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痛发作的第三个小时,傅晏宁终于松口,让管家把药递给我。
可当我伸手时,她却按住了我的手腕,低头看表。
“急什么,还差十五分钟。”
两年前的雪夜,她的男助理沈维凌晨来送文件。我在洗澡,没听见门铃,让他在门外等了十五分钟。
后来沈维说自己因此发烧,错过了试镜。
傅晏宁便给我立下了规矩。就因为这15分钟,认定我嫉妒心重、容不下人,从此用尽病态的手段折磨我。
热饭要在风口放十五分钟,药要晚十五分钟,就连父亲发病那天,她也曾拿着送医需要的车钥匙,让我先学会认错。
就连我们在亲热,她也会在最动情的时候突然抽身离开,把我一个人晾在冷透的床单上,等满15分钟再回来继续。
我退过,求过,也曾以为,只要我足够温顺,这笔账总有还清的一天。
墙上的秒针终于走完最后一圈。
傅晏宁却顺手把药扔进了垃圾桶。
她接起沈维的电话,拿上大衣。
“阿维头晕,我过去看看。”
走到门口,她回头望着蜷缩在地板上的我。
“今晚只是利息,明早再跟你算。懂事点,老公。”
门关上后,我没有再等。
这一次,我要跟她算清楚的,是另一笔账。
1
玄关的感应灯灭了。
我把掌心压在胃上,慢慢挪向茶几。
手机就在上面。
过去两小时,我打过三次电话给傅晏宁。第一次她说在开会,第二次她让我别演,第三次她终于回来,却让管家把我的药锁进抽屉。
她说:“真这么疼,你刚才怎么还有力气给我打电话?”
我那时竟然向她解释了。
解释从傍晚开始的疼,解释后背的汗,解释自己没有吃她最讨厌的辣,也没有故意挑沈维生日这天生病。
现在想来,竟没有一句解释,是给医生听的。
我够到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接线员问地址,我报得断断续续。她让我不要乱动,确认门是否能打开。
“能。”
我趴在地上,按下玄关旁的解锁键。
管家周姨从餐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傅晏宁留下的抽屉钥匙。
“先生,傅总说,您今晚不能出门。”
我看着她。
她在这个家做了六年,知道我的饭为什么总是凉的,也见过我把冷透的粥重新端进厨房,尚未碰到微波炉,就被傅晏宁叫住。
她总说,夫妻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插嘴。
我把还在通话的手机转向她。
“救护车已经来了。你要拦,就对他们说。”
周姨退开了。
等电梯时,我忽然吐了。
一开始是酸水,后来带出暗红的东西。我撑不住,额头撞在电梯厅的墙上。
周姨终于慌了,拿纸来擦。
我没力气推开她,只说:“别擦手机。”
我刚刚拍了客厅。
垃圾桶里的药盒,墙上的钟,还有锁着备用药的抽屉。
并不是早有准备。
只是前几次,我把受过的委屈告诉别人,总会在傅晏宁一句“他最近情绪不好”之后,变成记不清的争执。
这次我不想再记不清了。
急诊的灯很亮。
医生查体后开了检查,我蜷在平车上,被推过一扇又一扇门。
后来有人按着我的肩,告诉我考虑消化道穿孔,需要尽快手术。
他问:“联系家属了吗?”
我盯着自己手背上刚扎好的针。
“联系我姐姐。通讯录里,陆时雨。”
护士重复一遍,问妻子呢。
我闭上眼。
“她忙。”
签字时,我尚且清醒。
医生确认我能理解风险,把笔交给我。我在患者一栏写下陆时安三个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原来我自己的命,并不需要等傅晏宁回来批准。
进手术室前,手机亮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周姨说你闹到医院了?”
“别让司机去接,明早自己回来。”
我截下屏,把手机交给赶来的姐姐。
她穿着拖鞋,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看见我时,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想跟她说不疼。
可手术室的门开了,我忽然改了口。
“姐,我疼。”
她握住我的手,眼泪掉在被子上。
“知道。姐姐知道了。”
2
醒来时,我先看见输液架。
再往旁边,是姐姐熬红的眼睛。
医生说手术处理了穿孔,后续要配合治疗,也要查清溃疡原因,按时复诊。
他说话时很平常,没有人责备我小题大做。
我听着听着,鼻梁忽然发酸。
查房时,我问医生,是不是那些冷饭把我吃坏了。
他没有顺着我的话点头。
“溃疡要看病因,饮食温度不能解释全部。你之前有诊断,就该规范治疗;腹痛性质突然变化,更要及时就医,不能只想着找止痛药压下去。”
我把这句话记在手机上。
过去我总想找出一个足够简单的原因,好让傅晏宁承认自己做错了。
可身体不负责替我赢一场争吵。
它出了问题,要检查,要治疗,也需要我在下一次不舒服时,自己作决定。
护士送来每日记录表,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疼,吃过什么药。
我照实回答,说到药被收走时,声音越来越小。
她没有露出看笑话的表情,只把记录补全。
“以后就医,把这些也告诉接诊医生。”
我点头,第一次没替傅晏宁加上那句,她只是脾气不好。
姐姐拿棉签给我润嘴唇。
“医生说你这不是一晚上拖出来的。以前给你开的药,吃过没有?”
我偏过头。
她没有继续问,只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落在家里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旧胃镜报告。
“周姨送来的。她一进门就说,是你自己不肯叫车。”
我手指动了一下。
姐姐按住我:“她说她的。我把你给我的照片都存好了。”
上午九点,傅晏宁才出现。
她妆容整齐,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
沈维跟在她身后,脖子上系着我买给她的灰围巾。
他先开口:“时安哥,昨晚都怪我。我不知道你也不舒服。”
傅晏宁把保温袋放在床头。
“给你带了粥。闹完了就好好养着,别折腾你姐。”
姐姐站起来,指向床头的禁食标识。
“他刚做完手术。你来之前,连问一下医生都不肯?”
她皱眉,终于看了眼我的腹部。
病号服下面,敷料边缘露出一点,几根管子从被子里延伸出去。
她的神情停了停。
“不是胃病吗?”
没人答她。
她转头问我:“怎么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手里的腕表。
昨晚她就是用这块表,数完十五分钟,又把药扔了。
结婚那年,我攒了四个月的工资买给她。她创业忙,午饭常忘,我送表时说,希望她记得按时吃饭。
她当时笑我老派,仍然戴了好多年。
“傅晏宁。”
我的声音低,她往前一步。
“我要离婚。”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就因为昨晚?”
沈维伸手碰她衣角,像是要劝,又把声音压得恰好让我听见。
“宁姐,他现在生病,你顺着点。”
傅晏宁果然耐下性子。
“好,你先养病。等你能出院,我们谈。”
她伸手来摸我的头发。
我抬起还扎着留置针的手,挡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责备,却避开了她的触碰。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收回手,语气又冷下来。
“你想清楚。你爸住的康复中心,每个月是谁付钱?”
姐姐猛地站直。
我先叫住她。
“姐,帮我记下来。”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傅晏宁看着我们,脸上的从容一点点收住。
我很慢地说:“以后所有费用,列账单。我们按法律算。”
她把保温袋拎起来,提手绷在指间。
“陆时安,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过去我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重要。
现在,我只想让这些话留下来。
3
第三天,姐姐帮我约了律师。
许律师四十多岁,没急着看我写了多少页委屈。
她先问我手里还有多少钱,出院住哪里,父亲是否安全。
我报了银行卡余额。
四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元。
这是我替人修复旧录音攒下的钱。每一笔只有几百,有时一千,傅晏宁不知道。
她不喜欢我接外面的活。
她说她是影视公司的老板,丈夫替陌生人修几十块一条的音轨,传出去丢人。
“可我结婚前,就是做这个的。”我说。
许律师点头:“那先把你自己的收入渠道留下。”
姐姐去联系父亲的新康复机构。
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之前的积蓄都投在小餐馆里。傅晏宁替父亲换进高价康复中心时,我确实松过一口气。
后来每次争执,她只要提起父亲,我就会先认错。
这一次,姐姐拿着两家机构的费用表回来,坐在床尾挨项算。
换普通双人房,保留必要训练,离她餐馆近,方便她早晚过去。
钱不宽裕,但能凑。
她算到最后,用圆珠笔敲了一下纸。
“差的这点,我店里少请半天工就够了。”
我没敢看她。
她说:“你不肯跟我说,是觉得我穷,还是觉得我不想救你?”
我摇头。
两年前,她也这样问过我。
父亲那天突然说不清话,半边身体使不上力。我不在本市,接到电话后,让当时住在附近的傅晏宁先去看看。
后来她告诉我,已经送医了,不用着急。
我赶回医院时,父亲躺在病床上,右侧手脚都抬不起来。
她拿着一张知情同意书,轻描淡写说:“签字前等了十五分钟,让你记住,别总把别人的时间当回事。”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父亲的残疾,是医院等她签字耽误的。
直到这次,许律师让我把父亲的病历也准备好。
她提醒我:“先确认经过。急救不能只听一方说法。”
我同意姐姐把经过告诉父亲,也请他授权调取当年的相关病历。
资料没那么快拿齐。
那几天,我照着医生要求下床走路,走到走廊尽头,又扶着墙慢慢回来。
许律师打来电话时,我刚走完第一次。
“旧事要查,眼前也要做。”
她问我,家里的证件、工作资料,还有没有需要拿的。
有。
我的硬盘,我妈留下的相册,还有一把旧吉他。
我告诉她具体位置。
挂电话后,我打开备忘录,一样样补写。
写到最后,才发现我在那个家生活七年,真正想带走的东西,只有半页。
4
傅晏宁在我住院的第五天,停掉了附属信用卡。
停卡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时,姐姐正在楼下缴费。
我把短信转给她,再用自己的储蓄卡付清了剩余费用。
当天晚上,傅晏宁的消息终于来了。
“知道疼了,就别再说气话。”
我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她打电话来。
我按了录音,接通。
她那边很安静,背景里有钢琴声。
“陆时安,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看着窗边的折叠床。
姐姐已经躺下,怕吵到我,连翻身都放得很轻。
我问:“父亲那边的费用,你是不是也停了?”
“既然要跟我分这么清楚,就分清楚。”
她停顿一下,换了缓和的语气。
“你现在说一句不离了,我明天就让人续费。你爸身体那样,你别拿老人家赌气。”
“我在录音。”
电话那端的钢琴声忽然断了。
过了几秒,她说:“夫妻说话,你也录?”
“对。”
她冷笑:“你可真长本事了。”
电话挂断。
姐姐坐起身,问我怕不怕。
我点头。
怕父亲突然被赶出去,怕自己养病期间没收入,怕回去拿东西被拦,更怕她走到我面前,我又习惯性地说对不起。
许律师没有说,勇敢就一定能赢。
她替我把要做的事列成几项。
联系康复中心,说明结算和转院日期;核对本人账户;更换个人邮箱密码;保留原始聊天,不只存截图。
每做完一项,我就划掉一项。
第六天,旧康复中心的负责人回复,欠费有结算程序,不会把老人直接丢出去,也愿意配合合理转院。
第七天,姐姐把父亲接到了新地方。
她发来视频。
父亲坐在窗边,用左手慢慢剥一只橘子。他说话还有些含糊,却坚持把一句话说完。
“安安,爸爸住哪儿,都能睡。”
我看着那只剥得坑坑洼洼的橘子,哭得伤口发紧。
隔壁床的阿姨抽了张纸给我。
“疼就叫护士。哭也别忍着。”
晚上,傅晏宁发来一张缴费页面。
“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我付。”
我把父亲新机构的入住确认单发给她,隐去地址。
“已经安排好了。”
她很久没回。
快到十二点,屏幕才亮。
“你姐教你的?”
我读了一遍,把手机倒扣在被子上。
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看墙上的钟了。
5
我出院那天,傅晏宁来接我。
她开了我们结婚时买的那辆车。副驾驶摆着一束花,是我以前喜欢的白色洋桔梗。
她站在车边,先看见我背上的包,又看见姐姐拉着的行李箱。
“回家还带箱子?”
我说:“不回去了。”
她手里转动的车钥匙停住。
“房间我让周姨收拾过了,药也都放好了。最近我不出差,你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厨师。”
我点头:“东西准备好就行,我会约时间取。”
她看着我,像没听懂。
风把包装纸吹得哗啦响。她终于把花递过来。
“我昨晚没睡好,今天还推了个会。你非要在这里跟我闹?”
我没接。
“你不用推会。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安排。”
沈维从车后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素,手上拎着水果,说顺路来看看我。
“时安哥,宁姐这几天一直担心你,连我的复试都没陪着去。”
我看向他。
沈维做助理之前学过表演。傅晏宁说他运气不好,资质好,欠一个机会,所以公司项目开机,总要替他留个角色。
两年前那场没去成的试镜,是她惩罚我最常用的理由。
我问:“你现在还发烧吗?”
他愣了愣,露出为难的笑。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多久以前的事了。”
傅晏宁的手指收紧,花束包装被攥出一道折痕。
她说:“你冲他阴阳怪气什么?”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扶车门。
这是姐姐借来的小面包车,后座放着餐馆的纸杯和一次性筷子。她昨晚收工后才清出来,还是有淡淡的葱油味。
我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傅晏宁伸手挡住车门。
“陆时安,闹够了,你总得回来。”
我抬头看她。
“我以后回来的地方,不是你家了。”
姐姐等她把手拿开,才关门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沈维走到她身边,接过了那束花。
她却没有看他。
车开过路口,我低下头,给许律师发去消息。
“我已经出院。离婚诉讼,按计划准备。”
那天我们没去餐馆,先去了姐姐替我租的单间。
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姐姐背着包,拎着箱子,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我。
进门后,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医生允许的软食,温度刚好。
我握着勺子,坐了很久才吃第一口。
姐姐以为烫,伸手来摸碗沿。
我摇头,低头继续吃。
没有人叫我等。
6
一周后,我和姐姐去原来的住处取东西。
时间提前约好,许律师提醒,拿本人生活和工作用品,涉及争议的财物先登记,不在现场抢。
我列了清单,带了购买记录,进门前给姐姐看了一遍。
傅晏宁在客厅等着。
桌上放着我以前送她的表,旁边是一个新药箱。
她朝楼上抬抬下巴。
“书房没动过。你先去看看。”
我走进去,闻到熟悉的木地板蜡味。
原来堆在角落的录音设备被擦干净了,线缆扎得整齐,显示器也换成了新的。
那台旧监听音箱,却还是坏的。
左声道断续的问题,我跟她说过三次。每次她都说,没必要花钱修。
她站在门口,像等我夸奖。
“以后你想工作,就在家里做。外面的零碎单子别接了,我公司有的是项目。”
我打开电脑,退出私人账户,把自己的硬盘拔下来。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我把硬盘装进防震袋,摸到抽屉最里面的旧录音笔。
这是我妈生前用来录合唱排练的,后来留给了我。
笔身摔裂过,我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傅晏宁忽然伸手按住袋子。
“陆时安,你一定要这么绝?”
我停下来,看着她的手。
她没有松开。
我说:“这是我妈的东西。”
姐姐从门口进来,举起清单,叫她核对。
傅晏宁这才把手拿走。
我们搬了三趟。
最后一趟,周姨追到电梯口,递给我一只信封。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还有她手写的电话号码。
“先生,有些事,我当时也劝过。”
我没接她这句话。
纸上是她与傅晏宁的聊天记录,内容涉及我的饮食和药品。
“陆先生那份不用加热。”
“放满时间再端,别让他自己进厨房。”
还有出事那晚。
“傅总,先生疼得起不来了。”
“先别给药。我到家处理。”
我抬头问她:“原手机还在吗?”
她点头。
“请保留。愿不愿意作证,律师会联系你。”
周姨嘴唇动了动。
“我也要养家。”
电梯来了。
我把信封收好,抱起自己的箱子。
“我知道。但疼的人是我。”
她没有再跟上来。
楼下,傅晏宁突然打来电话。
她问:“连你妈的录音都带走,真打算不回来了?”
我看着怀里箱子上那条旧封胶。
“是。”
电话里,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挂断,和姐姐一起把箱子抬上车。
7
父亲当年的病历,月底才拿齐。
姐姐陪我去了接诊医院,带着父亲的授权资料,请医生帮忙解释那些时间记录。
病历上没有“等家属签字十五分钟”的记载。
到院后,检查、评估和治疗都有对应时间。医生还解释,紧急情况下救治有相应程序,不能因为家属不在就一直搁置。
他没有仅凭这些纸,就替谁下结论。
“发病后到入院前的具体情况,还得结合你们掌握的记录。最后的功能恢复,也和病情本身等因素有关。”
我一页页往下翻。
姐姐突然指着入院时间:“她给我们发消息时,爸还没到医院?”
我拿出旧手机。
聊天记录里,傅晏宁在十一点十四分发给我:“已经送医院,别催。”
可到院时间,比那条消息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记得她家到医院,正常开车只需十多分钟。
我们没有立刻去质问。
我回出租屋,打开自己的旧硬盘。
之前整理证据时,我已把个人聊天和文件备份到里面。许律师说,原设备不要清空,涉及争议的音视频,也别自行裁剪处理。
我做录音修复,对文件保存比旁人谨慎一点。
偏偏对自己的生活,糊涂了这么多年。
那天我身在外地,等父亲送医的间隙,给傅晏宁发过好多语音。
求她叫救护车,求她先送父亲去,求她别把我们之间的事算在老人头上。
她回过一条长语音。
当时我在车站,听见开头的“你爸没事”,便匆匆去改签,后来竟没有完整重听。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她的声音从七年前我攒钱买的耳机里传出来。
“你越催,我越不想动。陆时安,等十五分钟再说。你也尝尝干着急是什么滋味。”
背景里,父亲含糊地叫了一声我的小名。
我摘下耳机,胃部猛地抽紧。
姐姐把椅子拉到我旁边,没碰电脑,只握着我的肩。
那条语音解释不了所有医学因果。
却足够让我知道,她向我们隐瞒过什么。
我原以为她是拿着一张纸,站在医院里折磨我。
实际上,她是在父亲身边,看着一个老人失去行动能力,还在等她定下的时间。
第二天,我们把原手机和资料一并交给律师查看。
父亲的事由他本人决定是否依法追责,不能塞进我的离婚条件里换一句让步。
姐姐把情况慢慢讲给他听。
父亲听完,左手在膝盖上抹了很久。
我站在视频那端,想说对不起。
他却先叫我。
“安安,她坏,不是你的错。”
我低着头,没能应声。
他又吃力地补了一句。
“你别,再回去。”
8
傅晏宁收到律师函后,当晚就来了。
她不知道我的新住处,便在姐姐餐馆门口等。
我正替店里整理外卖单。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了十几分钟,直到姐姐出去问,她才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店里客人多,她没有发作。
我们约到附近的咖啡馆,姐姐坐在隔两桌的位置。
我放好手机,明说会录音。
傅晏宁坐下后,先把一张卡推过来。
“你爸后面的费用,我都可以负责。”
我没碰。
她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她找的另一家医院的介绍,还有预约专家的联系信息。
“你的身体也要好好养。这里条件不好,你姐一天到晚忙,顾不上你。”
我问:“你看过律师函了吗?”
她按住文件袋。
“看过。所以才来。”
“那就只谈离婚。”
她盯着我,慢慢收回手。
“我承认,那晚我不该走。可你有手机,有管家,真疼得受不了,你早就可以去医院。”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
锁起来的药,垃圾桶,还有她发来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
“我说了三个小时。”
她没再接话。
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她下意识把无糖那杯换到我面前。我没动,只让服务员另外给我一杯温水。
她的手僵在桌边。
以前她的习惯,是我的习惯。
她喝黑咖啡,我也学着喝;她不吃夜宵,我饿着也不去厨房;她喜欢屋里安静,我练了十几年的吉他,后来只有收起来的份。
她沉默很久,忽然说:“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
“以前我怕你不爱我。”
她抬起头。
那一点亮起来的神色,让我把后半句说得更清楚。
“现在我怕再这样过下去。”
傅晏宁的脸白了些。
她端起咖啡,没喝,又放下。
“沈维已经调走了。以后他不会再来家里。”
我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他?”
“不是吗?那天他在门口冻了十五分钟,你一直觉得我偏袒他。我现在承认,后来是过了一点。”
我从袋里拿出父亲病历的复印件,和那条语音的文字整理。
“这也是过了一点?”
她看到日期,手指突然蜷紧。
半晌,她说:“当时他还能说话,我以为不急。”
我没有跟她争医学判断。
我只问:“你对我说已经送医的时候,车开了吗?”
她嘴唇动了两次,没回答。
这时,她的手机亮了。
沈维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我移开视线,听见她把电话按掉。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场试镜,其实不全怪你。”
我抬头。
“什么意思?”
9
傅晏宁没有马上解释。
她把杯垫边缘抠出一个缺口,像在挑一个尽可能体面的说法。
“那个项目本来就在调整。沈维身体不好,没参加,不完全是因为那一晚。”
我盯着她。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这重要吗?”
我没有移开目光。
终于,她低下头。
“没过多久。”
咖啡馆放着一首旧歌,正好唱到我以前很喜欢的一段。我听见旋律,却想不起歌词。
两年。
她早就知道,她嘴里那个被我毁掉的机会,并没有那么确定。
可每一顿冷饭,每一回扣下的药,她都拿沈维的前程问我,配不配得到宽恕。
“具体多久?”我又问。
她终于有些烦躁。
“那个项目都没开机,根本谈不上谁害谁。你为什么非得抠着不放?”
我握住水杯。
她看了一眼手机,压低声音。
“后来是我没处理好。你那时总提要出去工作,还说我不尊重你。我一松口,你就要翻旧账,我只能等你冷静。”
我听懂了。
那十五分钟,后来根本不需要沈维。
我想出门,是不冷静;我想工作,是翻旧账;我父亲突然倒下,也能成为她教我服从的机会。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立刻补了一句。
“我是想把日子过下去。”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
“我也是。”
她往前倾身。
我把文件收起来。
“所以才要离。”
她伸手抓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正好压在留置针留下的淤痕上。
我疼得皱眉,让她松开。
她却攥得更紧。
“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还想怎么样?”
姐姐立刻走过来,服务员也过来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松手。”
她望见周围人的目光,终于放开。
手腕上留下了红印。
我拍照存下,和姐姐一起离开。
那天回去,许律师听完经过,先问我是否还有其他现实危险。
她没有保证某一份材料就能换来判决,也没有叫我再去刺激傅晏宁套话。
她帮我整理已有记录,提醒我保存后续骚扰,必要时报警,并依法申请相应保护。
傅晏宁的道歉短信,在那晚发了二十多条。
我没有逐条看。
只在最后一条停了几秒。
“你不是最爱我吗?”
我把短信连同时间一起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原来叫“家”。
我改成了“离婚材料”。
10
起诉材料提交后,傅晏宁没有立刻签字。
她请律师争论财产范围,也提出她承担了家中大部分支出。
许律师让我把婚前存款、婚后收入、房产情况按时间整理。
我们没把她公司的全部资产都写成我的,更没有因为她伤害过我,就能跳过证据分割财产。
那套住了七年的房子是她婚前买的。
我的名字从来不在房产证上。
我看过复印件,签字确认事实。
许律师说:“不要为了争一间本来就不属于你的房,耗掉处理其他问题的精力。”
我懂。
真正难算的,是婚后那些由她掌握的资金。
我能提供的只有自己合法持有的资料:旧家庭开支表、她让我确认过的转账记录、过去发给我的凭证,以及个人账户流水。
超出权限的部分,由律师依法提出调查申请,等法院审查。
整理到一半,我发现自己少算了一笔收入。
三年前,我给她公司做过一部纪录片的声音整理。合同和结算邮件都在,片子播了,尾款却一直没有付。
她当时说,夫妻之间别弄得像外人,我就把催款邮件存进了草稿箱。
许律师问,那笔钱的权利主体是谁,有没有其他共同工作人员。
我又去联系当年的剪辑师,核对交付邮件和项目结算情况。属于别人的工作,我不能一并算成自己的;公司合同款,也要按合同关系另行处理。
邮件发出去时,我改了三次称呼。
最后删掉“麻烦你了,实在不好意思”,只留下文件名和需要核实的事项。
对方当天回复了我,还附上他自己留存的交付确认。
“早就想问你怎么一直不结。你愿意继续接活的话,后面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
我盯着那行字,坐了一会儿,认真回了个好。
一张表做了整整四个晚上。
我才发现,两年里,沈维名下和他指定收款人的几笔支出,加起来有八十六万。
有些她当初对我说,是替公司垫付的款。
有些附言却写着车款、房租,还有生日礼物。
公司垫款和个人赠与不能混为一谈。
许律师没有直接认定每笔都能追回,逐项标出需要核实的用途和收款主体。
沈维就是这时候来找我的。
他在姐姐店外站了半天,说只想单独谈。
我拒绝单独见他,姐姐就坐在旁边。
他先道歉。
“时安哥,我真没想把你们弄成这样。宁姐现在根本不理我,公司也让我暂时交接工作。”
我问:“你来要我做什么?”
他眼睛有些红。
“有些转账,是她主动给的。我一个做助理的,怎么敢拒绝?你别把那些材料交得到处都是,传出去,我以后怎么演戏?”
我把温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的材料交给了律师。你有什么异议,通过法律途径说。”
他望了姐姐一眼,声音压低。
“宁姐脾气你知道。她现在觉得是我害的,连我以前用的报销账户都要查。”
公司要核查,是因为傅晏宁与财务确认这些款项时,涉及过公司账户和私人费用混用。具体调查由公司依规处理,我没有权限决定,也不会替沈维叫停。
我把这意思说给他。
他却突然恼了。
“你就是要毁了我!”
餐馆里有人回头。
姐姐放下筷子,指向门外。
“说完就走,别影响客人。”
沈维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那晚你要是早点开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终于没有急着解释自己在洗澡。
门没开,不是伤害我的理由。
从来都不是。
11
傅晏宁之后来过几次。
一次给我送医院开的胃药,一次带了新买的吉他,还有一次,是父亲生日。
她站在新康复中心外面,没能进去。
父亲事先交代过,不见她。
这件事后来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过去拿换洗衣服,看见傅晏宁在门口,一只手提着蛋糕,另一只手不停看表。
姐姐没跟她吵,只请工作人员依照父亲本人的意愿处理。
那天夜里,傅晏宁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接,她便发消息。
“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这次我没有走。”
我看完,没回。
以前我听见这种话,一定会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竟然为我等了两个小时,我怎么还舍得生气。
现在我正在做一件自己的事。
老同事介绍了一批旧口述录音,要做降噪和基础修复。钱不多,周期也紧,但我可以在家工作,不必搬重物。
第一次试听,我把人声处理得太干净,连受访老人说话时的呼吸都削掉了。
负责人退回来,备注只有一句:保留人的痕迹。
我重新做了一遍。
改到深夜,电脑弹出休息提醒,我关掉软件,按时吃药,睡觉。
第二天再听,终于听出问题。
那批录音验收后,我开出发票,等了约定的结算周期,才收到第一笔款。
我把收入分成几份,房租、生活、复诊,还有给父亲的部分。
剩下的钱不足以换设备,便先去维修店修旧音箱。
老板问我急不急。
我说急,交稿要用。说完又有点紧张,怕他嫌麻烦。
他低头看了眼排期:“那我给你找台备用的,你先拿去。押金写收据。”
我付了押金,抱着备用音箱出门。阳光照在塑料外壳上,我突然想给姐姐打电话。
没有大事。
只是想告诉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别人认真听了,也给了办法。
姐姐在店里忙,听完笑着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报了一道菜。
她说好,给你留着。
我挂断电话,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把音箱搬上去。
那是我离开傅晏宁后,第一次因为工作失误难过,又因为做对了高兴。
情绪不再全系在她身上。
她送来的吉他,我没有收。
我的旧吉他修好了,琴桥换过一小块,音色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却仍然能弹。
姐姐女儿来玩,坐在小板凳上问我,会不会教她。
我替她把琴抱稳,先教最简单的和弦。
她手小,按不住弦,急得皱眉。
我说:“不着急,慢慢来。”
话出口,我愣了一下。
原来“不着急”,也可以这样说。
不需要看谁疼,不需要扣住谁的药,不需要看着表证明自己有权让别人等待。
那天我教了她半小时,她只弹响了两根弦。
我们仍然很高兴。
傍晚,傅晏宁又发来消息,说想见我最后一次。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先把侄女送到楼下。
回来后,才回复她。
“通过律师联系。其他见面没有必要。”
她问:“我们之间,真的只剩律师了吗?”
我没有回答。
桌上还有一份明天要交的录音。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12
事情拖到第二年春天,才逐渐落定。
离婚案件经过几轮材料交换和调解,双方最终就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分割及相关补偿达成一致,由法院依法出具民事调解书。我们签收后,婚姻关系随之解除。
金额没有大到足以让我从此不用工作。
但属于我的部分,一笔笔写进了有法律效力的文书,履行时间也列得清楚。
沈维收到的争议款项另行处理,没有被一句“他也不容易”就抹掉。
涉及公司费用的部分,经核查后由相应主体追偿、结算。后来公司不再让他接触财务和项目推荐,劳动关系也按程序处理了。
他没有像故事里那样,第二天就走投无路。
我也不需要等他过得多惨,才算把自己的日子找回来。
父亲那边,我们带着现有材料寻求法律帮助。律师说明了主张责任所需的证据,也提醒,医学因果不能仅凭家属的愤怒推定。
傅晏宁最后对隐瞒送医情况及延误相关的过错作了书面说明,父亲就相关民事争议接受了调解安排。
他不愿再一次次回忆那天。
我们尊重他的选择,保留全部材料,没有逼他拿身体去证明谁更恨她。
签完离婚文件那天,傅晏宁在楼下叫住我。
她瘦了不少,外套显得空。
从前她最厌烦等候,现在手里捏着号码纸,边缘都搓软了。
“能不能吃顿饭?”
我说不能。
她点了点头,又像没听见,低头去找什么。
最后从包里拿出一只旧药盒。
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
“那晚的,我后来捡回来了。”
我看着那盒药。
一瞬间,地砖的凉、腹部的疼、墙上不停走的秒针,都回来了。
我按住胃,站稳。
她急忙伸手,又在碰到我之前停下。
“我不是故意想让你……”
她没说完。
我替她说完了我们之间最后一句话。
“药扔掉以后,就不能给病人吃了。”
她的手垂下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再回头。
楼外,姐姐的车停在路边。
她换了辆二手小车,后备厢还是常放餐馆的东西,却专门给我留了一块地方,放工作设备。
我们约好去接父亲吃饭。
春天暖起来,他能在治疗师帮助下多走几步,手还不灵便,仍然坚持自己拿勺。
我没再替他把一切都做完。
他需要的时候叫我,我就过去。
不需要的时候,我坐在旁边,跟他讲新接的录音,讲房东同意让我装一小块吸音棉,讲侄女终于弹出了完整的和弦。
饭店端上汤面,热气扑到脸上。
父亲看我摸手机,立刻伸手挡了一下。
“先吃,别凉。”
我笑着说好。
手机上不是傅晏宁的消息,是复诊提醒。
我把提醒确认好,收起手机,拿了自己的筷子。
下午还有工作,月底要交房租,下周陪父亲复查。
日子仍有很多麻烦。
可这一碗热面端到面前,我想吃,便可以吃。
不用认错。
也不用等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