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栩说,等我赚够一千万,就带我回家提亲。
我用了三年零两个月。
回来那天,我穿着新西装,把余额截图和戒指一起放在她面前。
她却把红裙子的袖口往下扯,盖住一道新烫的伤。
“余峥,今晚不谈结婚,行吗?”
我以为她变心了。
直到结账时,她的卡刷了两遍都没成功。
服务员欲言又止地叫她唐姐,她立刻站起来,挡住身后半开的员工通道。
通道里,挂着一条写有她名字的黑围裙。
她手机又亮了。
一条消息跳出来:唐小姐,你家那批旧机器,明早还拆不拆?
我握住她试图扣回去的手机,第一次发现,当年敢拿一千万考我的姑娘,竟然怕得不敢看我。
1 回来的那个人
唐栩把手机抽回去时,碰倒了水杯。
水沿着桌布淌下来,浸湿我新西装的裤脚。
她立刻抽纸来擦。
我捉住她的手腕。
“你先告诉我,谁家的机器?”
“厂里的。”
“你们厂怎么了?”
“换设备。”
她答得太快,眼睛还盯着我的裤子,仿佛那点水比她手机里的消息要紧得多。
我松手,把桌上的戒指盒往她那边推。
盒子不大,深蓝色,边角被我一路攥得有点发热。
“那先不聊机器。你答应我的事,今天能办吗?”
唐栩的手停在半空。
我等这一下,等了三年。
在外地跑客户,凌晨坐在货车旁吃泡面时,我想过她会哭,会笑,会嫌戒指俗。
也想过她会说,余峥,你还真把这话当圣旨了?
我没想到她会把盒子推回来。
“今天不合适。”
“明天?”
“余峥。”
她叫完我的名字,再没有下文。
包间外传来碰杯声。这里是临江饭店,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唐家人,也在这儿。
那次她父亲包下整层,今天这间小包间靠近后厨,门缝里有炒辣椒的味道。
我原本以为,是她想和我单独待一会儿。
这会儿我才注意到,桌上没有她爱吃的菜。
四道套餐,连鱼都是我不吃的刺多的那种。
“你不是说,叔叔阿姨临时有事?”
“嗯。”
“那我去家里等他们。”
“别去。”
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褪。
服务员恰好进来,拿着刷卡机,欲言又止:“唐姐,您看,要不要换张卡?”
唐栩去摸包,手指在隔层里摸了两遍。
我起身结了账。
她立刻说:“我转你。”
“多少钱?”
“三百九十八。”
我低头看她。
三年前,她送我一件八百块的衬衫,剪掉标签,骗我是商场满减。
现在三百九十八,她说得像欠了一笔不能过夜的债。
我没再逼问,把那张余额截图重新放到她面前。
一千零四十八万。
不是公司估值,也不是没到账的合同。
是我几年的收入,加上出售部分股份后,交完税落在自己账上的钱。
“你看清楚。”
我声音不大,喉咙却有点发紧。
“你要的,我带回来了。你不要我,总得给个明白话。”
唐栩眼圈一下红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慢慢蜷起来。
“我没说不要。”
“那你躲什么?”
门又被推开。
一个穿领班制服的女人探进来:“小唐,楼下那桌找你补摆台……啊,你还没结束?”
唐栩猛地转头。
女人立刻收声,向我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她身上那条红裙子。
裙子是旧的,我认识。她大学毕业时买的,腰侧有个小小的蝴蝶结。
只是原来合身,现在空了一截,别了两枚别针。
我忽然站起来,往员工通道走。
“余峥!”
她跟出来,拉住我袖子。
我停在门口,看见那条黑围裙。
胸前贴着一块白布,手写两个字,唐栩。
旁边的排班表上,她今晚六点到十点,临时服务。
我一路带回来的那些热烈、得意和委屈,被这几行字钉在原地。
她在我身后说:“只是帮朋友的忙。”
“有工资吗?”
她没有回答。
“唐栩,别再拿我当傻子。”
她松开我的袖子。
走廊的顶灯白得晃眼,她脸上那点遮掩用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有。一晚一百八。”
我伸手去碰她袖口。
她想躲,没躲掉。
手腕那片烫伤已经结痂,边上还泛红。
我心里像被什么猛拧了一下,嘴上偏偏更硬。
“一晚一百八,订三百九十八的饭,你挺会过日子。”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我本来能请得起。”
“钱呢?”
“下午先给工人补了一点。”
我没再说话。
领班在远处等,不敢过来。后厨有人推着餐车,轮子轧过门槛,响了一声。
唐栩抬手擦脸。
“你等我一个小时。我把这一班做完。”
三年前,我想牵她的手,得先看她父亲坐在哪边。
现在她站在窄窄的通道里,问我能不能等她做完一百八十块的工作。
我堵着满肚子的话,最后只说:“工钱拿到再走。”
她点头,去取围裙。
我回包间,把戒指盒装进口袋,坐在那四道菜前等她。
四道菜我一口没吃。
那一小时,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只是反复看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说,回来吧,我也很想你。
2 她不肯说的事
唐栩下班时,卸掉了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
她用纸巾包好,放进领班手里。
“谢谢姐。”
我站在饭店门口,没问那耳钉为什么也要借。
她走过来时,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三百九十八的转账。
我没有收。
“带我回家。”
她的手指攥紧手机边缘。
“家里乱。”
“我睡过工棚,没那么讲究。”
她终于抬头看我。
我没给她继续找理由的机会,拦下一辆出租车。
她报出的地址,是城北一片老小区。
不是唐家那栋有玻璃花房的别墅。
车过江桥,霓虹映在玻璃上,她坐在另一头,膝盖上压着那只脱了皮的手包。
我记得她从前坐车,喜欢把腿往我这边挤。
说脚冷,让我抱着。
今天我们中间能再坐一个人。
我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她立刻绷紧背。
我把空调出风口转开,没碰她。
老小区没有电梯。
上五楼时,她掏钥匙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门还是开了。
唐叔叔穿着旧毛衣,手里拎个电饭锅内胆,见我,愣了两秒。
“余峥?”
“叔叔。”
他的目光落在我西装上,又越过我,去看女儿。
唐栩说:“他回来出差,顺道看看。”
我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我是穷小子,带我进门,她说这是我男朋友。
现在我真有了钱,她反而不肯承认我是为什么来的。
那点疼细而准,专往我最在意的地方钻。
唐叔叔赶紧让路,声音热了起来。
“小余现在做得不错吧?我早就说,你这孩子有后劲。”
屋里就两间卧室。
客厅的餐桌贴着墙,墙边放着一个塑料盆,接厨房漏下来的水。
唐阿姨从里面出来,先看见我手里的礼盒,眼圈就红了。
我带了茶叶和一条围巾。
她以前有一柜子围巾,我照着她喜欢的颜色选的。
现在她摸了一下包装,低声说:“太贵了,下次别买。”
唐叔叔把内胆藏进厨房,出来给我倒水。
茶罐空了,他倒半天,只倒出一点碎末。
唐栩接过去:“喝白水就行。”
我没坐,问:“厂子怎么了?”
唐叔叔的脸僵住。
唐栩把水放在桌上,杯底磕得很响。
“经营不好,关了。”
“什么时候?”
“八个月前。”
八个月。
我在心里把这段时间过了一遍。
那时我问她怎么瘦了,她说减肥。
我问怎么不回视频,她说设计部赶新项目。
我给她发拿到第一笔股份转让款的消息,她隔了半天回我,一个撒花的表情。
她说,真厉害,再接再厉。
那天我高兴得给团队加了餐。
原来她的家已经倒了。
“房子呢?”
“卖了。”
“车?”
“也卖了。”
唐栩每答一句,声音就低一点。
我捏住纸杯,薄薄的杯壁陷下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答。
唐叔叔坐不住了,拉开椅子:“旧厂还有机器,还有客户,只是缺一口气。小余,你做设备,应该懂这个道理。”
“爸。”
“我跟小余聊两句。”
“他坐了四个小时高铁,连饭都没吃。”
她第一次这样生硬地打断父亲。
唐叔叔脸色发沉,手压在桌边。
我看着这父女俩,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让我来。
她怕父亲开口,也怕我以为,今天的一切都是为开口做准备。
我把水放下。
“叔叔,厂子的事改天说。我今天找唐栩。”
我带她下楼。
楼道的灯坏了一层,她熟练地掏出手机照台阶。
走到二楼,我停下。
“你一直不敢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你没钱了,不娶你?”
她的光照在我鞋上,晃了一下。
“你记得你走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每个字都记得。”
“那我怎么说?”
她仰起脸,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羞耻。
“余峥,我让你带着一千万回来。你真带回来了,我却连自己家一张完整的饭桌都给不了你。”
“所以你要赖账?”
“我不想你觉得,这时候跟你结婚,是要你来填窟窿。”
我胸口堵得厉害。
这一路,我猜过她嫌我来得晚,猜过她有了别人。
唯独没猜过,她会替我把她自己先划掉。
“你问过我吗?”
她不说话。
“你家有钱时,你替我决定门槛。你家没钱了,你又替我决定不值得。”
她的嘴唇发抖。
我知道话重,还是说了下去。
“唐栩,我是你男朋友,还是你家摆在门口的验钞机?”
楼上有人开门,她侧身让路,头垂下去。
我没再逼她看我。
手机屏幕暗了,楼道只剩一小块窗外透进来的灯光。
过了很久,她问:“你还要不要我?”
我竟然没能立刻回答。
我当然想要。
可我不想拿三年的拼命,只换来她一句怕拖累我,便能随时把我推出去。
我把那只戒指盒拿出来,又放回兜里。
“要。”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但今天不能就这么算了。”
3 一千万的门槛
我和唐栩认识,不在什么酒会。
在棠丰包装厂的机修间。
那是2021年夏天,我给设备商做售后,出差一天,补贴八十。
她刚进自家厂做包装设计,抱着一摞打样纸,非说设备切歪了。
老师傅不服,拍着机器说,是她图画得不对。
我拿尺一量,两边都不对。
机器偏了半毫米,她的图也多画了一道折线。
我说完,两个人一起瞪我。
中午她蹲在台阶上吃饭,给我夹了一根鸡腿。
“你这张嘴,平时得罪不少人吧?”
我说:“还行,没耽误吃饭。”
她笑得把筷子都掉了。
后来我去厂里,她总有问题要问。
直到一个周五,我发现她的问题上周已经修好了。
她抱着图纸,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就问她:“要不你直接约我吃饭?”
那是我活到二十四岁,最胆大的时候。
她笑着说好,订了家很贵的餐厅。
我结账时,银行卡余额只剩四百六。
她看见我的脸色,没拆穿,第二天拎着两袋菜来找我。
说外面的饭不好吃,以后她买菜,我做。
我们在我租的小屋里,吃过半年的饭。
她会把我出差的鞋刷干净,也会嫌我买的西瓜不甜,非要我再下楼一趟。
她不是个没脾气的好人。
我喜欢她,恰恰也喜欢她那些娇气,像我破旧屋子里忽然养活了一盆很挑水土的花。
2022年秋天,她带我见父母。
唐叔叔看过我的工作证,问有没有房,有没有存款,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把想做工业检测设备的小团队计划讲给他听。
他只听了一半。
“做生意和拧螺丝两回事。小余,我女儿没吃过苦,你总不能叫她跟着你住出租房。”
那天桌上的虾很大,我剥了一只,放进唐栩碗里。
她父亲看着我的手,说:“你真想娶她,先赚一千万。”
我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一桌人都没出声。
唐栩忽然挽住我:“行啊。他赚够,我就嫁。爸,你到时候不许再改口。”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快。
我当时也跟着笑了。
吃完饭,她在江边抱住我,说:“我爸以前也是穷光蛋。他能做到,你也行。”
我问她,一千万是不是太多。
她说:“余峥,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做吗?别让他看扁你。我等你。”
后来我去了南边,和做算法的黄湛合伙。
我们先卖服务,再做成套设备,客户一家家跑。
头一年,公司差点发不出工资。
我没给唐栩讲过那些晚上。
她也没来过。
她每个月飞来看我的计划,总被父亲临时交给她的任务打断。
我们一年见四五次,靠手机说想念,靠一句再等等续着。
我有过怨,怨完,又对着报价表熬夜。
我确实好胜。
我想把钱放在唐叔叔面前,也想看她戴上戒指。
这两件事缠在一起,连我自己都分不太清。
那晚从老小区出来,我没走远。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碗面,坐在窗边。
唐栩坐我对面,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回去。
“我那时候不是完全为了护你。”
她终于说。
我看着她。
“我也觉得,有了一千万,爸爸就不会再反对。我想过我们住哪儿,想过婚礼,却没认真想,你要拿什么去换。”
热气挡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你厉害,真能赚到。我用相信你,给自己找了个特别好听的理由。”
我等着她继续。
她说:“现在轮到我没钱了,我才知道那个数字有多吓人。”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我想听她认错,真听见了,又没有想象中痛快。
那三年是真的。
不是她一句对不起,就能倒回来,陪我在小仓库里过完那个没敢打扰她的春节。
“你还记得前年除夕,我问你在干什么吗?”
她点头:“你说在看春晚。”
“电脑在播。我在给客户改程序。那天黄湛回家了,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她握筷子的手停住。
“我问你,是想听你说,来我家吧。”
她眼泪落进汤里。
我把纸巾推过去,没有替她擦。
“唐栩,我不是来清算你。我回来前,还在想,你爸见到我,得先让我坐主位。”
我笑了下,笑得不好看。
“我也挺俗的。我就想赢一次,想让你觉得选我没错。”
她用纸巾捂着眼睛,肩膀轻轻发颤。
我伸手,拿开她快泡烂的面。
“先吃我的,没那么坨。”
她哭得更厉害。
我坐到她旁边,没搂她,只让她能靠着我的肩。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来买烟,有人拎走热水。
我们谁都没再提戒指。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要去旧厂,处理最后一批机器。”
“几点?”
“八点。”
“我去接你。”
她立刻坐直:“余峥,我不是让你出钱。”
“我也没说要出。”
我把空碗收起来,连同那张余额截图一起塞进袋子。
“一千万怎么挣的,我能说清。你这八个月怎么过的,也该让我知道。”
4 先把账翻开
第二天七点五十,我开着临时租的小车,在楼下见到唐栩。
她没穿红裙子,灰色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背着一只鼓鼓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账本、卷尺和一袋馒头。
她递给我一个:“没买豆浆,怕你在车上洒。”
我接过来。馒头还是热的。
“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一点。”
她眼底发青,显然不止想了一点。
棠丰包装在城西。
我从前来,门口货车排两行,保安认识我,开门时总开玩笑叫余工。
今天大门挂着链条,只留一道侧门。
门卫室玻璃缺了一角,贴着纸板。
唐栩开锁,厂房里一股冷纸板的气味扑出来。
我最早修过的那台模切机上,蒙了一层灰。
一名头发花白的工人正蹲着抽烟,见她,立刻起身。
“小唐,拆机的人九点到。老孙也要来。”
唐栩点头,把馒头放到他手边。
“邓师傅,先吃。”
他看见我,怔了怔,烟都忘了掐。
“余工?你来得正好,这台机子他们只肯出六万。”
我没应价,先绕着机器看了一圈。
它旧,但维护不差,旁边几副常用刀模还码得很整齐。
唐栩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厂里大件都卖了。这批是最后的,钱直接进清理账户,按已经谈好的方案往下结。”
我问:“你爸知道值多少吗?”
“知道。他等不起了。”
她蹲下,把机器脚边一张受潮的样纸捡起来。
纸上画着一只小狐狸,是她早年的设计。
她把纸翻了个面,放进废纸堆。
九点,收设备的人来了。
我让对方通电试机,把保养记录也找出来。
他看我把每个部件说得清楚,沉着脸去打了个电话。
最后加到八万二。
唐栩没看我,低头在单据上确认,眼睫一直抖。
我没替她谈剩下的账。
我只能帮她把这台机器的价值讲明白。
这个分寸,是我进门后才勉强守住的。
十点多,供纸的孙老板来了。
他抱着一只旧公文包,没进办公室,先站在厂门口问唐栩:“说好的钱呢?”
她把手机里的到账记录给他看。
“刚进账。今天能按约定给您一笔,剩下的日期,我得和清理负责人再确认。”
“又确认?我下游也得吃饭!”
他把包往桌上一拍,声音震得空厂房发响。
唐栩没有躲。
她把自己的记事本翻开,把时间、金额写下来,递给他看。
孙老板用手指敲着那行字,忽然转向我。
“这是你男朋友?回来帮忙的?”
我刚要开口,唐栩先说:“他的钱不在还款方案里。孙叔,欠您的账在这儿,我不拿没答应过的事哄您。”
孙老板脸更难看了。
“你倒替他护得好。”
她脸白了白,仍然把本子推在他眼前。
“该给您的,我一笔不赖。但不能让您以为,今天有个人进门,所有钱就都有了。”
孙老板盯她半晌,收起本子,没再冲我说话。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她在别人面前,明确把我放进了她的选择里。
不是挽着我的胳膊说一句他能行。
是承认眼前没有捷径,然后挨这顿骂。
人走后,她去仓库拿水,手指拧了几次,没拧开瓶盖。
我接过来,拧开还给她。
“八个月都这么过的?”
“有时候比这好。有时候差一点。”
“你自己的账呢?”
她终于打开帆布包,拿出另一只小本子。
三十八万。
她停业前借来周转的钱,写在她自己名下。
除此之外,是家里的房租、水电,她帮父母安排的日常开销。
我把本子看完,合上。
她没伸手来拿,像等着一个判决。
“看够了吗?”
“还差一件事。”
“什么?”
“中午想吃什么?”
她怔住。
我把她的账本放回包里。
“欠钱归欠钱,午饭归午饭。你不能每顿都拿自己抵债。”
她抿了一下嘴,眼睛红着笑了。
“那吃面。加个蛋。”
5 别急着当好人
下午,唐栩带我去她原来的设计室。
桌子搬空了,墙上还留着一排晒白的胶带印。
窗台放着一只木狐狸,耳朵断了一边。
那是我第一次出差回来,给她带的。
我拿起来,发现断口被胶仔细补过,只是颜色深了一点。
她伸手来拿,我没松。
“这个也卖?”
“这个不卖。”
她说得太快,我胸口那股酸劲突然松了一点。
旁边有两只塑料箱,装着她大学时买的手工工具和样品。
她把购买记录也留着,和厂里的资产分得清楚。
“这两箱是我的。别的不能拿。”
我坐到窗边,翻她的样品册。
她给茶点做过一款折叠盒,运输时摊平,到店只需几下就能撑起来。
我以前嫌她为一条折线熬夜,眼下翻到成品,才知道那些夜不是白熬。
“这款卖过多少?”
“原来有几个小客户。厂里后来接大订单,嫌零碎,就不做了。”
“客户还在吗?”
“有一家在。上周还问过,能不能做三千个。”
“你怎么回?”
“介绍给别家了。我现在没厂。”
我把册子合上。
“做包装的人,必须有这么大的厂?”
她看向窗外。
那排高大的机器已经断电,像一群不肯退场的旧人。
“我也想过,出去找人加工,自己做设计和交付。”
“为什么没做?”
“怕再赔。怕别人一听棠丰,连话都不肯讲。”
她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
“更怕你回来,看见我只能接这种小单。”
我望着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第一单赚一千七。为了省运费,自己抱设备坐了五个小时大巴。”
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因为你每次问我,我都说挺好。”
她抬头。
我把木狐狸放在我们中间。
“这件事,我们俩都有毛病。你瞒着穷,我瞒着苦,最后谁也没真正陪着谁。”
唐栩把手放在那只狐狸上,拇指蹭着补过的耳朵。
“那你现在能不能别急着帮我?”
我眉头一紧。
“又要把我推开?”
“不是。”她看着我,“你一心疼,可能就说投钱,说给我找客户。我会高兴,也会害怕。我想要你,但我还没弄明白,怎么不把你当救命的。”
这句话让我坐了回去。
她说得难听,却比昨晚那些借口真得多。
我想了想,给黄湛打电话,告诉他我想多留几天。
电话开着免提,他听见唐栩在旁边,咳了一声。
“余老板,你私人放假可以,公事别随便答应。下周验收你还得远程参加。”
“知道。”
挂断后,唐栩问:“你不是已经把公司卖了?”
“卖了一部分股份,换了现金。我还持股,也还干活。”
她脸色有点变。
“所以那一千万,里面有你以后的机会?”
“有。也换来了过去几年的回报。不是见不得光的钱,你不用替我心疼到这个地步。”
我把手机放下。
“但你说得对。我不能一见你难过,就把所有问题都用钱盖上。”
她的肩终于松下来。
我指指样品册。
“先试一单。你谈,我陪着。用不用我的钱,算完账再说。”
她打开手机,给那个老客户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她站起来,声音发紧,却没再躲到走廊里。
“乔姐,我是唐栩。上回那三千只礼盒,如果您还没定,我想重新给您报个价。”
对面问她,棠丰是不是又开了。
她握紧手机,清清楚楚回答:“没有。旧厂还在处理欠款。我想自己重新做,规模很小,您先看样,再决定。”
她说完,背上已经出了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约她第二天带样品见面。
挂断时,她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又立刻压住,像怕笑早了。
我伸手,用指节轻碰她的额头。
“想笑就笑。三千个盒子,也有资格高兴。”
6 不给的那笔钱
当晚唐叔叔单独约我。
他选在老小区旁边的茶馆,坐下就问,我到底赚了多少。
我没回答。
他自己往下说:“栩栩不懂经营,很多事只看到眼前。棠丰三十年的底子,要是现在散了,实在可惜。”
桌上放着一份计划书。
八百万。
我翻了两页,里面有没结清的旧账,也有重新开工的采购单。
新钱和旧窟窿混在一起,后面每一项收益都写着预计。
“您怎么知道我拿得出八百万?”
他顿了一下。
“下午有人看见你来厂里。听说你在南边做得很大,我就打听了一下。”
“谁说的?”
他没答,反而笑了笑。
“都快是一家人了,还分这么清干什么?”
我把计划书放回桌上。
“您三年前分得挺清楚。”
他脸上的笑收了。
茶馆里有人打牌,洗牌声哗啦一下,盖住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把那份计划书推回去。
“我不会投这个。”
“你不信我?”
“我不信这份账。您把八百万要花在哪儿写得很清楚,把花完后谁来买单,写得太轻。”
唐叔叔眼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停。
“我不是白拿到钱的。有人拿积蓄跟我合伙,有人半年不领足工资,跟着我熬。我买回一部分自己的时间,不是为了回来接一口看不见底的锅。”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小余,你和栩栩的事,到底还算不算?”
我抬眼看他。
“算。所以我才坐在这儿,认真跟您说不。”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得这么直。
“当年让你挣钱,是为你们以后好。”
“那现在,也让我为自己以后好一次。”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爸。”
唐栩站在帘子旁,脸白得厉害。
她手里拿着我忘在厂里的充电器。
唐叔叔先看我,像怀疑是我叫她来的。
她下午说要送充电器,我便发过茶馆的定位。我没想到,她会赶在这会儿来。
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计划书。
“你说下楼找朋友,就是找他?”
“我和小余谈正事。”
“这份计划,我上个月就跟你说过不能做。”
“你懂什么!没有单,先开工才会有单!”
唐栩把充电器放在我手边。
她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反而稳下来。
“厂子当时为什么倒的?大客户越拖款,我们越借钱买设备,后来还为了摊成本接低价单。你现在还想这么做。”
“那我看着它烂掉?”
唐叔叔站起来,椅子拖出刺耳的响声。
茶馆里有人朝这边看。
唐栩没退。
“停下来,按已经谈好的安排把该处理的处理完。哪怕难看,也不能再用余峥的钱赌一回。”
唐叔叔脸色涨红:“你还没嫁,胳膊就往外拐?”
她一下红了眼。
“这话你以前也说。让我听你的,才是家里人;我喜欢谁,想做什么,只要不顺你,就叫往外拐。”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她没有回握,却也没抽走。
“爸,你可以不同意我。你不能一边让我拿一千万考他,一边等他挣到了,又说都是一家人。”
唐叔叔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
她把计划书合好,放在他面前。
“他不投,我也不劝。他今晚来,是给你面子。你别把这点面子,也花光了。”
她拉着我走出茶馆。
外面的风很冷,她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扶住路边的树。
我替她把领口拉好。
她抓住我的手,低着头说:“对不起。我爸这次……”
“你刚才已经替我说完了。”
她鼻尖红着,仍旧不肯抬头。
我把她转过来,让她看我。
“唐栩,我今天很高兴。”
她愣住。
“不是你爸被堵得没话说。我没那么坏。”
其实也有一点,我没承认。
“是你终于没再让我一个人,站在那张桌子对面。”
她盯了我片刻,忽然伸手抱住我。
这次没隔着包,也没隔着那三年零两个月。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小声说:“以后你不想给的钱,就别给。不想吃的饭,我们也不吃。”
我抱紧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那点迟了三年的委屈,在冷风里一点点翻上来。
“那你多抱一会儿。”
她手臂收紧。
“好。”
7 二十万,也认真算
乔岚做本地茶点,店不算大,账算得很细。
唐栩把盒子撑起来,她先问价格。
“十八一只。”
“别人十六。”
“您的点心要单独固定,普通盒子还得加内托。我这款把内托和盒身一起折出来,少一道装盒的工。”
唐栩拿出手机,给她看自己昨晚补拍的演示。
我站在一边,没替她说话。
乔岚看完,又亲手折了一遍。
折到第三下,卡住了。
唐栩刚要伸手,乔岚挡住她。
“你熟练,我店员不熟练。给你十秒,你做得出来,不等于我能用。”
唐栩的脸红了。
她把盒子收回来,重新画了一道线。
“能不能给我两天?我改一版,让您店员试。”
乔岚没立刻点头,先看了看我。
“听说你男朋友现在做得大。你们要是玩票,我不陪。”
我说:“我干不干她这行另说,您该怎么验,就怎么验。”
乔岚笑了一下,把桌上的订货单收进抽屉。
“那你们先把东西做明白。”
出来后,唐栩闷头走了一段。
我问:“要我安慰吗?”
她摇头:“让我丢会儿脸。”
我没忍住笑了。
她瞪我,我牵住她的手,塞进外套口袋。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老实了。
那天下午,我们找了家能做小批量加工的合作厂,把起订量、材料损耗和付款时间一项项问明白。
算到最后,唐栩发现,只靠她手里的四万块,周转很紧。
这两天,她卖掉了一块自己大学时买的旧表,又收回一笔拖欠的设计费,才凑出这笔钱。
她把收款记录也翻给我看,没把还没到手的钱算进去。
我这才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做一家小工作室。接单、设计、盯质量,加工交给有条件的人。别急着买大机器。”
“你投多少?”
“十四万。”
她抬头看我,像没听懂。
“你刚才那表情,好像嫌少。”
“不是。”她赶紧说,“我以为你会报个吓人的数。”
“我有一千万,也不代表第一天就该拿一千万试错。”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四万。
我指指她那两箱工具。
“确认是你自己的,估个实在价。钱和东西都记进去。你的设计和经营,也得有报酬,不能靠熬死自己省成本。”
唐栩慢慢把纸转过来。
“那你也不能用你们公司的设备,免费给我撑场面。你有合伙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坐在破桌子前谈十四万,比那晚把一千万放出来更踏实。
我们请一直帮旧厂做清理的专业人员看了资料,把旧公司、新工作室和个人债务的来往先理清,又请人把合作约定写明白。
她的工具按两万计,连同四万现金,占三成;我投十四万,占七成。
她负责日常经营,领约定好的报酬。
追加投入要两人同意,不能随手从账户里替家里还账。
唐栩看了两遍,问我:“如果我把这二十万也赔了呢?”
“先查赔在哪儿,再决定停还是继续。没有哪一条写着,你得陪我结婚赔钱。”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湿了。
“我也没同意,用结婚换你这十四万。”
我拿笔敲敲桌子。
“唐老板,别赖,婚事是另一张欠条。”
她耳朵红了,拿起笔,认真签下名字。
工作室叫小满。
名字是她选的。
她说,以前总想把所有格子填满,厂子越大越好,订单越多越好。
这次,先能养活几个人就行。
我把签好的那份纸收起来,没讲什么大道理。
临走前,她从箱底拿出一只小小的信封。
里面是我三年前留在她家的衬衫备用扣。
“我一直想,下次见面,给你缝回去。”
我把外套脱了,拉开衬衫袖口。
“那今天缝。”
她坐在灯下穿针,我把手伸过去。
针尖在袖口间进进出出,她捏着布,掌心慢慢热起来。
我看了她很久。
有些等待,终于有了我能看见的下文。
8 一只折不好的盒子
改样那晚,我回酒店参加公司的远程会议。
唐栩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她把修改后的盒子递给楼下卖水果的大姐,让人现学现折。
大姐折成了。
她在镜头外欢呼了一声,紧接着又问:“不好意思,能不能再来一遍?我得看看是不是碰巧。”
黄湛从屏幕里抬头:“你笑得影响工作了。”
我赶紧把手机扣下。
验收会议开到十点。
我下楼买吃的,走到电梯口,发现唐栩提着饭盒坐在大堂角落。
她见我出来,先往我身后看。
“结束了?”
“你怎么不上楼?”
“你说在开会。我怕敲门让你分心。”
“打个消息也行。”
“想等你出来就能吃。”
盒子里是番茄炖牛肉,她以前最拿手的一道。
我打开,里面的热气已经没多少了。
“等多久了?”
她不说,我看了眼手机上的视频时间。
八点四十。
我把饭盒合上,拉着她去前台借微波炉。
她跟在我后面,小声说:“我不是卖惨。”
我脚步一顿,转身看她。
“给男朋友送顿饭,怎么先想到这个?”
她嘴唇抿着,眼神躲开了。
我伸手,把她的手包接过来。
“以后想来就告诉我,想我陪你,也说。我不是随时有空,但我能答你的话,别替我答。”
她点点头。
我们在大堂角落吃饭,她把试样视频一遍遍放给我看。
看得我比她还急着见乔岚。
第二天,乔岚让三个店员都试了。
其中一个十七秒,一个十四秒,还有一个拆开重来一次,最后也折好了。
乔岚没夸,拿出一盒点心,装进去,拎着走了几步。
内托偏软,盒子一倾斜,点心挤歪了。
唐栩脸上的光一下熄了半截。
乔岚把盒子放回桌上。
“折得快了,东西护不住,还是不行。”
我知道她熬了两夜。
我差点就想说,这个再改一点很快,先把订单定下。
唐栩却先把样品拿回来。
“对不起,是我这次顾了折叠,把承重想轻了。乔姐,您月底才要货,再给我一天,可以吗?”
“别人已经把样寄来了。”
她的手攥紧了盒边。
我站在门边,看见她指节泛白。
“您照常比。我不请您等,只想把这版做完,再给您看一次。”
乔岚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吹得额发乱晃。
我问:“想哭?”
“想。”
“那哭。”
“哭完会不会显得,我根本没本事?”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纸给她。
“你从前嫌我剥虾慢,自己剥到手疼,也没怀疑过自己不会吃饭。怎么一谈工作,连哭都得算输赢?”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了眼泪。
笑完,她真哭了一小会儿。
不是嚎,就靠着椅背,抬手遮住眼睛。
我没有不停说没事。
确实有事。
如果这单丢了,后面的钱还得重新算,她的信心也得再受一次挫。
我只能等她缓过来,把样品册翻开。
“你说你想怎么改,我帮你看看它加工时能不能稳定做出来。”
她擦了脸,拿起笔。
这一次,我们在合作厂待到晚上。
邓师傅下班后过来,按事先谈好的工钱帮着试样,没拿情怀替她省一分钱。
最后改出来的盒子多了一道支撑折边。
成本贵了四毛,唐栩自己重新报价,没有藏在材料里。
第三天,乔岚给她发来一句话。
先做三千,按新报价,预付款今天到。
她看了好几遍,才敢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接,先把她抱了起来。
她吓得拍我肩膀:“有人的!”
我抱着她转了半圈,邓师傅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看见了,都看见了,余工可算修好最难的一台。”
唐栩脸红到脖子,我却不想松手。
她终于敢高兴了。
我也终于不是只能隔着手机,给她发一个庆祝的表情。
9 那一声余工
第一批货出库时,唐栩把十只盒子摊在桌上,自己抽查。
每只都装了等重的东西,提着走,放下,再打开。
我本想逗她,小唐老板这样干,利润怕是得算成时薪。
看见她抬手压了压发红的眼角,我把话咽了。
她不是在表演认真。
她是怕,再有一个人,把东西交到她手上,又失望。
这批货留下的利润,扣完所有该扣的成本,只有九千多。
我们没有分。
钱要留在账户里接下一单。
唐栩却打印了银行到账单,夹进本子第一页。
“以前看过几百万的回款,都没这个顺眼。”
我说:“那你审美退步挺大。”
她把一只纸盒扣我头上。
我们在小小的工作室追了两步,她后腰撞到桌角,疼得倒吸气。
我赶紧扶住她,她趁机把脸埋进我怀里。
“余峥,我今天真的好高兴。”
我摸着她的后脑,心里也满。
就在这天,乔岚带我们去见几个同行。
是她的店庆小聚,没多正式,十来个人围着长桌吃火锅。
我本来以为,唐栩会因为旧厂的事躲着人。
她在门口吸了口气,还是推门进去。
桌边有个人先认出她。
杨世钧。
他以前替棠丰接过业务,后来自己开了包装公司,也接走了一些客户。
我见过他两回。
他看了看我,笑着伸手:“余工,好久不见,还是在修设备?”
“现在也修,手艺没丢。”
我握了他的手,没多解释。
他又看唐栩:“早说你回来做,我给你安排个位置。跑这么小的单,太委屈了。”
唐栩把外套放好。
“不委屈,钱能按时收,我挺喜欢。”
杨世钧笑了笑,转向别人说起今年的订单。
他确实做得不错,交付稳定,熟悉渠道,说话也有底气。
饭吃到一半,一个喝多了的老板问他,旧厂接下来是不是要归他。
杨世钧没正面答,只说已经谈过几轮。
对方看看唐栩,嘴快了一句:“那小唐往后可得跟紧杨总。你家要不是当初挑女婿挑得高,现在也不用——”
乔岚把筷子放下。
“吃饭就吃饭,扯什么家事。”
那人反应过来,讪笑着去端杯子。
我按住转盘,没让那盘菜过去。
“您说完。”
他手里的酒晃了一下。
唐栩看向我,桌边忽然安静。
我把筷子放稳。
“他家挑得高,是他家的事。她现在坐在这儿,是您的同行。您觉得她哪只盒子做坏了,可以讲。”
对方涨红了脸:“我就开个玩笑。”
“那这个玩笑没开好。换一个吧。”
没人接话。
杨世钧出来打圆场:“余工别上火,大家都是关心小唐。”
我看着他,笑了笑。
“那就把关心说得像关心一点。”
乔岚端起杯子,对唐栩说:“你那批货,店里用得挺好。我敬你这个。”
唐栩眼圈泛红,端起面前的果汁。
“谢谢乔姐。”
她喝完,手在桌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我没有松。
出了门,她站在路边,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介意我把场面弄僵。
她却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只会让你跟别人吵架?”
“我平时也爱吵。黄湛能给我作证。”
她被逗得笑了一声。
我捏捏她的手指。
“不过下次你自己骂。我想看看你多厉害。”
“我不一定骂得好。”
“我在旁边补。”
她靠过来,用额头顶着我的肩,闷声说:“好。”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
这晚回去,我订了第二天去南边的车票。
留下是我想陪她,回去也是我自己要过的日子。
她看见订单,没说你又要走。
只问:“几点?我送你。”
10 这次你可以叫我
回南边后,我一头扎进验收现场。
客户那条产线要赶月底投用,机器调得不顺,大家都憋着火。
黄湛看见我,先把一摞记录塞过来。
“谈恋爱好玩吗?来,回现实。”
我接住,拍了拍他肩膀。
“你这嘴,也挺影响团队感情。”
他没笑,认真问我:“你那十四万,自己投的?”
“自己投。”
“后面还打算加多少?”
“目前不加。要加,重新看账。”
黄湛这才点头。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曾经为了赶回去见唐栩,把一个还没排稳的项目应得太快,让他带着同事连熬几夜。
那次的错,不会因为我如今有钱,就自动变成深情。
我把手机放进工具包,一直忙到夜里。
出来时,唐栩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工作室门牌装好了。
第二条,邓师傅愿意按单过来,但想以后有个固定保底,她准备再算算。
第三条,今天有点难过,你忙完能打给我吗?
我立刻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很静。
“怎么了?”
“房东说明年想把房子收回去。我妈听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手已经点开酒店软件。
她却说:“你先别订票。”
我停住。
“我想跟你讲讲,不是要你现在回来。”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听她讲母亲怎样悄悄量旧柜子,想知道下一间房子还能不能放下。
讲父亲出去找事做,被熟人碰见,回家连饭都没吃。
她讲着讲着,声音哑了。
“我有时候真的恨他们。又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想。”
我没有劝她懂事。
“我有时候也烦我妈。明明想她好,电话一接,听见又问吃没吃,我还会不耐烦。”
“你会吗?”
“会。我不是全年无休的好儿子。”
她在那头轻轻笑了。
我们聊了四十分钟,她终于打了个呵欠。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余峥,今天是我找你的。”
“嗯,我知道。”
“没有先把自己收拾好了再找。”
我望着楼道那扇窄窗,忽然很想她。
“以后也这样。”
她停了一会儿,问:“那你今天累不累?”
我盯着手背上蹭破的皮,第一次没有顺嘴说还行。
“累。还挨了客户一顿骂。”
“骂你什么?”
“说我们收钱快,干活慢。其实是现场没给我们留调试的时间。”
我一讲就有点收不住,连客户拿笔敲桌子的样子都学给她听。
她听完,没有说余总别跟他计较。
她只说:“真想过去,给你送口热饭。”
我嗓子一下卡住。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先记着。下回见面,别让我饿着。”
两周后,项目验收过了。
我挨个跟同事碰杯,坐下时看见她发来的照片。
小满的门口摆了一盆绿萝,旁边那只木狐狸也有了位置。
她说,饭已经想好了,等你点菜。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这回离开她,我没有再觉得自己被送去交作业。
我有地方回去。
11 被安排好的好消息
变故发生在我准备回去的前一天。
先是有个本地设备商找我,说听说我收了棠丰,问旧设备维修能不能找他。
我以为是消息传错,解释完,唐栩的电话就到了。
“余峥,你是不是答应过我爸什么?”
“没有。”
她那头很吵,有人敲门,有人在问明天到底有没有钱。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你在哪儿?”
“旧厂。”
她声音有点喘。
“他跟几个老客户说,你准备回来投钱,还说过完年就能重新开工。”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被点着了。
“他原话怎么说?”
“他说,他未来女婿有实力,不可能让唐家就这么倒下去。”
我没说话。
我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不是有人要我出钱。
是我的感情被人拿去当一张无需我签字的承诺。
唐栩说:“我正在逐个解释。你别先打给他,让我把这边弄完。”
“你解释得清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她安静了两秒。
“我尽力。”
电话挂断,我买了最近一班车票。
在车上,我收到好几条陌生人的消息。
有人客气,问能不能喝茶;有人直接,问棠丰欠他的款,哪天能结。
还有人发来一张图片。
唐叔叔拿着小满的样品,站在旧厂门口。
图片底下写着,老唐的女婿回来,棠丰终于有盼头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一千万带回去,竟能被人说成我欠唐家的。
唐栩一直没有再打来。
等我到站,她却等在出口。
她脸色发灰,嘴角起了一点干皮。
“我猜你不会听劝,就没再叫你别来。”
我没心情笑。
“解决了?”
“联系上了五个人,解释了五个。还有几个,明天会到旧厂谈剩下的资产处理。我和负责清理的人说好了,当面讲清。”
“你爸呢?”
“在家。”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
她追上来,伸手抓我袖口,又松开。
我看见了,还是没停。
她叫的出租车等在路边。走到车旁,我才问:“那张样品照,怎么来的?”
“他来工作室,说想看看我做得怎么样。我给他看了。”
“你明知道他想让我投旧厂。”
唐栩站住了。
我话里那股火,终于烧到了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低声说:“我没想到,他会拿去这样讲。”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关门时声音很重。
“他要的不是看样,是一个能继续往下编的由头。”
她没替父亲辩解。
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把所有错认下来。
“我没看住自己的心软,这是我的错。但余峥,我给他看样品,是因为我也想让我爸知道,我不是只剩下你。”
我握着车门的手顿住。
“他以前不怎么听我讲设计。那天,他问了半个小时。”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仍旧盯着我。
“我不该因为想听一句夸奖,就忘了他可能做什么。我认。但你别把我说成,站在旁边帮他递话的人。”
我胸口的火慢慢退下一点,露出底下更难看的恐惧。
我怕她再摇摆,怕每次说好站在一起,到了最后,她还是回到那张家里的桌子旁。
我也怕,自己会忍不住用钱换一次安静。
唐栩见我不动,打开另一边车门。
“我先带你吃饭。你生气,也得吃。”
我终于拉住她。
“刚才那句,算我说重了。”
她低头看我的手,没说没关系。
我又说:“明天的场面,我一起去。你该说你的,我说我的。”
她抬头,眼睛红红的。
“这次我不会让你白来。”
12 把破产说出口
旧厂最后那间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清理负责人把已处理的资产、回款和接下来的安排列在投影上。
我坐在后排,没有往主位去。
唐叔叔进门看见我,眼睛先亮了一下。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小余,今天先别把话说死。你给大家一点信心,后面我们慢慢谈。”
我抬头看他。
“您给我留过慢慢谈的余地吗?”
他脸色僵了。
唐栩把一把椅子拉开,请他坐下。
有人已经忍不住问:“老唐,到底重不开工?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又变了?”
孙老板也在。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旧公文包放到膝盖上。
唐栩走到会议桌前。
她手里没拿煽情的稿子,拿的是自己昨天逐个打过电话的记录。
“昨天关于余峥投资旧厂、替棠丰还款的消息,不是真的。”
屋里一下起了声音。
唐叔叔伸手去扯她的袖子。
她往旁边移了半步。
“这件事是我父亲未经确认,对外作出的表述。我们会向收到消息的人逐个澄清,书面说明也准备了。”
“那老唐不是拿大家耍着玩?”
有人站起来,椅子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唐叔叔额头冒了汗:“不是不投,是还在考虑……”
“没有考虑。”
我站起来。
“这项投资,我上次已经明确拒绝。今天也一样。请大家按真实的资产和已经确认的方案谈,不要把我的个人资金算进去。”
一个男人皱眉:“你不是来提亲的吗?”
“是。”
这一个字出口,唐栩猛地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没有躲。
“但提亲和替一家停业企业兜底,是两回事。我没承诺过,唐栩也没承诺过。”
唐叔叔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捻衣角。
杨世钧坐在窗边,慢慢开口:“都理解。唐栩现在这情况,余总谨慎点也正常。其实跟着我做,账好谈,日子也能过,没必要这么难堪。”
他语气不重,却让屋里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仿佛她今天只是一个等着被谁接过去的烂摊子。
我刚要说话,唐栩已经把手里的记录放下。
“杨总,你上周给我的条件,是让我进你公司,带着旧客户资料做销售。那是工作,我不接受。不是你接不接我家的意思。”
杨世钧的笑淡了。
“你别把好心想歪。”
“那就按工作谈。我有做设计的本事,也做过错误的判断。你可以觉得我不值那个价,别把我家的困境当成我该听安排的理由。”
她说完,转过身,面向其他人。
“我家破产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屋里反而静了一下。
“不是临时周转,不是等一个有钱女婿,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声音发抖,手却没有再去扶桌子。
“我以前不敢说,觉得说出来,我就一辈子只能是倒闭厂长的女儿。后来我连最想见的人都不敢见。可你们也看见了,不说,账不会少,只会再多一些被骗的期待。”
唐叔叔抬起头,眼里有惊愕,也有难堪。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旧厂该还的,按真实情况还。我自己的三十八万,我也有安排。小满是另起的小生意,不是棠丰重开,更不是他给我买的嫁妆。”
有人问:“你说得好听,回头又没钱怎么办?”
唐栩翻开记录,把确定能做的和还不能答应的,分开讲了一遍。
没有多许一个日期,也没有拿我压场。
孙老板听完,吐了口气。
“早这么讲,少闹多少事。我的那笔,今天先按确认的来。以后再有变化,别等我们上门追。”
她点头:“好。”
我看着她侧脸,忽然有点恍惚。
我曾经那么想证明,自己够格进唐家的门。
直到今天,她亲手拆掉了那道门,把自己站到了我身边。
会议散后,唐叔叔没跟任何人寒暄。
他坐在原位,背一下塌下去很多。
唐栩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看她。
“你今天让你爸,连最后一点脸都没了。”
她手指轻颤,还是把杯子放稳。
“我知道你难受。但那点脸,不能让余峥接着赔,也不能让他们接着等。”
我站在门边,等她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先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给我。
这次没有碰一下就收回去。
“我说完了。”
我握紧她。
“我听见了。”
13 我也有自以为是的时候
过完年,小满接到了第二个稳定客户。
唐栩给自己定了六千块的月报酬,其余的钱留着周转。
我隔一周回来一趟,有时她也来南边。
她第一次到我们公司的小仓库,站在那台旧饮水机旁,问我那年除夕坐在哪儿。
我指了指靠墙的折叠桌。
她没说话,蹲下,打开带来的袋子。
饺子,保温盒,还有两瓶不值什么钱的汽水。
黄湛正好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掉头就走。
“你们吃,我不替去年、前年、大前年补班。”
我笑着叫他,他挥挥手,真没留。
那天唐栩在我身边坐到很晚。
她看我改报告,我看她改图。
两个人累了就靠一会儿,没有谁比谁体面,也没有谁一定得哄谁。
我以为,我们已经把最难的地方走过去了。
直到三月,一笔订单让我露了怯。
客户是我们长期合作的设备商,要做一批给经销商大会用的伴手礼盒。
对方看见我桌上的小满样品,问能不能安排。
一万两千只。
量不小,付款条件也好。
我当时高兴,照着唐栩给乔岚的旧报价,先把价格和总交期答了下来。
我甚至想过,等她听见,会不会像拿到第一单时那样,扑过来抱我。
唐栩听完,没抱我。
她沉默了很久,才问:“你看过这个月的排单吗?”
我这才想起来,合作厂月底有两天设备保养。
更要命的是,客户选的纸和印刷要求,比乔岚那批高了一截。
“我可以补差价。”
我说完,她的脸色更差。
“你先答应,再来补。那我前面做那么多成本表,是给谁看的?”
我本来还有点被泼冷水的委屈。
“这不是个好客户吗?以后还会有单。”
“是。可你知道我给人家交什么,什么时候交吗?”
她把电脑转向我,指着已经排好的几笔小单。
“这几家,是在我连一间像样办公室都没有时,肯把东西给我的。现在来个大客户,我就得让他们排后面?”
我张了张嘴。
她接着说:“你也不是故意想这样。但你有一千万,觉得两万三万补得起,我没有。我要是从第一天就习惯,有问题让你垫,迟早又做回我爸那样。”
我被这句话刺到了。
“你把我跟你爸比?”
她红了眼,没退。
“我在说我自己。我怕我又躲回去,怕你太能干,我就不用难看、不用认错,只管等你摆平。”
我在工作室里站了一会儿,把本来准备打开的转账页面关掉。
桌上有她已经排好的三本单据,每一页都写得很细。
我终于承认,自己是想让她高兴,也想在她面前再当一回特别有用的人。
我把客户的要求一项项调出来。
“是我先斩后奏。咱们现在看,哪一项能谈,哪一项做不了。我去改口。”
唐栩抬眼看我。
“真改?”
“真改。丢脸也得我先丢。”
她坐下来,把旁边的椅子拉给我。
我们那晚没有亲热,也没有用拥抱把事情糊过去。
一张表从九点改到十一点。
最后算出来,如果照我答应的条件做,整单不但没赚头,还要挤掉两家小客户的交期。
我看着那几行红字,脸烧得厉害。
唐栩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手边。
“我明天陪你去。”
我点头,没有逞强说不用。
14 改一次口
客户姓陈,我们一直叫他陈总。
我以前给他调过几条线,他愿意把礼盒交给小满,多少也有我的面子。
所以我去说改价格和交期时,他当场放下了笔。
“余峥,我可是先把别家推了。你不是拍过胸口吗?”
唐栩坐在我旁边,没有急着替我解释。
我把原报价和新核算的成本放到一起。
“是我没核实清楚。这个错在我,给您添的麻烦,我认。”
“认了,然后让我吃亏?”
陈总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
屋里静了几秒。
我很熟悉这种时候。
以前有人冲我发火,我就拿着工具先把活干完,嘴硬地想,等机器转了,看谁还敢说我。
今天工具不在我手里。
也不是我替她把事情包圆了,就叫解决。
唐栩打开样品箱,拿出两种盒型。
“陈总,您这批东西分主会场和四场分会,对吗?”
他点头,神色还是冷的。
“主会场八千份,我维持您选的印刷和材料,赶在原定日期前交。分会的四千份,晚七天,换这个结构,内外视觉一致,运输时更省地方。”
她把两只盒子并在一起,指给他看。
“分会本来就在后面十天,不影响使用。这种折法的成本省一些,能把整单差价压下来。不是让您白等,也不是偷偷降材料。”
陈总拿起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保证这个八千能出?”
“我跟加工厂确认过。我们不占其他客户的时间,另找了一家做其中的内托,打样和颜色已经约好,验不过就不下批量。”
她没说肯定万无一失。
把自己已经做到哪步,还有哪步没做完,都摊在桌上。
陈总又问了几处,她逐一答。
我坐在旁边,心里的焦躁慢慢退下来。
她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等着我把人哄好,再接过一张安全的订单。
她真能把这张单谈下来。
谈到最后,陈总同意分批交货,但增加的那部分费用,不肯全认。
我先前答应的报价,确实让他按这个预算去安排了。
我们没有再强争。
小满把能承担的部分列出来,剩下因我误报产生的差额,由我个人补上,单独记清。
利润少了,但不至于亏,也没有挤掉别人的承诺。
走出办公室,我后背湿了一片。
唐栩走在我旁边,忽然笑了。
“余老板,改口疼不疼?”
“疼,脸都快没了。”
“我以前也这么疼。”
我看向她。
她没有继续拿话敲我,只把我的手拉过去,碰了碰自己的脸。
“幸好没死。”
我被她逗得笑出声,胸口最后一点拧巴也松开了。
那几天,我留在本地,白天处理自己的工作,晚上去看小满的进度。
我不再随口替她答应客户。
她遇到做不到的要求,也没有再躲着不告诉我。
第一批内托有一处卡口偏紧。
邓师傅打电话来时,唐栩正在给我盛饭。
她听完,脸色变了,却没摁断装作无事发生。
她开了免提,拿纸画下位置,约好第二天一起去加工厂调整。
我坐在旁边,把汤端到她手边。
她讲完,喝了一口,忽然说:“你没问我怎么又出问题。”
“因为我知道,真干事,总有问题。”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货交到陈总那天,刚好下雨。
他站在仓库门口,抽了好几箱,最后签收。
唐栩接过那张单子,没有立刻收进包。
她隔着雨望向我。
我撑伞过去,她把签收单举起来,嘴角一点点扬高。
“余峥,这回没让你白改口。”
我伸手,把她往伞里拉。
“下次也别故意给我练。”
她笑着踩了我一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我把大半边伞往她那儿偏。
她却抓住伞柄,往中间拉回一点。
“你也进来。衣服贵着呢。”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亮得很。
那一刻,我比看见自己账户跨过一千万时,还想笑。
15 不许再加题
交完那批货的周六,唐栩给我发了个地址。
还是临江饭店。
我盯着那几个字,先问她,今天上班还是吃饭。
她回了个生气的表情。
“吃饭。你别迟到。”
我去时,领班在大堂看见我,笑着给我指了路。
还是靠后厨的那间小包间。
桌上却换了菜,有我爱吃的排骨,没有那条刺多的鱼。
唐栩穿着一件干净的米色衬衫,头发用木夹子拢起来,手腕上的疤淡了些。
她站在桌边,有点像当年等我约饭的样子。
我摸了摸口袋。
戒指还在。
我回来时带着,后来离开又带走,每次再来,又装进去。
盒子都快被我磨出毛边了。
“今天请我吃什么名堂?”
她给我倒水,手稳得不太自然。
“先吃。吃完再说。”
我故意问:“不是要借钱吧?”
她瞪我一眼,瞪完自己先笑了。
这句我们刚回来时谁都不敢碰的话,现在竟然能说出口。
饭吃到一半,她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只纸盒。
不是首饰店的盒子。
是她自己折的,浅灰色,正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江。
我们第一次在江边说起结婚,就是那条江。
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
“我准备了一段话,背了两天。你别打岔。”
我放下筷子。
她吸了口气,忽然又笑,像已经忘了一半。
“算了,我还是直接说。”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发红。
“余峥,我现在没有一千万。旧债还剩不少,工作室也远没到能保证以后都好的地步。我爸有时候还不讲理,我也没变成一个特别懂事的人。”
我想说,我知道。
她抬手,不让我插话。
“但我想结婚。我想跟你结。不是看着你去赚钱,也不是把自己弄得像个没麻烦的人再来找你。”
她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枚素圈,尺寸是我的。
“这个是我用自己的报酬买的。没动工作室的钱,也没借。”
她说完,又摇了摇头。
“这不是重点。我不该把每一口钱都讲得像结婚考试。我就是……想让你戴我买的。”
我喉咙发紧,看着那枚戒指,半天没伸手。
她慌了。
“你是不是还没想好?”
我摇头。
“那你说话。”
我把深蓝色盒子拿出来,放到她的灰纸盒旁边。
她一看见,眼泪就下来了。
“你还带着?”
“我来这里,不带它,带什么?”
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往下掉。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上次我在这个包间里,以为自己终于能拿着钱来领一个结果。
这次我手里只有戒指,竟然不害怕了。
“唐栩,三年前你说让我赚够一千万再提亲。我赚到了。今天我还是要问,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哭着点头,点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把下一句说完。
我把戒指套进她手指。
“以后不许再加题了。”
她笑着哭出声,弯腰来抱我。
我怕她摔着,赶紧站起来。
她抓着我的衣服,额头抵在我胸前。
“没有题了。我也不让你一个人答了。”
我抱着她,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那枚。
她替我戴时手还抖,试了两次才套稳。
我把手伸到她眼前,故意问:“好看吗?”
她眼睛红着,笑得很得意。
“好看。我买的。”
门外敲了两下,领班探进来,问甜汤现在上吗。
看见我们,她一下笑了。
唐栩也没松开我,红着脸点头。
“上吧,姐。今天真是好事。”
16 这次没有门槛
带唐栩去见我妈前,她在商场转了两圈。
一件外套拿起来,又放下。
我知道她在算钱,没催,也没说随便买。
最后她选了件柔软的针织衫,又去买了一袋我妈爱吃的酥饼。
我拎着袋子,她忽然站住。
“你妈知道我家里的事吗?”
“知道我回来找你,也知道旧厂关了。别的,我想让你自己说。”
她点点头。
我妈住在离我老家县城不远的小镇,之前一直在早餐店帮工。
我拿到那笔钱后,让她别做了,她歇了半个月,又跑回去。
她说每天跟老姐妹说几句话,比坐在家里等我电话强。
我们到时,她刚收完店里的碗,围裙还没摘。
唐栩走过去,先叫阿姨,然后就蹲下帮她收凳子。
我妈赶紧拉住她。
“来都来了,先喝水,别忙这个。”
她站起来,把礼物递过去,紧张得连袋子都捏皱了。
我妈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又看我。
我往前站了一步。
“妈,我们想结婚了。”
我妈没立刻说好。
她让我们进屋,切了一盘苹果,自己坐在对面。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看她家现在难,心软?”
唐栩的手在膝上收紧。
我没有抢着替她遮。
“心疼她是真的,想娶她也是真的。但不光为这个。”
我把这些月的事挑着讲了一些。
我妈听完,看向唐栩。
“阿姨说话直,你别见怪。当年他刚出去那会儿,过年打电话,跟我说都挺好。我一听就知道不好。他越不好,越说得响。”
我低头去拿苹果,被她拍开手。
“我还没说完。”
唐栩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妈看着她,声音缓下来。
“我不怕你家穷。我怕他往后有什么事,还得先想着,得让你们家觉得他够好,才敢开口。”
唐栩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阿姨,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当时真觉得,只要他赚到,所有人就都能满意。我把他推得那么远,还以为自己在等他。”
她没有说那都是父亲的意思。
我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回握得很紧。
“以后我不敢说,我一次也不犯错。但我不会再拿一个数字,才肯认他是我的人。”
我妈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她起身去拿纸,递过来时,顺便摸了摸唐栩的头。
“那就好好过。谁都不是娶回来、嫁过去就能一辈子省心的人。”
她说完又瞪我。
“你也听着,别觉得有俩钱了,就句句都得你作主。”
我赶紧点头。
唐栩抽噎着,没忍住笑了。
中午我妈煮了一大锅面,给她卧了两个蛋。
她吃得很慢,最后连汤都喝了。
我去厨房洗碗,出来时,看见我妈正试那件针织衫。
唐栩帮她拽平肩线,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笑得很高兴。
我没进去打断,就站在门边看。
回城后,两家人又坐了一次饭桌。
这次是我订的,普通家常菜馆,有窗,能看见外面的树。
唐叔叔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
旧厂剩余资产的处理已经往下走,他后来找了个仓库盘点的活。
熟人给的机会,不风光,至少有工资。
他来时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我以为又是计划书,神色先淡了。
他看见了,手指僵了一下。
里面是给几个误听投资消息的人逐一解释过的记录,还有一张他写的道歉信。
不是对所有事情的忏悔,也没有漂亮话。
只有他当时说了什么,现在撤回什么。
“那天……是我不对。我把你的面子,当成了我还没倒的底气。”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接话。
唐栩坐在旁边,也没有替他求一个赶快过去。
唐叔叔的耳根越来越红。
他终于端起杯子,对我妈说:“以前我话讲得大,孩子受了委屈,您也跟着受累。我认。”
我妈没跟他碰杯,先夹了一筷子菜。
“认了,就记住。以后他们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他点头。
我把信封收下。
“婚事我们自己办。旧厂的事,按您现在处理的往下走,别再掺一起。”
唐叔叔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行。”
我知道他没突然变成一个开明的父亲。
吃饭时,他还想替唐栩决定住哪儿,被她一句我们已经看过了挡回去,脸上照样不痛快。
但他这次没有摔筷子,也没有说女儿胳膊往外拐。
我已经不需要他高高兴兴地给我发一张合格证。
出门时,唐栩走在我身边,悄悄问:“你刚才为什么笑?”
我捏了捏她的手。
“想起三年前,我吃那顿饭,连菜都没敢多夹。”
她仰头看我。
“现在呢?”
“现在想回去,再打包一份排骨。”
她笑得靠过来,真拉着我回去打包了。
17 他来娶我
婚期定在秋天。
领证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天气,云有点厚,我们出门还忘了带伞。
唐栩穿着新衬衫,站在镜子前,把领口抚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后面等得心痒,伸手去抱她。
她拍开我的手:“皱了。”
“拍完还得皱。”
她转头瞪我,耳朵先红了。
手续办完,我们站在门口,看那两本小册子。
我翻开,又合上,摸了一遍封皮。
她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拍了张照。
“干什么?”
“留个证据。余总原来也有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时候。”
我把她拉近一点,让她拍清楚。
“这事还真没见过。就这一次,得多看几眼。”
她笑得停不下来。
拍完,她很认真地发给了几个人。
她父母,我妈,乔岚,邓师傅,还有以前临时上班时照顾过她的领班。
我看见她发给领班那条,写的是:姐,婚礼请你来,必须坐着吃。
那边很快回了一串笑脸。
她看着手机笑,我把伞撑开。
雨终于落下来了。
这次她没再盯着礼服会不会湿,伸手挽住我,就往雨里走。
婚宴还是在临江饭店。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她吃过别家的试菜后,真心觉得这家最合口味。
六桌,不铺张,也没把省钱当成当天最重要的事。
她喜欢的花照样订了,喜欢的婚纱也试过好几件。
第一次看婚纱报价时,她张嘴想说太贵,我抢先问:“你喜欢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点头。
“那咱们看预算里能不能安排,不是看你家以前欠没欠钱。”
她站在试衣镜前,半天没说话。
我走过去,替她把后背的丝带整理好。
“唐栩,嫁给我,不用还专门把日子过苦一点,证明你不是冲钱来的。”
她抬眼看镜子里的我。
“那我真买了?”
“买。”
她终于笑了,转身把我抱住。
那一下抱得很用力,像放过了自己,也终于肯让我把心意花在她身上。
新家是我们一起看的二手房,离她工作室不远。
我承担买房的钱,她挑家具,我们把各自能承担、想承担的事说清了,没有把每张发票都折成谁欠谁的情分。
她的债务仍按计划还,遇到周转困难,我们就坐下来重新算。
她也接受了我替两个人多付一些生活开销。
我没有因此获得替她决定工作的权力。
这些事谈起来,远没有一句爱你干脆,谈完却让我敢想很多年以后。
婚礼那天,黄湛提前来了。
他捧着礼盒,看见唐栩,先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总算把这位股东的个人项目验收了。”
唐栩笑得差点没拿稳捧花。
我把他拉到一边:“今天能不能别提验收?”
“行。那祝你们后续维护愉快。”
我踢了他一脚,他笑着跑去找乔岚聊天。
唐叔叔穿了件旧西装,是唐阿姨熨好的。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想帮着迎宾,又怕唐栩觉得他多管。
唐栩走过去,把一份客人名单递给他。
“爸,帮我们看看有没有漏的。”
他接过去,眼睛微微发红。
没有人安排他讲话,他也没再争这个位置。
仪式很短。
轮到交换戒指时,唐栩手里拿的,还是那枚她给我买的素圈。
她套好后,没立刻放开我的手。
主持人把话筒往她那边递了递。
她先看我,又看了看台下,忽然笑了。
“余峥,我以前让你回来提亲,现在你真的来了。”
我点头,心里那口气忽然热起来。
“来了。”
“这回不是我家同意了,我才嫁你。是我自己要嫁。”
台下安静了一瞬,我妈先抬手擦了擦眼睛。
唐叔叔低着头,握住身旁唐阿姨的手。
我把唐栩的手捧起来,低头亲了亲她戴戒指的那根手指。
“我知道。你亲口跟我说过。”
她的眼泪落下来,嘴角却一直扬着。
我伸手去擦,发现自己眼睛也酸得厉害。
主持人笑着把话筒收走,留给我们一点安静。
她靠近我,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余峥,我没破产到把你也弄丢,真好。”
我用额头碰了碰她。
“别得意,你还得跟我过一辈子呢。”
她笑着抱住我,台下才热闹地鼓起掌。
那天我喝得不算多,但一直觉得有点飘。
不是坐了主位,也不是谁终于喊了我一声余总。
是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唐栩在不远处朝我笑。
她没有忙着看父亲的脸色,也没有急着躲我的眼神。
她戴着我的戒指,抬起手,明明白白地招呼我过去。
18 钱留在账上,人回家
结婚以后,我和唐栩仍然有两头跑的时候。
公司在本地有两个老客户,我和黄湛商量后,按真实的业务量安排驻点,不把落脚的方便硬算成公司的必要开支。
有些周末我回不来,唐栩就来找我。
她带过卤牛肉,也带过没改完的文件,进门先亲我一下,转身就说,别吵,我得赶图。
我坐在旁边等。
等烦了,就故意去问她,今晚到底吃不吃饭。
她说吃,手却不动。
我把鼠标按住,她瞪着我,我们吵两句,最后一起点外卖。
不是每一天都像求婚那天甜。
但她发脾气,也不再说你别管我;我忙不过来,也会直接告诉她,我今天真没劲了,想先歇一会儿。
有一次我又习惯性答应客户加急,她隔着电话问:“余老板,你这单是谁来做?”
我顿了顿,说:“我先去看排期,晚点回人家。”
她在那头很满意地哼了一声。
我笑着骂她,才结婚多久,管得倒宽。
小满没一下变成大公司。
到那年年底,多了一个跟单姑娘,邓师傅也有了相对固定的工作安排。
乔岚仍旧压价,压完照样下单,偶尔送两盒新品来,让我们评价。
唐栩学会不因为一句熟人,就把所有让步都吞下去。
也没有因为自己受过难,就总觉得别人该多照顾她。
杨世钧后来有一次加工排不过来,找小满分了两批设计单。
她按正常价格报,正常收钱。
对方也没再提谁跟着谁更体面。
生意能做,就做;旧话没必要翻出来陪酒。
她把报酬和按约定分到的利润,一笔笔还进自己的欠款里。
三十八万还剩二十六万。
她第一次把这个数给我看时,眼里有点亮,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还没清。”
我把账单放下。
“已经少了十二万。值得吃顿好的。”
她立刻点头,报了家想吃很久的店。
我笑她早有预谋,她一点不脸红,说余先生有意见可以不去。
最后我还是去了,多点了一道她爱吃的甜品。
唐叔叔的旧账没神奇地消失。
能从旧厂处置中结的,按结果结;他自己还要承担的部分,也继续慢慢安排。
他偶尔还会怨,当初要是有那八百万,未必是这个结局。
唐栩不再跟他争一个晚上。
她说,那是你想的结果,我们没有再赌。
说完照常陪他吃饭,但不把他每次的怨都背回我们家。
唐阿姨也找了些熟悉的缝补活,在家里做。
我妈来住过一阵,两个老太太去逛菜市场,回来为哪家的鱼更新鲜争了半天。
我夹在中间听,谁都不敢得罪。
唐栩在厨房看着我,笑得差点把碗摔了。
那年冬天,我们整理旧东西。
她从我行李箱夹层里,翻出那张一千零四十八万的余额截图。
纸边皱了,有一处水印,是当初被她碰倒的那杯水留下的。
她坐在地毯上,看了很久。
我从书房出来,见她没动,便坐到旁边。
“怎么,又查我钱?”
她摇头,把纸摊在膝上。
“那天我看见这个,第一反应是,完了。”
“不是终于等到了?”
“不是。是觉得你那么辛苦,终于回来交卷,我却把考场弄没了。”
我望着那道水印,也想起那天她躲我的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现在想想,你回来找的,本来就不是考场。”
我把她拢过来,懒洋洋地说:“这句话,迟到了有一年。”
她用肩撞我:“给你补一句。”
我故意不接,拿起那张纸,作势要折。
她赶紧抢过去。
“别乱折,我留着。”
她把纸夹进旧样品册。
那只修过耳朵的木狐狸就在旁边,朝着阳台,晒一小片冬天的太阳。
我伸手,把它拨正。
她靠着我,忽然问:“你现在还会不会觉得,我耽误你三年?”
我没有立刻说不会。
“有些时候,会。想起那几个春节,还是觉得亏。”
她安静地握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她。
“但我也很喜欢现在。不是拿这个把以前抵掉,就是喜欢。”
她点点头,把脸贴在我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的肚子响了。
我忍了两秒,没忍住笑。
她红着脸,拍我一下:“笑什么,喜欢也得吃饭。”
“想吃什么?”
“面,加两个蛋。”
我起身去厨房,她抱着那本册子跟过来,把它放进柜子,洗手帮我切葱。
锅里的水烧开,我下面,她拿碗。
一碗放我惯坐的位置,一碗紧挨着。
我手机忽然响了,是工作群。
她看了看,没替我接,也没劝我赶紧忙。
只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戒指。
“老公,先吃饭吧。”
我把手机扣过去,拉开她身边的椅子。
“好,回来了就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