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去相亲那天,室友把照片怼到我脸上。
“你们那场校园情侣营业,总算杀青了?”
照片里,谢明棠坐在她家小院,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我认得对面的男人。上周他还在学校说,我只是她找来挡桃花的临时演员。
我没摔手机,回宿舍拿了只长木匣。
匣里压着一张婚书。全校都见过复印件,没人见过原件背面的字。
敲开谢家门时,男人笑问我怎么带着道具来。
我把木匣放到桌上。
“婚书。今天不接演出,来提亲。”
谢明棠起身太急,碰翻了茶杯。
她父亲盯着我:“凭一张演戏的纸?”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伸手,护住了那只木匣。
1 带上原件
事情发生在毕业前的春天。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实验楼外,给一张歪腿长凳换榫头。
贺小满举着手机跑来,差点一脚踩进刨花堆。
“唐砚,你家那位真去相亲了。”
我握凿子的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是张刚发进班群的照片。谢明棠穿着浅蓝衬衫,头发挽在脑后,坐在九桥小院的葡萄架下。
她对面的人叫许承礼,比我们大5岁,做婚礼策划和场地运营。
照片附了行字:正主登场,校园限定体验卡到期。
下面已经叠了十几条笑脸。
贺小满小心看我:“可能是谈生意?”
“有可能。”
我说得很平,刨刀却被我放反了。
刀刃在指腹上蹭出一道细口。
去年校园文化节,我和谢明棠演过一场旧式婚礼。她是牵头人,我做道具,又临时顶了新郎。
那场演出太火,连学校食堂都循环放过片段。
后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谢明棠拎着奶茶来木工房找我。
大家认定,这是项目要求的情侣营业。
最初我还纠正。说得多了,就有人笑着拍拍我的肩。
“懂,保密协议。”
谢明棠没签过这种协议。我也没有。
我们有的,是演出后一起写在那张婚书背面的两句话。
只是她总说,等毕业展那天,再让所有人看。
我也有自己的蠢劲。
觉得喜欢一个人,要等有了更像样的工作,才配把话说满。
两个会做事的人,偏偏在最要紧的地方,谁都装得沉得住气。
手机震动,是谢明棠的消息。
“我爸把许承礼请来吃饭,事先没告诉我。我已经说了有喜欢的人。”
下一条很快跟上。
“你能来吗?带上婚书原件。今天我想当着他的面说。”
我盯着“喜欢的人”四个字,心口猛地一热。
热完,又有点恼。
这一年,我陪她去医院换过牙套边上的钢丝,替她背过半夜散场的音箱。她在我熬夜做模型时,能准确从便利店挑出我最想吃的那碗面。
那么多只有彼此知道的小事,怎么到了外人嘴里,就只剩一场演出?
我站起来,给她回话。
“等我。你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吵。”
她回了个凶巴巴的小猫。
“你快点,我已经把那盘虾想象成许承礼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贺小满还在旁边看我,像等着给兄弟收尸。
我把凳子翻正,压了压,确认四条腿落地。
“帮我把工具收一下。”
“你干吗去?”
“提亲。”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我今年23岁,工业设计大四。谢明棠22岁,学会展策划。我们都不是能被一句早恋搪塞过去的年纪。
可真从嘴里说出提亲两个字,我的耳根还是烫了。
宿舍衣柜顶层,压着那只我亲手做的长木匣。
榆木的,边角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
去年做它时,我手生,刨坏了一角。谢明棠没让我扔,挑了块颜色偏深的木头嵌进去,说这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换上毕业答辩准备穿的白衬衫,揣好身份证和手机,又从抽屉里拿了个小盒。
里面是一枚素圈银戒,去年冬天就买了。
我嫌它不够贵,一直没拿出去。
现在想起来,恨不得给去年的自己一脚。
戒指不能替我回答生活,但让她等,也不能。
走到校门口,贺小满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追上来。
“上车。我怕你等公交等凉了。”
我跨上后座,把木匣竖着抱紧。
春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胸口。
路口红灯亮起,他突然问:“你真想好了?不是去跟那姓许的较劲?”
“较劲是顺便。”
我看着绿灯跳出来。
“主要是想让谢明棠知道,我敢。”
2 今天不借位
九桥小院离学校不到4公里,是一栋带院子的老茶楼。
谢家租下来经营多年。明棠的妈妈在时,这里常办旧俗婚礼和民间小戏。
她妈妈走后,客人越来越少,谢叔把精力转去做酒店餐饮,小院一直交给老员工看着。
直到去年,明棠拿它做毕业实践,才又点亮了门口那两盏灯。
我到的时候,门没锁。
谢明棠迎到影壁旁,第一眼先看我的手。
“你怎么又弄伤了?”
“小口子。”
她从口袋摸出创可贴,撕开,握住我的手指。
院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她没松手,低着头把胶布边缘按平。
“我跟我爸说你要来。他答应等。”
“你有没有被骂?”
“还没。估计攒着一起。”
她抬头看我,眼底有点红,嘴角却翘着。
我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硬话,被她这个表情撞散了一半。
院里坐着三个人。
谢启成穿深灰外套,茶杯放在手边,杯沿没动过。许承礼坐他右边,一身妥帖西装。明棠的外婆周素珍在廊下择菜,眼镜滑到鼻尖。
许承礼先起身,笑得像已经替主人迎客。
“唐同学?怎么还带了道具来?”
我把木匣放在空着的桌边。
“婚书。今天不接演出,来提亲。”
谢明棠刚拉开的椅子撞了一下桌脚,茶杯倾倒,水流过那张深色桌面。
她顾不上擦,伸手护住木匣。
谢叔脸沉了。
“凭一张演戏的纸?”
我打开铜扣,取出婚书,没把它当什么能压人的凭证。
“这张纸不能替明棠作决定。我带它来,是因为上面有我说过的话。今天我想把话说全。”
婚书正面是明棠外公生前给小院写的婚礼范本。演出时,我们把名字填在空栏里。
复印件上,只有规矩漂亮的字。
原件背面,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笔迹。
我写:愿意陪谢明棠把小院的灯点下去,散场也不走。
她写:我同意。但唐砚得先告诉我,散场以后,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灯,还是为了我。
日期是去年文化节闭幕那晚。
我当时回了句“你猜”,自以为够明白。
她给了我一个白眼,后来还是把原件交给我保管。
今天我把纸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为了你。”
院子里突然静了。
我能听见廊下菜叶掉进盆里的声音。
“做东西,我习惯先算尺寸,留余量。跟你也这么算,算什么时候有工作,什么时候拿得出更好的戒指,算到最后,好像只有你可以一直等。”
我掏出那只小盒,手指比拿刻刀时僵。
“谢明棠,我喜欢你,想跟你结婚。不是今天逼你答应日期,也不是拿从前的字捆你。你愿意,我们先认认真真订个约定,毕业后一起把日子往下过。”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演出时那种提前点好的眼药水。
她抬手抹了一下,越抹越乱,索性不管了。
“你是不是有病?”
我的心一沉。
她却把左手伸到我面前。
“戒指买了多久?放到今天才拿出来,银子都要被你捂成文物了。”
我握住她的手,套上那枚戒指。
尺寸刚好。
谢叔猛地站起来:“明棠!”
她被父亲的声音震得肩头一抖,手却反过来扣紧我的。
“爸,我愿意。”
“我问你了吗?”
“你请人给我相亲,却没有先问我。现在他问了,我就先回答他。”
许承礼的笑终于淡下去。
他看了眼戒指,端起杯子,又放回去。
“明棠,我事先也不知道你们玩真的。叔叔跟我说,你们是校园宣传搭档。”
“所以我进门就解释了。”她看着他,“这顿饭从一开始,我就没答应按相亲吃。”
谢叔脸色更难看。
我把礼盒里另备的两罐茶放好,没趁势说难听话。
“叔叔,今天来得急,礼数不齐。我爸妈还不知道具体经过,不能冒充两家已经谈好。我是先来把自己的态度放在这儿,正式拜访,我会跟他们一起来。”
“你靠什么结婚?”
这句终于落下。
我胸口绷紧,却没松开明棠。
“靠工作,靠两个人一起挣。现在谈不上多好,我也不会说让她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
谢叔看着我,冷冷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痛快。那小院下个月的租金、员工工钱,也靠一句一起挣?”
3 不是考女婿
许承礼在半小时后离开。
临走,他把一份场地合作意向书留在桌角。
“叔叔,合作的事您再考虑。私人感情不影响方案。”
我看见谢明棠皱了皱眉。
等院门合上,谢叔把那份文件推过来。
连锁婚礼品牌想接手小院的后续经营,改成标准化的婚宴体验馆。
他们愿意承担翻新和租金,也肯给谢叔稳定的管理分成。
小院的租约到6月底。明棠借用这段时间做毕业项目,去年答应父亲,毕业就去他的酒店工作。
现在,她想自己留下来。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叫他来?”谢叔问。
明棠的下巴绷紧了。
“因为他能让你觉得,两件事一起解决最省心。店有人接,女儿也有人接。”
“谢明棠!”
外婆把菜盆往石阶上一放。
“说事。喊什么。”
谢叔看了她一眼,压着火重新坐下。
我把文件合上。
“许承礼的方案可以谈,明棠的婚事得分开。”
“你来教我当爹?”
“我来提亲。您问我生活,我答。可如果今天要我当场拿出比这份方案更高的价,才准喜欢她,那我出不了。”
我掌心有汗,嗓子也发紧。
这话听着硬,心里其实有一点怕。
怕谢叔顺势指门,怕明棠觉得我连争一下都不肯。
她却把我们交握的手放到了桌面上。
“爸,唐砚去年有4个月在这儿搭台、修椅子。你给的钱只够材料,他也没问你要。你不能看不见他干过什么,只盯着他今天口袋里有多少。”
“所以我就得把院子交给你们试错?”
谢叔一指廊下。
“陈姨跟了我们9年。老姚腰不好,后厨还等着这份工。你妈留下的东西,我也舍不得。但舍不得不能当饭吃。”
这一次,明棠没立刻回嘴。
陈姨的丈夫前年做过手术,她知道。老姚每月给孙子交托班的钱,她也知道。
小院不能只做我们两个漂亮的爱情背景。
她松开我,站到父亲对面。
“原来约好的毕业公开展,还是5月底,对吗?”
“对。办完就交接。”
“让我把那场展做完。我们会把实际收支、后续能接的订单、用人成本全算出来。能不能继续经营,到时按东西说话。亏了,我承担自己答应的部分,不把别人的工资拿来赌。”
谢叔皱眉:“你拿什么承担?”
“我有奖学金,前两次活动的策划费,还有我自己存的3万多。只动我能担的,不拿你账户里的钱。”
我听得心口一震。
她没拿这3万跟我说过。正如我也没跟她说,我收到了外地一家家具公司的录用意向。
原来我们都在偷偷备着将来,谁也不肯先摊开。
谢叔沉默很久。
最后,他把文件收到自己手边。
“展照常做。我不提前交场地,但6月底租约到期这件事不会变。你拿出方案,我会看。别指望一场求婚,就让我觉得所有麻烦都能靠感情解决。”
“求婚是我自己的。”我说,“做小院,也不是为了考女婿。”
他的目光压过来。
我迎着他,把余下的话说完。
“您可以暂时不同意我们结婚。但我们要做的事,不能一边做,一边被当成随时能撤掉的玩笑。”
谢叔没说好,也没再说赶人。
外婆重新端起菜盆,冲我抬了抬下巴。
“既然来提亲,留下吃口饭。虾快凉透了。”
明棠扑哧笑了,笑完鼻尖又红。
吃饭时,谢叔一言不发。
外婆往我碗里夹了两只虾,偏偏说:“别得意。她答应你,可没答应让你偷懒。”
“我不偷。”
明棠在桌下踢我一下。
“答应这么快,先把手伸过来。”
她把剥好的虾仁搁进我碗里。
谢叔抬眼,看见我手上的创可贴,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我低头吃那只虾,努力没笑得太明显。
这一顿饭没有任何胜利宣言。
可我从许承礼空出来的座位旁边,挪到了谢明棠身边。
走时,她陪我送到巷口。
路灯亮了,戒指在她手上划出一道很细的光。
她把原件放回木匣,没有交给我。
“今晚这个归我。”
“不是一直让我保管?”
“你保管了快一年,没办成的事太多。暂时停职。”
我摸摸鼻子,伸手碰她的指尖。
她索性把我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
“唐砚,明天进学校,可能很吵。”
“那就让他们吵。”
“我怕你又觉得,等东西做成了再解释。”
我转头看她。
她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一点也不躲,连一点侥幸都不肯留给人。
我握紧她的手。
“明天就说。我想当你男朋友,想得有点急。”
她终于笑起来。
“准了。未婚夫先生,先把男朋友这份补上。”
4 这回不借位
第二天,我刚进教室,就被人拉住了。
同班的杜舟把一杯咖啡塞给我,表情比昨天群里那些笑脸认真得多。
“兄弟,失恋不丢人。昨晚你没回群,我们还以为你想不开。”
我低头看咖啡。
“谁说我失恋?”
他打开手机,一张新截图跳出来。
许承礼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小院合影,配字是:见过长辈,来日方长。
照片拍在我到之前。谢叔坐在中间,明棠站在外婆身后,没笑。
可截出来的版本,偏偏只剩许承礼和她,以及一小片长辈的袖子。
我那点一夜没散的好心情,瞬间被割开一道口。
杜舟见我不说话,更确信了。
“我早跟你讲,校花那种家庭——”
“她什么家庭,跟你这句话有什么关系?”
我把咖啡还给他。
“好意我领。别替我编分手,我昨天求婚,她答应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笑出来。
“唐砚,你真入戏了?”
我朝声音来的地方看过去,是别班来蹭课的男生。
他也不算多恶毒,就是觉得大家都笑过的事,可以再添一笔。
我心里的火一下蹿高。
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一道清清楚楚的声音。
“他要是真入戏,我就不用等这么久了。”
谢明棠拎着早餐站在门边。
浅蓝衬衫换成了白色,头发扎高,左手没有往袖子里藏。
那枚戒指亮得很坦荡。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落过去。
她走到我面前,先把饭团塞进我手里。
“你说早上没来得及吃。”
我望着她,刚才那股怒气撞进胸口,忽然变成另一种热。
她转向大家,声音不大,却让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演出是假的,我喜欢唐砚是真的。昨天我父亲请许先生来做客,我已经说明了自己的心意。那张照片不能拿来替我宣布恋爱关系。”
杜舟愣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后排有女生先喊:“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嗑真的?”
“现在就能。”
我把饭团放桌上,握住谢明棠的手。
她掌心也有汗。
看起来这样厉害的人,其实跟我一样紧张。
我拿出手机,把昨晚拍下的婚书背面放大,只留下我们自己的字,遮住日期以外的细节。
“这张我本人授权,想传的传这个。别再拿别人剪出来的合照替我们配对象。”
贺小满从门口挤进来,气还没喘匀。
“传什么?让我先传,昨晚电动车燃油费总得报——”
“你那车烧电。”
“那报喜糖。”
教室里轰地笑开。
刚才起哄的男生摸摸鼻子,收回视线。杜舟拿着咖啡,憋了半天,冒出句:“那这杯算我提前随礼。”
我没再难为他,接过来放在桌边。
上课铃响前,明棠凑到我耳边。
“中午别去食堂,陪我见个人。”
“谁?”
“林舒。她说要审你,为什么我戴着戒指回去,还哭了半包纸。”
我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走。
她挑眉。
我低声说:“我也有件事。以后有人拍合照,你站我旁边。”
她眼睛弯起来,故意问:“你管得着吗?”
“正在申请。”
她用食指轻轻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批准,长期的。”
5 那半颗卤蛋
中午,林舒把我堵在操场看台。
她是明棠的室友,短发,常年背个鼓鼓的帆布包,说话像切菜,刀口不拖泥。
“唐砚,我就问一句。你是真想结婚,还是看见人家相亲,觉得面子丢了?”
明棠皱眉:“你昨天答应我不这么凶。”
“你昨天也答应我回去不哭。”
我把矿泉水拧开,递给明棠,才回答。
“早就想。但我确实怕过。”
林舒看我,我没移开目光。
“怕挣得不够,怕到她家被问住,也怕她只是舍不得去年那段热闹。我一直等,等着等着,倒让她像个不值得我先开口的人。”
明棠的手指收紧了。
林舒没再逼问,坐到隔了两级的台阶上,拆了包薯片。
“行,继续。我当个安静的见证人。”
“你嚼得挺响。”明棠说。
林舒把袋子折起来,真不吃了。
风从跑道上吹过来,草地有刚浇过水的味道。
我看着明棠,忽然想起去年文化节的最后一晚。
那天收工时下大雨,我们把纸灯笼往屋里搬。她的鞋泡透了,还坚持数清楚每盏灯有没有缺角。
我说,坏了再补。
她蹲在地上,抱住一盏已经瘪掉的,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妈妈以前用过的样式。
她妈妈做活动爱留一盏没画完的灯,说等明年客人来了,让他们添一笔。
明棠那晚哭得没声,眼泪顺着下巴落进纸面。
我手忙脚乱,不会安慰,只能把灯骨撑开,一根根重新接好。
等忙完,雨也停了。
我们去巷口吃面,老板把最后一份卤蛋分成两半,笑问小两口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不是,刚想解释。
她先把我的半颗卤蛋夹到我碗里。
“没吵。他在给我补东西。”
那晚婚书还摊在小院的书桌上,背面空白。
她写完那句问话,抬眼等我。
我本来想说,为了你。
偏偏心跳得太狠,嘴上就冒出句“你猜”。
她的笑一点点收住,低头把笔帽扣好。
我那时只当她害羞。
现在才知道,多少次所谓默契,不过是她替我把没说出的字,往好处猜。
“我那天不该让你猜。”我说。
明棠望着跑道上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我怕问清了,你说就是搭档。反正我们每天都见面,我就觉得再等等。”
她转过头,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可是唐砚,你去年冬天发烧,我送粥过去,你隔着宿舍门还问我冷不冷。我想进去抱你一下,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
那一瞬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顶住。
她继续说:“昨天我爸问许承礼以后怎么安排,许承礼说,可以先把我带进他们公司的管理层。我突然特别生气。他连我想干什么都没问,就已经开始给我排座位了。”
“所以你叫我去?”
“不是让你救场。我就是忽然不想再藏。喜欢的人明明是你,为什么我得坐那儿,听别人讨论我配谁更合适?”
我把她手里的水拿走,放到脚边。
然后张开手臂。
她瞪着我:“这儿有人。”
隔了两级的林舒站起来,背过身去。
“现在没了。”
明棠的耳朵红透,最后还是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抱紧她,感觉到她呼吸一点点乱掉。
这是我想过无数次的事。
真正抱住,才知道那些体面、稳妥、再等等,在她伸手时全都不值一提。
“以后有资格。”我贴着她耳边说。
她在我后背轻轻捶了一下。
“你也是。”
林舒在前面故意咳嗽。
我没松手,反倒抱得更紧了些。
至少这一次,不想让她先退开。
下午回木工房,我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陌生消息。
是许承礼。
“唐同学,公开感情可以理解。但叔叔那边的合作是商业行为,希望你别把私人情绪带进项目。”
后面附了张截图,是我上午发的婚书。
我给他回了一句话。
“你先把合照完整发出来,再来教我分公私。”
6 不是你一个人的院子
许承礼没回。
傍晚,那条朋友圈删了。
明棠给我看了她发给许承礼的消息。她明确要求停止用那张合照暗示关系,还把同样的说明发给父亲。
谢叔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盯着屏幕叹气。
“我爸这两个字,有时候比别人两页纸还难懂。”
“至少不是‘胡闹’。”
“你挺会找糖吃。”
“刚上岗,积极一点。”
她被我逗笑,把电脑往中间一推。
小院的账一摊开,笑就慢慢收了。
展览名字叫“九桥喜事”,是她毕业项目,也是这段试营期原定的最后一场公开活动。
原先设计得很漂亮:白天体验旧俗、看手工,晚上演一场改编婚礼。
但热闹归热闹,门票只打算覆盖基础开支。想继续租下院子,光有这一次的热闹远远不够。
我翻看她整理的预约名单。
有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有想办金婚纪念的老人,也有周末想带孩子做木工的家长。
“他们要的不一定都是婚宴。”我说。
明棠抬头。
我从包里掏出速写本,把去年修灯的那页翻出来。
“有人要一顿饭,有人要一段能记住的事。咱们院子坐不了多少人,跟大酒店拼桌数,肯定拼不过。”
“做小型纪念宴?”
“再加能带走的东西。名字牌、纪念匣、旧照片展架,别全用一次性泡沫。”
她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陈姨做家宴菜很拿手,老姚也总说大锅菜忙起来没人记得味道。我们可以先问已有意向的客人,按小桌做,不能先凭自己喜欢就定下来。”
她立刻打开表格,给几组人分了类。
我在一旁算材料和工时,算到一半,她忽然把我的本子抽走。
“人工呢?”
“我自己的,先——”
“唐砚。”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抬头,看见她认真得有点凶。
“你去别处做设计,会不会收钱?”
“会。”
“到我这儿,就该一辈子免费?”
“我也有份。”
“那就写清楚你出什么,能分什么。我们做的是以后,不能拿你一直不要钱,假装账很好看。”
她把本子放回我面前,指尖压着纸。
“我爸以前老说,他付房租养我们,所以有些事不必问我们。那种话我听够了。我也不想有一天,你觉得为了我什么都搭进来,却连委屈都不好意思说。”
我心里那点被她拦住的别扭,慢慢变成酸涩。
我爸做木活,年轻时帮亲戚打过整套柜子,收不到工钱,还怕催急了伤感情。
我嘴上笑过他,原来自己也没强多少。
“那我写。”
我把工时补上,按外面接小单的价格,给了一个不虚高的数。
明棠看完,才重新笑起来。
“这才是我们唐师傅的身价。”
她叫唐师傅时,尾音总带一点故意哄人的甜。
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她反手拍我,没真用力。
廊下的陈姨看见,端着盘子拐了个弯,假装路过两回。
最后一次,直接把两碗面搁在桌上。
“商量结婚的人,先把饭吃热的。账晚点算,肚子饿坏了才真亏。”
我们对着笑,各自拿起筷子。
面吃到一半,毕业展学生群突然刷起消息。
有人贴了段去年彩排的录音。
音频里,谢明棠的声音十分清楚。
“就演到毕业,别让大家真当回事。”
接着是我的声音。
“行,听你的。”
配文更直接:收好人设,求婚短剧都拍到学校来了。
我放下筷子。
明棠已经打开那段音频,听到第二遍,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是排走位那天。”她说。
我也想起来了。
那天我们谈的,根本不是恋爱。
7 把前半句还回来
去年彩排,有个合作方想把《九桥迎亲》做成每周更新的小短剧,让我们一直以夫妻身份出镜。
谢明棠不愿意。
她说:“这出戏就演到毕业,别让大家真当回事。咱们以后不接这种夫妻账号的长期拍摄,小院也不能只剩我们俩唱戏。”
我说:“行,听你的。椅子都快被我演包浆了。”
录音只留下中间那两句,前后的话全剪掉了。
连我那句笑话都没留下。
贺小满当晚就来找我们。他去年负责现场影像,自己的硬盘里存着全段。
他气得额角发红:“剪的人真会挑。怎么不把你俩呼吸也剪成收费项目?”
我伸手接硬盘,被明棠按住。
“先别急着发,里面有其他同学。问清楚再用。”
我们联系了当时在场的人,只截取这段与自己有关的完整谈话,遮去无关人脸。
忙到晚上10点,苏可打来电话。
她是去年参与摄影的学妹,现在在许承礼的公司实习。
电话里,她声音一直发颤。
“学姐,原素材是我交出去的。那边说要做小院案例,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明棠没骂她,让她慢慢说。
苏可解释,公司的人从旧片里剪出这段,发给几位学生问“会不会影响合作形象”。有人转进了群,才传开。
“我找主管,说这不是原意。他让我别管,又说实习评价还没写……”
我抬头看着檐下晃动的灯,牙根咬得发酸。
明棠却把手搭上我的手腕。
她对电话那头说:“你不用替我们冲出去。把你能证明的材料留好,原话告诉负责老师。实习的事,找学校正常沟通,别一个人扛。”
挂断电话,我问她:“你不生气?”
“生气。我气得想去把他们公司的音箱线全拔了。”
她嘴上这样说,手指却在一点点揉我的腕骨。
“但小姑娘不是拿评价吓人的那个。”
我反手握住她,没再冲动地给许承礼打电话。
当天晚上,我们发出澄清和完整片段。
还写明:活动由学生毕业项目延续,求婚与售票无关,不以私人关系作付款承诺。
贺小满嫌这段太正经,转发时加了一句。
“友情提醒,唐砚求婚没请摄影。你们但凡看看他的求婚照,就知道确实缺预算。”
配图是外婆拍的。我站在桌边,眼睛闭着,明棠半张脸被木匣挡住。
唯一清楚的是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明棠看见,气得踢我椅子。
“这张不许留!”
“已经存了三份。”
“唐砚!”
我把手机举高,看她急着来抢,忽然又不想逗了。
我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边。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她停住。
“他们剪什么都行,怎么把你喜欢我这件事剪没了。”
她安静片刻,抬手扳过我的脸。
“那我再说一遍。唐砚,我喜欢你。”
我没接话。
她的眼睛一下慌了:“你——”
我低头吻她。
很轻,碰到的时候,连呼吸都忘了放。
她先僵住,随后抓紧我的袖子,慢慢闭上眼。
廊外有风吹进来,纸灯的影子在地上乱晃。
我终于离开一点,看见她耳尖红得像烧着。
“听见了。”我声音有点哑,“这回不能再剪。”
她把脸埋进我肩头,隔了一会儿,闷闷地骂了声笨蛋。
第二天,许承礼发来解释,说公司员工理解有误,已经要求停止传播。
我没有顺着他给的台阶称兄道弟。
“完整材料我们会留存。以后用到我们的人像、声音和作品,请先问本人。”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校园里并非人人都立刻道歉。
可那些见面就挤眉弄眼的人,开始绕开我们的眼睛。
也有人过来,认认真真说昨天话说早了。
我收下道歉,不替他们圆场。
明棠站在我身旁,一直没把手松开。
8 两家人的饭
正式拜访定在下一周日。
我妈听完整件事,沉默了大概5秒,第一句话是:“唐砚,你买戒指的钱够,给人姑娘一个准话的胆子不够?”
我爸在旁边喝茶,呛得咳了半天。
我想辩解,被我妈一个眼神堵回去。
刘芸开了20多年公交,说话习惯一站一站报,简单,准,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一,提亲不能自己一个人背着我们去。第二,人家答应你,你就把该承担的承担起来。第三,别向姑娘吹牛。你爸那个修修补补的小厂,不是家具集团。”
“妈,我没吹。”
“那就好。周日我调班。”
我爸唐世安放下茶杯,问我:“婚书匣子那块补木,是谁挑的?”
“明棠。”
他笑了笑:“行。至少不是个见着一点瑕疵就扔的人。”
周日,他们带着茶、点心和一束不太像提亲用的向日葵到了小院。
我妈说,明棠这个岁数,用不着一进门就满脸富贵花。
明棠抱着花不肯放,向我偷偷竖拇指。
谢叔迎在门内,客气,却不热络。
两家坐下,外婆把原本搁在端头的椅子挪了挪,让我爸坐到她对面。
“膝盖不舒服,坐外头好伸腿。”
我爸怔一下,道了谢。
他那条腿是早年从货车上卸板材时摔伤的,阴雨天会痛,平时能走能干活,不爱让人扶。
谢叔先问工作,再问打算住哪里。
我妈都答得实在。
家里有一套自住的小房,厂房是租的,积蓄能帮一点,但买房不可能一步到位。
谢叔端着茶,没接话。
那阵沉默让我后背发紧。
我知道这些事实,不觉得丢人。可明棠就在身旁,我还是生出了一股急着证明的燥意。
“我有一家外地公司的——”
话没说完,明棠看了过来。
我心里一沉。
她还不知道那份意向。
谢叔却听见了,问:“什么公司?”
我只好把名字和岗位说清。做定制家具的,入职后要在外地工厂轮岗,至少头一年不能留在本市。
明棠轻轻放下水杯。
我妈看看我们,没有替我遮掩。
“这事你没跟明棠谈?”
我喉结动了一下:“还没定。”
谢叔冷笑:“还没定,就敢说毕业一起过日子。明棠留在这儿,你去外地,最后小院做不好,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不是。”我立刻说。
“那谁承担?”
我没答出来。
我爸原本一直安静,这时候把茶杯放正。
“谢老板,孩子没谈清,是他不对,回头他自己解释。今天说亲,我也说句当爹的心里话。我们家没有条件,买断一个姑娘的以后。她肯跟他走到一起,我们感激。她要留下做事,也不能只当成她任性。”
谢叔抬眼。
我爸说得慢,声音也不高。
“钱我们能出多少,就说多少。出不了的,别拿漂亮话糊弄。可两个孩子愿意认真,我们当大人的,也别急着替他们判个没用。”
院里安静下来。
外婆轻轻点头,把一碟点心推到我妈面前。
明棠的手在桌下松开了我。
那个细小的动作,像有人把我的胸口也拉空了一块。
我知道,今天最该解释的人,是我。
9 你凭什么替我舍得
饭后,我主动留下洗碗。
明棠没走,站在水池另一边,把外婆用过的小杯子一个个擦干。
她越不问,我越难受。
“录用意向是上周到的。”我说。
“上周什么时候?”
“你爸请许承礼吃饭前两天。”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正式合同下来。而且我也在看本地岗位。”
“所以那天你牵着我,跟我爸说毕业一起过日子时,心里其实有另一条路。你没决定,我却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是要瞒着去。”
“我知道你不是。”
她把杯子放好,转身看着我。
眼睛很亮,里面却没有笑。
“我最气的就是,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伤我。所以你才觉得,这种事可以再等两天,可以自己先把难的想完,再告诉我一个轻松的结果。”
我手上全是水,伸过去又停住。
她看见那个动作,眼圈一下红了。
“你是不是还想,为了我推掉,然后一个字不提?”
我沉默。
她闭了闭眼,像终于猜中最不愿意猜的答案。
“唐砚,你凭什么替我舍得?”
水龙头没关,细细的水声落进瓷盆。
我忽然明白,她今天松开手,不是嫌我的工作不够好。
是我又把她留在了自己所有选择之外。
像买了戒指藏着,像那晚让她猜。
我总觉得把最好的结果拿给她,就是喜欢。
却没有想过,她也想跟我一起经过那些难的部分。
我把水关掉,擦干手。
“我怕你觉得,是你把我留住的。以后我工作不顺,让你也背着。”
她的眼泪落下来,声音却更重。
“那就告诉我,这是你的选择。别把自己藏起来,再拿一个什么都准备好了的人来见我。我喜欢的又不是交付样板间。”
我被最后一句说得鼻子一酸,想笑,没笑出来。
“对不起。”
她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我从包里拿出电脑,把收到的邮件打开,连同本地投递的记录,一起放到她面前。
外地岗位薪水高些,能学到生产流程,代价是异地。
本地有一家做旧建筑家具改造的设计所,岗位更贴近我想走的方向,起薪低,试用要求也高,目前只通知了面谈。
两条路都不是神仙给的答案。
我早已偏向后者,只是不敢承认:我想留下,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她。
“我想在这里。不是等出了问题再说都怪你,也不是要你拿感激来换。我喜欢做这些东西,也喜欢回家能看见你。”
说到最后,声音有点不稳。
“但如果本地面谈没过,我也不能装有工作。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短期异地也好,别的办法也好。你可以不高兴,可以骂我,别让我替你把反应也决定了。”
明棠低头看着邮件,过了很久,伸出手。
我赶紧去握。
她拍开我的手,指向手机。
“先把面谈日期记进我们共用日历。下次再藏,我真生气。”
我当着她的面记好。
她这才攥住我的指尖,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还有,我也给酒店投过离校后的短期策划岗。小院不成,我不是只能哭着回家。我能养活自己,唐砚。”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一想当英雄,就容易忘。”
我无话可说,抱紧了她。
厨房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又停住。
外婆没有进来,只把一条干净毛巾放在了门边。
那天离开时,谢叔站在院里,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我看着他。
“仓库要清点。想做小院,就先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他没有笑。
我也没把这当成认亲的奖赏。
只是郑重答了一句:“有。我跟明棠一起来。”
10 仓库里的红箱子
第二天清点仓库,我才知道谢叔为什么特意叫我们来。
小院没有足够的储物地方,历年留下的戏服、桌椅和灯架,一直存在隔壁巷子的旧库房。
库房房东准备翻修,5月初就要收回。
谢叔早收到通知,想趁这次清点,把能卖的卖掉,别留一堆搬不走的旧货。
明棠看着门口的废品秤,脸先绷住了。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先蹲下看清单。
纸上有3种标记,处理、保留、待定。
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全部丢弃。
谢叔把钥匙递过来,没解释自己的用意。
“别光看外头漂亮。留下哪件,搬到哪儿,谁维护,都得想。”
他挽起袖子,和老姚去抬一张开裂的大桌。
明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待定的东西一件件量尺寸。
我负责看结构,能修的写明工时,修不了的拆下配件。
忙到中午,灰扑得满头都是。
仓库最里面,有只包着塑料布的红箱子。
明棠一眼看见,忽然不说话了。
谢叔走过来,抬手拂掉盖上的灰。
“你妈的东西。原本想等你走了,我自己收。”
锁已经发涩。我取来一点润滑油,小心转开,没撬。
里面是几件旧披肩、几叠照片,还有一本黑皮记事簿。
明棠拿起最上面那件,指腹来回蹭着一小处脱线。
她说,她小时候总躲在这块披肩下面,等妈妈忙完活动。
谢叔站在旁边,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她总把客人送走了,才记得你还没吃饭。有时候我来接你,她还跟我吵,说再等半小时。”
明棠抬头,像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不被修饰的妈妈。
谢叔没接着说。
我翻开记事簿,里面不是多么浪漫的遗言。
第一页就写着上回摆桌太挤,下次少接两桌,别硬赚。
再后面,有菜价,有灯泡型号,还有外婆一句被记下的骂:别跟客人客气得忘了给自己盛饭。
我忍不住笑了。
明棠跟着看,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她也没觉得越大越好。”
“她后来想缩。”谢叔说,“小宴,少人,做细一点。没做完。”
这三个字落下来,他脸上的强硬忽然漏掉一点。
我终于看见,那个总拿账单说话的人,并不是完全不懂小院有什么好。
他只是太清楚,留下来以后,有多少没做完。
明棠把记事簿合好,没有抱着它说妈妈一定会支持自己。
“爸,我会参考她的办法,也会按现在的客人改。真不成,我不会拿她当理由逼你继续亏。”
谢叔看她很久,把红箱子推到她面前。
“这些别卖。”
我和明棠商量,将常用的小件移进小院侧屋,几张大桌请我爸借出厂里一小块位置,按月算保管成本。
不是把整个厂当成不要钱的后仓。
我打电话问,我爸在那边听完,乐了。
“亲兄弟明算账,亲儿子更得算。来,给你开票。”
明棠在旁边听见,笑得肩膀发抖。
谢叔看着我们,嘴角像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他把最重的箱子交给我,提醒:“底板松,托着走。”
这是他第一次,没等我出错,先把经验告诉我。
那天搬到傍晚,我指腹酸得握不住筷子。
明棠把饭盒摆在台阶上,剥了个鸡蛋,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
“这次不全给你。”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你也吃。”
她低头咬了一口,额前沾着一点木屑。
我替她摘掉时,她没躲,反倒歪着头往我手边靠了靠。
红箱子放在侧屋,窗里透着光。
我们谁也没许诺,能把所有旧东西原样留下。
可今天留下的每一件,都有了下一处安放的地方。
11 合作的价码
临近5月,许承礼约我们谈一次。
地点在小院,不是在他的公司。
他带来新的合作稿,态度比上次更周到,甚至先为剪音频的事道了歉。
“传播出去以后,我才知道有人理解偏了。管理上是我们的问题,这点我认。”
谢明棠没有跟着说没事。
“你们最初发给学生问意见的那个人,知道完整上下文吗?”
他停了一下。
“做内容的人有自己的判断。”
“那就请为判断负责。不要每次只剩‘理解偏了’。”
许承礼脸上的客气绷住了。
我坐在明棠身边,看见她的膝盖抵着桌脚,手指却稳稳地翻开文件。
他这回愿意提供灯光音响、宣传和一笔活动投入,换取小院后续经营的优先谈判,以及“校园真爱”系列内容的长期使用。
我读到后面,看见我们的名字。
不只是展览。
求婚、两家见面、毕业后的筹备,甚至以后办婚礼,都在内容清单里。
“你这不是帮我们办展。”我把纸压平,“是要把我们往后的日子先订走。”
许承礼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肯承认账怎么算的孩子。
“你们已经公开了感情,利用关注度,有什么不好?唐砚,你能拿到比在学校做零工多得多的收入。”
“多少钱?”我问。
明棠侧头看我。
许承礼报了个数字,确实不小,够我爸的小厂忙上一阵。
我心口也跳了一下。
我并不是听见钱就能纹丝不动的人。
可想到我妈那束向日葵、明棠在水池边掉的眼泪,都得被人摆好角度再来一次,我就从胃里生出一股不舒服。
“拿了以后,你要我们吵一架,是不是也得吵?”
“内容可以协商。”
“那你先把这部分删掉,只按场地和活动谈。”
他合上笔帽,笑意彻底没了。
“没有内容,就不是这个预算了。你们小院自己能带来多少商业回报,应该清楚。”
明棠把文件推回去。
“我们清楚。所以这份不签。”
他没有再劝她,转头看向从后厨出来的谢叔。
“叔叔,我们此前说过的设备支持,属于整体合作的一部分。这边不接受方案,公司也没法继续无偿投入。”
我心里一紧。
原定展览的灯光音响,是谢叔之前介绍过来的资源。我们以为能继续借用,只在预算里列了运输和操作费。
谢叔皱起眉:“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没说,我来吃顿饭,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话音落下,院里没人动。
许承礼自己也意识到这句不体面,端起茶,没喝。
谢叔看着他,慢慢把手上的毛巾放在桌角。
“所以,生意和私事,到你这里还是一回事。”
许承礼沉默片刻,站起来整理外套。
“我只是觉得,合作要有彼此的诚意。你们再考虑,我不催。”
他离开后,谢叔把文件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内容清单时,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些,之前没跟我说。”
明棠没有乘机刺他,只说:“那现在知道了。”
谢叔望着门口,半晌,回了句:“嗯。”
我打开原先的活动预算,少掉的设备不是几百块能补。
明棠坐下来,先联系了两家本地设备行问价。
报价一到,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谢叔拿起手机:“我给你们——”
“爸,你如果借,就按借的钱记。不能一笔到账,后面又变成要听谁的话。”
谢叔的手停住。
他看她一会儿,竟没发火。
“你倒把我也一起防着。”
明棠低头:“不是防。是以后你生气,我也能把账摊开,继续跟你好好说话。”
我看着父女俩,胸口有点发堵。
最后,我们没有照着原方案硬补所有设备。
大舞台演出改成小院各处连起来的故事体验,只保留必要扩声和基础照明。
删掉华丽的光,不删参与者能亲手做、能看清的东西。
改方案要重排,票务说明也要更新,已经预约的人可以退出。
当天退了7组。
我看着屏幕上减少的数字,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坚持有多贵。
明棠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伸手,她把手塞过来,攥得生疼。
“唐砚,今晚我想吃两颗卤蛋。”
“好。”
“你不许劝我省。”
“我再加一份牛肉。”
她望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不算轻松,可也没有后悔。
12 你先去面谈
那周的周五,我去设计所面谈。
前一天晚上,天气预报说有雨。我和明棠确认了小院的覆盖、防潮和搬运安排,才各自回去。
第二天下午,雨来得比预计更猛。
我穿着衬衫站在公交站,手机响时,车刚开过来。
明棠在那边说,仓库最后一批展架提前运回了。司机怕巷口积水,卸在院门内,棚布来不及全部压牢。
“我爸和老姚都在,陈姨也叫了人。我跟你说一声,你别看见群里着急。”
身后的车门已经打开。
我下意识说:“我现在——”
“唐砚。”
她打断我,声音里混着雨。
“你先去面谈。”
我攥紧手机。
那些展架是我一块板一块板做的,其中两件用来放她妈妈的旧照片。只要想起水泡进木纹的样子,心里就疼得直抽。
更怕她一个人在那儿撑着,还故意说有人帮忙。
电话里,谢叔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让她往里退,别站在金属架边。
明棠提高声音应了,又对我说:“你听见了吧?我不是一个人。你回来了,今天的面谈怎么办?”
我没答。
“你要真跑回来,我会生气。我们谈好了,一起经过难的部分,不是让你每次都把自己那份扔掉。”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问我上不上。
我喉头发涩,最后说:“上。”
电话那边,明棠轻轻松了口气。
“作品集带好。裤脚到了擦擦,别一路水印走进人家办公室。”
我上车,坐到最后一排。
玻璃上全是水,城市被拖成一片晃动的灰。
我在手机上打开那张展架结构图,把最容易吸水的底座位置标出来,发给她和谢叔,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那几十分钟,长得让我几乎后悔。
面谈的人问我,为什么作品集里有这么多修补、拆装,而不是完整的新家具。
我没有编一个特别高的理念。
“因为我家以前做柜子,客人最常问的不是好不好看,是坏了能不能修,搬家能不能拆。后来我认识一个姑娘,她家有很多想留下的东西,我才真觉得,做旧物改造不是把东西刷得像新的一样。”
对方翻到榆木匣那页,问那道深色补痕。
我说,原本想丢掉,是她挑了另一块木头让我补。
“现在还觉得该丢吗?”
“现在谁拿新的跟我换,我都不换。”
面谈结束,对方没有当场许我前程,只说下周会通知是否进入带薪试岗,试岗需要做一个真实的小项目。
我走出楼,第一时间给明棠打电话。
她这回没说一切都好。
“三块底板泡胀了,旧照片都保住了。你的手持打磨机没进水,我收在厨房高架上。”
我抬头看着雨,心一点点落回原处。
“我现在过去。”
“好。我等你。”
小院门口堆着湿透的棚布。
我进去时,谢叔裤腿卷到膝盖,正和老姚把最后一张桌子抬进屋。明棠头发贴在脸边,手背有一道被板边蹭出的红痕。
我把伞一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疼吗?”
“现在问有点晚,刚疼完。”
她说着笑话,嘴唇却有点白。
我拉她坐下,拿干毛巾裹住她的肩,给伤口清洁、贴好胶布。
她安静地看我忙,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腰。
“今天有一会儿,我也特别想叫你回来。”
我的手停住。
“可我又想,你每次有事,我都能找你。那你有事,总得也能放心找我。”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湿冷的头发上。
“能。我今天知道了。”
谢叔从门外走进来,看见我们,脚步缓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拿走了地上那只湿桶。
晚上,我们算出返工和材料多花了多少,又把不能用的板材挪出来,能裁小件的留着。
几张照片摊在干燥的桌面上,外婆一张张检查边角。
她看完,朝谢叔招手。
“你过来看看,这张里,你还没现在这么凶。”
谢叔站过去,接过那张旧照。
照片里的他抱着很小的明棠,站在一盏没画完的灯下。
我看见他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随后,他把照片还给女儿,低声说:“这次别再放低处。”
明棠接过去,认真点了头。
13 留一个位置
雨停后的那几天,我们忙得脚不沾地。
泡坏的底板换了,展架重新做防潮脚垫。大舞台取消后,原来的动线也得重排,不能把客人一股脑挤在廊下。
谢叔没替我们包办。
他站在门口,看着明棠把一串纸灯挪高,忽然问:“门口这儿堵了,人怎么出去?”
明棠马上搬梯子。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菜单板:“你写得再好看,陈姨一只手端热汤,也不能从这条窄缝过。”
她把桌子往里挪,嘴上还是不服。
“爸,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谢叔卷起袖子,替她扶住桌角。
“我一次说完,你听得进去?”
她张嘴,最终没反驳。
我在旁边憋笑,被她瞪了一眼。
那天收工后,谢叔把我留下,让我看一份往年的活动记录。
全是小院踩过的坑。临时加桌导致后厨乱套,客人自己带来的蜡烛烫坏桌面,外包人员迟到,最后谁去顶。
有几页字写得特别重,像笔尖都要戳穿纸。
“以前你阿姨说我太扫兴,什么都往坏处想。”他低头翻页,“她也不是不懂,就是一看见人高兴,就容易先答应。”
我听着,没插嘴。
“明棠像她。我有时候一看她兴冲冲那样,就想先把口子拦住。说出来的话,就不太好听。”
他这句不像在道歉,更像终于肯把那堵墙开一道缝。
“叔叔,我也爱先答应。”我说。
他抬眼看我。
“去年做灯架,她说能不能再多挂两盏,我就觉得别说两盏,二十盏也行。后来固定点不够,拆了重做,忙到半夜。她陪我拧螺丝,第二天两个手掌都红了。”
谢叔的眉头皱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先看梁。看完说行,再让她高兴。”
他听完,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现在看明白多少了?”
“还不算多。但我不想再让她只看见我说行,没看见我到底能不能。”
他把记录本合上,推给我。
“拿去看,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她又要说我不放心。”
我没有答应替他藏。
“她知道,应该会高兴。”
他瞪我一眼,没把本子拿回去。
第二周,设计所通知我进入两周带薪试岗。
项目是给一家社区书屋做可移动的展示柜,要求不复杂,细节却多。我必须在工作时段按时到场,晚上再回来赶小院的活。
明棠拿着我的日程表,先把我原定的6件道具砍掉3件。
“少我3件,你会不会觉得不够好?”
“你又不是来给我当永动机。”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伸手将我额头上快滑下来的碎发拨开。
“唐砚,能留在这个城市,不等于能一直围着我转。我也不想你每次看见小院,都觉得欠了一堆没睡的觉。”
我心里软得厉害,低头亲了下她指尖。
她吓得缩手,脸立刻红了。
“跟你说正经事。”
“我听得很正经。”
她踢我一下,又把手放回我掌心。
周末,我去她学院的实践答辩旁听。
老师问她,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她没有说资金不足,也没有说观众不来。
“我太想把它留下,容易把别人对我的照顾算成项目自身的能力。”
她站在讲台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把借用、劳动、费用都单列。谁支持了我,我会记得。能不能继续经营,要看这些支持按照正常成本计算后,还能不能走下去。”
我坐在后排,看见她讲到人员安排时,专门写了我的名字。
后面是:木作设计,按实际委托计酬,不承担常驻运营。
我盯着那一行,忽然比听见任何甜话都激动。
她给我留了位置,却没有把我锁进那个位置。
走出教室,我拉住她,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我发红的耳朵,笑得有些坏。
“怎么,怕自己失业?”
“不是。”
我把她抱进怀里,躲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是觉得,我找的这个人,真厉害。”
她起初还要装,过了一会儿,手也搂紧了我。
“这句话可以多说几次。我爱听。”
14 不借你家的光
展览前一周,许承礼又来了一次。
那天我在侧屋装展架,听见谢叔在门外说:“去办公室谈。”
许承礼没走,先朝我点了点头。
“唐砚,你们活动做得怎么样?”
“照计划。”
“有问题可以提。年轻人没必要因为一点误会,把所有资源都推开。”
我放下螺丝刀。
“许先生,设备有新安排了。我们推开的那份方案,为什么不签,你心里有数。”
他看了眼廊下正核对名单的明棠,终于没再维持那种亲近的口气。
“有时候你们以为靠自己做成了,其实背后都是叔叔在撑。”
这话刺得很准。
场地是谢叔留的,餐饮经验是他帮的,连雨天搬桌子,也是他在前。
我没否认。
“对。他帮了很多,我和明棠都知道。我们会认,也会把成本算清。可被家人帮过,不等于他替我们选谁来过日子,都得答应。”
许承礼看着我,脸上没了笑。
“希望等你真扛过几个月开支,还能这么想。”
他说完,转身跟谢叔进屋。
明棠走过来,蹲在我身旁。
“气不气?”
“气。”
“我也气。我们待会儿去吃个好的?”
我看她。
她冲我眨眼:“不是受气就加班,这点坏习惯我先改。”
我心里那团硬火,被她一句话揉开了一点。
屋里的声音不大,我们没贴门听。
过了20分钟,许承礼先出来,走到影壁前,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对谢叔说:“酒店那边下季活动推广,之前说的报价,可能要重新核了。”
谢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旧意向书。
“重新核可以。你把业务清单发过来,合适就做,不合适换。”
“叔叔,我不是非要——”
“承礼,我以前觉得你成熟,省心,有办法。现在看,你是有办法,但你太爱把不同的账,揉在一张纸上算。”
许承礼的下颌收紧了。
他看向院里,我和明棠都站着。
谢叔把文件递还给他。
“小院这边,不合作了。孩子感情也定了,以后不用再提。”
许承礼接过文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最后说了句好,没再喊叔叔。
门合上,明棠看着父亲,竟一时没说出话。
谢叔避开她的眼睛,拿起扫把扫门口一点木屑。
“都堵这儿干什么,没活了?”
她走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爸。”
谢叔肩膀一僵,扫把停在半空。
“多大了,还来这套。”
她不松手,脸埋在他袖子旁,声音有点闷。
“我没让你都依着我。我就是想,你能先问问我。”
谢叔握着扫把,好半天才抬起另一只手,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肩。
“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明棠没有猜。
她抬起脸,直接问:“知道什么?”
谢叔被问得没处退,皱眉半天,终于说:“知道不能谁递个好方案,我就替你点头,连你愿不愿意都不问。”
她眼睛一下红了,偏偏又笑出来。
我站在台阶下,也跟着笑。
不是每场胜利都要有人鼓掌。
有时只是一个总不肯低头的人,终于把手从你的去路上收回,又站到了你旁边。
那天晚饭,我们去了巷口那家面馆。
明棠真的点了两颗卤蛋,还替我加了一份牛肉。
老板看见她的戒指,笑说:“上回我就说,小两口没吵架。”
这次我没再解释。
她也没有低头,只把一颗卤蛋夹进我的碗里。
“老板眼光一直挺好。”
我咬着筷子笑,被她从桌下踩了一脚。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停住,站在学校门口那块亮着的宣传屏下。
屏里正放去年文化节的片段。
戏服鲜艳,镜头扫过,我在台上向她行礼。
那时的我,一双手不知往哪放,只会照着排好的动作来。
现在的她把手塞进我口袋,靠过来。
“唐砚,今年那段,不借位了。”
我看着她,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你说了算。”
15 这不是看戏
5月底,九桥喜事开门。
门口没有巨幅情侣海报,也没有把我俩的脸印在票上。
木牌是我刻的,字是外婆写的,边上摆了一小盆陈姨自己养的薄荷。
第一批客人进院时,明棠站在门边,一位位核对名字。
她没有穿去年的红嫁衣,而是穿了条利落的米白裙子,裙角到小腿,走路不绊脚。
戒指还戴着。
我刚从侧屋出来,她看见我,朝我抬了抬手。
“唐师傅,左边的桌签歪了。”
“谢老板,先夸一句会不会影响经营?”
她上下看我一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今天挺帅。干活吧。”
贺小满在旁边举着相机,笑得肩膀直抖。
他负责拍公开活动,镜头到哪儿,都会先问在场的人愿不愿意。
林舒管入口和预约,苏可也来了。她已通过老师协调换了实习单位,今天只以志愿者身份帮忙,不再拿任何人的评价来跟自己较劲。
院里第一个环节,是请客人选一段自己的关系,写下一件想办成的小事。
朋友、家人、恋人,都可以。
明棠说,不会写漂亮话,就写今天回去打算做什么。
起初大家都笑,觉得像学生办的趣味活动。
真提起笔,反而安静了。
有个男生写,要陪室友把租房搬完;一个阿姨写,想跟妹妹吃顿不提遗产的饭。
到了午后的纪念宴,一对老夫妻坐在靠窗的小桌边。
老爷子姓方,结婚40年,从来没拍过一张好好的双人照。
他在预约时反复问,能不能不化妆,不披大红披肩,拍得像平时就好。
明棠都答应了。
老太太坐下,看见旁边那只装旧照片的小木盒,伸手摸了摸盖上的凹槽。
“这个干什么的?”
“放合照。以后要换,自己就能抽出来。”我示范给她看。
她点头,把丈夫拉过来,坐得比刚进门时近了一点。
老爷子拿着写承诺的小纸,憋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句话。
以后买菜,不再把你爱吃的当成你舍不得买的。
老太太看完,嘴上说写的什么玩意儿,眼角却先湿了。
“我舍不得买,你倒真省了40年。”
老爷子慌了,赶紧把纸拿回来,要改。
她一把按住。
“别改。我就要这个,贴家里冰箱上。”
院里的人笑起来。
明棠站在廊下看,笑着笑着,眼神忽然落到我身上。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总觉得懂她,却连最直白的话都让她等。
我朝她走过去,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小声问:“唐砚,你以后会不会也只买自己以为我爱吃的?”
“会犯错。”
她瞪我。
我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得说。我也记,不拿‘我以为’当免挨骂牌。”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抽走手。
下午有同学来,人多起来,靠墙的两张体验桌一度坐满。
一位客人临时想加人,被林舒礼貌拦住。
对方看了眼明棠,语气有点不痛快:“都是学校出来做的,通融一下不行?”
明棠走过去,把后面的预约时段给他看,耐心解释,不为了现场一声埋怨就挤掉别人的位置。
谢叔站在廊下,看着,没有插话。
等客人接受了改时段,他才端一杯水到她旁边。
“说得还算清楚。”
明棠接过,喝了一大口。
“能不能把‘还算’去掉?”
谢叔看着她,嘴角慢慢松开。
“说得清楚。”
她捧着水杯,笑得比收钱还高兴。
临近傍晚,最后一个环节要开始了。
去年的戏服挂在侧屋,没有再拿出来。
明棠走到我面前,手里捧着那只长木匣。
周围渐渐安静。
贺小满把相机放低,先看我们的眼睛。
她朝他点点头,又转向我。
“唐砚,去年最后一句,你没照剧本说。我今天也不打算照着说。”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
她把木匣放在我们中间,轻轻打开铜扣。
“你还愿不愿意,让大家听一次真的?”
16 散场以后
我当然愿意。
可这句话到了喉咙口,字字都挤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出来。
院里坐着我爸妈、谢叔和外婆,还有从学校来的同学和今天参加活动的客人。
去年的演出,我背得滚瓜烂熟,连哪一拍抬手都练过。
今天她站在我面前,裙摆被风拂起一点,我才知道,真正重要的话,没有一句能靠背诵说稳。
明棠没有催,伸手碰了碰我的小指。
我反手握住,终于说:“愿意。等这场,等很久了。”
她笑起来,把婚书从匣里取出来。
正面的名字还在,背面的两句话也还在。
可她没有先念那些字。
“我以前总说,毕业那天让大家知道。其实我不是有什么特别好的安排,我就是怕。”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
“我怕自己以为的喜欢,是你不好意思拒绝。怕问多了,连一起收道具、吃碗面都没有了。所以每次别人说我们演得好,我会笑,心里又很难过。”
我握紧她的手。
院里没有人起哄了。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后来你拿着婚书到我家,我才知道,你也怕。我们挺傻的,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多等一点,其实把对方等得特别委屈。”
“是我先躲的。”我说。
她摇头:“今天不分谁错多。今天我想告诉你,以后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喜欢我哪一点,生我什么气,都直接说。我听得了好话,也听得了难话。”
她抬起戴着戒指的手。
“还有,这个戒指我很喜欢。不是等以后换贵的那枚,现在就喜欢。”
我眼底猛地一热。
那只在抽屉里放了整个冬天的小盒,终于从我心里也打开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把最想说的话一字字说出来。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总能让我帮上忙。是你自己忙得要命,还记得我没吃饭;是你明明怕得要死,还在雨里催我上车;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没有问我能不能先变成另一个人。”
她眼泪落下来,唇角却抿不住。
我也笑了,笑得喉咙发哑。
“我不敢保证以后每件事都办得好。我有脾气,好面子,急起来还爱替人做决定。这些你都见过。我能答应的是,犯错我来认,日子我也来过,不让你一直替我找好听的解释。”
我从她手里接过婚书,把背面放到木匣上。
“去年我说散场不走,今天补全。谢明棠,灯熄了,观众走了,你不想做小院老板了,也不是大家嘴里的校花了,我还是想站在你旁边。”
她抬头,眼睛湿亮得让我心疼。
“那你看好了。”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衬衫前襟,把我拉低了一点。
“以后不许说,是我没给你机会。”
她吻上来。
院里先是安静了一拍,随后掌声和口哨声一起炸开。
贺小满喊得差点破音:“这回真没借位!我作证!”
林舒一边鼓掌,一边叫他小声点。
我已经听不大清。
她的手还抓着我,睫毛轻轻擦过我的脸。我伸臂抱住她,连心里最后那点怕被人笑的犹豫,都在这一刻被她亲没了。
我就是想让他们看见。
看见我喜欢的人,如何在所有人面前选择了我。
分开时,她脸红得厉害,仍没往后躲。
我低声问:“还说我是临时演员吗?”
她笑着摇头。
“正式的,长期的。可别仗着这个耍大牌。”
周围的人又笑起来。
谢叔坐在第一排,眼圈也有点红。他低头喝茶,偏偏茶杯已经空了。
外婆把自己的纸巾递给他,声音不低。
“装什么,嘴干还是眼睛干?”
我妈先笑出声,我爸跟着咳嗽,满院子的气氛彻底热了。
谢叔放下空杯,终于站起来。
我和明棠同时看向他。
他走到木匣前,低头看那张婚书,伸手摸了一下匣角的补痕。
“唐砚,今天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叔叔,我知道。”
“别光知道。以后她找你说事,别让她一直等。”
我郑重点头。
他转向明棠,声音低下来。
“你也是。有事别只觉得,我肯定不同意。问一句,没那么难。”
明棠张了张嘴,终于喊了声爸。
谢叔抬手,拍了拍我们扣在一起的手。
“你们自己的日子,好好过。”
掌声再一次响起。
我爸走过来,跟谢叔握了握手,没说什么场面话。
两个人看了看彼此,又一起看向我们。
那一眼,让我忽然从被喜欢的狂喜里,摸到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我真的要跟这个人,成为一家人了。
晚上收场,校园群里已经全是今天的片段。
有人把去年我们的借位婚礼和今天并在一起,配了句:前面演技一般,后面不像演的。
我用自己的号回了一条。
“后面本来就是真的。”
明棠趴在我肩上看,笑得直晃。
我索性牵起她的手,把那枚戒指拍进去,连同我们一起发到自己的朋友圈。
这一次,不用等别人替我宣布。
17 可以继续的日子
展办完,并没有立刻冒出一长串赚钱的奇迹。
第二天,我们照常扫院子,清点借来的东西,把该退的钱退回去,把答应给工作人员的费用付清。
我和明棠坐在长桌两边,对完最后一张单据,才敢松一口气。
活动收支基本打平,返工的额外开销吃掉了一部分结余。
但那天有几组客人真正询问后续小宴,方爷爷还介绍了朋友来,想为老伴补办一次生日聚餐。
这些人不是看完求婚就当场交一大笔钱。
他们问菜、问价格、问下雨怎么办。
明棠一项项答,确认得了再接,定金另记,能退的部分不当成已经赚到的收入。
6月,我们实际做完了4场小型活动。
场地小,利润也小,可有了每场需要多少人、耗多少材料的真实记录。
谢叔拿着那些账,连续看了两天。
第三天,他叫我们在院里坐下。
房东同意把前后两部分分开出租,谢叔已经问来了报价。整院照原样继续,压力还是大;我们准备先不租后院的大餐区,只保留前院、侧屋和厨房,和陈姨、老姚重新商量排班。
固定支出能压下来,能接待的人数也随之减少。
明棠接受,不再想着一开始就把妈妈没做完的全做完。
谢叔问她:“只做这么一点,不嫌小?”
“嫌。”她答得很快。
我忍不住笑,谢叔也抬了抬眉。
她把新的日程表推过去。
“可小一点,能看见每个客人吃没吃好,也能按时发钱。先把这点做稳,我想扩的时候,再来拿东西说话。”
谢叔沉默片刻,点了头。
剩余的启动资金缺口,他愿意借一部分,借款和归还的安排都写清楚。
明棠没有假装自己完全不需要家里,也没有把借钱当成父亲终于承认她的证明。
她认认真真签下名字,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谢谢爸。不是就这次借钱,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来看。”
谢叔握着茶杯,半天才说:“我以前也看,就是看得不对。”
她低下头,眼眶有点红。
我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她握了一下,很快松开,继续把后面的安排讲完。
我那边,展览结束那周就拿到了试岗结果。
社区书屋的柜子第一次样件装好,轮子位置留得不对,移动时容易碰脚。我没能靠一张好看的效果图过关,跟师傅拆了重做,改到第二次才通过。
负责人通知我可以留下时,我站在走廊里,背后全是汗。
薪水不算高,但够我先付合租房租和自己的日常开支。
这份工作没有因为我有个校花未婚妻,就给我少一张图、少一次修改。
可我拿到正式入职安排后,第一件事还是想给她看。
我跑到小院,明棠正在后厨跟老姚核菜单。
她手上有油,急着找纸,我直接把手机凑到她眼前。
她看了两遍,忽然一把抱住我。
“我们唐师傅,真留下了。”
我搂着她,笑得有点傻。
“还没成大设计师。”
“谁等你成了才抱?”
她踮脚亲了我一下,旁边老姚端着锅,咳了一声。
“抱完让让,锅比你们急。”
我们赶紧往旁边退,笑得站不直。
6月底毕业,我把宿舍东西搬进学校附近租的单间。
房子不大,桌面刚够放电脑,衣柜一拉开还有点歪。
明棠来帮我收拾,一进门就把我原本随手搁在床头的戒指盒拿起来。
“这个不许再进抽屉。”
我说:“戒指不是已经戴你手上了?”
“盒子也不许。”
她把它放到桌上,旁边是我俩新拍的毕业照。
照片里,我戴着学士帽,她伸手替我按住被风吹翘的穗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收拾完,我送她下楼。
楼道很窄,她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唐砚,我没有跟着你住进来,你会不会失望?”
我愣了一下。
她垂眼看着戒指,耳朵有一点红,却还是把话问完。
“我想再慢一点。白天忙小院,晚上回外婆那儿。婚礼的事,我们也好好准备,不是被大家催着就往前赶。”
我抬手,替她把发绳上缠住的一根线摘掉。
“会想你。但不失望。”
她抬头。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就再也不能说慢的人。”
她笑起来,伸手勾住我的小指。
“那周三一起吃饭?”
“周三加班,周四行不行?”
“行。周四我要吃辣。”
“我提前买牛奶。”
这几句小事说完,她才转身往楼下走。
我站在栏杆边,看她走进傍晚的光里,忽然有种很踏实的高兴。
我想要的将来,已经开始了。
不是从结婚那一天才开始,是从我们敢把想法说出来,也敢听见对方说不一样的话开始。
18 一起回家
秋天,我们领了结婚证。
去之前,明棠特意问我,身份证收在哪里。
我刚说在包里,她就把包拎过去,拉开看了一眼。
“别又把大事跟打磨机塞一起。”
“分了隔层。”
“你还挺骄傲。”
她嘴上嫌弃,还是帮我把衬衫领口理好。
我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怎么?”
“想起第一次去你家,贺小满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你怎么说的?”
“说想让你知道,我敢。”
她安静了一下,伸手握住我。
“现在知道了。走吧,别让人家等。”
拿到证之后,我们没急着发一长段感言。
我先给爸妈和外婆发消息,明棠给谢叔打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一边笑,一边把手机递给我。
“我爸找你。”
我接过来,刚喊叔叔,对面就静了。
明棠在旁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坏笑。
我耳朵烫起来,隔了半天,改口:“爸。”
谢叔清了清嗓子,像也不太习惯。
“嗯。晚上回来吃饭,你妈也来。别在外面瞎吃。”
电话挂了,我还没回过神。
明棠掐了我一下:“唐砚,娶到我高兴傻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抬手把她抱起来转了半圈。
她吓得搂住我脖子,笑着让我放下,路边全是人。
我偏偏不想那么快放。
这一年,所有偷偷的欢喜、硬撑的体面、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在意,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
我低头贴着她额头说:“是。高兴傻了。”
婚礼定在10月一个普通周末,就在九桥小院。
只请两家的亲人和最熟的朋友,没有借这个机会给场地做大张旗鼓的宣传。
小院已经靠预约开了几个月,收入有高有低,忙起来明棠也会发脾气,会为客人临时改要求头疼。
我有时下班过去帮忙,有时交图赶不及,她就给我留一份饭,提醒我别把冷的随便扒掉。
借谢叔的钱在按约定慢慢还。
未来没有被一场展解决,可它也没有把我们吓回到不敢开口的时候。
许承礼后来换了别的场地合作,没有再来。
苏可那次的完整说明,也让学校负责合作活动的人重新核了素材使用的要求。她后来来看过我们,还拍了一组小院的日常,先给每个人看过,才放进自己的作品集。
至于当初说我们假恋爱的人,有些送来祝福,有些只在群里点了个赞,也有些再没跟我说过话。
我没有非把他们全叫来,看一遍我们怎么过日子。
只是婚礼前一天,贺小满抱着一袋喜糖,非要我亲手拿几包回学校。
“杜舟说了,他那杯咖啡不能白随。”
我拎着糖去实验楼,顺便看一眼当初修好的长凳。
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两个等下课的学生。
有人认出我,目光落到我手里的红袋子上,先愣了一下,接着笑着问:“真结婚啊?”
“真结。”
我递过去两包糖,没藏住脸上的笑。
“新娘是谢明棠。你们没认错人。”
回到小院,外婆正替明棠整理裙摆。
她穿了件简单的红裙,没什么拖尾,耳边是我妈陪她挑的小珍珠耳环。
见我进门,她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让你送个喜糖,你去跟全校开发布会了?”
“差不多。”
我走过去,把剩下的一包递给她。
她拆开,剥出一颗,先塞进我嘴里。
“今天最后一颗。明天别紧张得又咬舌头。”
第二天,客人比我们到得还早。
贺小满照旧举着相机,但这次他先拍了门口的牌子。
上面没有节目名称,只有我和明棠的名字。
谢叔挽着她走出来时,眼圈又红了。
我站在葡萄架下,掌心全是汗,比第一次上门还紧张。
明棠隔着几步看我,冲我悄悄做了个口型。
别躲。
我笑了,往前迎过去。
谢叔把她的手交过来,没有讲一篇很长的嘱托。
他看了看我,最后只说:“饭凉了知道热,人委屈了,也得知道问。”
我点头:“我记着。”
我爸站在旁边,听得也红了眼,偏偏还嘴硬,提醒我别把婚书拿反。
木匣已经摆在桌上。
深色补痕还在,铜扣擦亮了,里面除了那张旧婚书,还有我们新写的一页。
没有写天长地久一定如何。
我们一人列了几件想一起做的事,留了大半张空白,准备以后再添。
明棠拿起笔,忽然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今天唐砚上门,谢明棠收下。
我看着,忍不住笑,接过笔,在后面补了一行。
以后谢明棠找我,不用预约。
她转头瞪我:“万一你在开会?”
“那我散会先回你。”
“这还差不多。”
她把笔放下,主动挽住我的胳膊。
午后的光穿过葡萄叶,落在她红色裙摆上。外婆喊我们赶紧过去,说汤都上了,别在那儿咬耳朵。
我牵着她走向席间,忽然想起去年那场演出。
当时喜乐一停,所有人都等着新郎新娘退场。
现在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递来下一幕的台词。
她在桌边给我留好位置,伸手拉了我一下。
“唐砚,坐这儿。”
我挨着她坐下,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她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我握住,贴到自己掌心。
这一回,散场以后,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