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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09:25

司仪第三次望向侧门时,我摘掉了胸前的红玫瑰。

台上的新郎裴越朝我微微颔首。

那神情很客气,像导演在提醒一个迟迟不入戏的群演。

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冲上台,拉住梁照月,说我爱她,再在推搡中撞翻香槟塔。

裴越会护住新娘,手腕被玻璃划伤。

我被保安拖走,成为他们婚后每次争吵都能翻出来的一件旧事。

原书说,爱到极致,便失分寸。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

鞋底已经开胶了,实在不适合替别人的爱情冲锋陷阵。

司仪递来备用话筒,笑容有些撑不住。

“陆先生,有话想对新人说吗?”

梁照月望向我,捧花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笑。

昨夜,她给原来的陆迟塞过一张纸:明天如果你来,带我走。

那时我还没穿进这本书。

今天早晨,我在婚礼休息室醒来,认出镜中的脸,又在衣袋里摸到那张纸。

同名的男配,做舞台技术,存款不多,善后很熟。

连抢婚这件事,都安排好了让我替人兜底。

我接住话筒。

“抱歉,打断一下。”

梁守诚在第一排放下茶杯。

裴越往台阶前走了半步,依旧从容。

“陆迟,照月今天很累,有话我们之后谈。”

这句话把我听笑了。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替我们分好了谁懂事,谁该被劝走。

“这场抢婚戏,我不演。”

话筒将声音送到了每张桌子上。

有人捏着酒杯忘了放下,司仪的手僵在半空。

梁照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看见她指间露出的白纸,心口忽然一紧。

她不是书里那几个轻飘飘的字。

她正在等我。

可我不能为了这一下心软,冲到台上,替所有人把坏人当完。

“梁照月,你想不想结婚,自己说。”

我望着她,把话说得慢了些。

“你若决定不结,我在门外等5分钟。我可以陪你走。”

“但不是我抢走你。”

梁守诚站起来:“陆迟!”

我将话筒交回去,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裴越喊了一声保安,又很快止住。

我自己走出去,省了他一场周到的劝解。

侧门外有一条长廊,风将衬衣吹得贴在背上。

我站在台阶边,盯着腕表。

礼堂里传来裴越的声音。

“抱歉,陆先生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这人真适合当制作人,出了岔子,先保主角体面。

1分钟过去。

我把写着“贵宾”的胸牌揭下来,塞进垃圾桶。

2分钟,玻璃门后突然响起话筒尖啸。

我抬头。

梁照月举着话筒,站到了台阶最前面。

“陆迟没有精神问题。”

她的声音起初发抖,第二句却清楚了。

“婚礼取消。我不愿意嫁给裴越,这句话,由我自己说。”

宾客纷纷转身。

梁守诚挡在台阶下,她提起裙摆,从另一边走下来。

裴越抓住她的手腕。

隔着玻璃,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看见她将捧花放进他怀里,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我握住车钥匙,没再看表。

侧门被推开,头纱却勾在门把上。

她跑得太急,脖子猛地往后一仰。

我赶紧上前,托住那片薄纱。

“别拽,越拽越紧。”

她停在我面前,呼吸急促,眼睛一直望着我。

珍珠从我手背擦过去,带着她身上的一点暖。

我把头纱解下来。

“还有2分钟。”

她眼里的水掉下来。

“你刚才真想走?”

“到点就走。”

这句说得硬,手却仍替她托着纱。

梁照月看见了,鼻尖一红。

“那我现在问,你还肯不肯陪我?”

“昨晚不是写过?”

“写错了。”

她抹了一下脸,狼狈得有点凶。

“不是让你带我走。是我想走,想让你陪。”

礼堂里有人追出来,裴越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要谈的事,明天谈。我现在不回去。”

再转回来时,她攥裙边的手还在抖。

原书里没有这一幕。

她本该在裴越怀里哭,我本该躺在碎玻璃旁边。

可她正站在这里,等我的回答。

我忽然松了那口撑到发疼的气。

“车在路边。”

我打开那辆旧面包车的车门。

“后面全是工具,坐副驾。裙子自己多收一点,我只剩2只手。”

她吸着鼻子,居然笑出了声。

我替她托住裙尾,等她坐好才关门。

裴越停在台阶上,没有追到马路中央。

梁照月看着后视镜,把安全带拉过胸口。

“接下来可能很麻烦。”

我发动汽车。

“先换鞋。你脚后跟出血了。”

她低头,终于看见那道被磨破的红痕。

刚才那么多人看着新娘,竟然没有谁先看见她疼。

1

手套箱里有创可贴,还有一双没拆封的棉拖鞋。

梁照月拿起拖鞋,动作慢下来。

“你还留着。”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接话。

关于这具身体原来的生活,我只记得一些片段。

冬天的剧场,漏风的侧门,她穿着硬底靴,蹲在台口剪声音。

陆迟将拖鞋买回来,塞进车里。

备着,等她开口。

最后也没送出去。

我记得那双鞋,却接不住她看过来的目光。

只能将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吃点东西?”

她把正在振动的手机扣在膝上。

“要热的。”

我买了关东煮和饭团,回来时,她正跟后脑勺的发卡较劲。

婚礼造型做得牢靠,手指伸进去都找不到缝。

她扯了两下,疼得倒抽气。

“别动了。”

我把纸杯递给她,弯腰看发卡的走向。

她低下头,露出耳后细细的一道红痕。

我托住发根,将铁丝一点点退出来。

这活儿比拆灯线还费劲。

“你今天很凶。”她说。

“话筒音量大。”

“不是音量。”

她捧着纸杯,热气缓缓扑到脸上。

“以前我一难受,你就开始想办法。你不会让我站在那里自己说。”

我手上停了半秒。

“所以昨晚找我,是要我闹一场?”

她没躲。

“是。”

最后一枚发卡退出,我将它丢进塑料袋。

那一小声脆响,让车里显得格外安静。

“我想婚礼办不成,至少还能拖一阵,重新谈剧场。我不敢和我爸翻脸,也不敢跟裴越讲死。”

她低头,盯着杯里沉下去的萝卜。

“最难看的部分,就留给了你。”

我胸口有一阵迟来的闷。

我对她的旧日依恋没有切肤之感,可那个陆迟等着送出的拖鞋就在她脚边。

他连被人利用,都提前准备得那么妥帖。

“你倒挺会选人。”

话说出口,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有些后悔,没收回来。

梁照月也没替自己辩解。

“你走出门,我最开始只是害怕。后来裴越说你状态不好,我突然很生气。”

她抬头看我。

“我明知道是我求你来的,居然还站在那里,等你替我丢人。”

她握紧纸杯,杯沿变了形。

“对不起,陆迟。”

我靠回驾驶座。

便利店窗上贴着打折海报,穿校服的学生端着面经过,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我拆开饭团,递给她。

“听见了。先吃。”

她接过去,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一样了。”

我没否认。

昨晚,我还跟着小剧团在外地巡演。

收工后读一本叫《明珠归位》的小说,越看越堵。

里面与我同名的男配,职业能力全用来替男女主的爱情布景。

明明想做自己的舞台,写到结尾,只剩一句祝你幸福。

我在书评里敲了一行字:你倒是问问他愿不愿意。

再睁眼,我到了婚礼休息室。

没有人给我任务,也没有奖励。

我只记得读过的情节,拥有一些原来的生活片段,以及一套勉强算熟悉的工具。

书中没写的事,我不知道。

它写过的未来,如今也未必还算数。

副驾响了一声。

梁照月看完消息,饭团停在嘴边。

“剧场换锁了。”

“谁说的?”

“老钱。他说我爸让人收设备。”

原书里,这发生在蜜月之后。

他们一走,旧剧场就变成待改建的资产。

现在婚礼才取消,箱子已经摆到门口。

我问:“里面有你什么?”

“声音硬盘,工作记录,还有《夜航》的排练素材。”

她顿了一下。

“也有你的移动灯架。”

我想起那组没完工的图纸,横梁之间画着一扇窗。

陆迟做了很久,最后却没出现在节目单上。

我把饭团剩下的包装捏紧,放进垃圾袋。

“去看看。”

她下意识说:“你不用为了我——”

“我有12把扳手在里面。”

我瞥她一眼。

“其中1把特别顺手,比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她噎住,眼尾还红着,嘴角先动了一下。

我将车重新驶上路。

她没有再说那种客气话,低头认真吃掉剩下的饭团。

过了一会儿,一颗关东煮鸡蛋递到我嘴边。

“你买了两份,只吃了一份。”

我偏头看她。

她举着竹签,手很稳。

“红灯,吃一口。别到了又说你午饭没吃饱。”

我张嘴咬住,烫得差点没端住脸。

梁照月终于笑起来。

我盯着前方红灯,嘴里是热的,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书里没有写过她会记得谁没吃饭。

2

回声剧场在旧渡口边。

招牌缺了一角,门廊下贴着卷边的儿童剧海报。

梁照月裹着我的工作外套下车,白裙拖在灰砖上。

老钱握着新钥匙,叹了口气。

“梁总在里面。”

前厅里摆着打包箱,墙上的剧照拆了一半。

梁守诚看见女儿脚上的棉拖鞋,脸色比在礼堂还难看。

“你就为了跟他过这种日子,把婚礼搅了?”

“婚礼是我取消的。”

梁照月走向箱子,先看编号。

“我拿硬盘。需要登记,你让老钱记。”

“现在知道要分你我了?”

她的手停在箱盖上。

我走到灯架前,将随身那份设备清单放到售票台。

“梁总,我先拆个人设备。这份您签过字。”

他将目光转到我脸上。

“你今天出了风头,还真当自己把人救出来了?”

“没有。门是她自己开的。”

他气得笑了一声,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催款通知。

“你们以为今天取消的就是一桌酒?”

“租约剩20天,后面3年的租金和改造费,裴越来出。我把房子又押了一回。台上讲两句漂亮话,这些人下个月吃什么?”

胶带枪的声音停了。

前厅里几个帮工低头站着,老钱慢慢把新钥匙收进掌心。

梁照月蹲下,捡起落在地上的纸。

“你说,只要我结婚,剧场就能好。”

“有错吗?”

“可他会停掉《夜航》。”

梁守诚往我这边看。

她将那张通知放回桌上。

“不是陆迟告诉我的。我昨天找项目经理要了方案。”

她抽出手机,翻出一张图。

旧舞台的位置画着品牌体验区,原来的演出只剩墙上的几张照片。

“你保住的是招牌。我们排到半夜的东西,没有了。”

“起码招牌还在!”

梁守诚抬高声音,女儿的眼睛也一下红了。

我看见她拇指压着手机边缘,压得发白。

剧场是郁岚一手办起来的。

她离开多年,梁守诚仍不肯摘掉门口那盏早就不亮的灯。

那是他的妻子,也是他一大半人生。

可眼前这座房子,已经把活着的人挤得没有转身的地方。

“爸,你舍不得这里,我也舍不得。”

梁照月仰头看他。

“可我不能拿结婚,换一个不会再演我作品的舞台。”

梁守诚嘴唇动了一下。

“裴越哪里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上。”

她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哑下去。

“我跟他说过,《夜航》是我想独立做完的第一部戏。他说好,转头把样稿放进了接管方案,连用什么版本都没问我。”

“以后是一家人——”

“所以我连不同意,都显得不知好歹。”

她说完这句,眼泪落到衣领上。

我手里拎着扳手,没有插嘴。

裴越并非突然多出来的一张支票。

他们谈过恋爱,她也相信过他。

如今被那份相信绊住,才连一句不愿意都说得那么难。

梁守诚将文件往台上一压。

“你拿什么做?拿你这身裙子?”

梁照月低头看被踩脏的婚纱。

她抬手擦掉眼泪,忽然蹲下来。

“拿不动的部分,我自己拆。”

她将长长的拖尾收拢,打了个结。

外套袖子挽上去,珍珠袖口露出来,白得刺眼。

她走到我身边,双手托住第一根横梁。

“是这里吗?”

我收回视线,扶住另一端。

“再往里。这个边夹手。”

她按我说的挪好位置,用力时下巴微微绷着。

梁守诚站在原地,看着那身昂贵的婚纱碰上沾灰的铁管。

他最终没再拦。

老钱拿出登记本,一样一样写。

我们没有把整座剧场搬走。

公司购买的东西留在原处,她只抱走个人硬盘、记录册和磨得起毛的耳机。

最后一箱抬上车时,天色暗了。

梁照月回头,叫了一声爸。

梁守诚站在门里,手扶着那张掉漆的票台。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上车后,她自己收好裙摆,才轻轻关上门。

我没有急着发动。

她望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问我后不后悔。”

“没打算问。”

“我现在很难过。”

我嗯了一声,把车里的暖风打开。

“难过就坐一会儿。我那把扳手找着了,不急。”

她低下头,额头慢慢抵在收拢的白纱上。

这一回,我没再用笑话把她的哭挡回去。

3

工作间在旧厂房二楼,门口吊着一块歪木牌。

丁禾站在牌子底下,手里拎着裁缝剪。

看见新娘从面包车里下来,她足足沉默了3秒。

“你电话里说带个人来,我以为是搬运工。”

她的目光从梁照月脸上滑到裙摆,最后看向我。

“搬运费反正不退。”

我提着两箱铁件,没空和她拌嘴。

丁禾掀开门帘,把梁照月领进试衣间,隔着帘子扔进去一套灰色运动服。

“先换。你这衣服一站进来,显得我这屋特别不值钱。”

梁照月在里面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总算不像刚才要碎了。

我放下箱子,活动发酸的手指。

桌上摊着账本、线轴和没吃完的面包,靠墙一盏工作灯亮着。

记忆里的陆迟在这里坐过许多个夜晚。

如今每把工具摆在哪里,我仍得找。

丁禾看了两眼我放错位置的扳手,没说话,伸手替我挪回抽屉。

“人接出来了,接下来呢?”

“先吃饭。”

“行,先说点能办到的。”

她点了3碗面,顺手在账本上写下支出。

梁照月换好衣服出来,怀里抱着叠平的婚纱。

白纱铺在桌上,比整个桌面还宽。

丁禾用剪尖挑起磨破的裙尾。

“留不留?不留我拆珠子。”

“留。”

梁照月摸了摸那道灰痕。

“总得让我想想,花这么多钱,最后能干点什么。”

“这句有出息。”

丁禾收起剪子,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热面摆上来,梁照月吃了两口,眼睛又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将桌上那叠《夜航》素材翻开。

这是一部小型行走演出。

观众跟着灯光,从渡口走进一户人家,听一名渡工和女儿在不同年份留下的声音。

梁照月写文本、做声音,我负责舞台和灯,丁禾做服装道具。

他们排到一半,就被这场婚礼打断了。

图纸边角写着我的名字。

我顺着铅笔线看下去,发现一根横梁可以展开,将门边一小块地方变成窗。

那点巧思让我坐直了。

我做过那么多场巡演,始终想试这种又省空间、又会骗人的灯。

另一位陆迟已经替我想到了前半步。

“这个没做完?”

梁照月往我身边凑了一点。

“差最后一组转轴。你说等我回来,一起试光。”

她看着那张图,声音慢慢轻下来。

“我还答应给你录开窗的声音。”

我没接她眼里的歉意,拿笔画出一个小改法。

“这里不用等新零件。换个角度,原来的也能试。”

她低头看了几秒,忽然将碗挪开。

“那我们继续做。”

丁禾的筷子停在半空。

“靠什么继续?今天感动,明天房租可不会感动。”

她把账本推过来,没有嘲讽。

梁照月看完未结的排练费,打开手机,把自己账户翻了一遍。

“我有一笔个人项目款,先结已经做过的。后面缩成多大,明天算。”

提示音响起,丁禾紧绷的肩松了。

她抬起头,这才认真看梁照月。

“你确定不是今晚难受,想找点事情抓住?”

“也有。”

梁照月没有把自己说得很漂亮。

“但我想把它做完,不是从今天才想的。”

我把图纸翻到另一面,意外看见旧节目单。

舞台设计的位置,印着回声文化。

陆迟的名字藏在一排技术支持里,挨着设备租赁公司。

梁照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那点热意退了。

“我没注意过这个。”

“你以前只关心能不能开演。”丁禾说。

她没争辩,拿过一张白纸,写下新的人员表。

“陆迟,舞台设计与技术统筹。”

她把纸转过来。

“你看,这样对不对?”

名字不过2个字。

我却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对。”

她把纸压在台灯下,郑重得有点笨。

我胸口那股从婚礼憋到现在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慢慢散开的地方。

吃完面,我去试那组转轴。

梁照月没跟过来道歉,只将她的椅子搬到旁边,戴上耳机,剪今天没做完的声音。

夜里11点,她忽然抬头问:“你还要多久?”

“困了就先回。这里没床。”

“我问多久,不是催你。”

她举起手机,上面是附近一家馄饨店。

“想给你点夜宵。别又买完,你才说你要走。”

我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半小时。要香菜。”

“知道。”

她低下头,在订单上勾选。

我突然觉得,这个乱七八糟的工作间,有了一个值得晚点回去的理由。

4

第二天,裴越约在公司见面。

他坐在会议桌一端,袖口整齐,手腕没有伤。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原书里,那道玻璃留下的疤会变成他每次退让的凭证。

如今凭证没了,他仍有一整桌文件。

“照月,你先看看。”

他把一杯温水推过去,杯沿没有柠檬。

她从前喝柠檬水会胃疼,他显然记得。

我把这点不痛快压下去,在她旁边坐下。

裴越看向我,客气地点头。

“陆先生,设备的部分也替你准备了。”

他没拿婚礼兴师问罪,先谈项目。

场地是谁出的,素材制作花了什么钱,哪些已经交付,哪些仍只是方案。

每一笔都有来处。

我听着,慢慢收起了来之前那点随时准备还嘴的劲。

书里一句“为她买下剧场”,到了这里,是租金、改造和一群等工资的人。

“婚姻可以取消。”裴越最后说。

他的目光留在梁照月脸上。

“但投资不会因为你今天生气,就当没发生过。”

“我知道。”

她将需要个人签字的部分挑出来。

“已经做的我认,没答应的不能直接放进去。我的新版本,不进品牌项目。”

“你父亲同意了整体开发。”

“所以我来谈。没说让我爸的签字消失。”

裴越将钢笔转过半圈。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算。”

梁照月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我以前以为,你知道我最想做什么。”

他神情停了一下。

我望向桌上的水杯,没有插话。

裴越并不是从来没让她动心过。

她听不懂一份报价的时候,他会耐心解释;外出采样晚归,他会开车接。

正因为有过这些,她才把样稿给他,觉得自己的兴奋也能成为他的兴奋。

后来他做出了更大、更稳妥的方案,最初那点东西却被整齐地裁掉了。

“我想让你不用再为这些小钱熬夜。”他说。

“可我想熬的,不只为了钱。”

梁照月抬起头。

“你看过《夜航》最后一段吗?”

裴越没立刻回答。

桌边的秘书垂下眼,翻动手中的附件。

我在那声纸响里,忽然懂得她昨日为什么那样难过。

不是项目做得够不够大。

是她兴冲冲递出去的东西,没人认真看完。

裴越沉默片刻,将项目文件重新移到中间。

“那就按现在能谈的谈。”

他有退让,也有坚持。

公司出钱制作的旧版暂时封存,我们可以沿用剧名,但要重新制作有争议的内容。

郁岚的旧声音档案属于另一个项目,不跟着新戏走。

原定20天后的试演,暂保留场地,待确认设备情况再定。

谈到我的灯架,裴越忽然问:“你愿不愿意留下做技术负责人?”

他说了一个月薪数字。

我握笔的手实在地停了停。

丁禾要是听见,大概会让我先把这笔钱挣回来再谈尊严。

梁照月转头看我,没有抢着说话。

“有署名吗?”我问。

“公司统一对外。”

“工作内容呢?”

他讲了改造后的常驻项目,需要我把现有方案改成固定装置。

我听完,慢慢合上文件。

“那先不了。我手里这个,还想做完。”

裴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希望你们能一直付得起这份坚持。”

“我也希望。”

我没装作毫不在意钱。

电梯下行时,我还在心算那份薪水。

梁照月抱着文件,闷了一路,终于问:“你刚才真考虑了?”

“真考虑了。”

她点头,手指在文件边上捻了一下。

“你要是想去,我……”

话停住了。

我侧头:“你什么?”

她忽然有些恼,索性不装大方。

“我会舍不得。戏没人弄了,我也不想天天去他公司找你。”

电梯镜面里,她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看了她几秒,心情不合时宜地好了。

“后半句比较要紧?”

她抬头瞪我。

门恰好打开,我忍着笑,替她挡住门。

“没去。你暂时还不用跑那么远。”

她走出去,在我身旁慢了半步。

“那今天午饭,我请。”

5

重新做《夜航》,先得重新听这座城。

梁照月拎着录音机,带我去了渡口。

雨后木阶潮得发黑,江风吹得防风罩像一团乱头发。

她蹲在小面摊旁,等炉子上的水烧开。

卖面的大姐被她问得不好意思。

“这也能放进戏里?”

“您先给我听听。”

她把耳机递过去,大姐一边听一边笑。

“我这炉子,听着还挺争气。”

我站在旁边提设备,第一次发现她很会哄人。

但不是见人就甜。

对方说不想被录,她立刻收起机器,坐着陪人聊几句,不把拒绝当成需要攻克的关卡。

等一声船笛,她能站在风里半小时。

头发刮到嘴边,只随手别开,眼睛一直亮着。

书里说,她天生懂艺术。

原来天生懂艺术的人,也得被蚊子咬,站得脚麻,等一阵风肯从合适的方向吹过来。

我从袋子里拿出面包,才撕开一半,她抬手示意安静。

我举着包装袋,整个人定住。

船笛低低地从江面传来。

她听了几秒,肩膀忽然放松,嘴角跟着抬起来。

我看着她,忘了手里还举着什么。

直到她碰了碰我的胳膊。

“录好了。你可以吃。”

“差点以为这包面包得站到天黑。”

她将一边耳罩贴到我耳上。

风、水,远处的船笛,还有近处细微的一声塑料响。

我皱眉:“录进去了?”

“嗯,留着。”

“花半小时,录一包3块钱的面包?”

她忍不住笑,肩膀碰着我的胳膊。

“有人在岸上等,总得吃点东西。你饿着肚子等,反而不真。”

她把那段文件命名为“陆迟的午饭”。

我盯着屏幕上那5个字,竟有点莫名的得意。

采样结束,我们在背风的石阶上吃便当。

她把鱼肉夹到我盒里,我习惯性想还回去。

“没刺那块。”她先说。

我抬眼。

她看着我的筷子:“不喜欢?”

“喜欢。”

我夹起来,吃了。

饭有点凉,鱼肉却很鲜。

我上一段生活里常年跟团,吃什么、在哪儿吃,都算自己的小事。

做久了,大家也觉得我没有小事。

哪盏灯坏了,先找我;临时加一场,先问我能不能凑合。

至于有没有人替我留一份热饭,不值得单独提。

梁照月把纸巾放在我腿边,忽然问:“你以前想过不做这行吗?”

“想过。每次拆台到凌晨都想。”

“然后呢?”

“第二天看见一个好灯位,又不争气地留下了。”

她笑了,脚尖轻轻碰过来。

“你昨晚试转轴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

“哪种?”

她学我皱眉,压着声音说:“能成,再来一下。”

学得很像,连我自己都笑了。

她却没马上接着笑,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我以前没发现,你做喜欢的东西时,其实特别骄傲。”

那目光太近,我有些受不住。

只好将便当盒扣好,假装找垃圾袋。

“技术人员也要面子。”

她点头,没拆穿。

回去前,要录石阶旁边一处旧门轴。

我替她撑着铁门,她把话筒探到缝里。

风突然将门往回推,她惊了一下,肩膀直接撞进我怀里。

我一手抵门,一手揽住她胳膊。

她的耳机线缠上我的袖扣,低头去解,越解越近。

我闻见她发梢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

“别扯。”我声音有点紧。

“知道。”

她嘴上答应,手指却碰到了我腕骨。

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灯烘过。

等线终于解开,她站直,脸也有点红。

“刚才那声没录好。”

“再来?”

“不来。”

她拎起设备就走。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差点走错台阶,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车开到路口,她忽然问:“做完这场,你想要什么?”

“自己的房间。能放工作桌,窗户别对着墙。”

我想了一下,又补一句。

“还有,谁来找我,可以有一回,不是因为东西坏了。”

话说出来,有点寒酸。

她却记在本子上,没笑。

我伸手想抢,她将本子往身后一藏。

“没让你给我买房。”

“我又不是裴越。”

她说完,自己先顿了顿。

我看着她,两个人在红灯底下同时笑了。

那一刻,我很想再靠近一点。

可等车重新动起来,原书里她将旧声音交给裴越的情节,毫无征兆地闯进脑子。

原文说,她终于明白,最稳妥的归处一直在那里。

副驾的人正在认真整理“陆迟的午饭”。

我看着她,心口刚热起来的地方,又被那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6

婚礼过去一周,我们在厂房做了第一次片段试听。

赞助商撤了,理由并不难听。

他们支持的是旧剧场的整体项目,不是一群人临时搬出来的新版本。

丁禾挂断电话,在预算上画了一道红线。

我以为她要骂人。

她只把买咖啡那项划掉,端着杯子去接热水。

梁照月坐在桌边,翻以前的观众名单。

“先让人听到。来不了的,我问问愿不愿意看下一场。”

她拨出去十几个电话,有人婉拒,也有人问起婚礼。

她说事情已经结束,不占用今天的时间。

有一回对方没完没了,我听得想过去替她挂电话。

她却将手机移开,冲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没再跟裴越谈结婚。”

她平静地说完,把话题拉回演出。

等终于挂断,她朝我龇了一下牙。

“今天第4个了。”

我把泡好的咖啡推过去。

“预算不是划掉了?”

“我的存货。不入公账。”

她喝一口,眼睛亮起来,像打完一场仗终于捞着了奖品。

晚上来了十几个人。

没有观众席,我们将折叠椅排在厂房中间。

渡口卖面的大姐也来了,带着一袋刚蒸好的发糕。

她将袋子塞进丁禾手里,说没吃晚饭的人先垫垫。

丁禾本想再加一排椅子,我伸手挡住。

“后面是通道。”

“就两把。”

“下一场吧。”

她瞪我,最终还是将椅子抱回去。

我知道她心疼那几张票,自己也一样。

可那一组灯架展开时,脚边必须有足够的地方。

梁照月从调音台看过来,确认我站好了,才按下开始。

第一段是女儿等父亲收船。

没有演员,只有几块灰布和人声。

我沿着椅子右侧缓缓推灯,墙上的水纹随着声音往前走。

大姐忽然拍了拍旁边的人。

“我的炉子。”

她说得很轻,兴奋却藏不住。

后来船笛响了,她没有再说话,一直坐得很直。

片段结束,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掌声。

梁照月摘掉耳机,没有急着问好不好。

大姐却先拉住她。

“那个等人的劲儿,有。我家以前跑夜船,就是这么听着。”

她说到这里,又不好意思。

“我不懂这些,随口说说。”

“我就想问您这个。”

梁照月拿出本子,认真记。

我看着她弯腰听人说话,忽然不舍得把灯关掉。

这样小的一场,也足够让人想再做一回。

收线时,一位戴眼镜的老师走过来,问灯是谁设计的。

我下意识想说随便弄的,梁照月已经开口。

“陆迟。”

她叫出我的名字,又朝我招手。

“他在这儿,您跟他谈。”

老师想给孩子办舞台工作坊,需要一套可以让孩子操作的小装置。

我擦净手,听她讲需求,慢慢蹲下来,用纸给她画走法。

对方问报价,我心里一紧。

习惯告诉我,少报一点,先把活拿到。

梁照月站在旁边,没帮我答,递来一支好写的笔。

我握着笔,将准备时间、材料和授课分开讲。

老师听完,直接拿出日历。

“那周六可以吗?”

我望着日历上的空格,反而愣住。

没有谁问我能不能为了孩子少收一点。

也没有谁要我先免费做出来看看。

事情就这样谈成了。

等人走了,丁禾敲敲我的工作台。

“笑成这样,是给了多少?”

“正常劳务。”

“那你以前过得确实不太正常。”

我懒得回嘴,把老师留下的电话存进手机。

梁照月将新海报放到我面前。

设计那一栏,名字清清楚楚。

我抬头,她正等着看我的反应。

于是没再装作不在乎。

“好看。”

“海报,还是字?”

“字。”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手指碰了碰那个名字。

我忽然想抓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裴越约她和梁守诚,明天商量声音档案的后续使用。

她答应了。

我嘴角那点笑慢慢停住。

书里,她就是在这次交接后,重新接受了裴越的安排。

她挂断,看见我还盯着海报。

“明天下午我要去一趟。”

“又去?”

她抬眼:“旧档案还没谈完。”

“你想留给他?”

“我想先听清楚。”

她望着我,等了一会儿。

我明明有许多话,却一句都没有问出来。

7

第二天上午,梁照月将声音硬盘留给我,导出一份试听文件。

她要带去给父亲听。

里面是我们新做的片段,用来说明新戏不靠旧档案也能成立。

这些话她都说过。

我也都听见了。

可导出进度跳到完成时,我看着硬盘上的蓝色贴纸,脑子里只有书中她低头签字的样子。

我把硬盘放进工具柜,锁上了。

她午后来拿,我说还要等一会儿。

“多久?”

“导出出了点问题,我弄好送过去。”

她看了看时间,将文件放回包里。

“那我先去。你记得充电器也一起带。”

门关上,我坐在电脑前,第一次觉得熟悉的设备噪声吵得厉害。

我可以现在给她打电话。

告诉她别去,告诉她我害怕。

可只要我一开口,她就会问为什么。

我得承认,不是裴越必定做什么,也不是那份文件必定有问题。

是我舍不得她。

这几天她坐在工作灯旁,等我的夜宵,笑着把我的名字推到别人面前。

我刚开始以为自己也有机会。

不想让这点机会,随着一只硬盘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下午3点,她打来电话。

“到哪儿了?”

“工作间。”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文件有问题,还是你不想给我?”

我没有回答。

她挂断了。

不到半小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

她推门进来,额角有汗,手里那只文件袋已经捏皱。

我站起来,她却越过我,看向工具柜。

蓝色硬盘线从柜门缝里露出一小截。

“在里面?”

“嗯。”

“没有导出问题?”

我摇头。

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我在会议室等你,替你解释,说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迟到。”

这句比发脾气更让我抬不起头。

她声音开始发哑。

“裴越让秘书问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说不会。”

我攥着钥匙,指腹压得发疼。

“我怕你回去。”

她愣了一下。

“回哪里?”

“他那里。”

她看着我,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后那点急红的血色也淡了。

我赶紧接着说:“我不是说你一定会。我只是……”

“你昨天为什么不问?”

她没吼,反而让我更狼狈。

“我跟你说我要去,你一句接一句,问的都是我是不是想给他东西。现在东西不给了,你就放心了?”

我望着她,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的心思有多难看。

她愿不愿意见我,原本该由那张新海报、那碗夜宵和我的回答慢慢决定。

我却嫌这些太慢,直接拿钥匙替自己留人。

“对不起。”

她将手伸出来。

我把钥匙放到她掌心,金属轻轻碰响。

她打开柜子,将硬盘和充电器一样一样收进包。

我想替她抱住快掉下来的线,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下比我想过的任何拒绝都清楚。

“今天本来要试听后结一笔旧制作款。”

她低头拉拉链,手指滑了两次,才扣住。

“现在会议没谈完,财务也改到下一批。我可以再约,不是没你就办不了。”

我说:“我先把钱……”

“你还没明白。”

她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是来找你想办法的。我就是很难过。”

我喉咙堵住。

她收好包,站在门边,等了几秒。

我没有说出一句能留住她的话。

最后她轻声问:“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会反悔?”

我想否认,可我连钥匙的印子都还留在手上。

她看见了答案。

“我以为你也愿意跟我待着。”

门被拉开,冷风从楼梯灌进来。

她没有摔门。

那道门合上时,我却觉得整个工作间都空了一块。

丁禾从隔壁回来,看到敞开的工具柜,脚步停住。

“东西拿走了?”

我点头。

她把那张新海报扶正,没替我打圆场。

“你要是想追人,好歹先把喜欢说出来。干这种事,谁敢喜欢你。”

我垂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怕了那么久原书的坏结局。

结果第一次真正伤到她的,不是情节,是我自己。

8

那晚我没追到她家楼下。

我坐在工作间,把公用素材整理好,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9点,楼下早餐店。我想把一件很难相信的事告诉你。

过了很久,她回:20分钟,我10点有排练。

第二天,她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面前一碗粥,勺子整齐搁着,几乎没有动。

我在对面坐下,先将手从桌沿拿开。

“我不是原来那个陆迟。”

她抬头看我。

我把酒店、小说、那条书评,以及婚礼休息室的镜子说出来。

早餐店老板端来豆浆,顺手将桌角擦了一遍。

热气从我们之间升起来,让这番话越发像一场荒唐的梦。

梁照月没有笑。

她看着我,等我继续。

我说原书里的抢婚,说裴越受伤,说男配将来仍会留在剧场,等她每一次回头。

也说那场预演,以及他最后没有完成的灯架。

“我只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昨天之前,我却总觉得,事情迟早会绕回去。”

她握住勺子,声音很轻。

“所以你觉得我说的话,都不能算?”

我胸口猛地一缩。

“不是不能算。我怕它们不长久。”

“然后你替我决定,怎么才能长久。”

我没有躲那道目光。

“嗯。”

她低下头,将粥搅了一圈。

早餐店里有人催打包,有人问辣椒在哪。

我多想也只是在等一份普通早饭。

等她抬头,说我喝不了这碗,再分一口热东西给我。

可她问的是:“你说的这些,拿什么证明?”

我手指在膝上紧了一下。

书里有过她的旧事,有没告诉过别人的小习惯。

我可以说出来。

但说完又怎样?

让她连自己的生活,都必须先经过我核对一遍?

“我没有能拿给你看的书。”

我说得很慢。

“你不信也没关系。我得说,是因为我不能再拿它当借口,偷偷做你不知道的事。”

她沉默很久,眼睛终于有一点湿。

“那原来的陆迟呢?”

“我不知道。”

这句比承认错误更难说。

“我记得他的一些事,手也会用他的工具。但有些地方,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她看向我的右手。

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原来的陆迟修台板时留下的。

我把手摊开,没有装作那也是我经历过的疼。

梁照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第一次进工作间,把扳手放错了。不是走神?”

“不是。”

“昨晚你用左手拧最后那颗螺丝,也不是故意换姿势?”

我摇头。

她慢慢靠回椅背,眼里那种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

“我不知道怎么接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打断,声音压得发哑。

“你一下说这么多。我原来觉得,只是我终于看清你。现在你告诉我,过去那些晚上的人,又不全是你。”

我喉咙像堵了一团干布。

这些天我只顾害怕自己失去,几乎没想过,她也会舍不得一个突然没有下文的人。

“他替我做的事,我一直记得。”

她望着桌角。

“我欠过他很多。可我从来没想过,因为欠着,就跟他谈恋爱。”

我胸口一酸,分不清是在替谁难过。

她再看过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那你呢?你想见我,是因为他留下的那些习惯吗?”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急着找一个漂亮答案。

“刚开始那一下心软,我分不清。可在渡口,举着面包等你笑的时候,我知道是我。”

“昨天不想让你走,是我。现在怕你站起来,再也不来,也是我。”

我停了停。

“我喜欢你,梁照月。只是我把这件事弄得很难看。”

她的眼泪落到手背,立刻被她擦掉。

我没去碰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书里我后来做什么了?”

“和裴越结婚,做他项目里的声音顾问。”

“没再做《夜航》?”

“没有写。”

她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掉的粥,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让我难受。

“你看,我正在改第6版。昨天夜里还改到1点。”

我说不出话。

她将手机翻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音轨。

这是我没有读过,也没资格略过去的一个夜晚。

她收好手机,没有说原谅。

只问:“预演那段,还有什么?”

我将记得的情节讲完。

书里陆迟临时改用了旧布景装置,演出中断,梁照月在幕后摔伤了手。

他守了她一夜,第二天又替裴越布置道歉的花。

我记得当时看得冒火,却从没认真想过,装置为什么会坏。

梁照月皱起眉。

“那套东西已经很久没用。原来的陆迟也说过,得重新检查。”

她看着我。

“他做了那么多年,你不能因为一句‘他想证明自己’,就认定他会乱来。”

我怔住。

这几天,我一直替那个男配不值。

却也像看书时一样,用不争气3个字,轻易概括过他。

梁照月看了看时间,拿起包。

“我去找老钱,要最近的检修记录。现场真有问题,再决定怎么办。”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

“今天我还是不想跟你一起坐车。”

我点头:“好。”

她盯着我面前一口没动的豆浆,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你先把饭吃了。”

门关上,我捧住那杯尚有余温的豆浆。

什么都没有恢复。

可她临走之前,还是看见了我没吃饭。

9

第二天下午,剧场停用了旧布景区。

外部检修的人翻着记录,问过梁守诚,又问老钱。

设备改过几次,接手的人换过,几份资料没有对应起来。

有些问题不是今天才出现,只是从前总觉得,还能再撑一场。

我站在柜门旁,没有伸手去碰。

原书给那一晚写了很浓的情绪,仿佛只要爱得够急,什么差错都能顺理成章。

此刻在场的人却只问,哪里查清了,哪里没查清。

梁照月也没有看我。

她拿着本子,把不能使用的位置一一记下来。

裴越下午赶到,先看了记录。

“最后那场,不能照原计划做。”

这次我没反驳。

梁照月问能不能不用旧设备,只做地面版本。

他指着尚未确认的区域。

“人怎么进,东西怎么搬,不能现在靠一句不用它,就说没有影响。”

她握着本子,很久没出声。

那是她已经打出去的邀请,剩下十来天,正等着重新开演。

裴越缓和语气。

“我有备用厅,品牌发布那天可以给你留一段。照月,你没必要每一步都这么难。”

她抬起头。

“用哪一个版本?”

“沿用公司开发的方向。新采集的部分可以加进去。”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已经是足够好的退路。

我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替她答。

梁照月看向那张拆了一半的旧海报。

“我想做的是一整场。”

裴越微微皱眉。

她转回来,声音不大。

“不是想证明我离开你也能活,也不是想拿小项目跟你的投资赌气。我就是想把它从头做到尾。”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裴越收起文件,脸上终于有了掩不住的疲惫。

“好。但我没法继续替这个选择提供资源。”

“我知道。”

他走后,梁守诚忽然将茶杯重重放下。

“退了婚,现在连戏也退。这里在你们手里,就剩往外搬东西了。”

梁照月站着没动。

我以为她又会哭,她却先把椅子扶正。

“你真觉得,坐满人,出什么问题都值得吗?”

梁守诚脸上的怒意一僵。

“我没说这个。”

“那就别让我觉得,不演这一场,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完,蹲下来收散在地上的图纸。

梁守诚站在她面前,想开口,又没开口。

老钱把那杯茶往里挪了挪,小声说:“先让她忙吧。”

父亲转过身,走进空荡的观众席。

他一个人坐在第三排,没有开灯。

我经过时,看见他正摸扶手上那道旧裂纹。

有人把人生压在这里,拔不出来。

可我不能为让他好受,承诺一个谁都撑不住的明天。

回到厂房,丁禾逐个给已付钱的观众说明。

有人退款,有人说愿意等。

她每接完一个电话,就在名单上做个记号。

梁照月坐在窗边修改声音,背挺得很直。

我走过去,将那份工作坊需求放在她桌边。

“声音部分,你接不接?按半天劳务。”

她抬眼看我。

我没有趁机说和好,也没有说缺了她不行。

“工作内容在后面。你觉得不合适,我再找别人。”

她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接。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

她点头,拿笔记进日程。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陆迟,那套灯架别拆散。”

我回头。

“总得有一场能放下它。”

窗外天阴着,她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望着她,忽然很想让那场戏快点来。

不是为了证明书错了。

是想看她做完之后,到底能笑得多高兴。

10

工作坊的场地临时换了。

原来的教室变成多功能厅,入口、窗户和讲台都在另一边。

老师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照旧做。

我在空厅里走了一圈,蹲下看原来的灯位。

“得换。不然第一排孩子只能看见我的后脑勺。”

她愣了愣,笑着问要不要帮手。

我报了几样需要搬动的东西,自己先把图纸改出来。

梁照月到时,我正趴在地上贴定位胶带。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随手将包扔到我桌边。

而是停在门口,问声音放哪里。

我指给她看,继续低头贴。

那一点距离是我弄出来的,没法装作不存在。

下午测试,一盏灯怎么都没按预期亮。

我沿着接线往回找,手背蹭上灰。

梁照月站在旁边,没催。

等我抬头,她递来一张湿纸巾。

我愣了一下,先擦干净手,才去接她的设备。

她看见了,眼神动了动。

“不是怕你弄脏。你刚才摸脸,已经一道印了。”

我用手机照了一下,额角果然黑着。

她抿住嘴,没忍住,偏过头笑。

我心里松了半寸,故意指着另一边。

“匀不匀?不匀你再补一道。”

“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她将纸巾塞进我手里,转身调声音。

正式活动在第二天上午。

孩子们围着色片,像围着一堆刚出土的宝石。

有个男孩举着红色那张,非要做一只特别大的龙。

我照着他剪的纸形试出影子,结果龙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一只炖锅。

台下笑倒一片。

男孩涨红了脸,急着说不是那样。

我将灯往侧面移了移,影子突然拉长,张开的纸口投到墙上。

梁照月恰好放出一声低沉的船笛。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

我看她,她挑了一下眉,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趁势把那只龙往墙角一推。

男孩高兴得忘了脸红,抱着纸形不肯放。

后面的小女孩想给妈妈变一扇窗。

我蹲下来,听她认真描述,要有两边的帘子,还要有阳光。

梁照月站在我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等那扇歪窗亮起来,我回头,看见她正举着手机拍。

我有些不好意思,抬手遮了一下。

“拍窗,别拍人。”

她却将手机稍微挪开。

“窗没动,人比较难拍。”

我看着她,忽然忘了下一句要讲什么。

孩子们齐声催我继续,她才低头笑着收起手机。

活动结束,老师结清尾款,想约下个月再做一场。

我答应先发方案,没有急着把所有日子都塞满。

送走最后一个孩子,我站在门口,舍不得关灯。

从前观众只看舞台,不会问是谁在后面。

今天那么多人喊陆老师,喊得我连肩膀都轻了。

梁照月推着设备箱出来。

“恭喜。”

我接住箱子把手,低头看她。

“你刚才配的那声,特别好。”

“知道。”

她眼里有一点熟悉的得意,我也跟着笑了。

到车边,她却突然不动。

我以为她还不想同车,正要说可以替她叫车,她已经拉开副驾。

“先送我回工作间。我把新场地照片给你看。”

我握着箱子,半天没动。

她从车里探头:“陆老师,等掌声呢?”

“没有。”

我赶紧将箱子搬上去,关门时险些夹到自己的袖子。

她在旁边笑,眼里仍有一点谨慎,却愿意重新坐过来了。

回程路上,她给我看区里小剧场的照片。

周日下午有一个空档,最多坐60人,要分票房,也只有那一天。

日期与新约的工作坊撞上。

我皱了皱眉,她把手机收回去。

“先不急着改你的事。我和丁禾去看过,现场操作可以缩。”

“她愿意学?”

“愿意收钱。”

我笑了一声,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放松。

到了厂房,她没有立刻下车。

从包里拿出早晨拍的照片,发给我。

照片里我蹲在灯边,袖子挽着,脸上还剩一点没擦净的黑印。

眼睛却亮得不像我自己。

“这张别删。”她说。

我看向她。

她将包背好,声音轻下来。

“以后你再说随便弄的,我就给别人看这个。”

11

我们用了3个晚上,把行走演出改进一块平地。

第一晚,我在图纸前坐到凌晨。

灯架已经展开,光打在空墙上,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

小剧场放不下它。

有些辛苦,做到一半被人否定,还能赌气重来。

偏偏没人说它不好,只是地方小了。

梁照月过来收杯子,看到我迟迟没动笔,便在旁边坐下。

“再推一遍给我看。”

我偏头:“你不困?”

“困。所以你快一点。”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竟真站起来,替她重新开灯。

横梁慢慢展开,一条光从她脚边走上墙。

她抬起手,让手背的影子停在窗里。

“像有人回家了。”

我看着那道影子,喉咙忽然发紧。

“本来想放在最后。”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眼里有一点舍不得。

“先收着。以后有能用的地方,再给我留一场。”

“声音还归你做?”

“归我。开窗那声,我还欠着。”

她说完,又站到灯架旁边。

“这么好看,你至少拍下来。”

我拿起手机,她却不肯让开。

“我给你当参照,不用谢。”

她站在那扇假窗里,灰色卫衣的袖子挽到腕上。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些没能展开的东西,也不全是白费。

照片拍完,她凑过来看。

肩膀挨住我,头发扫到我下巴。

我们都没马上动。

我用拇指点开照片,她却一直看着屏幕外的地方。

过了几秒,她说:“我还在生气。”

我心里往下一沉。

“嗯。”

她又说:“但我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去。”

我转头,她的耳朵已经红了。

“你要是再嗯,我就真走了。”

我将手机扣到桌上,终于问:“那能不能多坐一会儿?”

她嘴角松开一点。

“这句话还行。”

厂房只剩我们这间亮着灯。

我去接热水,她坐在桌边,听原来那个世界的事。

听我说巡演车里的座位,常年失灵的保温壶,那个每次叫我吃宵夜、等我忙完又先睡着的同事。

我没把过去说成一片不值得留恋的荒地。

她也没追问,那里有没有值得我回去的人。

只是听到我说租来的房间窗外是一堵墙时,抬头看了眼现在的窗。

“那你得赶紧挣。先租一个有树的。”

“怎么,是看不上我们厂房的货车?”

“白天还能看,夜里都走光了。”

她笑过,忽然安静下来。

“你真的可能又走吗?”

我放下杯子。

“我不知道。来之前也没有征兆。”

那几个字落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我很想给一个肯定,哪怕先让她安心一晚。

可看着那只刚愿意坐回副驾的人,我说不出口。

她低头吹了吹水,过了片刻才抬眼。

“那你现在想留吗?”

“想。”

这次我答得很快。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不是为了灯架?”

“灯架占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我望着她,心跳越来越快,却没有再退到玩笑后面。

“想跟你一起过明天。”

她嘴角动了动,抬手捂住有点热的脸。

我伸出手,在桌面放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见,先是瞪我,随后将手放过来。

指尖很凉,掌心却软。

我慢慢握住,握得比想象中更小心。

她看着我们的手,忽然小声说:“你在渡口挡门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件事。”

“什么事?”

她不肯说,我不肯放过。

“梁老师,把话说完。”

她抬头,脸红得厉害,偏要撑着。

“想你会不会顺手抱我一下。满意了?”

我喉咙一紧,手心也开始发热。

她被我盯得想抽手,我却没舍得松。

窗外一束手电扫过,我们同时往后退,肩膀撞在一起。

她笑出了声,我也终于忍不住。

丁禾在门口敲钥匙。

“我就说怎么耗电量突然高了,合着不是机器在发热。”

梁照月将脸埋进另一只胳膊里。

我握着她的手,不太想撒开。

丁禾看看表,居然没再催,扔下一句明天自己来开门就走了。

楼道安静下来,梁照月才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离开那把椅子。

我也没有去找书里的下一句。

12

离首演还有4天,丁禾拿来一张回声计划的邀请函。

是旧剧场的熟客转给她的。

上面写着经典重启,原班团队重聚,声音总监梁照月。

我的名字也在,排在技术顾问的位置。

那一行字印得很清楚。

第一次有人把我的名字放在醒目的地方,我却一点不想高兴。

丁禾把纸拍在桌上。

“难怪人家问,我们是不是故意折腾退票。”

梁照月拿起邀请函,看了两遍,给裴越拨电话。

他正在开会,说下午处理。

“来得及,正式发布还没开始。”

“可邀请已经发了。”

“照月,最后写不写进去,可以谈。”

她握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那张纸,指尖压在自己的名字上。

梁照月转回目光。

“那今天谈。我们一起去。”

到了旧剧场,梁守诚也在。

前厅搭了新的样板墙,回声两个字换成发亮的金属。

他站在一旁,像个暂时来参观的客人。

裴越让人送水,先承认用了旧名单。

“项目部按原方案排的,我让他们先准备,没想到发得这么快。”

梁照月问:“你没想到发得快,还是没想到我不来?”

他抬眼。

她没躲开,邀请函放在两人之间。

裴越停了片刻,终于说:“我觉得你会来。”

“那个小剧场只能做一场,你有多少声音能用进去?这里有稳定的团队,不用每次演出都重新找地方。”

他说的都是我们正发愁的事。

丁禾想接话,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我也想知道,她会怎样回答。

梁照月看着那面新墙,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听《夜航》,你说什么吗?”

裴越眉头轻轻一动。

“你说,最后那段船声很好。”

她低头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秘书给你放的是开头。你根本没听到最后。”

房间里没人动。

梁守诚抬头,第一次将目光从那些金属字移到女儿脸上。

裴越没有立刻辩解。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当时确实忙。但我记得你想做声音,也愿意花钱让它做得更好。”

“我知道。你并不是没有对我好过。”

梁照月将那张纸推回去。

“所以退婚那天,我才那么难受。不是气你没给我足够好的地方,是我忽然发现,你一直觉得我这些认真,都可以换成别的。”

我坐在她身旁,手指慢慢松开。

裴越望着她,神情终于变了。

他从前大概也听过抱怨,解释两句,再拿出一个更好的安排,事情就过去了。

这回没有一个新的条件等着他补。

他拿起邀请函,转向我。

“技术顾问的位置,你也不考虑?”

我点点自己的名字。

“这次不考虑了。我周日下午有工作。”

“我可以付报酬。”

“不是出场价没谈拢。”

我看着他,声音平稳。

“我手里那套灯,已经答应给另一场戏。”

裴越看了我几秒,将纸翻扣在桌上。

“我明白了。”

那3个字很短,不算好听,却总算落到了我们真正说的话上。

名单当场修改,已经发出去的邀请也由公司重新说明。

梁照月将早先没结完的制作款一起谈了。

秘书去准备材料,屋里剩下我们几个。

梁守诚忽然问:“你们周日几点?”

女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演出。几点?”

“下午5点。”

他点点头,手指在杯子上摸了一下。

“我坐后面。别给我弄什么介绍,我也不懂你们新做的。”

梁照月低下头,嘴角先抬了抬,眼睛却红了。

“得买票。丁禾管账。”

父亲看向丁禾。

丁禾愣了一秒,立刻拿出手机。

“我给您留1张。靠边,腿能伸直。”

梁守诚付完钱,拿起外套,临走前停在裴越面前。

“以后她没答应的,你问她。我说好,也不算。”

他说得有些生硬,像刚学会的一句外地话。

却真将那件事从自己手里放开了。

回款办好,天已经黑了。

梁照月站在大楼门口,盯着到账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将欠我的工作款转过来,备注写着完整的项目名。

我收下,她的眼睛才弯起来。

“下班了吗,陆老师?”

我看了看表。

“下了。”

“那我能不能请你吃饭?”

她说完,忽然往我身边靠了半步。

“刚才我爸付票钱的时候,我特别想碰你一下。”

我低头看她。

她伸出手,不再躲在文件袋后面。

我握住了。

13

饭没立刻吃成。

工作坊的老师打来电话,希望增加家长参与的部分。

我站在路边,和她商量人数、时间,以及能不能分成两场。

梁照月去买了两份热饼,坐到路沿石旁等我。

等我挂断,饼已经在她手里焐了半小时。

她将没拆的那份递过来。

“成了?”

“改成两场。第二场收工会晚。”

她低头咬了一口,没马上说话。

我在她身边坐下。

“你是不是不高兴?”

“有一点。”

她承认得很快,反而让我心口发软。

“想跟你吃饭,也想你看首演。从头看到尾那种。”

我拿出手机,又停住。

老师刚才已经去通知家长,改动不只是一通电话。

她看见我的手,伸过来碰了碰。

“没让你现在改。我就是想说。”

车从面前经过,风里有热油和街边烤栗子的味。

我将热饼拆开,分一半给她。

她摇头,指着自己那份。

“我也有。”

“我这块酱多。”

她低头看了看,果断换了。

我笑出声,刚才那点不知道怎么办的心疼,跟着松了一点。

“那我下次补。从头看到尾。”

她咬着饼,点头。

吃到一半,她伸手进我外套口袋。

我整个人僵住。

她也停住,过了两秒才小声说:“找纸。”

我从另一边抽出纸巾。

“这里是螺丝,扎手。”

她迅速将手拿出来,耳朵红得明显。

我本来想笑,看见她抿嘴擦掉唇边的酱,又笑不出来了。

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已经可以把那一下碰触,当成不是意外。

“梁照月。”

“嗯?”

“今天算约会吗?”

她看向我,纸巾还捏在手里。

“你问刚才那半小时?”

我喉咙动了一下。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

“算吧。约了个很忙的人,只好在路边先吃上。”

我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她拿胳膊碰我,嫌我傻。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里还带着一点热饼的暖。

她没再说话,任我握着。

我忽然想问,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刻让她动了心。

可想到那只被我锁起来的硬盘,又有些没底。

她却仿佛猜到了,偏过头看我。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为什么肯来?”

我嗯了一声。

她垂眼看着我们的手。

“因为我想来。你别替我把每一步都想得那么勉强。”

她停了停,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而且,你以为我只看得见你做错那一件事?”

“我还记得那天门都快夹住你,你先替我挡了一下。你明明很想让老师夸你的灯,还硬装着收线。”

我忍不住说:“这个不用记。”

“偏记。”

她握紧我的手,眼睛在路灯底下亮着。

“还有那晚,你说想跟我一起过明天。我回去以后,想了很久。”

我胸口一点点发热。

“想什么?”

她瞪我一眼,没肯全说。

我也没再追着问,将手往口袋那边挪了一点。

“这边没螺丝。”

她先愣,随后明白过来,脸又红了。

我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去。

薄薄一层布外,是来来往往的风。

里面那一点热却很稳,让人舍不得拿出来。

我们在路沿石旁坐了很久。

她后来问我,周日下午忙完能不能尽量来。

我说能。

这次她没有把想见我说得很客气。

我反而高兴得更踏实。

回去的车上,她靠在副驾,手里捧着吃剩的半袋栗子。

经过一个红灯,她剥好一颗,伸到我嘴边。

我低头去接,她的指尖擦过我的唇。

她赶紧收回手,转头望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笑得忍不住的脸。

我盯着红灯,忽然觉得这条街也没那么长。

甚至巴不得它晚一点变绿。

14

小剧场比照片里还窄。

我抱着灯架试了两次,第三次还没转过去,丁禾已经伸手拦住。

“别试了,门框不欠咱们。”

我把东西放下,蹲在地上改图。

梁照月跟着蹲下来,指了指最后那一段。

“窗口没了,女儿从哪里看见船?”

“可以只用声音。”

“那就像她一直站在原地。”

我抬头,听出她不肯让的意思。

我们已经删掉楼梯、廊道和渡口入口。

现在连最后那一眼也要去掉,她舍不得。

我同样舍不得。

偏偏东西就在旁边,展不开,不会因为谁多喜欢一点就长出一块地。

“不是所有效果都得保住。”我说。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是不心疼你做不出来。可这里不能只剩一个解释。”

那句话让我握笔的手停住。

我刚才说得像在替她考虑,心里却还憋着被迫拆掉设计的烦。

我望着图纸,慢慢将那道粗线擦掉。

“你说说,想要观众看见什么?”

她看向空台口。

“等了那么久,总得真的看见一点。哪怕就是灯,从门外进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边一小块白墙,正好没有布景。

我把灯架放下,搬来两盏固定灯。

不用展开整组装置,只留一片窄光,先照地面,再落到白墙。

她走到墙边,抬起手,影子恰好停在里面。

不再是我原来那扇漂亮的窗。

却像旧屋深处,真有人替等船的人留了一条缝。

梁照月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才回头。

“就是这个。”

我蹲在灯旁,忽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丁禾在后面敲笔。

“2位艺术家,能不能照顾一下还要学操作的人?”

她把我拉到控制位,一项一项走。

第一次漏了一个节点,梁照月刚想提醒,我摇了摇头。

丁禾盯着流程纸,自己退回去,找到了位置。

她扭头瞪我:“别得意,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你那表情说了。”

我们都笑起来。

排到最后,梁照月不肯用事先录好的女儿台词,想自己站在侧台说。

她连试3遍,总觉得太用力。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她将那句“你还走不走夜船”说得越来越紧。

她摘下耳机,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我没有隔着座位教她,走过去,陪她坐到台阶上。

“你问我一次。”

她偏头:“问你什么?”

“就那一句。”

她望着我,停了片刻。

“你还走不走夜船?”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那些收工很晚的晚上。

想到外地旅馆,车窗后退的路灯,以及总以为只能独自过完的明天。

“走。”

她的眼神轻轻变了。

我继续说:“知道岸上有人等,就不用急着把每一趟都赶完。”

她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下。

“你乱改词。”

“你可以改回来。”

她没改,戴上耳机,回到原位。

这一回,那句问话没有被她用力托住。

轻轻落下来,反而让我心口发酸。

整场第一次连贯跑完,丁禾抬头问怎么样。

梁照月没说话,只把耳机摘下来,用力抱了她一下。

丁禾的笔差点扎到她。

“别把我当喜剧里的胖婶,逮谁都抱。”

她笑着松开,又看向我。

我站在两步之外,忽然很羡慕丁禾。

她显然看出来了,走过来,替我将领口一根线头拿掉。

手指停在我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我希望你周日能来。”

我望着她。

“你在台下,我会特别高兴。”

我将她的手握住,认真点头。

“我尽量赶来。”

她没有追问几点,只将一张票放进我掌心。

最后一排,靠边。

票背面是她的字:这里能看见你。

我把它夹进钱包,连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一起收好。

15

首演当天,我6点就醒了。

手机里是昨夜装台的照片,钱包里那张票被我摸了两遍。

到了工作坊,我先布置好两场需要的东西。

家长比上一回多,孩子们也比我想象中更能闹。

上午那场,有个爸爸信誓旦旦替女儿扶纸,最后把影子挡掉一大半。

小女孩急得跺脚,喊他别添乱。

我将灯往后挪一点,让两个人的影子一起落到墙上。

她先愣住,随后笑着抓住爸爸的手。

台下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中场休息,我才拿出手机。

梁照月发来一张后台照,头发扎起,穿着黑衬衣。

旁边丁禾板着脸,举着一张牌:今天开演。

我盯着梁照月看了好一会儿,放大,又缩回去。

想发一句好看,打完觉得太轻。

想说别紧张,又觉得自己才是更紧张的那个。

最后老老实实发过去:这件衬衣好看。

她回得很快。

只看衣服?

我靠在走廊墙上,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人更好看。

那头隔了片刻,发来一个很短的语音。

她没说话,只笑了一声。

我听了两遍,才将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的活动比预计晚了些。

一个孩子的纸船总立不起来,我蹲在他旁边,陪他重新折了底座。

墙上的钟一格格往前走。

我心里着急,手上却没敢糊弄。

等那只船终于稳住,他抱着纸船,高兴得连谢谢都忘了。

老师在门口送人,我收完最后一根线,签好现场确认,才开车去剧场。

路上堵了一段。

我握着方向盘,心急得后背发热。

梁照月却没有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她正做她想了很久的那场戏。

这个念头让我更想快点到,也让我终于没再拿起手机催她回应。

车停下时,演出已过大半。

丁禾站在入口,见我跑过来,赶紧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我收住脚步,连呼吸都压低。

她替我拉开最后一排的椅子。

我坐下,眼睛慢慢适应昏暗。

台上没有巨大的布景,也没有那条想象中的长廊。

只有声音铺开的一道河。

我听见炉火、面包包装,还有很远很低的一声船笛。

江风那天停在我们身边的片刻,被她放进了这几十个人面前。

梁照月站在侧台,耳机压着半边头发。

她抬头,恰好看见我。

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却一下亮起来。

我朝她点头,心口像被那一下光轻轻撞中。

她很快收回目光,望向舞台。

最后一段,女儿问父亲还走不走夜船。

那句问话比排练时更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舍不得。

父亲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走。知道岸上有人等,就不用急着把每一趟都赶完。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扇窄窗落到白墙上,没有华丽得让人惊叫,却让前排一位观众慢慢坐直。

我看见第三排靠边的梁守诚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抹了一下。

直到灯全亮,剧场里还安静了几秒。

掌声随后从前排传来,一点点连成片。

梁照月摘掉耳机,走到台口。

她弯腰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像忽然松开了憋了很久的一口气。

她开始介绍参与的人。

写声音的,演声音的,做道具的,每一个名字都认真念。

“舞台设计与技术统筹,陆迟。”

她念到这里,目光越过前排,落在我脸上。

有人转头,跟着鼓掌。

我坐得很直,手心发热。

那么多夜晚,那么多次随便、没关系、下次再说,到了这一刻,终于被一场真正属于我们的演出接住。

她笑了。

不是书里被人安排好未来的微笑。

是那个蹲在江风里,等一声船笛,终于等到的人,高兴得藏不住了。

散场后,我被丁禾赶出后台。

“先别急着搬,留点活给别人。外面有人找你。”

门边的长椅上坐着梁守诚,手里一张节目单,已经折出深深的印。

我叫梁叔,在旁边坐下。

他问我只看了最后一段?

我点头,解释工作坊结束晚了。

他没责怪,盯着节目单看了一会儿。

“前面那个炉火声,也不错。”

我笑了:“面摊大姐录的。”

“我听出来了。”

他将纸抻平,慢慢说:“我一开始还怕,这么小的地方,能演出什么。”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后台。

“她出来,你说我买了下一场。别给我弄前排,还是这个位置。”

我认真答应。

他站起身,把一束花留在椅背旁。

“帮我拿一下。别压坏。”

梁照月出来时,恰好看见我抱着花。

她脸上的疲惫还在,眼睛却亮得厉害。

“谁送的?”

“刚走的那位。”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容停了停,随后更软了一点。

我将父亲的话告诉她,她伸手摸过花瓣,眼里那点湿意终于落下来。

“你怎么不拦住他?”

“他说不让介绍,跑得挺快。”

她笑着吸了吸鼻子,靠到我旁边。

我望着她,一时找不出一句足够好听的话。

最后只说:“梁照月,你做成了。”

她抬头看我。

“我们。”

我喉咙一紧,点头。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你还准备抱着花多久?”

我一怔,赶紧将花放回椅背。

她却在我转身时抱住了我。

额头贴过来,呼吸还带着刚才忍哭的颤。

我张着手,半秒之后才慢慢落在她背上。

她比在渡口撞进来那一下抱得更紧。

我低头,听见她说:“我今天一直在想,你看见了会不会高兴。”

“高兴。”

“那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望着她抬起的脸,心跳快得没了体面。

“想跟你谈恋爱。”

她眼睛弯起来,泪还挂着,竟先笑出了声。

“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我不是说过喜欢你?”

“那是道歉的时候说的,我还在生气,不能算你正式追过我。”

我也笑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那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她拉住我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拽。

“来得及。”

我吻住她。

唇有点凉,靠近后很快暖起来。

她最初僵了一下,随后抬起手抱住我的肩,指尖攥住衬衣。

我原本想亲一下就退开,可她没有松手。

那点舍不得从掌心一直烧到胸口,我忍不住又低头碰了碰她的唇。

她笑着躲了一点,脸埋在我肩边。

“陆迟,我喜欢你。”

我闭了闭眼,抱紧她。

我终于等到一句不用替别人收尾的话。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丁禾抱着道具箱,停在两步外。

“我抱机器,你俩抱人。今天这个分工,确实让我长见识。”

梁照月笑得不肯抬头。

我松开她,过去接箱子。

她在身后抱起那束花,忽然叫我。

“男朋友。”

我脚下一顿,箱子差点擦上门框。

丁禾长叹一声,伸手扶了一把。

“行了,明白了。下次得给门框买保险。”

16

旧剧场交接那天,梁守诚没有再把箱子全部封死。

他在售票台旁支了一张桌,将东西按去处分开。

归公司的留在仓库,可以继续用的旧道具转给别的剧团。

真正属于他和郁岚的东西,装进两只旅行箱。

梁照月伸手拿起一个磕了口的搪瓷杯,父亲立刻接过去。

“这个我带。”

她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又没人跟你抢。”

梁守诚不理她,把杯子裹进毛巾,压到箱子最稳的地方。

我拆最后一块台板时,看见边缘写着一行小字。

左边夹手,先扶住。

字迹最后一笔往上挑,与我现在写的不一样。

我用抹布擦掉积灰,没有擦掉那几个字。

梁照月蹲过来,替我扶住另一端。

她也看见了,目光停了一会儿。

“这个提醒留着。”

“嗯。”

我低头退螺丝,胸口有一点安静的酸。

那位陆迟做过的东西,仍在帮我们。

我从他生活里得到过一套工具、几个朋友,也得到了被误解后仍能重新说话的机会。

至少这一次,他做出的灯架没有丢掉。

名字也好好留在节目单上。

老钱带着一串新钥匙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带走门口的木牌。

梁照月说留给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改造后的场馆需要固定值班的人,裴越给他留了岗位,晚班比从前少,他打算继续做。

梁守诚听完,把最后那把旧钥匙从钥匙串上卸下来。

“这个留着,后门那只杂物柜还没换。”

老钱接过,两个人蹲到柜子前,又研究起新锁该怎么装。

我和梁照月站在旁边,都没有催。

中午,裴越来了。

档案后续怎样整理,早已在前一次会面里谈清。

他把补好的材料交给梁照月,让她确认两处信息。

她看完,签好自己的名字。

这回不是在一份替她安排完未来的文件上签字,只是把眼前这件工作做完。

裴越收起材料,停了片刻。

“能单独说几句吗?”

她点头。

我将台板搬到车边,没有往那里凑,手里的绳子却来回系了两遍。

他们站在门廊下,说得不长。

裴越最初还看着她,后来将目光移向了街道。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着替他打圆场。

等她回来,我已经将那根绳子系得像要押运什么宝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会不会太结实?”

我松开手,耳朵有些热。

“怕路上散。”

她替我将绳尾收好,忽然说:“他说,以为我只是那天太生气。”

我抬眼。

“我告诉他,我以前确实认真想过和他结婚。现在也确实不想了。”

她站到我面前,伸手理好我的领口。

“没有让他等。”

我胸口那口不肯承认的酸气,慢慢散开。

她抬头看见我的表情,忍不住捏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想问就问。别和绳子过不去。”

我握住她的手,终于笑了。

离开前,梁守诚一个人走到旧舞台中央。

没有开灯,自然光从侧门照进去,落在磨花的木地板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经过门边那道量身高的旧划痕时,脚步又停住。

梁照月走过去,轻轻靠在父亲身边。

我举起手机。

梁守诚起初不肯笑,拍下的前一刻,却伸手搭住女儿的肩。

那点动作很笨,像怕她已经不习惯。

她没有避开。

下午,我们把旅行箱送进他新租的小房子。

梁守诚绕着厨房看了一圈,先问水电怎么算,又挑剔灶台太小。

梁照月拉开窗,光落进来。

他看着那只已经摆好的搪瓷杯,过了一会儿,说周末可以过来吃饭。

她答应得很快。

我放下最后一只箱子,在门口等她穿鞋。

她走过来,手指熟门熟路地勾住我的。

我没有再去想原书那句“明珠终于归位”。

她今天往哪里走,我已经看得见。

17

冬天,《夜航》做了第二轮小场演出。

这回我从头看到尾,连开场前那段很短的风声也没错过。

梁照月下台之后,先问我哪一段改过了。

我答对3处,她得意地举起4根手指。

“漏了一处。”

“在哪里?”

“那包面包的声音,往前挪了2秒。”

我盯着她,她终于忍不住笑,抱住我的胳膊。

“好吧,不为难陆老师。今天算你认真。”

工作坊续了几次,另一个小剧团也来找我做巡演方案。

丁禾仍然管账,谁想用一句以后合作抵掉报酬,她就把笔盖扣上,端茶送客。

我们偶尔也为一个效果争得面红耳赤。

有一回,我和梁照月谁都不肯退,丁禾搬着椅子到门口坐了20分钟。

最后她回来,问饭还吃不吃。

梁照月先站起来,顺手带上我的外套。

我跟过去,走到楼梯拐角,她才回头瞪我。

“饭吃完,还是不能按你那版。”

我忍不住笑。

“你先看完我新画的。”

她嘴硬地说不看,吃饭时却把图纸摊在了碗边。

那些没磨平的脾气还在。

如今她会跟我争,也会在争完之后,主动把手递过来。

年末,我租下一个小住处。

客厅放得下工作桌,窗外有一棵冬天也不太落叶的树。

搬桌子那天,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梁照月抱着一包东西进来,喊我搭把手。

打开,是洗净、拆好的一块婚纱布料。

珍珠已经取下,边缘重新缝过,柔软得像一层浅雾。

“丁禾帮我改的。”

她将布抖开,给我看合适的宽度。

“你不是想试那扇窗的光?这块透光,刚好。”

我伸手接过,看见边角还留着一小道洗不净的灰。

是礼堂外的裙摆擦过地面,留下的痕迹。

她顺着我的目光摸了摸,没觉得可惜。

“挂高一点,底下不碍事。”

我把纱固定到临时支架上,调好角度。

光从后面照过来,墙上缓缓出现一扇窗。

她站到窗里,伸手比了一下,像那晚在厂房做过的姿势。

我却没有急着拍照。

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她起初还在说角度不对,话说一半,慢慢停住。

我将下巴放在她肩边。

“这次有地方用了。”

“嗯。”

“你欠的开窗声呢?”

她往后一靠,故意说:“催得这么紧,甲方吗?”

“不是。”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耳朵。

“男朋友。”

她笑着躲开,回头亲了我一下。

亲完,像占了大便宜,抱着剩下的布料跑到桌边。

我看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灯关小。

她打开抽屉,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螺丝。

“你真是一点没辜负这张工作桌。”

我走过去,清出最上面一格。

她把耳机放进去,又放下一副备用镜框和她常用的笔。

很寻常的几件东西,落进去时,声音却格外清楚。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渡口说过,想让别人来找我,不总是为了修东西。

她抬起头,像还在等我让出多少地方。

我把桌边新买的椅子拉过来。

“这个也是你的。”

她坐下试了试,抬头冲我笑。

“那我可常来了。”

“来。别总等机器坏了才来。”

她伸手拉住我,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狡黠。

“今天又没坏。我不是照样来了?”

晚上,梁守诚打电话,说周末做鱼,问我们几点到。

丁禾在工作群里发新一轮节目单,嫌我照片拍得太严肃。

我原来那个世界的同伴,有时仍会出现在梦里。

醒来会想他们,也会想起那家巡演结束后总开得很晚的面馆。

这些并没有因为我爱上一个人,就突然失去分量。

我慢慢给梁照月讲,她听着,偶尔认真问一句那里的冬天冷不冷。

问完,就将我身旁滑下去的被角拉上来。

那本小说再也不能告诉我,明天会发生什么。

可眼前这个人,还肯听我说昨天。

傍晚6点,我画完最后一张图,窗前白纱被风轻轻吹动。

厨房里有锅盖碰响。

梁照月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双筷子。

“陆迟,回来吃饭。”

我合上电脑,将工作灯按灭。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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