醒的糊涂,彻底散了。
这是大晏京城,长宁坊。
我现在这副身子也叫方砚,24岁,穷书生,刚给柳记饭铺入赘。
原主病中成婚,没撑过一场高热。
我醒来时,只见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端着药骂我。
“花了8两银子的药,你敢不喝,我就灌。”
我喝了。
她转头去外间,把自己的饭泡进药罐剩下的热水里。
那晚我才知道,家里只剩半升米。
眼下,站在她对面的男人穿着绸袍,脚上干净得不沾泥。
柳二叔,柳承业。
他捏着欠契,语气倒十分亲热。
“照棠,二叔替你爹垫了1200两,约好明年正月十五结清。如今店连火都快生不起了,早交回来,省得你往里填。”
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
“招个半死不活的书生,就能撑门户?”
柳照棠把擀面杖往门框上一磕。
“欠契没到日子。你今天敢拆,我就去商署请人看契。”
“商署的人能替你买米?”
伙计们哄笑。
我把碗搁在窗台上,挤到她旁边。
她压低声:“叫你走,听不见?”
“汤有点烫,走不快。”
我捡起那只鞋,蹲下放到她脚边。
“先穿好。吵架不能冻着脚。”
那阵笑声忽然停了。
柳照棠低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骂出来。
我起身去看柳承业手里的契。
上头写得清楚,柳照棠父亲病中托他垫下的旧货款,期限一年,不计利。到期不清,长宁坊这间铺子及柳记字号抵债。
旁边另有一张分家契,女儿成家便可接父亲的经营权。
难怪要招赘。
“还有将近一年,二叔急什么?”
我手指点住那行小字。
“你要她现在交铺,先把免债销契写出来。1200两一笔勾销,店里欠伙计的工钱也归你。”
柳承业把契往回一收。
“她还欠谁工钱?”
“您不知道,还带人来接铺?”
街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望向他身后两个扛梯子的伙计。
“梯子放下,拆招牌得主人点头。你们东家要是许了赏钱,回头别说是我们欠的。”
两个人互看一眼,梯子到底没有往墙上架。
柳承业脸色沉了。
“方砚,你不过是个赘婿。”
“赘到她家,吃她家饭,自然替她家说话。难不成替您?”
柳照棠突然笑出声。
笑得很短,却把柳承业的脸笑黑了。
他甩袖走前,指着空荡荡的灶房。
“我等着,看你们拿什么还。”
人散了,柳照棠才弯腰穿鞋。
她扶了一下门框。我赶紧伸手,却被她反握住手腕。
“你还烧不烧?”
“不烧了。”
她试了试我的额头,掌心凉得像井水。
我忽然没接上话。
上辈子我管着一大片店,每天醒来先看流水,最后一条消息总是催我补表。倒下那天,手机还在响。
没人问我烧不烧。
柳照棠放开我,去收窗台上的碗。
我抢先端起来,咕咚喝了一口。
胡椒下重了,呛得我直咳。
她皱眉:“又没人跟你抢。”
“我怕你倒了。”
“专给你留的,倒什么倒?”
我抹掉眼角呛出的水,跟她走进灶房。
灶里只剩半捆柴,案上有一小盆发面。
角落里的胖妇人正在掸围裙,听见我们进来,抬起通红的眼睛。
“掌柜,明儿我就不来了。小满还等着交学钱。”
柳照棠点头,从袖里摸出几十文。
“马嫂,剩下的我记着。”
马嫂没接:“我不是催你。”
“该给你的。”
我看着墙上写满菜名的木牌,伸手摘下其中7块。
柳照棠转过头。
“你干什么?”
“明天不卖这些。只卖热汤和饼。”
我拿起她刚才护店的擀面杖,压了压那盆面。
“你让我试3天。卖不动,欠马嫂的钱,我跟你一起扛。”
柳照棠盯了我很久。
“你拿什么扛?”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那张没被摘掉的招牌。
“先拿这张嘴。你要是信不过,明早站我旁边,随时能打。”
她把擀面杖从我手里夺走。
“少说混话。先吃饭,吃完说你要怎么卖。”
2 掌柜算得比我狠
晚饭是两块硬饼,一碟咸萝卜。
柳照棠把软些的那半块推过来,自己去啃边。
我跟她换了。
她抬眼:“别逞能,你牙还疼着。”
原主这具身子的毛病,她记得比我清楚。
我有点心虚,咬了一大口,硌得腮帮发酸。
柳照棠看着我,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
“方才那股威风呢?”
“用来对付二叔了,没剩下。”
她笑归笑,账算得一点不软。
饭铺前堂6张桌,后头两间屋,现钱2两零143文。
柴米和欠下的菜钱另计。
光凭一碗汤想挣回1200两,她说我不如去城门口卖梦。
我借着油灯,在旧纸背面画了条路。
“早上哪儿人最多?”
“西桥脚夫,巷口染坊,再往北是车马行。”
“他们来过吗?”
“来过,嫌等得久。”
我把那7道菜的牌子搁在桌上。
“一个灶,鱼要现煎,面要现下,人一多,谁都吃不上。我们先只喂赶时辰的人。”
我提议一碗萝卜肉汤配一张厚饼,明码写价,饼提前烙七成熟,来客再回锅。
汤不追求肉多,要热,要有油香。
先备40份,卖完就收,不把钱都压在锅里。
她听完,伸手划掉了我写的价。
“低了。”
我正要解释,她已经报出面、肉、柴和碗筷破耗的花费。
连马嫂清早提前一个时辰来,都算了进去。
我闭了嘴。
这不是个等着现代人送脑子的古人。
她单手按住纸,笔尖在我面前停下。
“你会拉客,我认。可你不能叫马嫂多干活,嘴上说以后补。”
我想起上辈子那些我亲口说过的漂亮话。
眼前这顿饭,忽然没那么好往下咽。
“她的早工钱当天给。”我说。
柳照棠重新落笔,添了几文。
我们定下的价比街口面摊略贵,却给足饼和热汤。
我又问能不能借两只带盖的木桶。
她没问用途,先问:“借谁的?”
“我不知道。”
“那你画这么大一个桶?”
我指着纸上那个歪圈:“这是人。”
她盯了片刻,肩膀抖起来。
笑完,她说隔壁乔婶卖过豆浆,桶能借。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真背来两只旧桶。
桶箍擦得发亮,乔婶紧跟在后头,强调三遍摔坏要赔。
我给她写了借条。
马嫂也来了。
她本说好来最后半日,见案上那点备料,叹口气挽起袖子。
我没让她先忙,把几枚铜钱放在了她掌心。
“早工钱。今天卖完,再结今天的。”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柳照棠。
柳照棠正在束袖,只说:“他定的,你收。”
锅里汤滚起来,我和柳照棠抬着木桶去西桥。
她不许我一个人挑,说我大病才好,别挣两文赔8两药钱。
桥边人果然多。
脚夫们围着石墩吃冷馍,有人拿衣襟擦碗,等旁边摊上的稀粥。
我喊得比卖粥的响。
“热汤厚饼,吃完就走!不够热,钱退给你!”
柳照棠瞪我:“刚说完别白送。”
“汤够热,不用退。”
第一个来的脚夫拧着眉,嫌贵。
我不劝,把厚饼掰开,肉汤往碗里一浇。
白气直往他脸上扑。
柳照棠接过勺,在碗里又添了一块萝卜。
“垫实了再搬东西,别空着肚子扛。”
那人咽口水,从腰包里摸了钱。
后头便有人伸出碗来。
第一桶见底时,我手腕已经酸了。
柳照棠离我极近,每收完一笔钱,都用指尖轻敲一下我的手背。
一敲,我便递饼。
桥上车轮滚过,满街都在醒。
我突然有点贪心。
想让这个早晨再长一点。
3 私奔要多少钱
40份卖完,太阳才爬上坊墙。
有个染坊的少年跑来,扑了空,急得直拍木桶。
“我师父等着吃呢!”
我指向巷里:“柳记,认门。明天可以先订。”
柳照棠收钱的手停住了。
等人走远,她拉我到一旁。
“订了,明天做不出来怎么办?”
“先订10份,记名字,别一口气全收。”
“今天的碗还没洗,你已经想着明天了?”
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拿出半截炭,在纸上记了那个少年的衣色。
回到铺里,我们把铜钱倒在桌上。
叮叮当当的一小堆,马嫂站在旁边,不敢先笑。
扣掉用料、工钱和柴火,真剩了一点。
不多,远不到能救铺子的地步。
可那是关门许多天后,柳记第一回见着进项。
柳照棠算了两遍,指腹按着最后那个数,迟迟没挪开。
马嫂忽然一巴掌拍在案上。
“我明天还来!”
我被她拍得一哆嗦。
她笑着笑着,抹了下鼻子。
“先说好,面不能发过头。我今天这饼,能再厚实些。”
柳照棠把约定的工钱推过去,剩下的单独收进一个缺角木匣。
我伸头看:“这么快就藏私房?”
“还债。”
“1200两,你都装这儿?”
她把木匣抱起来:“那就换大的。”
那天中午,我们没敢添菜,只多煮了一碗汤。
她坚持让我坐着,自己在后院洗桶。
我端了小凳坐在她边上,帮着刮桶边的面渣。
她低着头,问我从前怎么从没说过会做买卖。
我早想过这个问题,却仍旧紧了一下。
原主读书,账也算得慢。我不可能装一辈子。
“从前总怕别人说我沾铜臭。病这一场,想开了。”
这不全是假话。
她侧头看我:“现在不怕了?”
“快饿死的时候,有铜臭也是香的。”
柳照棠把一瓢水泼出去。
水花溅上我的裤脚,她赶紧往旁边挪桶。
我拦住她:“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早知道你想得开,就不该叫你受那两句闲话。”
我后来才问明白。
原主家穷,舅舅收了柳家聘银,把重病的他送来。柳照棠知道被瞒后,当晚就请大夫,把家里预备买米的钱花了。
她说招赘是为了接住父亲的铺子,没想买一条命。
她父亲病前开过两处分铺,后来合伙的人抽了钱,旧货款压回主店,这才借到二叔那里。
分铺早已关了,那笔债却一直跟着柳记。
我手里那块洗桶的布,渐渐攥紧了。
“你为什么非守这间店?”
她望向前堂。
门上贴的旧红纸边角卷起来,柳字招牌有一处补过漆。
“我爹在时,总说挣够钱,带我娘去海州看海。我娘没等到,他也没走成。”
“所以你替他们守?”
“也替我自己。我11岁就在这里踩凳子舀汤,别人一句女儿不能接,我就得撒手?”
她说到最后,眼底那点温软没了。
我喜欢她这样。
想要就说,舍不得就攥紧,不肯把自己装成一块任人分的点心。
“那你呢?”她反问,“你想做什么?”
我本想说,帮她还债,开店,挣很多钱。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上辈子我已经说过太多次。
“想有一天不赶着起床。”
她愣了愣。
“这么没出息?”
“还想有人给我留饭。”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桶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把我手里的脏布抽走,换了块干的。
“饭总有的。懒觉等还完债再睡。”
“还完就行?”
“还完,还有马嫂她们的工钱,铺子的周转。”
我啧了一声:“好大一笔。”
柳照棠也有点不甘,仰头望着院墙外的一线天。
“那就再赚一点。”
她忽然回头,像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心。
“方砚,等赚够了,我带你私奔。”
我差点把凳子坐翻。
“我们已经成亲了。”
“知道。带你跑,还得先跟我二叔报备不成?”
她耳尖红着,眼睛却亮。
我憋着笑问:“去哪儿?”
“海州。你不是想睡懒觉?海边天大,没人敲你房门。”
我把干布搭上桶沿,朝她伸出一根小指。
柳掌柜嫌幼稚,看了片刻,还是勾住了。
她的手指有点粗,扣住我时,使了很大力气。
“先说好,不准反悔。”
我答应得很响。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最会做的事,后来险些毁了这个约定。
4 不能拿人顶一碗汤
到了2月,柳记门口有了排队的人。
我把原来那7块菜牌反过来,写上当日有多少份。
汤是马嫂掌勺,饼由柳照棠来烙,我管前堂。
乔婶看不惯我一边收钱一边找错,把豆浆摊搬过来,抢了半张柜台。
她说是看着自己的桶。
柳照棠给她留了摊位,没收钱。
乔婶便每日提前过来,替我们把铜钱串好。
订饭的染坊师父姓蔡,整间作坊有20来个人,赶起活来没空出门。
他让那个穿蓝褂的少年跑了两趟,问能不能送。
我心里那架算盘,响得比嘴快。
一条巷子里,染坊、木作、车马行,至少有上百个饭口。
可柳照棠没立刻答应。
“谁送?谁洗碗?坏天气怎么走?”
“用客人的大罐。我们送过去,分饭由他们自己来。”
“路上洒了呢?”
“先走一趟试。”
她看我半晌,拿起外衣:“我跟你去。”
那天下午,我们拎着满满一罐水,从店门走到染坊。
我以为两刻钟绰绰有余。
走到西桥才发现,卸木料的车把桥口堵了。
柳照棠提着裙角,绕过烂泥,手腕勒出红印。
我想接她那边,她摇头。
“别逞英雄,往下坡了,拎稳。”
等走到染坊,水洒了小半罐。
我站在门口,背后冷汗贴着里衣。
若装的是滚汤,一脚踩滑,烫的是谁?
蔡师父出来看见我们的罐,忍不住乐。
“方先生,这饭还没熟呢?”
我也笑:“先来看看路。这条路不敢抬热汤,得换个法子。”
我们最终只接饼和浓些的炖菜。
两人合送,罐子放进柳照棠让木匠改的带盖木架,架子两边穿杠。
送量也是一次次试出来的。
我想一趟多装,柳照棠非让我抬着走过那段下坡再说。
走完,我把自己添的那一层拿了下来。
第一回送饭,染坊少年和另一个伙计出来接,阿渠就在那时找上门。
他给车马行跑腿,19岁,鞋底磨了一个洞。
一听有固定送饭的活,立刻把肩膀拍得砰砰响。
“我一人就能扛两罐。”
我刚要说试试,柳照棠将人拉到檐下。
“鞋脱了。”
阿渠脸涨红:“掌柜,我脚不臭。”
她叫他抬脚,我才看见那层沾血的布。
车马行前两日少了货,他替同伴作证,丢了活,已经走遍半个坊。
我给他端了碗汤。
他喝得太快,烫得伸舌头,却不肯停。
柳照棠从钱匣里取出鞋钱,记到纸上。
“先买鞋。工钱按月,饭另管。送饭两人一组,你跟方砚试3天。”
阿渠捏着钱,低声问:“鞋钱从工钱里扣?”
“店里让你上路,先给你能走路的鞋。”
她不耐烦挥手:“快去,等你回来吃饼。”
阿渠一出门,我就伸手去拉她的袖口。
她警觉地看我:“又想说我不会算账?”
“不是。”
我把她那只勒红的手捧起来,吹了一口气。
“我想说,明天你在店里。我去送。”
她手指缩了一下,却没抽走。
“你会认路了?”
“认得回家的路。”
她瞥了我一眼,把余下那句话咽回去。
当天晚上,我在订饭的纸上补了送饭时辰和数量。
原先一口应下的蔡师父,看我把满满一页改成半页,问我怕不怕生意跑了。
我想起那双磨穿的鞋,还有照棠勒红的手腕。
“怕。但我更怕人回不来。”
蔡师父没笑话我。
他从作坊里找来一只结实的旧抬架,让我们试。
“做稳了再添。人是要天天吃饭的。”
5 她把账本推给我
3月初,柳承业又来了。
这次没带梯子,带了个账房。
他从街口走过来,先看见乔婶,再看见阿渠,最后才看柜台后头的我。
我正在把送饭的木牌挂上钩。
账房伸手便去翻桌上的册子。
我压住账页:“买饭往那边排。”
他笑得轻慢:“我替二爷查账。”
柳照棠从灶间出来,袖上沾着面粉。
“我的账,你查什么?”
“照棠,二叔总得知道那1200两有没有着落。再说,赘进门的人坐在账房里,外头要传闲话。”
柳承业说这话时,前堂还有吃饭的人。
一个脚夫啃饼的动作停了,阿渠拎着罐,站在门内。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前一次拿穷压她,这次拿规矩压我。
我把压在账页上的手收回来,没抢话。
我能说赢,不能替她决定家里怎么算我。
柳照棠把一张凳子拖到我身边,凳脚擦地,刺啦一声。
“方砚,坐。”
我没动。
她看着我,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不是客气,坐下。”
我坐了。
她拿起账本,端端正正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丈夫,也是柳记一起做生意的人。店里的账,他看得。”
柳承业嘴角僵了。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就这么往外送?”
“我爹没教我把吃一锅饭的人叫外人。”
她手掌按在柜台上,面粉留下半枚指印。
“1200两我照契还。二叔想吃饭,我盛。想管我丈夫,出门往右,自家还有一大家子等着你。”
乔婶扑哧笑出了声。
阿渠赶紧低头,把笑藏进空罐后头。
柳承业狠狠盯了我一眼。
我端起柜台上的茶,吹了吹。
“二叔慢走,桥口今天卸货,别又堵了路。”
他走后,店里的人还在笑。
我却半晌没翻开账本。
照棠在旁边收碗,低声问:“生气了?”
“你刚才说,我也是一起做生意的人。”
“你又没白吃饭。”
“那你得给我立个字据。”
她抬头看我。
我去拿纸,她手里的碗放重了些。
“方砚,你要什么?”
她问得平静,我却听出了那点防备。
她才刚当众把我护到身边,我便拿起了笔。
我把纸推过去,上头只有一行字。
以后每月歇半日,谁也不准往这半日里添活。
柳照棠怔住,盯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许久。
“就这个?”
“还有。”
她的肩重新绷紧。
“以后说我丈夫,别只在吵架的时候说。”
她将抹布砸到我胸前。
“想得美。”
可那张纸,她收进了放欠契的匣子。
傍晚,一个穿青缎袍的客人来买饼。
他吃得慢,问得也细,从汤价问到染坊的订饭。
临走留下一张拜帖,说霍氏食行愿意买我们的送饭办法。
100两,另请我去做总管。
我没有接帖,先看了眼店里。
柳照棠正弯腰给马嫂搭手,额头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滑。
我替她把挡眼睛的碎发拨开,才转向那客人。
“什么总管?”
“管霍家12处饭庄,比在这儿强。”
“那不行。”我笑,“我刚争来半日闲。去了你家,怕是又要没了。”
客人脸上的笑淡了。
“方先生,霍掌柜惜才,机会未必回回都有。”
我将拜帖放回他手上。
“我娘子给的机会也就这一回。”
6 第2盏灯
4月的第一场雨,把乔婶的豆浆棚压塌了。
我们跑出去替她搬桶,她却站在雨里,盯着隔壁那间空铺子。
那是她亡夫留下的,里头一直堆旧货。
“你们想不想再多卖点?”她问。
我以为她说豆浆,点头点到一半,她已经掏出钥匙。
“城西我娘家那边也有间小屋。空着白交杂费,不如卖你们的饭。”
柳照棠把她往屋檐下拉。
“你知道开一间铺要多少银子?”
“我出屋子,也出两只手。你们把饭给我,我卖一份挣一份。”
我和照棠对视一眼。
这正是我在想,却还没敢提的事。
新租大铺、添灶雇人,眼下的钱不够。借已有的小铺卖热饭,能省下一半开销。
可乔婶的屋子在城西,长宁坊的饭送过去会凉。
我拿出京城简图,画了又擦。
最后决定小铺自己烙饼、煮汤底,只从柳记领配好的料。
马嫂过去教,先卖早食,午后便关。
乔婶听完,自己先摆手。
“后灶我没本事管。我外甥媳妇会做,让她也来听,别一张嘴全许在我身上。”
那位外甥媳妇叫赵银娘,娘家经营过小食摊。
她来看了两天,从发面问到收摊,最后问的却不是钱。
“你们管不管我男人来拿柜上的钱?”
照棠没立刻答应,先把我叫到跟前。
我们4个人坐在前堂,门开着,约定新铺的花销和分账都写在纸上。
铺子归乔婶,银娘领工钱,卖得越多另有分成。柳记出字号、料和教做饭的工夫,取约定的一份。
谁的家里人,都不能拿公中的钱当自家钱袋。
“不立这条,我不做。”照棠说。
银娘望着她,慢慢点了头。
我看着那两张各有旧茧的手,忽然发现,比起我画的那些路,照棠先看见的是路上要走的人。
新铺开门那天,我挂了第2盏写着柳记的油纸灯。
乔婶在门口招呼,嗓门比我还大。
银娘头一锅饼有两张焦了,紧张得脸白。
照棠掰开尝了一口,叫她把火压低。
“焦了的记坏耗,别往底下藏。我们是开饭铺,不是赌一辈子不犯错。”
围着灶的人松了口气。
我这才从她绷得发直的背里,看出她其实也在怕。
晚上回程,雨已经停了。
我们没叫车,并肩沿着坊墙慢慢走。
她说新铺前3日自己得过去,主店让我盯。
我答应,又问她怕不怕亏。
“怕,怎么不怕?今天挂灯时,我腿都软。”
“看不出来。”
“让你看出来,你不更慌?”
我抓住她的手,掌心还是潮的。
她没挣,过了一会儿,反而攥紧我。
巷口有卖糖糕的小摊,我买了两块。
她嫌贵,转头又将自己那块掰了半边给我。
“方砚,霍家给的100两,你真不眼馋?”
“眼馋。”
她手一松。
我重新握住:“可霍掌柜不肯给我分糖糕。”
“拿100两,能买多少糖糕!”
“买不到你咬过这块。”
柳照棠红着脸瞪我,把半块糖糕整个塞进我嘴里。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她笑着往前跑了几步。
第2间柳记的灯在身后亮着,照着一条湿漉漉的路。
我追上去时,心里那点开店的得意,突然成了另一种滚烫。
原来我还想要这个。
不是她在众人面前说我是丈夫。
是人散了,她也肯等我,肯把手递给我。
回到店门口,我叫了她一声。
她刚回头,我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却亲得我们两个都没动。
她过了片刻才摸摸额头,低声骂:“手上都是糖,你还碰我。”
我正要松手,她却把那只手拉回来,塞进自己袖里。
“回屋再洗。风冷。”
7 霍掌柜的便宜饭
霍鹤年亲自来柳记,是在4月末。
他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一张温和的脸,说话不急。
他先买了一份饭,慢慢吃完,连碗底的萝卜也夹干净。
“味道不错,难怪有人跟。”
我坐到他对面:“那以后常来。”
“我来一回,你未必高兴。”
他用帕子擦手,望向挂在墙上的送饭木牌。
“城里的饭口就这么些。你往外多端一碗,我少卖一碗。我不欺生,可也不能眼看着。”
我不讨厌明着说利益的人。
“霍掌柜想怎么着?”
“那100两的事,还作数。你们保留这间铺,别处停了。你到我那儿,我给你留位置。”
柳照棠端着茶过来,把一只干净杯子摆到他手边。
“我丈夫不去。您要添饭就再等等,饼还在锅里。”
霍鹤年笑了,没碰那杯茶。
“柳掌柜,我是来给一条省力的路。”
“我俩走惯这条了。”
他起身时没放狠话,只说可惜。
3天后,染坊来退了下月订饭。
街口新开一家霍氏小食,汤饼便宜两文,头5日另送鸡蛋。
来退的蔡师父有点尴尬,搓着手说底下伙计想试试。
我把他预付、还没用的那部分钱数好,放在柜上。
“该试。钱都不容易挣。”
送走他,我把挂钩上的20来块小木牌摘下来,掌心空了一片。
嘴里说得大度,心里到底不痛快。
柳照棠看我蹲在门槛上,拿只空碗坐到旁边。
“想打人?”
“想把鸡蛋都给他煮裂。”
她憋了一会儿,还是笑出来。
笑完,拿空碗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别学着送。你知道我们送不起。”
我当然知道。
可看着排队的人去了对街,知道和甘心是两回事。
更难的是,合作送柴的骡车也不来了。
赶车的人说,霍氏一次订了往后半年的柴,眼下先给人家送,柳记得排后头。
这不是什么一戳就破的阴谋,是别人比我们肯压钱。
我翻出手头的账,算到半夜,越算越躁。
照棠直接吹灭了我身边那盏灯。
我抬头,她另点起一盏,放在自己那边。
“挪过来算。你那边风大,灯芯烧得快。”
我那句不许她管的话,忽然没了出口。
我们算完,没有去跟那两文。
早上的汤饼照旧,中午改接木作、车马行的整锅饭。
他们吃饭晚,饭庄高峰已过,我们腾得出手。
大盘炖菜不比小碗汤好看,胜在吃得饱、送得到。
我跟阿渠跑了5天,拒了两处太远的饭口,才补回一些。
柴由柳照棠去找潘三。
潘三是供肉的,日日往城外进货,车回来常有空处。
他看着照棠画的几家小店,说自己不替人白跑。
“当然不白跑。”她摊开纸,“你把空处匀给我们,我们合起来付脚钱。你肉照卖,柴另有人跟你到城外验。”
我记得那天,潘三坐在铺里打算盘,打错了,硬说珠子滑。
照棠不揭穿,等他再打。
最后他按住算盘,点头应了。
木柴送到时,我摸着那堆干燥的柴梗,突然长出一口气。
霍氏5日的鸡蛋送完,回来的人多了几个,也有没回来的。
蔡师父又来问过一次。
我没挤兑他,只把新菜给他尝了尝。
他喝完汤,叹气:“我就知道,你小子记着仇。”
“记着呢。”我说,“但我还想挣你的钱。”
他大笑,当场定下一半饭口。
夜里照棠数账,说这个月赚得没先前多。
我问她后悔没有,不答应霍鹤年的条件。
她把钱一枚枚摆平。
“少挣是心疼。可叫我现在把城西那盏灯摘了,我不干。”
我看着她,伸手将柜台下她的脚勾过来。
她轻踢我一下,没真踢开。
那晚我们都没说赢了,睡得却比前几日踏实。
8 京城不只一条街
到7月,柳记已有6间门脸。
其中主店和新添的一处灶间由我们自己管,另4间都是跟原铺主合着做。
有的只卖早饭,有的供午饭,连招牌大小都不同。
我一开始想让它们都长成一样。
照棠带我去了城南那间,看守铺的婆婆给每个碗里加不同的咸菜。
常来的老人嫌饼硬,婆婆就给他们泡软。
我在旁边站了一刻钟,把改规矩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最终只管几件不能含糊的事:分量、用料、当天的钱和不能隔夜的吃食。
其余的,先让真正站在柜后的人说。
马嫂成了最忙的人。
她要去新铺教手艺,不能再独守一个灶。
我跟她商量另带两个人,她开口便要加工钱。
说完,又小心翼翼看我。
我差点笑出声。
“加。你要是不好意思,我还得劝你。”
马嫂眼一瞪:“我没不好意思!”
她当天回去,给小满买了新书。
小满捧着书来谢我们,我没受那一礼,叫他谢他娘。
马嫂立在门边,背挺得比往常直。
这些事,让我有种很久没尝过的满足。
不只是账上钱多了,是我的每个主意落下去,真的有人能换双鞋、买本书。
这滋味太容易上瘾。
一旦尝到,我便总想再往前多走一步。
我开始把每间铺的饭口写在墙上,又添两条新街。
照棠过来几次,叫我吃饭,我嘴里答应,手没放。
第三次,她把饭端到了桌上。
“明日歇半日,记得吗?”
我眼睛还盯着图。
“明日城北有个掌柜要见,再挪一天?”
她没出声。
我转头,才看见她换了一支新买的木簪。
我答应过要带她去逛河灯会。
那天还没到,她已经把簪子戴上,试过了。
“就明日。”我赶紧说,“我去回他。”
她摸了一下簪尾,像要拔下来。
我按住她的手。
“别摘,好看。”
“你都没看。”
我当真把笔放下,凑近仔细看。
簪子不是名贵木料,顶端刻着一朵圆乎乎的小花,衬得她颈边那片皮肤很白。
“掌柜买亏了。”
她眉头刚挑起,我便亲了一下那朵木花下的耳尖。
“这花没你好看。”
她手忙脚乱推我,脸红得连骂人的话都忘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真关了主店半日。
马嫂说人家河灯会在晚上,关半日做什么。
照棠一本正经:“先去吃别家的饭,探探手艺。”
我在旁边点头,差点笑弯腰。
我们在河边吃了两碗面。
那家面比我们的贵,肉却薄,照棠数了3次,忍不住小声骂奸商。
我把自己碗里的肉全挑给她。
“别数了,再数,店家该给你算账房的工钱。”
天黑后,我们买了一盏小船灯。
别人写平安、富贵,她拿着笔犹豫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睡觉。
我蹲在河边,笑得肩膀直抖。
她把灯递给我,凶巴巴地说:“放稳些,愿都给你许了。”
小船入水,火光晃着向远处去。
我侧过脸,她也正看我。
身后人来人往,她悄悄将手伸进我掌心。
我想把这半日永远留下,又觉得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们有的是时候。
远处柳记城北那间新铺点了灯,隔着河能看见一点红。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照棠发现了,手指用力捏了捏我。
“今儿不算。”
我把头转回来:“好,不算。”
我当时答得认真,后来却还是把她的愿望,压到了下一张账纸底下。
9 那辆没回来的车
8月的京城闷得厉害。
有一批修坊墙的工匠要在城西住两个月,托本地的郭会首找饭铺。
每天300份,连做两个月。
郭会首管的是食行之间的合约和争执,没许我人情,只把双方叫到一起,让我量力。
我看着那份订饭契,心里算出一个很漂亮的数。
柳记已有8间小铺,可真正能一起出大锅饭的,只两处灶。
照棠说先接150份,剩下让别家做。
我不同意。
霍氏也在谈这批饭,我刚从他们手里抢回两处车马行,不想再把300份往外推。
“开新灶来不及,”她提醒,“尤其碰上下雨。”
“从主店和西灶分两车走,不会迟。”
“那主店原有的客人呢?”
“我盯,能排开。”
她望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柴火和人手,又把利润算给她看。
算到最后,她把纸翻了过去。
“方砚,我知道能挣多少。我问你,出事谁接得住。”
那天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
最后我退了一点,先签7日试供,若不稳便减份数。
照棠同意了这7日,却添上坏天气宁可赔钱也要停送的约定。
前6天都顺利。
我看阿渠推着空车回来,心里还藏着一点不该有的得意。
第7天下午,天忽然压黑。
城外过来的风把檐下灯笼吹得横起来,我站在灶间门口,听人说北桥已经积水。
照棠那时在城南核新铺的账,不在主店。
阿渠问要不要照旧送。
我看了眼已煮好的两大锅菜,又看了眼订饭的时辰。
“绕南桥,早点去。”
他说南桥要多走一截,赶不回来接下一车。
“回来再说,先让工匠吃上。”
我说完便转去分饭。
那一声“回来再说”,后来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雨下起来时,柳照棠冒雨回了店。
她见空了一辆车,脸色一下变了。
“谁走了?”
“阿渠和周叔。”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她抓过蓑衣就往外跑。
我追到门口,雷声砸下来,街上的水已经漫过脚背。
送菜的人正从巷口跑来,喊西灶屋后倒了树,砸坏一角屋顶,存的面淋了。
我脑子嗡地一响。
先前挤在纸上、被我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事,忽然全朝着人扑下来。
我叫马嫂停火,把人集中到前堂,自己跟照棠去找车。
南桥下的低洼处,车轮卡在了石缝。
我看见倒在一旁的罐子,汤流在泥水里,只剩一层薄薄的油。
阿渠坐在桥边,裤腿裂了,血被雨冲得发淡。
周叔扶着他的肩,嘴唇都白了。
照棠跪到水里,先按住阿渠想站起来的手。
“别动,我们来了。”
我弯下腰去背他,伸手时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阿渠看见我,第一句话竟是:“东家,饭没送成。”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又说:“罐子也摔了。”
“别说罐子。”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阿渠,搂着我,咱们回家。”
照棠走在旁边,替我们挡着那件早已湿透的蓑衣。
过桥时,我脚下一滑,她猛地托住阿渠的腿,半个肩膀撞上栏杆。
她疼得抽了口气,却没松手。
我背上的人很轻,比那两锅饭轻得多。
可我从没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
10 匣子里的钱
阿渠的腿伤没伤到骨头,却有一道很深的口子。
大夫上药时,他咬着布,脸上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站在床尾,手还维持着托他腿的姿势。
大夫让我挪开,我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药箱。
照棠把我往旁边拉了一步,自己蹲下,握住阿渠的手。
“疼就攥我。别忍着动腿。”
她袖子湿了一片,我直到这时才看清,上头不全是雨。
桥栏划破了她的胳膊。
她见我看,先把袖子卷起,不等我开口,转向大夫。
“我这儿也处理一下,别省药。”
阿渠忽然哭了。
他没哭出声,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掌柜,我明天还能干。我慢点走,不耽误。”
我蹲到他床前,膝盖撞上脚踏,疼得发木。
“明天不干,后天也不干。大夫说什么时候能走,我们再说。”
他急了:“我娘还在等月钱。”
“照给。”
“可我不是做长工的……”
“是我让你去的。医药、月钱,都从店里出。”
说到这里,我终于看着他的眼睛。
“阿渠,不是你欠我一车饭,是我欠你一个没受伤的晚上。”
他扭开头,把脸埋进枕边的旧衣服。
夜里雨停了,我们才回主店。
马嫂给工匠那边送去赔礼的信,带回郭会首的口信:先停两日,未交的饭不收钱,余下试供到此为止。
没人骂我。
这比骂我更难受。
柳照棠把装钱的木匣搬到桌上。
几个月攒下426两,不全是现银,还有已对过的款票。
她一笔笔划走:修灶顶,赔误饭,给阿渠看伤,给周叔补湿坏的衣裳和误工。
再算上淋坏的面,128两要从里面拿出去。
我盯着那些数,喉咙发紧。
“我的分成先扣。”
“你想扣就扣,但药钱先拿出来,别等你算完。”
她的语气很冷。
我从没这么怕过她不抬头看我。
“照棠,对不起。”
她停笔,手臂上包着的布泛出一点药色。
“你跟谁说对不起?”
“跟你,也跟阿渠。”
“那你说说,你到底错在哪儿。”
我想说天气变得太急、南桥太滑,可每个字都像替自己往后退。
最后,我把那些话都吞了。
“我不肯少挣那一半。听了你的话,也只想着怎么说服你。”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红。
“你跟我说你能盯住。我信你,方砚。我以为你是还有别的法子,不是拿阿渠的腿去试!”
我胸口狠狠塌了一块。
她站起来,把那张试供契扔到我面前。
“坏天气停送,你自己看过的字。你为什么不照着做?”
“我怕把那批饭让给霍家。”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在脸上。
“你当初说,只想有人给你留饭。如今饭在这儿,人也在这儿,你怎么还往前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刚才沾过阿渠的血。
我以为换了个地方,自己便能活成另一种样子。
可那股怕被甩下、怕不够好的劲,竟也跟着我过来了。
“我想快一点还清。”我说。
“我也想。”她用手背擦脸,“可还清以后呢?你总能再找出一笔要挣的钱。”
我没法反驳。
她看了我片刻,从柜底取出一床被子,放到前堂的长凳上。
“今晚别来挤我。看你一眼,我就想起你满嘴说能排开。”
她转身回后院,走到门边又停住。
“饭在灶上。”
门关了。
我在长凳边坐了很久,最后去灶上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饭。
她还是给我留了肉。
我夹起来,没咽下去,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11 她备好的30两
第二天,我去了西灶。
塌下的树枝已经锯开,屋里一股湿面和泥的味道。
两个伙计低头清理,还剩十几袋没淋透的面。
有人问能不能挑干的留用。
我蹲下拆开一袋,看见里层也结了潮块,便摇头。
“别混进饭里。记清楚,按不能卖的处理。”
以前我说这种话,总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利索。
这次那些钱是我跟照棠一碗一碗挣的。
我知道心疼是什么滋味了,话说出口,仍旧得照着做。
我跟他们一起清了半日,下午去了工匠住的院子。
管事姓沈,看见我来,皱眉放下尺子。
我把该退的款摆好,没有先提续做。
他听我道歉,打断我:“我们昨日就着冷饼吃的。你挣钱,我不眼红,但我手底下的人,不能天天猜你们来不来。”
我点头。
“是。我不能再拿你们当试手。”
他看我没争,语气反倒缓了些。
“吃饭这事,小不得。你要只接150,我本来就能找旁家分。”
回去前,我问他愿不愿意在赔款收条上写明当天经过。
他疑心我想推脱。
我把纸摊开,让他照实写,不用替我留脸。
“我要拿回去,给以后每个管事看。停送是规矩,不能谁嗓门大就改。”
沈管事盯着我,最后拿过了笔。
那张收条写得很重,纸背都留下凹印。
回店后,我把它压在账册第一页。
照棠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我带回来的湿衣服搭到竹竿上。
我们过了3天,才真正说上几句话。
那天下午,她从后院搬出一个旧包袱,要我试一件外衣。
我以为是新做的,穿上才发现,衣襟里缝着个小布袋。
我摸了一下,硌着银锭的角。
照棠一把按住我的手,却已经晚了。
布袋开口不牢,露出一小截旧银。
我愣住:“这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坐到床沿。
“30两。不是公中的,我娘留下的首饰,陆续换的。”
“什么时候?”
“成亲前有一些,后来又添了些。”
那件外衣袖口改过,针脚不算细,却正合我的手臂。
我突然明白,什么叫陆续。
在我想着第6间、第8间铺的时候,她已经在替我准备出门的衣裳。
“你想让我走?”
我问出声,才发现自己怕得厉害。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气还没散。
“我想过,铺子若真保不住,起码不能让你连路费都没有。”
“你呢?”
“我当然也走。我说带你私奔,难道是把你送走,我留下挨骂?”
我嗓子忽然紧了。
她把银子塞回衣襟,手掌按平那一块凸起。
“方砚,我想守店,想赢二叔,想别人说柳家的女儿也行。可我不想让你倒在账桌前。”
我望着她胳膊上的伤,低声道:“我让你害怕了。”
她没立刻点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昨晚你睡着了,我去看过两次。你说梦话,一直说还差一家。”
那句话像一只手,掀开我最不敢看的地方。
我坐到她身边,把上辈子的事说了。
说那些很高的楼,不用马拉的车,说我管过很多店,说最后那一天,我倒下时还想着月底的数。
我没有把这些推给一场梦。
只把自己能说清的,都说给她听。
柳照棠起先皱眉,后来不再打断,只用手指攥着被角。
说完,外头已经点灯。
我不敢碰她。
“我知道听着荒唐。你可以不信。但我病醒后说过的话,想跟你过的日子,都是真的。”
她问的第一个问题,却出乎我意料。
“你那时候,也没人叫你吃饭?”
我摇头。
她嘴唇抿了又松,忽然捶了我肩膀一下。
不重,可把我捶得眼睛发热。
“那你还往老路上走?”
我低下头,想笑,没笑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像我刚醒时那样。
“我分不清你说的地方是不是真有。可你会心疼阿渠,会半夜给我揉手,这些我看得见。”
她把我的手拉到膝上。
“以后想挣多少,都跟我商量。也听一听我说停,别只听我说行。”
我反握住她,答应了。
这一次,我没给她画往后的大店。
我只把那件衣服折好,跟她的外衣叠在了一起。
12 霍家的新欠契
9月,阿渠拄着拐来铺里。
他腿上的口子收了,走路还得慢些。
我在柜台旁给他摆了把椅子,让他先管订饭牌。
他一坐下就闲不住,伸手把挂错的一排牌全改了。
“东家,城东的不能跟西桥混。姓蔡的有两个,不是一个人。”
我被他训得老老实实,拿笔改名字。
照棠在后头看着,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我却像松开了胸前一直勒着的绳子。
西灶修好了,我们暂时没添店。
两处灶各留固定的人,遇雨由当值的管事停送,不必等我点头。
我亲自去跟每一家订饭的客人说,坏天气按约减免,不会把人硬送出去。
有两家嫌不方便,换了别处。
我在账上划掉名字,心疼了一会儿,没有再追出去。
就在这时,柳承业带着霍鹤年进了门。
霍鹤年这回没买饭。
他把一张转债文书放在桌上,旁边是原来那张1200两欠契。
柳承业已经将债转给他,商署留了底。
照棠一眼认出父亲的签押,脸色沉下来。
“二叔,您不是说这是替我爹垫的救急钱?”
柳承业不看她:“救了大半年,二叔也要用钱。转给霍掌柜,期限一日没少你的。”
确实没少。
正月十五,仍旧是那个日子。
可拿着契的人,想要的显然不只是1200两。
霍鹤年翻出另一份纸,推到我们面前。
柳记并入霍氏,我们两人留任,原债一笔勾销。所有合作铺重新立约,由他供料,由他分账。
他给的工钱不低,还替我们算了每年能余多少。
我看完,把纸递给照棠。
她没接,盯着柳承业。
“多少钱转的?”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问您,这1200两,您卖了多少?”
柳承业被她逼得脸红,终于说:“1000两。少的200,算二叔给你的。”
前堂一下安静。
马嫂从灶间探出头,又慢慢站直。
我突然很想笑,却只觉得胃里发凉。
宁肯少拿200两,也要把侄女的字号塞进对手手里。
霍鹤年看出她脸色,开口道:“柳掌柜,生意不能只凭一家人的情分。借你父亲的欠契是旧事,眼下怎么做,才是你的事。”
照棠终于转向他。
“我若照期还清,你是不是就得还契?”
“自然。”
“那到期再来。今天这份,拿走。”
霍鹤年没急,反而坐得更稳。
“你们今秋的亏损,我听说了。眼下离正月不到4个月,1200两以外,你们还得养这么多人。方先生应该算得明白。”
我没有装轻松。
桌底下,照棠的指尖碰到我,凉得很。
我握住她,再看霍鹤年。
“算得明白。你的条件很好,只是有一样我舍不得。”
他等着我说。
“这些铺子不是街上的货架,挪个牌就都跟你走。银娘、乔婶、马嫂,她们肯跟柳记干,是一件件事换来的。你想用1000两,把这些也买走。”
霍鹤年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
“你觉得我买便宜了?”
“我觉得你不该在我们面前算这笔赚头。”
他起身收纸,没再劝。
走到门边,回过头来。
“正月十五,我等银子,不等情分。”
我说好。
门外车轮远去,柳照棠才松开我的手。
掌心里,已经全是汗。
她不是不怕。
我把那份转债文书展开,放在我们中间。
这一次,我没说能排开,也没说一定行。
“咱们把能做的,都摆出来。你不肯的,我不替你答应。”
她拖过凳子,坐到了我身边。
13 把别人的锅也点起来
我们把8间铺子的账摆满一张长桌。
赚的有,亏的也有。
有间铺门前修路,一个月都没缓过来;城南那间小,老妇人来的多,反而天天坐满。
我把各家真实能分到的钱列出来,没拿最多的一天去算一整月。
再扣去必须留下的周转,能动来还债的,只三百来两。
照棠看完,把笔放下。
“还要近900。只省,不够。”
我点头。
“加开灶,不赶着多开大店。让每处灶供附近两三条街,远的地方找本地人自己做。”
她没否定,却点了点我的手。
“钱呢?”
“我们出手艺,出字号,让人带着屋子和现成的灶来。”
“别人替我们开店,为何要替我们还旧债?”
我怔了一下。
她把纸挪近,接着说:“他们的钱,只能进他们的店。我们的债,要用自己的东西去换。”
我望向门口那块旧招牌。
这块牌子,我们曾经寸步不让。
如今要守住它,反而得舍得分一些出去。
我们商量了整整一夜。
最后决定,将我俩在现有8间铺里所持份额的三成让出来。
买下的人,以后分走相应的利,也一起担亏,但不替我们还债。我们拿自己卖份所得,自己去还。
对新铺,不收漫天的入门钱,不许诺多久翻本,先看位置、人和灶。
字号还押着的事,也得提前讲明白,不能等人挂了灯,才知道我们的难处。
见到潘三,我没先讲满京城的灯,只把8本账给他。
他看了两天,带着一个懂账的老伙计再来,把我们问得口干。
他有钱,原先想开一家肉铺给儿子,却被儿子赌掉过一回本。
“这450两,我不是送的。”他最后说。
“当然。”
“我要查账,亏了你们也得告诉我。你们拿去还旧债可以,可字号要是没了,这买卖就不成。”
照棠拿出事先拟好的纸,指出一条给他看。
售份的450两先交郭会首处保管,等正月十五还债时,一并交付换回原契。若在此前不能凑齐,钱退潘三,份额也不转。
这不是救命银,是一笔等我们自己先做成的生意。
潘三来回看了3遍,忽然笑了一声。
“柳掌柜,你这是把自己也往死里逼。”
“我不想拿你的钱,填一半的窟窿,最后大家都掉进去。”
那天立约,郭会首让双方各自找见证人,慢慢读完,才许落名字。
我签得很用力,照棠却比我稳。
出门时,我问她舍不得没有。
“舍不得。”她答得干脆,“可本来就是要跟人一起吃饭,不能锅是别人的,钱全是我们的。”
新办法没有让我一夜之间多出十几间店。
第一拨谈的9家,只有3家肯继续往下谈。
有位掌柜看我们不肯保他每月固定挣钱,起身就走。
我差点习惯性拦他,照棠没拉我,只安静地看着。
我将伸出去的手收回,送他到门口。
余下3家,一家有灶却没人,一家夫妻常吵,最后一家门脸太偏。
我们没有全收。
马嫂去了有灶的那家,教的是主人家的妹妹。那姑娘做饭利索,只是一开口便脸红。
阿渠拄着拐,坐在门边替她喊了3日客。
那对夫妻被照棠叫来,当面把谁管什么、钱如何支出写清,试了半个月,仍旧吵,便先不挂柳记的灯。
偏远那家没成饭铺,做了面粉、调料的领用点,来回的脚夫在那里歇脚喝水。
我以前最怕事情慢。
那一回,却第一次看见了慢留下来的东西。
每添一个点,便少一段逼着人赶的路。
每点亮一盏灯,掌柜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再只等我拍胸口说行。
前后又谈了几拨,到10月初,柳记有了12处卖饭的门脸,另有3处就近支应的灶。
灯上的字各有一点歪,却已经从长宁坊,亮到了另外3个城门方向。
我站在新灶门口,看见阿渠坐在车边教一个新伙计认牌。
他举起手里的木牌,点着姓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个是人家的饭。写错了,不是赔两文的事。”
我听了很久,没有过去打断。
14 不是挂盏灯就算一家人
12处门脸里,第1个摘灯的,是孙旺的店。
他本来卖酒,地方好,嘴甜,来谈时一口一个方先生。
马嫂去教他的人,回来却说心里不踏实。
“教的时候听得好,转身就往汤里兑水。”
我带着照棠过去,正好见伙计拎着一壶清水往锅里倒。
锅边一圈颜色明显淡了。
孙旺迎上来,先说那伙计不懂事,又给我们搬凳子。
照棠没坐,盛了3碗,放在柜上。
“你自己尝。”
他笑容挂不住,喝了一口,还是辩解。
“你们来的都是重活人,我这儿逛街的多,吃不了那么浓。方先生,做买卖得看地方,您不是也说过?”
我看向墙边挂着的分量牌。
“客人要淡,可以当碗添水。你没改价,却让每锅多出十几碗,是哪门子的看地方?”
孙旺脸色变了。
店里客人转过头,他压低声音:“给我留点面子,里头说。”
我还没开口,照棠已经端起那碗汤,走到一位客人面前。
“这碗不合我们写的分量。今天在这儿吃过的,拿牌来,可以退。”
堂里一下响了好几声。
孙旺伸手拦她:“你要拿我的钱做人情?”
她停住,转向我。
这是我们事先没商量过的一笔花费。
柜台里有孙旺的钱,也有柳记该分的钱,不能凭我一股火就全拿出来。
我走到她身边,先让伙计停卖,再把灯摘下。
“退钱先记账,谁该担多少,按契算。你不认,我们去郭会首那里对。灯今天不挂了。”
孙旺瞪着那盏灯,声音陡然高起来。
“就兑一次水,你们要逼死人?霍家都说了,给我的料比你们便宜!我稀罕你这破灯?”
店里有人放下碗,起身走了。
照棠捧着灯,让伙计把退钱的名单一个个记清。
我没再跟孙旺吵。
他越喊,我越知道自己不能为了赢这一场,把来吃饭的人晾在中间。
等退完,天色都暗了。
我们带回一盏灯,还有两家原本要合作的掌柜派来的回话。
他们不来了。
一位怕退钱的规矩,一位说柳记管得太多。
我捏着回话的纸,站在门边骂了一句。
照棠回头:“骂谁?”
“霍鹤年。还有孙旺。”
“这会儿骂,倒不用替他们省。”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憋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她把摘回来的灯挂到院里。
“那两个没来的,就别骂了。我们要人家拿钱担风险,人家当然能挑。”
我点头,却还是舍不得那两处好位置。
那天晚饭,我算账算得没胃口。
少了两家,冬天该能进的那笔分账,要往下减。
照棠没劝我别想,只挨着我坐,把她的簪子拔下来,递到我手里。
“干什么?”
“帮我重新绾,我手抬不高。”
她胳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近日搬东西扯着,抬久仍会酸。
我立刻放下笔,小心拢她的头发。
头发很软,手指一过,黑亮地铺开。
她背对我,低低说:“店今天没多,灯今天还少了一盏。可我刚才让人退钱,你站过来,我心里高兴。”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她看不见我,却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是非得天天听你说赢了。你跟我一起做这件事,就很好。”
我把那支木花簪插稳,从后面抱住她。
她没有躲,往我怀里靠了靠。
窗外那盏没写新铺名的灯,被晚风吹得轻晃。
我头一次看它,没觉得那是落败。
过了几日,银娘带着两位邻近的掌柜来了。
她把孙旺退钱的事讲给他们听,讲得比我详细。
两人不是来报恩,是愿意照那样的规矩做生意。
我留他们吃了一顿饭,照棠把契上的风险再讲一遍。
其中一位还是走了。
另一位留下,先试了早食。
这回我没有因为只成一家,就觉得这顿饭白请。
15 满城的灯,满城的风
11月里,京城开始落雪。
柳记添到18处门脸,分散在四城,大小不同,早晚不一。
我们没让一间主店去供全城。
每片地方由熟路的人管,领料、煮饭、收钱,账隔几日送来一次。
马嫂带出的3个人也能独当一面。
她不再天没亮就赶回长宁坊,有时候在外头住一晚,第二天教完才回来。
有回她儿子跑来,说他娘回家后还在比画锅铲,睡着了也嫌别人火大。
照棠笑着把一包糖给他,让他回去劝娘少说两句。
阿渠的腿能慢慢走了。
他不再推最重的车,坐在城西灶边管交接,教新伙计先看天,再看路,最后看时辰。
我去时,他把一张停送的木牌递给我。
“下大雪,用这个。别换了管事,就又当没看见。”
我接过,亲自挂到最显眼的地方。
那批工匠入冬后转去城北做工,又找过我们。
沈管事只给了100份,我没有争,送的路也比原先短。
他头一次收到雪天提前送到的饭,拿着空罐在门口等我。
“这次可以。”他说。
我知道,那不是他原谅了我所有的错。
只是我们总算重新有了一点可以一起做事的信任。
就在冬账渐渐好看时,霍氏各铺门口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预买十次饭,赠一次。
底下还写着一句:字号稳当,来年照吃。
没提柳记,也不需要提。
几乎每个来问的人,都知道我们正月十五有一笔大债到期。
柳承业逢人便叹,说侄女心大,把一家人的钱折腾进了满城小店。
不出3日,长宁坊来了十几个人,拿着没用完的订饭牌,要退。
那是我们为染坊、车行熟客做的牌,只记已付多少份,随用随划,钱单列,不当利润分。
我一直守着没动它。
可真看着人一齐挤到柜前,心里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这些钱退了,下个月的订饭也可能没了。
人群里有人说:“方掌柜,我们不是不信你。家里也紧,真等你们被摘了牌,到哪儿找?”
我望向那人的衣袖,是洗得发白的旧布。
我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债,去压别人的饭钱。
照棠搬出记订饭款的册子,坐到了柜前。
“一个个来。已经吃过的划掉,没吃的退。谁的牌丢了,先报名字,我们查原账。”
我在她旁边摆秤、数钱。
她记一笔,我退一笔。
伙计们站在旁边,谁也没说别退了。
乔婶把自己的豆浆往后挪,腾出整张柜台。
退到最后一个,窗外已经上了灯。
原先常坐满的几张桌子,空了两张。
我端着最后一只钱袋,站了片刻,才转身放回柜里。
照棠手指冻得发僵,合账本时,没一下扣住。
我替她扣好,给她捂手。
“怕不怕?”我问。
“怕。”
她靠在柜边,没装镇定。
“方砚,我现在想把二叔那张嘴也贴上告示,让全城瞧瞧。”
我差点笑出声,鼻子却发酸。
“写什么?”
“里头没一句好话,慎买。”
我低下头,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到嘴边呵气。
她盯着我,忽然凑过来,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乔婶在后头重重咳嗽,我们两个同时往旁边一让。
照棠红着脸去端碗,我站在原地,被那一点热烫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当晚,我们把还债和各铺的账重新算到一起。
用来还债的钱没有因为退款少一文,可后面两个月的生意得按少一些来算。
新的缺口出来,我看着她,没有抢着填一个好看的数。
“这条路还能走。就是得少添店,先把该收的旧款收齐。”
她揉着手指,点头。
“那就一笔一笔挣。明天我去城南,你去城北,晚上回家吃饭。”
这句话让我忽然又有了力气。
不是因为我确信会赢。
是我们这次,都还在同一张桌子旁。
16 最后的49两
腊月二十,我们能拿来还债的钱,到了701两。
这个数,是我和照棠对着各铺账页,一枚一枚算出来的。
伙计的工钱另留,客人的预付款另放,各铺春天开门要用的料钱也没动。
加上郭会首那里等着交付的450两,还差49两。
我看着纸上那个数,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少。
是忽然想起刚开张时,我跟她坐在后院洗桶,觉得1200两大得像一面城墙。
眼下,城墙竟真被我们一块块搬开,只剩这么一点。
照棠没陪我笑,她拿过笔,在49两下面又画了一道。
“年里歇几天,不能按平日的饭口算。”
我点头,将原先写上的预计划去。
“照实收。到了再记。”
我们的订饭铺不是家家都歇。
染坊和木作歇得早,车马行要忙到年三十,城门边的摊铺逢年反而有人。
每间铺都自己报能做几日,不能让我一句话,叫别人年夜饭也端着锅吃。
马嫂拿着排班的纸,先写了除夕要回家。
写完看我一眼,像等我砍价。
我替她把笔搁回砚台。
“说好了就是这一日。小满等着你呢。”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一句:“初二我来看看新灶。”
“初三再来。”照棠说,“给儿子留两天,别叫他长大了,只记得你在别人家做饭。”
马嫂站住,眼里慢慢浮出一点软。
她嗯了一声,把纸折得齐齐整整,收进袖里。
那年除夕,我们第一次没在后院吃剩菜。
乔婶来送豆浆,潘三提了一块肉,银娘带了自己腌的菜。
乔婶嫌桌小,拖过长凳,硬挤出两个位子。
潘三进门先问我,8间旧铺该结的末季分账有没有漏;问完,才把肉交给灶上的人。
我将账拿给他,他用手指点完,才松开眉头。
“这450两,我能投。”
“还没到交份那天。”
“我知道。先说一句,让你俩能安生吃饭。”
照棠在桌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也想笑,便由着她踩。
年夜饭吃到一半,阿渠说他娘叫他带一份汤回去。
照棠去给他盛,我追到灶间,先把她的碗拿过来。
她回头:“干什么?”
“汤我盛,你的饭才吃两口。”
她望了我片刻,把勺交给我。
回到桌边时,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潘三嫌肉炖老了,马嫂把筷子塞给他,叫他下回自己掌勺。
我却觉得,那顿饭吃得真好。
正月初七,霍鹤年又约我见了一面。
地方在他的一间饭庄,楼上暖,窗纸新换过,桌上摆着精致点心。
他没有柳承业那套亲戚话,张口就是价格。
“你们余下的份,1600两。连债一起结,你再替霍氏管3年。3年以后去留随你。”
我没去碰点心。
他观察着我的神色,补了一句:“不是羞辱。柳记能撑到今天,我承认我小看了你们。”
我知道他开得认真。
若是刚穿来时,有人肯拿这些钱换我们的一间破铺,我大概真会把条件一条条拿回去谈。
如今他买的,已不只是长宁坊那扇旧门。
我问:“照棠呢?”
“留主店。你管扩店,她管内务,总比你们自己担风险强。”
我忽然想起前些天,照棠站在新灶里,教一个年长她许多的掌柜怎么留工钱。
那人听得认真,照棠讲完,才悄悄揉了揉站酸的脚。
她不是只会管我的内务。
我将那份新条件合上。
“霍掌柜,若要谈一桩生意,请把她也约来。她不是我签完字,再回家通知的人。”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盖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看来你不愿意。”
“我们可以谈供料,谈哪几处一起送饭。但这个条件,不必再谈。”
离开时,楼下正有掌柜对伙计发脾气,嫌人把送饭的时辰弄错。
我站在楼梯口,听了片刻。
外头下过一场小雪,照棠在街对面等我,手里抱着个热炉。
她没问我是不是动摇,先把炉子塞过来。
我握着暖炉,把条件一条不漏地说了。
说到管内务,她冷笑了一声。
“给1600两,我就得缩回灶后头?他怎么不买两只会说话的锅?”
我一下笑出了声。
她骂完,又问我饿不饿。
“饿。没吃他的。”
“傻呀,话不答应,点心也不能吃?”
她拉着我去买馄饨,给我要了大碗。
正月十四晚,各铺最后一笔该交的冬账送到。
不是谁凑来救急的钱,是立过契、做过饭,该分给我们的那部分。
有一家还差半份,我们按实留着,不追着拿明日的流水补今日。
桌上的钱,仍旧过了750两。
照棠和我点到第三遍时,突然停下,捂住眼睛。
我没叫她别哭。
我绕到她身边,把人抱进怀里,自己鼻子也发酸。
门外响着孩子试放小爆竹的声音。
我们就坐在那堆钱旁,什么也不算,听了很久。
17 请把契还给她
正月十五,柳承业来得比我们还早。
他穿了一身新衣,站在商行议事厅外,像等一场早知道结果的喜宴。
看见我们,他先看我手里的匣子,又看照棠空着的两只手。
“就这么些?”
照棠没答,把冻红的手伸进我袖里暖了一下,才往里走。
霍鹤年已经坐在里头。
郭会首让人腾了桌子,取出代管款的收据、售份契,还有潘三那份已封存的银款。
潘三也来了,带着那位老伙计,一句话没多说,先坐下看账。
这不是谁撑腰替谁说话的场面。
桌上每笔钱、每张纸,都得各有出处。
我把匣子放下,手指松开的那一瞬,掌心都被勒白了。
霍鹤年瞥了眼里头码好的银,终于坐直。
照棠打开账夹,先交我们自己积下的750两,再由郭会首按约将450两代管款交付。
潘三在售份契上落了最后的押记。
从这一刻起,往后那部分利,不再全归我们。
我心疼了一瞬,随即便看见照棠挺直了背。
她失去了一部分份额,换回的是可以自己决定去留的牌子。
霍氏账房验银、对票,花了小半个时辰。
柳承业一开始还站着,后来坐下,端起茶,茶凉了也没喝。
我坐在照棠旁边,桌下的手一直握着她。
她掌心很热,指尖却在抖。
我便再握紧些。
账房终于抬头:“足数。”
这两个字落下,我肩上那股背了将近一年的劲,忽然散了。
我没装淡然,实实在在笑了出来。
笑得霍鹤年看了我一眼。
我不管他。
我就是高兴。
照棠却没笑,她望着霍鹤年伸出的手。
那张欠契从他袖里出来,折痕熟得不能再熟。
她下意识往前倾,我按了一下她的手,先等郭会首验明是原契,再将销契的收讫写清。
借款、转债、结清,各张文书相互对过,双方落押。
我们没让那张纸当场化成灰。
照棠把它收好,以后再有人来,说不清的时候,还有东西拿出来看。
霍鹤年起身,将柳记的旧字号抵押凭据也一并交还。
“柳掌柜,你很能撑。”
照棠终于笑了。
“我不是一个人撑的。”
她站起来,牵着我,向郭会首和见证的人道谢。
柳承业在旁边忽然开口:“总算没丢你爹的脸。以后就安稳些,亲戚之间,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我握着照棠的手,感觉她猛地一紧。
她没有转开眼,也没有叫他留面子。
“二叔,您拿1000两转债那天,不是说这是生意?”
柳承业脸色一僵。
“今日银钱结清,往后也照生意来。亲戚的茶,我可以敬。柳记的柜,您不能再进。”
“你还记恨上我了?”
“记着。”
她说得明白,厅里没人接话。
柳承业红着脸,像还想拿长辈身份压她,话到嘴边,又看了眼桌上那张已销的契。
原先那点好用的分量,已经没了。
他甩袖出去,撞歪了一只凳子。
照棠没追,也没叫人拦。
霍鹤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叔叔这买卖,做得不值。”
我转头看他。
他倒坦然:“我挣了200两,没亏。只是你们这个字号,确实没买到。”
“以后来吃饭,照价给钱。”照棠说。
他怔了一下,笑着点头。
我们从议事厅出来,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照棠走过台阶,忽然停下,掏出那张旧契,又看了一遍。
我没催。
她手指擦过父亲留下的签押,眼睛渐渐红了。
“我以为拿回来,会想骂很久。”
“现在呢?”
“现在想吃点热的。”
我将她的手揣进自己袖里。
“回家,咱们吃饭。”
长宁坊的铺门还开着。
马嫂原本在切菜,看见照棠举起那只装契的袋子,刀往案上一搁,猛地拍响了桌子。
“还了?”
“还了。”
阿渠从柜后站起来,手里的木牌掉了一地。
乔婶一手拦住他,一手抹了下眼角,嘴里却说:“那还不把汤端上来,冻一早上了!”
没有谁替我们挂红绸。
店里照常收钱,照常有人嫌饼等得久。
我从灶上端了两碗热汤,跟照棠坐到窗边。
她舀了一勺,递到我唇边,忽然又缩回去,自己先试了一下。
“不烫,喝吧。”
我喝下去,胡椒还是稍多了一点。
熟悉的辣意冲上鼻梁,我转过脸,想遮住那点不争气的眼泪。
她却伸手,把我的脸转了回来。
“哭就哭。自己家里,躲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骂了一句。
“谁哭了,胡椒呛的。”
她没拆穿,端起自己的碗,跟我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粗瓷碗磕在一起,叮的一声,清亮得很。
18 今日不见客
还清债后,柳记没有立刻清闲下来。
潘三成了真正的合伙人,比从前来得更勤,隔几日就抱着账本,跟我争哪条街能添灶。
我也争。
争完,仍旧坐在一张桌旁吃饭。
有时他不肯松口,我去找照棠,她听完却站在潘三那边。
我气得说她偏心,她把算盘一推。
“你自己再算。算明白了,晚上才许跟我讨公道。”
我算完,往往也就没了公道可讨。
但有一件事,她总向着我。
每月那半日闲,后来真没再丢过。
我们去过城外看桃花,也去过城南看人放风筝。
我手艺不行,风筝栽进田里,她笑着追出去,裙角沾了半片泥。
回来还非说是风不好。
马嫂听了,只当我们两个都傻。
到3月,柳记的第24盏灯,挂到了京城东北的旧粮街。
四城十二坊,早起的人能找着我们的汤,晚归的人也能买到热饭。
不全是我们自己的铺子,有一半以上,掌柜原先就站在那条街上,只是如今有了能一起进料、互相补人的伙伴。
我喜欢挨家去看,却不再一伸手就要改别人的锅。
城南那位婆婆仍旧给老人泡饼,城北常来的车夫爱辣,罐边就单放一小碗辣料。
每间铺都有一点自己的脾气。
柳照棠也是。
她现在骂人更有底气,分钱也更敢开口。
谁要拿家里男人一句话,去动女掌柜的柜钱,她真敢拎着契去把人叫来,当着面讲明白。
我没问她像不像从前的自己。
我知道,她是越活越像她自己了。
3月十八,京中春市开场。
柳记各铺这一日卖出的饭,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多。
账页还没全送齐,阿渠已拿着几张条子来回跑,说几个新掌柜约我们晚上赴宴,连霍氏的人也送了请帖。
我正在主店后头整理各处的供料图。
一张新图摊在桌上,地图之外,是通向海州的路。
我原本想再看几眼,把沿途能歇脚的地方问清。
看着看着,手里又多出一张需要我点头的单子。
“这个明日再看也行。”我对照棠说。
她站在门口,望着我,半天没答。
我低头看看那张单子,又看看路图,终于自己先笑了。
“老毛病,我放下。”
可她已经伸手,啪地合上我的账夹。
接着拿钥匙,把我们自己那间小账房锁了。
银娘这月暂来主店,城西那间由她带出的徒弟接手。
柜上的日常账在前堂,有她和新账房管着,照棠锁的,是我总爱躲进去添活的地方。
我愣了愣,还没说话,她便把一只旧包袱扔过来。
“说好了,赚够就带你私奔。”
那只包袱我认得。
里头有那件缝过银袋的外衣,还有半截露在外面的擀面杖。
我掂了掂,忍不住笑。
“逃个门,还带家伙?”
“沿路住店,见我带这个,谁敢欺生?”
她说得理直气壮,耳尖却慢慢红了。
我打开外衣的布袋,里头仍有银子,只是数额变了。
她这次没拦我。
“30两不够来回,我按路程另算了。店里的钱没动,你我的分成里出的。”
我看着那件被她缝了又改的衣裳,喉间忽然发紧。
她连最早的那点盼头,都替我好好留着。
我把衣服收回去,背上包袱。
“现在就走?”
“现在。明日再走,你又能多找出十桩事。”
前堂的阿渠闻声探头:“车在后巷,赶车的说再不去,晚饭就要在路上吃了。”
我回头看他。
他咧嘴一笑,举起一张纸。
“下个月各铺交账的日子我知道。少什么怎么添,我也知道。东家,我腿好着呢,脑子也不差。”
潘三在旁边冷哼。
“有我盯着,谁还敢把450两亏没了?你只管走,回来别嫌我查账烦。”
马嫂从灶间拿来一包饼,塞进我手里。
“路上饿了吃。掌柜爱吃厚边,给她留着。”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系紧纸包。
照棠接过乔婶递来的水囊,抬眼问我:“还有什么要交代?”
我望向满屋的人,忽然没了那股临出门非得再说一遍的劲。
他们不是我离开就不能动的木头人。
也不该总被我拽在身后,等我发话。
我摇头,伸手去牵照棠。
“走了。”
巷外有几位赴宴的掌柜正往这边来,我认出其中一个,赶紧拉着照棠转进后门。
她被我拉得小跑两步,笑着回头看。
“怕什么?”
“私奔,得有个私奔的样子。”
她笑得差点踩住裙边,我弯腰替她提起来,一起跑过那条我们送了无数回饭的后巷。
车帘放下时,铺里有人追着喊,问那几张请帖怎么回。
照棠掀起一角帘,答得又脆又亮。
“就说掌柜带她丈夫跑了,归期看心情!”
车厢里,我笑着把她抱过来。
她嘴上嫌挤,却把头靠到了我肩上。
19 不赶早的人
出京第1日,我还是天没亮就醒了。
客栈窗纸黑着,隔壁有人翻身,马厩里传来细碎的响动。
我下意识伸手摸床边的衣服,想着昨日的饭口、今早的柴。
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按住。
照棠没睁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天没塌,躺回去。”
我轻声说:“我看看几点了。”
她这才睁开一条眼缝,没听懂那个旧说法,却准确抓住了我的衣领。
“几时都不走。车夫说了,今天不赶。”
我只好躺回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是不是睡不着?”
我嗯了一声。
她挪过来,将我的手搭到她腰上,自己枕住我肩窝。
“那陪我躺着。我还没睡够。”
她说完真睡了,呼吸一点点缓下来,额前的碎发蹭着我的下巴。
我不能动,也没有非动不可的事。
就这样,听着楼下渐渐有人说话,热水被提上楼,又走远。
后来我也睡着了。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亮透,照棠站在桌边,拆马嫂给的饼。
见我醒,她先笑,再故意往碗里看。
“这一觉,欠了多久?”
我坐起来,披上那件有旧银袋的外衣。
她将一只盛了温水的杯子塞进我手里。
“别算了。先洗脸,掌柜今天管你饭。”
一路往南,我们走得比旁人慢。
有时雨大,就在客栈多住一日;有时路边桃花开得好,她要下车,我就跟她去。
那根擀面杖一次都没用来吓人。
倒是有回住处厨房的面杖裂了,照棠借出去,换回来两碗加了蛋的面。
她端到我面前,得意得像又挣下了一间铺。
我夸她本事,她就把半个蛋拨给我。
“跟着我,亏不着你。”
我低头吃下去,心里那点甜,一直漫到舌尖。
到海州时,已近4月。
我们没急着找最漂亮的客栈,先叫车夫在能看见海的地方停下。
风比想象中大,吹得照棠的裙角直往腿上裹。
她走了几步就停住。
我站在她身后,等她回头。
可她没有,眼睛一直望着前面那片无边的水。
海浪一层层过来,声音连成一片,远处的船小得像几片叶子。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手伸到身后。
我握住,走到她身边。
“怎么不说话?”我问。
她吸了一下鼻子,摇头。
“太大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海,又不只是海。
她爹一辈子站在长宁坊那口锅后,她从11岁开始,就想把凳子踩得更稳一点。
眼下这片地方,没有要还的债,也没有人等着挑她的错。
她可以站在这儿,看多久,就看多久。
我从衣袋里摸出那支木花簪。
出城前她怕赶路摔坏,让我收着。如今我替她重新绾好头发,簪子插进去,留下一小片圆花。
海风把她眼角吹红了。
她转过脸,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方砚,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私奔没本事?银子照样要省,住的也不是最贵的店。”
“挺有本事。”
我替她把领口拢好。
“真把我带出来了。”
她看着我,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我又说:“有个事,得先问你。”
她警惕地挑眉:“又想开什么?”
我忍着笑,摇头。
“明天能不能再晚起半个时辰?”
她这才松开眉头,捶了我一下。
“行。多睡一个时辰也行。”
那天傍晚,我们找了间靠海的小院住下。
房东听说只住一个月,问以后还来不来。
照棠看向我,我想了想,说先住满再说。
她满意地点头,自己去挑屋子。
屋里有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开窗便能闻见海的气味。
她把包袱打开,先拿出衣裳,再拿出那根擀面杖。
最后,是两只从柳记带来的粗瓷碗。
我有点意外:“这个也带了?”
“怕外头碗薄,热汤端不住。”
她将碗摆在桌上,一只靠着窗,一只挨着它。
我没再笑她行李多,挽起袖子去洗。
次日我们都没早起。
醒来时,照棠还攥着我的一截衣袖,窗外的浪声一下又一下。
我慢慢把袖子抽出来,她便皱眉,迷迷糊糊叫了一声方砚。
“在呢。”
我重新躺回去,将她散乱的头发拨到枕边。
她眼也不睁,往我怀里挪,嘴里还在惦记昨晚房东说的鱼汤。
“等会儿吃那个。”
“好。”
“别先跑去问人家的做法。”
我笑了一声,把她搂紧些。
“不问,等你醒了,一起去吃。”
她这才松开我的衣袖,手掌却留在我胸前,轻轻贴着。
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到桌边那两只并排的碗上。
我闭上眼,又陪她睡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