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丈夫嫌我没本事,我离婚带女儿创业,他的新公司求投资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09:49

前夫来谈投资那天,特意带了一件旧围裙。

他说,那是我当年亲手做的,几年了,口袋都没坏。

我没接,将标记过的融资材料摆到桌上。

4年前,我端着鱼,站在他和朋友面前。

我的创业方案压在酒瓶下面,他笑着说:“你先把家里这几个口喂明白吧。”

那晚,女儿把粉色铁盒放在床上,将攒下的硬币一枚枚推给我。

“妈妈,你开店还差多少?”

后来,我带着她搬进出租屋,从36条围裙开始接单。

现在,前夫公司的账上,只够再发两个月工资。

那天,他终于在会议桌前改了称呼。

“魏总,我今天是认真来求一个机会。”

我翻开资金用途那一页:“那就从项目本身开始。你们想用钱做什么,先说清楚。”

1 三万块

祁正说我没本事时,我正端着最后一道鱼。

盘子烫,我指尖垫着一块湿布。

他坐在主位,给两个准备一起创业的朋友倒酒。

“她要3万块开工作室,什么小单定制。”

祁正抬眼看我,嘴角带着笑。

“我说,你先把家里这几个口喂明白吧。”

客人中一个姓赵的男人赶紧岔话。

“嫂子手巧也是本事。这桌菜,外面饭店都比不了。”

我把鱼放下,没有笑。

厨房里蒸汽还没散,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这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早上,祁正说想在家吃,叫我做两个菜。

下午变成四个人,傍晚又添了两位。

我取消了和唐芸约好的见面,去菜场补了两趟东西。

他答应饭后陪我看一眼方案。

现在那叠纸垫在酒瓶下面,右下角洇出一圈湿痕。

“祁正,3万是我问你借的启动钱。”

我抽出方案,纸角被瓶底扯破。

“不是让你在这儿拿我助兴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宜宜,朋友在呢。”

“所以我没在厨房问。”

赵哥放下酒杯。另一位年轻些的女人低头看手机。

祁正盯着我,声音压低。

“借?家里哪样不是我出钱?你拿什么还?”

“用订单还。唐芸那边有两家店要做围裙,我给你看过。”

“几十条围裙也叫订单?”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离开公司几年了?做点针线就觉得能创业。现在的钱有那么好赚?”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下午刚给朋友转了18万,作为新项目的前期出资。

他没有瞒我,甚至把转账页面举起来,问我看不看得懂什么叫机会。

我当时也替他高兴。

我以为,只要他愿意认真看完我的东西,就会知道这也算一次机会。

女儿苗苗坐在小凳子上,手里的鱼丸滚进碗里。

“爸爸,妈妈以前也上班。”

祁正顺口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你问问她,一个月挣得出你舞蹈课的钱吗?”

我胸口猛地一紧。

苗苗今年6岁,每周一节舞蹈课,是她自己选的。

我给邻居改裤脚、改校服的钱,一直存着。

学费上个月刚从我的账户付掉。

“你女儿的学费,是我付的。”

“行,你付的。还分上你我了。”

他拿起酒杯,想把这一页翻过去。

我把桌上的方案收齐,连同他压在下面的女儿画作一起拿走。

“大家慢用。锅里还有汤,关火以后就能盛。”

他在身后叫我。

“魏宜,你摆什么脸色?”

我没有回头。

进小房间时,我听见他对朋友解释:“在家待久了,听不得实话。”

门关上,我的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但这是第一次,我听见女儿也得坐在旁边,替我辩解。

床脚放着那台旧缝纫机。

停工前,我在一家工装厂做了8年版师。

后来苗苗早产,老人照顾不了,我先请假,再辞职。

祁正说得很好听。

“家里交给你,外面交给我,咱俩谁也别说谁辛苦。”

我信过。

后来外面成了他的天下,家里成了我的没出息。

身后响起细细的敲门声。

苗苗进来,把一个粉色铁盒放在床上。

里面有硬币,也有压得很平的纸钞。

她一枚枚往外推。

“妈妈,你开店还差多少?”

我抬手擦眼睛,手背上还有鱼汤的味道。

“你的钱留着。”

“可你哭了。”

她望着我,认真得让我无法敷衍。

我把女儿抱到腿上,坐了很久。

酒桌那边又笑起来。

我听着那阵笑声,终于给唐芸发了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想把工作室的事重新谈一遍。

接着,我打开另一个页面,查附近的租房。

2 一张床两个人

唐芸见到我,先递来一杯热豆浆。

她没问夫妻是不是又吵架了。

她拿过我的成本表,指着最后一行。

“你把自己的工钱漏了。”

“前期先不拿。”

“那就记成欠你的。别再免费干了,还被人说没价值。”

我捧着纸杯,喉咙发涩。

她原来负责工装厂的业务,工厂缩线后,出来做采购对接。

我们认识十几年,她说话一直不绕弯。

“我能带来客户,也能出6万。但我不想当你和祁正吵架时的退路。”

她看着我。

“你是真要做,还是想让他道个歉?”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过去几年,我多少次说不干了,最后只是等他哄一句。

他会买花,点外卖,说谁家过日子不拌嘴。

我便给自己找台阶,重新洗他的衬衫。

豆浆很烫,我慢慢喝了一口。

“他道歉,我也做。”

那晚我回家,祁正正在阳台打电话。

看见我,他指了指晾衣篮,示意我把衣服收一下。

我绕过篮子,进屋收拾证件。

他挂了电话跟进来。

“还没完?昨天有别人,我总得有点面子。”

“你想要的面子,要踩着我拿?”

“我不就是话说重一点?”

我把女儿的出生证明放进文件袋。

祁正的目光跟着移动,脸色变了。

“你收这些干什么?”

“我想离婚。”

他说不出话,半晌才笑了一声。

“因为3万块?”

我拉上文件袋的拉链。

“因为我不想再向你申请,自己有没有资格做事。”

他站在衣柜前,堵着半边门。

“你带着孩子住哪儿?她跟着你,靠你那几十块一条的裤脚生活?”

我其实很怕。

怕租房,怕苗苗生病,怕创业失败以后,连一句怨言都像笑话。

可我更怕她长大,也觉得一个照顾家庭的人,活该坐在别人给的位置上。

“她跟谁生活,我们认真谈。财产也一样。”

“你别想用孩子逼我。”

“我没有。你也别拿她证明我什么都干不了。”

那晚没有谈出结果。

后来我们吵过,冷过,也请人调解过。

祁正第一次听到我要核清共同积蓄,气得把钥匙摔在茶几上。

他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怕难看就算了。

我坐在对面,一笔笔把账户和家里的支出对出来。

我付不起长期争执的代价,更不能只凭一口气离开。

最终,双方在各自咨询过后,签下了明确的安排。

苗苗主要跟我生活,祁正定期探望,按月承担约定的抚养费。

房子由他留下,财产结算后,他分两笔支付我42万。

第一笔22万,搬家前到账。

另20万,约定3个月内付清。

我没有抢走他的人生,也没有把自己的那份丢在门口。

办完全部手续时,已经从深秋到了春天。

我们在门外站了片刻。

祁正看见苗苗书包上断了一边的兔子挂件,伸手想替她扣。

她把书包转了个方向。

“妈妈缝好了,它就是少一只耳朵。”

祁正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声音软了一点。

“过不下去就说。别在孩子面前逞强。”

我拉住行李箱。

“抚养费按时转,比这句话管用。”

新租的房子在老小区,4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窗户对着香樟树。

唐芸帮我们抬最后一个箱子,喘得骂了两句。

“以后公司发财,先给我配个能爬楼的腿。”

苗苗笑起来,抢着给她递水。

夜里,我和女儿挤在同一张床上。

她摸着墙上斑驳的一块,问我:“妈妈,这是新家吗?”

“是。”

“那我能在这里贴画吗?”

以前祁正嫌墙上贴东西乱,我总劝她贴在本子里。

我从箱子里找出胶带。

“能。这里也有你的一半。”

她挑出一张画,贴在床头。

画里两个人站在一间黄房子前,屋顶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妈妈店。

3 先赚九千块

我的第一间工作室,在菜市场后面。

原来是间修电动车的铺子。

卷帘门升上去,一股机油味,墙上还留着半张轮胎广告。

唐芸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挺好,咱俩谁也别装老板娘。”

我们花了两天刷墙,第三天搬机器。

我拿12万作创业投入,另留出生活和孩子的费用。

唐芸出6万,带客户、跑采购,我负责版型、交付和质量。

我们把分工、股份、领薪和退出办法写下来,反复谈过才签字。

剩下的钱不多,连办公桌都是旧货市场拉回来的。

第一张订单,是一家开了两间店的面包房。

36条围裙,9千块,含打样和店标。

老板娘阮姐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

“上家每次都让我起订300条。我总共就这么几个人,难道给面包也穿一件?”

她把旧围裙铺在桌上。

肩带勒,前兜浅,收银的小姑娘一弯腰,笔就掉进面团箱。

我让她站直,抬手,弯腰,端了一次空托盘。

阮姐起先不耐烦。

“我就想买围裙,你这是给我体检?”

“你伸手够上层烤盘时,这里会扯。”

我在纸上圈出腋下的位置。

“肩带改成交叉,口袋下移两厘米。店长要装手机,操作间的人不要长带子。”

她终于低头认真看。

我没把围裙做成36件一模一样的样子。

身高不同,工作不同,有的员工要在里面加厚衣服。

我们保留统一外观,调整真正影响使用的地方。

样品出来后,阮姐让三个人试穿。

其中一个大姐抬了几次胳膊,忽然笑了。

“这个干活不跟我打架。”

我在旁边,心里一下热起来。

离开工厂这么久,我最怕的不是没有客户。

是自己真像祁正说的,已经什么都不会了。

那位大姐随口一句,让我连夜车出来的线都像有了分量。

祁正周六来接苗苗,看见店门口的塑料凳。

他站在门槛外,鞋底没有踏进来。

“就这地方?”

“接她去吃饭,记得6点前送回。”

苗苗正在角落里画画,听见声音,抱着书包出来。

祁正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围裙。

“你这做一单能剩多少?”

“结完账才知道。”

他摇摇头。

“我不是打击你。别光看收入,不算房租人工。”

“会算。你的那20万,也请按约定转。”

唐芸在后面没忍住,咳了一声。

祁正脸色不好看,把苗苗抱上车。

他走后,我才发现手里的线头扯得太紧,指腹勒出一道白痕。

唐芸递给我剪刀。

“想骂就骂。”

“等这单收完钱再骂,比较有底气。”

我们都笑了。

交货那天,阮姐没有立刻付尾款。

她把围裙分给员工,站在门口盯了一整个下午。

我心里悬着,却没有催。

直到打烊,她才拍了张照片发来。

36条围裙穿在身上,站成乱七八糟的两排。

照片下面跟着付款记录。

尾款到账,我看了三遍。

扣掉面料、辅料、外发绣标、运输和分摊费用,给我们各记了工钱,利润不过一千多。

唐芸说:“行,够庆功了。”

我们买了一只烤鸭,坐在裁剪台旁边吃。

苗苗吃得嘴上泛油,把一只鸭腿夹进我碗里。

“妈妈,你现在有工资了吗?”

我给她看那张付款截图。

“有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学着唐芸说话。

“魏老板,继续加油。”

我笑着咬下一口鸭腿。

那一口很香,我至今都记得。

4 我把话说满了

面包房的围裙替我们带来了五个客户。

有人做咖啡,有人做家政,还有一家社区生鲜店。

钱不大,却能接着往下走。

我给工作室取名叫“宜用”。

唐芸嫌名字太实在。

我说,客户肯把第二笔钱给我们,比听起来高级更重要。

开业第4个月,我们接到一张280套的工作服订单。

客户是本地一家家政服务公司,要给分散在不同片区的员工换装。

负责人卢经理在合同前问了句:“以后人来人走,补做5件、8件,你们接吗?”

这是大厂最不愿接的活。

数量少,尺码零碎,沟通费事。

我却听见了机会。

“接。常用面料留着,基础款确定,72小时内补货。”

唐芸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理。

我怕一犹豫,这笔订单就飞了。

回去路上,她问:“72小时,你算过吗?”

“料有库存,工人排好班,来得及。”

“来十件呢?同时来五家呢?”

“现在还没五家同时补过。”

我说完就后悔了,嘴却没收回来。

那段时间,祁正按约付清了剩下的钱。

我本该觉得踏实,可一看到转账,就想起他那句过不下去就说。

我急着证明自己,不愿听任何慢一点的话。

订单前半段很顺。

我们租来一间临时操作间,找了三位熟识的缝纫工。

罗师傅负责带人,他50多岁,衣服叠得比话还整齐。

第一批交出去,卢经理在群里发了个拇指。

我盯着那个表情,连午饭都多吃了半碗。

麻烦出在追加补单。

客户先报了12个尺码,第二天改了四个,第三天又添八个新人。

他们在三个微信群里分别发信息。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来回改,漏掉了最后一条。

那批衣服送到时,有六个人穿不下,还有两件做成旧版口袋。

卢经理当着我们的面,拎起一件上衣。

“你告诉我,谁来穿?”

我伸手去接。

“这批我们马上返工。”

“明天员工就要去客户家。让她们穿自己的衣服去,还是等你们改完才开工?”

操作间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罗师傅站在门边,手上还拿着一条没剪断的线。

我想解释,对方的名单改了多少次。

话到了嘴边,忽然看见合同上我签的名字。

承诺是我说的,收单办法也是我定的。

我往外推,只能推出更多难看。

“名单和衣服,我现在跟您一件件对。明早必须穿上的,今晚先做。”

“你保证?”

“我不再给您空口保证。每改完一件,发对应名字和照片,您确认一件。”

卢经理仍旧冷着脸,但把名单递了过来。

那晚我们拆了六件衣服。

临时买不到同批面料,只能拆备用成衣做拼配。

我蹲在地上找包边条,手指被针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我用纸按住。

手机响起,是唐芸。她把电话递给苗苗。

我才想起,今天答应去看她的班级展示。

唐芸替我接了孩子,可女儿还在等我回家看她跳一遍。

电话里,她没有哭。

“妈妈,你还回来吗?”

我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卢经理催着要看第一件成品。

熨斗冒着白气,桌上的手机屏幕越来越暗。

“回。会晚一点,你先睡。”

苗苗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以后,我坐在地上,难受得直不起腰。

我曾以为,离开祁正,最难的事就过去了。

可生活根本不会因为我受过委屈,给我少算一道题。

凌晨,最后一件改好。

罗师傅把剪刀放下,只说了一句。

“魏宜,机器能熬,人的信用可别靠熬。”

我拿着那袋衣服,脸上烧得厉害。

5 输一次的钱

这批补单最后按时送到了。

但卢经理还是暂停了下一季的订单。

他没有骂我,只给我们发了一份退换记录。

十六处问题,每一处都对应着一笔钱和一个耽误的人。

我付了返工、加班和补送费用,又按双方协商扣掉一部分货款。

这一单原本预计赚两万多,最后只剩了个忙。

唐芸把账放在桌上。

“我签单时提醒过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亏了,就自己把亏损补上,转头再赌一次?”

我抬头看她。

她把我刚转过去的钱退回。

“这是公司的失误,按公司的账走。你要改的是收单办法,不是把自己掏空。”

我被她说得无处可躲。

那笔钱转过去时,我确实偷偷盼着她别再责怪。

好像我赔了,就能继续当一个样样能扛的人。

“我太想拿下这单了。”

“想挣钱不丢人。但咱们说了几次,忙不过来就暂停接单,你为什么不听?”

我盯着桌角。

上面贴着苗苗画的小太阳,翘起一片边。

“我怕停下来,就真的做不成了。”

唐芸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祁正比,别拿咱俩的本钱当裁判。”

这话难听,可我没法反驳。

第二天,我先把72小时补货从宣传页上撤掉。

已经签下的承诺,逐家联系,重新确认数量和适用条件。

有两家不高兴,有一家直接取消了试单。

我坐在电话边,听完,退钱。

午后,我去了卢经理的公司。

不是拿礼品,是带着我们重新做好的名单表和样衣卡。

我让每家客户指定一个确认人。

款式、尺码、修改日期,锁定后再开工。

急单另问产能,不再只凭我一个人点头。

卢经理翻了几页。

“早做这些,不就没事了?”

我坐得很直。

“对。是我先把话说满,办法没跟上。”

他没有立刻把订单还给我。

我也不敢盼一次认错,能把所有损失抹掉。

临走时,他收下了样衣卡。

“下次补货,我让采购再问你。”

回家已近傍晚。

苗苗坐在沙发上,用旧围裙给一只布熊做被子。

我把饭放进蒸锅,在她身边蹲下。

“那天没去看你,妈妈说话没算数。”

她没看我,手指揪着一团棉线。

“爸爸也这么说过。”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想马上说我和他不一样。

可是坐在孩子面前,我做的事,确实和那些落空的承诺一样。

“你生气了,对吗?”

她点头。

“唐姨给我拍视频了。我跳完还往后面看,找不到你。”

我伸手抱她,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没有再追过去。

“下回不能去,我提前说。你愿意让我现在看一遍吗?”

苗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布熊放下。

她站到客厅中间,先指着地上的一块瓷砖。

“你坐这里。不许看手机。”

我把手机调静音,放进厨房。

女儿踮着脚,笨拙地转了半圈。

出租屋的灯照着她的额头,我眼睛发酸,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是她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的排班表上,第一次写下每周必须回家的两个傍晚。

唐芸看见,拿笔给自己也圈了两天。

“我去游泳。别以为只有你家里有事。”

我们各自把圈画得很重。

公司还小,问题没因此消失。

但从那天起,有些时间不再默默等着被生意吃掉。

6 衣服上有名字

我们的转机,不是一张特别大的订单。

是卢经理又来补了7套衣服。

他发来一份统一名单,要求比以前还细。

我没嫌烦,反而松了口气。

双方都确认后,我把资料打印出来,装进透明袋。

一人一页,谁试过哪件,肩宽改过多少,留得清清楚楚。

唐芸看着满墙的袋子,问我:“以后客户再多,这屋装得下吗?”

“先装得下今天。”

“那明天呢?”

我没立刻答。

罗师傅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手机能存那么多照片,这个不能存?”

于是我找了一个做表格的熟人,花钱整理订单和版型记录。

东西很简单,甚至谈不上什么系统。

但只要搜名字和客户,就能找到上一次确认过的资料。

每件衣服内侧,我们多缝了一张耐洗的小标。

上面是客户编号和款式编号。

员工换岗、增员、改尺寸时,不必再把所有话重讲一遍。

阮姐第一次拿到补做的围裙,翻着小标看了半天。

“你这比我记员工爱吃什么还认真。”

“衣服做错,我要赔钱。”

“终于像老板了,说话都带钱味。”

她笑着替我们介绍了另一个连锁门店。

我开始发现,客户肯多付的钱,往往不在我以为最漂亮的那道明线上。

有人愿意花钱,是因为店里新来了一个特别瘦的姑娘,也能穿得合适。

有人是怕一箱衣服送来,没人知道哪件归谁。

还有人只是受够了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句“这点量做不了”。

这些过去被嫌碎、嫌麻烦的事,慢慢成了宜用的生意。

我们不囤所有款,不承诺随时补齐。

选少量稳定面料,把可以做到的时间写清。

做不来的,说不行。

第一年结束,我们没有发财。

但结清工人工钱和供应商货款后,账上仍有能转下去的钱。

唐芸拿到第一笔正式分红,先去买了副泳镜。

她把发票往我眼前晃。

“人生没白过,至少有东西下水了。”

我则给苗苗买了一双新舞鞋。

不是奖励她懂事,也不是补偿我缺席。

旧鞋真的小了,脚趾磨红,她却一直说还能穿。

量脚时,鞋店阿姨问她想要哪双。

她先看我。

我把价签放回去。

“先试,穿着舒服再说。”

苗苗终于伸手,指了指那双她盯了很久的白鞋。

那天祁正按约来接她,在商场门口碰见我们。

他手里提着一只新书包,是给苗苗的。

“最近还行?”他问。

“还行。”

他看了看鞋盒。

“有困难可以商量。我现在项目正要起步,手头也紧,但孩子该花的钱不会少。”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以前,一听他这样说就想马上报营业额。

“她下周复查视力,时间发你了。你如果能去,提前回复。”

他愣了愣,点头。

苗苗穿着新鞋,站在我们中间换了几次重心。

“爸爸,妈妈公司现在有名字了。”

“什么名字?”

“宜用。我的舞鞋袋也是妈妈公司做的。”

她把袋子举起来,露出一行歪歪的小字。

那是我收工后给她缝的名字。

祁正看了一会儿,笑道:“你妈就是针线活好。”

我没有反驳。

女儿却很认真。

“还有记住谁要什么。她都记得。”

我低头摸了摸她的辫子。

隔着玻璃,商场里人来人往。

我终于不觉得站在他面前,需要举着一张账单,等他宣布我有用了。

7 大单送到门口

第2年夏天,宜用搬离了菜市场。

新地方在产业园最里面一栋,楼下有卸货口,楼上能放裁剪台。

我们添了两个人,一个管跟单,一个管出入库。

招人那天,有位应聘的大姐问我:“孩子放学能不能接?”

我说,可以提前排班,临时有事要有人接手。

她又问:“是不是工资就得少点?”

“按工作算。少做了多少算多少,不因为你要接孩子就低一档。”

她搓着手,说自己问过好几个地方,没人这么跟她说。

我转身去拿合同,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脸。

我太熟悉那种先把自己压低,再小心问一句可不可以的语气。

可公司不能只靠我的感触运转。

唐芸马上补了一句:“接送时间提前报,排进班表,别让留下来的人白顶着。”

大姐点头,答得特别快。

就在这一年,禾盛找上了我们。

那是一家跨了几个城市的生活服务公司,员工制服每季都有固定采购。

采购负责人苏蓉第一次来,没有夸样衣。

她戴着窄边眼镜,坐下就问:“补货少收多少起订量?”

“基础款一件也能接,但单价和交期要分开谈。”

“其他家说20件以下不做。”

“我们的小单,连着前面的批量订单。资料齐,做起来才有余地。”

我给她看已经获得客户同意的样衣记录,遮住员工个人资料。

她翻得很慢。

“能做1600套吗?先试一个片区。”

唐芸在旁边直起背。

我也想立刻说能。

但上一次72小时的教训,还搁在桌子底下,稍一低头就能看见。

“得先确认款式、面料和交货安排。”

苏蓉抬头。

“有人昨天已经答应了。”

我喉咙紧了一下。

“那您还是来了。”

她笑了,第一次。

“因为那家连员工有没有冬夏两套都没问。”

事情并没有因此轻松。

她要的价格比我们预估低一截,还希望验收后等90天再结大部分货款。

光第一批面料款,就会吃掉我们账上大半现金。

唐芸和我坐在仓库里算了一个晚上。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做完账上有利润,发工资时没钱。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看?”

我撑着额头,看着1600那个数字。

我想要。

不只是想争口气,我是真的想让宜用往前走一步。

第二次见面,我带了一张分批交付表。

“价格可以按这个量谈,但我们不一次铺完。先交一批,验收结算后,再补下一批。”

苏蓉把笔合上。

“我们做这么多年采购,没给小供应商开过这种口子。”

“那我们可以先做一个更小的片区。您看补货表现,再决定后面。”

“魏宜,你不怕这单没了?”

我手心都是汗,仍把表推过去。

“怕。但我更怕拿下以后,工人等工资,您等衣服,我们谁也落不着好。”

办公室很凉。

苏蓉盯着我,我没挪开眼睛。

她最后只收下了表,没有当场承诺。

出门后,我脚底有些虚。

唐芸搀了我一下,自己也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刚才要再多降两块钱,我就踩你脚。”

“我看出来了,你鞋都伸过来了。”

我们站在电梯里,没形象地笑了半天。

4天以后,苏蓉把修订后的采购安排发来。

先做400套,分批验收,首批定金按谈好的比例支付。

她在消息里写:我也怕你们倒在半路。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真正懂得,客户的信任,不一定是喜欢听我说什么都行。

8 便宜的代价

禾盛的第一批订单,几乎把我们的人手全占满了。

我们把稳定的大货交给合作加工点,自己留下打样、特殊尺码和出货复核。

罗师傅不肯只坐着看。

他每天骑电动车跑过去,回来总带着一肚子气。

“他们嫌里头那一道线费事,能少就少。你们说的小单,倒把人惯得毛病不少。”

我把样衣翻开给他看。

“这道线要是少了,口袋装个工具就往外坠。客户拿到手,骂的是宜用。”

他接过衣服,嘴上哼了一声。

第二天却把那道线用红笔圈在工序单上。

交第一批货时,苏蓉让仓管随机拆了五箱。

她没通知我会有人试穿。

一个身形特别壮的师傅,把手伸进袖子,抬臂时停了一下。

我心一下提起来。

他又抬了两次,咧嘴笑。

“这回不勒脖子。以前那件,我往高处擦一回,领口就顶上来。”

苏蓉没笑,继续看下一箱。

直到点完货,她才说:“下一批按计划走。”

我走出仓库,才敢伸手拍胸口。

唐芸把一瓶水塞来。

“别拍了,老板。再拍一会儿,人家以为咱衣服有问题。”

这单让宜用站稳了一点,也让更多人开始盯着我们的客户。

很快,另一家供应商报出了更低的价格。

低得我按采购单算完,连正常用料都兜不住。

苏蓉把两家的样品摆在一起,没有替我们说话。

“你们差二十几块,一千套就是几万。我得给公司解释。”

唐芸想从辅料里再挤一点。

我把笔放下。

“先别挤。让我看看样品。”

我拿起对方的衣服,没有剪,也没有扯。

我只让工作人员把装满常用工具的腰袋挂上去,再照着日常工作弯腰、蹲起。

第一回还好,第十几回,侧兜开始往下坠。

我没有借机骂同行。

我把两件衣服并排放下,把报价中使用的面料、加固和补货服务一项项分开。

“如果贵公司只需要活动那天统一穿,可以选便宜的。日常长期用,我们只能给这个价。”

苏蓉看了我一眼。

“你倒替别人说起话来了。”

“我不想为了抢这单,最后把自己做成我最怕的样子。”

她没全给我。

活动用的一批,确实交给了另一家。

日常工作服,我们保住了。

回去路上,我望着车窗,仍有些不甘心。

唐芸故意问:“难受吧,钱跑别人那儿去了。”

“难受。”

“那再去吃一顿?”

“吃。今天不吃烤鸭了,吃火锅。”

我在锅里涮了整整两盘肉,承认自己没那么大度。

我喜欢赢,也喜欢钱。

学会算账,并没有让我忽然不计较。

只是现在,我知道不能为了眼前那点快意,把宜用的下一顿饭赔进去。

那年冬天,禾盛续了合同。

随后几个片区陆续加入,我们第一次有了能预测的月度订单。

苏蓉来厂里时,看到我们墙上还挂着早期的透明袋。

她指着其中一袋问:“这客户量已经很小了,还留着?”

是阮姐的面包房。

这几年,她没多开几家店,一直稳稳地做着。

“留着。她昨天还补了两条围裙。”

“你们现在接这种单,不嫌麻烦?”

“重新做一整套,嫌。但记录在,补两条不难。”

我把袋子取下来,放进新的档案柜。

苏蓉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临走,她说:“下个月有一场供应商分享会,你来讲讲怎么做小单。”

我愣住。

以前站在桌边,我总被叫去添茶。

这是第一次,有人请我坐到前面,讲自己到底做成了什么。

9 不能只听我的

分享会结束,我收到三十多条好友申请。

有人问合作,有人卖机器,也有人张口就叫老师。

我看着那个称呼,忍不住笑了。

唐芸在旁边泼水。

“魏老师,厂里还有三箱拉链等你确认。”

我揣起手机,跟她回去。

可被人看见的滋味太好了。

我还是动了扩大生产的念头。

产业园隔壁有一整层空置厂房,租金在我能咬牙承受的范围内。

我去看了两次,连机器摆哪儿都想好了。

唐芸却一直不肯点头。

她母亲那时身体不好,常要她回去照顾。

有一次我等她开会,等到晚上8点。

她来时脸色很差,手上提着医院的袋子。

我看着那袋子,压了一肚子的火还是冒出来。

“你到底还想不想往前做?”

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坐。

“你什么意思?”

“我这边谈客户、看厂房,你一直说再等等。你要是不想承担,我得知道。”

唐芸把袋子放下。

“宜用刚有点钱,你就想把账上能动的钱都压进租金和设备。你问过后面三个月谁来付加工款吗?”

“我算过。”

“你算的是客户都按最好的速度回款。”

她把桌上的预算翻开。

“还有,你刚才那句话,是因为我不同意扩厂,还是因为我去陪我妈?”

我一下说不下去了。

她看了我很久,眼里的冷意一点点上来。

“你自己带孩子,知道时间有多难。轮到别人,你就觉得不够拼?”

屋里静得连灯管声都听得见。

我坐在她对面,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把一句话说得那么像祁正。

不是一个人被轻慢过,就永远不会再轻慢别人。

那晚,唐芸没有跟我一起下楼。

第二天,她请了一周假。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慌。

怕她真的不干了,也怕承认她说得对,就得把已经描绘好的未来往回收。

我找财务重新算了三种回款情况。

最差的一种,扩厂后不出两个月,我们就会开始拖供应商的钱。

屏幕上那行红色数字,让我坐了很久。

我去医院楼下等唐芸。

她拎着保温桶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我不是来催你回去的。”

我把一袋水果递过去。

“厂房不租了。至少现在不租。”

她没接,先问:“因为我不在,你没法开?”

“因为你说得对。我把最好的情况当成一定会发生的事。”

她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我不是不想挣钱。我妈睡着了,我还在楼道回客户消息。你怎么能觉得我不想?”

我心口一阵紧。

“是我混账。你陪她,我把该顶的顶上。需要你决定的事,提前说,不等着你随叫随到。”

她这才接过水果。

“那我不同意的,你以后还听不听?”

“听。你也别因为怕我不高兴,光在桌下踢我。”

唐芸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你这人,得意的时候确实欠踢。”

这次争执没有让我们更亲密得像亲姐妹。

它让我们更清楚,谁都不能把公司当成自己的脾气。

重大支出,我们约定一起确认。

能自己决定的事,也各自划清,不是什么都得等我。

后来业务再涨,我们先增加合作产能,补上跟单和质量人员,再一点点买设备。

用了差不多两年,才真正把那层厂房租下来。

唐芸拿钥匙开门时,故意把钥匙晃了晃。

“看见没有?晚点开门,门也没跑。”

我接过她的包,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大笑。

那时宜用已经有了几十名稳定合作和自有岗位上的员工。

我们给自己发得起工资,也留得下周转的钱。

门口的新招牌由我和她一起挂上去。

字不漂亮,倒结实。

挂完后,我退了好几步,拿手机拍了一张。

这一次,我没有发给祁正。

我发给了唐芸。

她就站在我身边,手机响了,扭头骂我有病。

我说:“存着。咱俩的。”

10 他要三百万

离婚满4年时,苗苗已经能自己梳头。

辫子仍旧歪,她却不大肯让我插手。

我们换了一套有电梯的房子,离学校近,给她留了独立的小房间。

搬进去那天,她最先问的还是:“可以贴画吗?”

我说,当然可以。

她拿着胶带在墙边忙,我坐在地上,笑着笑着,心里忽然发酸。

4年了,她还记着那句要先问一声的规矩。

生意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让我们每天捡钱。

宜用做到了千万元以上的年销售额,也有过一个月催回款催到嗓子哑。

账上看起来多的数字,里面有工钱、货款、税费和已经答应客户的订单成本。

能由我们讨论怎么用的钱,始终得单独算。

那年春天,财务把一笔可用于新项目的预算列出来。

我们暂定上限80万,周转资金另留。

不是突然想当投资人。

随着客户增多,原来的表格和几个分散的软件开始跟不上。

新员工入职,旧员工换码,客户跨店调人,几处记录常常对不上。

我们试过外购通用工具,也花过冤枉钱。

贵的软件功能很齐,到了最碎的现场,仍要人重新抄一遍。

唐芸提出,不如找一家小团队,把产品按我们的流程做扎实。

如果对方有足够基础,合作甚至小额参股都可以谈。

我同意先接触,预算只是上限,不等于必须花掉。

一家做企业服务对接的机构,陆续送来了几份资料。

其中一份封面写着:承跃科技,负责人祁正。

我看见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唐芸坐在对面,没替我翻过去。

“机构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我看完觉得,产品里确实有咱们要的东西,就留着了。”

我没有马上打开。

这几年,祁正换过两次方向。

最初投的项目没做成,之后继续做了一段销售,再和工程师吴泊合伙创办承跃。

苗苗去他那里,有时会带回印着公司名字的便签。

我们谈得最多的,仍是接送、学校和抚养费。

我知道他在做业务软件。

他也知道宜用越做越大。

但我们都没有主动给对方发过公司的账。

“他想融多少?”我问。

“300万。说已有几家试用客户,想复制。”

我翻到后面的经营情况。

材料里列出的可用余额,只够再发两个月工资。

房租和其他开支还得另算。

客户名单不长,两个正式付费,几个处于试用。

产品截图里,有一处按员工历史尺寸查补单的入口。

我的目光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

“安排产品演示吧。先说明是宜用自己谈合作,没有什么能替他拉来的大基金。”

唐芸点头。

“私人关系也得说明,对双方的人都说。省得谈到一半,别人以为藏了什么。”

我给祁正发消息,问他是否了解这次对接的具体对象。

他过了十多分钟才回电话。

“真是你们?”

“材料是你们授权机构递的吧?”

“是。我以为你们只是其中一个业务渠道。魏宜,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投项目了?”

他的语气里,惊讶比高兴更先出来。

我听得很清楚,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刺痛。

“有业务需要,钱也有限。你觉得合适,可以正式谈;觉得不合适,现在停也来得及。”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谈。当然谈。”

他又问:“这件事你能拍板吗?”

我看了一眼唐芸。

“我和合伙人一起决定。钱不是我一个人的,风险也不是。”

挂断电话,唐芸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翘。

“他是不是以为咱俩现在就有一个负责签字,一个负责给人送茶?”

“先别替他想。”

我合上资料,心里却升起一点不太体面的痛快。

当年我把3万块的计划放在他面前,他连翻完都不肯。

如今,他那份300万的方案,我会一页页看。

看懂,问透,然后决定给不给。

11 魏总

约见那天,祁正提前20分钟到了。

他穿着我熟悉的深色西装,领带却换成了灰蓝色。

身后跟着一个背电脑包的年轻男人,是吴泊。

还有承跃的商务负责人宋曼,我第一次见。

我下楼接他们,没有让人故意晾着。

祁正站在大厅,看着墙上的宜用标识,目光从接待台扫到样衣展示区。

有位客户正拿着一件做过多次修改的上衣,跟同事讨论口袋。

旁边几个员工围着出货台核对箱号,没人停下来迎他。

他大概还不习惯,在我的地方,事情不会因为他到了就暂停。

“魏宜。”他先叫我。

我伸手,同吴泊和宋曼打了招呼。

“去会议室吧。”

桌上放着三杯水,一份已经标记过的材料。

祁正落座前,从纸袋里拿出一条围裙。

是我离婚前做给他的,灰色,右侧有个放手机的小口袋。

他几乎没穿过,后来偶尔在家煮咖啡,倒用上了。

“收拾东西时翻到的。你看,几年了,口袋都没坏。”

他把围裙往我面前递。

我没有接。

“先放旁边。我们今天看项目。”

他的手顿了一下。

宋曼看了看我们,脸上露出一点不知该不该笑的尴尬。

我把关系说清。

“祁总和我以前是夫妻,现在是独立的两家公司。这一点你们应当已经知情,今天的记录也请照常保留。”

吴泊点头,把电脑打开。

祁正收回手,将围裙折在纸袋上。

“当然,公事公办。”

演示开始后,我很快知道唐芸为什么留下这份资料。

承跃的东西不算成熟,但并非拿几张漂亮页面凑数。

吴泊曾做过生产管理软件,对工序和物料有经验。

他把订单、库存和交付安排串到一起,演示中也确实能看到变更记录。

问题出在祁正说的“已经可以直接推广”。

我让吴泊回到补单页面。

“假如同一个员工在不同门店工作,两处分别报了不同尺寸,谁确认?谁能改?”

吴泊停了一下。

“现在按客户管理员确认。”

“两个管理员呢?”

“这个要再做权限。”

“旧版衣服已经开裁,新版信息才到,系统会不会直接覆盖旧记录?”

他没马上回答,现场点了一遍。

新信息覆盖了列表上的旧尺寸。

会议室里静下来。

祁正开口:“这属于细节,我们后续可以优化。”

我看着他。

“这会让工人做出一批不能用的衣服。对我们来说,是钱。”

唐芸顺手把上个月一张改单记录推过去。

上面保留了四次确认,哪一批已经开工,谁承担变更费用,写得清楚。

吴泊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场景,前面接触的客户没说这么细。”

“你们需要的是客户,也需要一起磨流程的人。宜用能做后者,但不会按已经成熟的产品出价。”

祁正的下颌绷紧了。

他把融资页翻到最前。

“我们要的是300万,迅速做市场。这种事慢了,窗口就没了。”

“我们的预算上限是80万。”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这在见面前发给你的合作说明里写过。超过上限,我们不谈。”

他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耳朵慢慢红了。

宋曼低头整理笔记。

祁正把文件按住,换了种语气。

“你现在做到这个规模,80万不至于吧?”

我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旧餐桌、湿掉的纸角、被我端来端去的菜,都回到眼前。

我却没有拍桌子。

“祁总,宜用有多少钱,不等于你的项目值多少钱。”

吴泊放下鼠标。

唐芸没说话,只把桌上那份评估表翻到了资金用途。

祁正脸上的笑终于彻底退掉。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魏总,我今天是认真来求一个机会。”

我望着他,心里那口悬了多年的气,落下去了一点。

“那就从项目本身开始。你们想用钱做什么,先说清楚。”

12 不能买一张旧船票

承跃的账,比产品演示更让我皱眉。

租金、人员、几笔没收回来的应收款,压在一起。

祁正想用新钱补缺口,再招销售铺市场。

吴泊想先把现有产品做稳。

两个人讲到同一笔预算时,说出了完全不同的用途。

我没有当场给结论。

会议结束前,我提出先进行范围明确的试用评估,收费和交付单独约定。

如果要谈投资,再由财务和双方专业人员核实资料,重新议价。

“现有债务、股权情况,哪些功能能做,哪些不能,全要说实话。”

祁正点头,但脸色一直不太好。

送他们离开后,我回到办公室,坐了好几分钟。

唐芸问我:“心软了?”

“没有。我在想,今天是不是太客气了。”

她笑出声。

“你还想站起来扇他两下?”

“想过。”

我承认得干脆,自己都笑了。

但笑完以后,心里并不轻松。

80万,对现在的宜用也不是小数。

我可以因为私人关系直接拒绝,不能因为终于压他一头,就非得把他留下来证明什么。

当晚,祁正找我,说想单独吃顿饭。

我选了苗苗课外活动点附近的一家面馆。

他到的时候,碗已经端上来了。

“你现在连吃饭也赶时间?”

“7点接孩子。你要说什么?”

他看了看桌上的辣椒罐。

“你以前不吃辣。”

“以前你胃不好,家里很少做。现在我自己吃。”

他抬起头,像第一次认真看我。

面馆里很吵,他几次想开口,都被邻桌叫老板的声音盖过去。

最后他把筷子放下。

“我知道以前有些话说错了。今天你在会议室问那些,我也挺意外。”

“你意外什么?”

“你确实比以前强了很多。”

这句本来像一句夸奖,却让我没了吃下去的兴致。

我把汤勺放回碗边。

“我以前也会做事。只是你没把那些当回事。”

他脸色僵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记得苗苗上幼儿园那年,你连续出差两个月吗?”

他点头。

“那两个月,孩子生过病,你妈摔过一回,家里水管漏过。我安排得过来,不是因为我只配做这些。”

我看着他。

“我当时想开工作室,也不是这几年突然长出来的本事。你只是没有听。”

祁正低下头,手指转着纸杯。

“那时压力大,总觉得家里稳着,外头才能拼。”

“所以稳着家里的人,就活该没名字?”

他没有回答。

我胸口仍旧发烫,但已经不想等他给那几年下评语。

“今天谈的是合作。你若想把道歉放进估值里,我算不了。”

他抬眼,目光有些狼狈。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得很清楚。”

面端走的时候,他那碗几乎没动。

我结了自己的账,起身去接苗苗。

祁正追到门口。

“你现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至少帮我介绍别的投资方?”

“我可以转正式材料,但不会替未经核实的东西担保。你也可以不等宜用,继续找其他人。”

他站在街边,看着我把车门拉开。

这回他没有再说我不懂机会。

过了两天,承跃通过对接机构回复,愿意先做付费试用。

祁正却在同一天,给唐芸打了一个电话。

唐芸把电话记要拿给我时,脸色比会议那天难看得多。

他说,魏宜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有时容易把情绪带进生意。

还说,希望唐芸从公司的长远利益出发,多做做我的工作。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到这时候,还在绕过我,寻找一个能替我作决定的人。

13 我的名字放前面

我没让唐芸替我转话。

第二天,直接把祁正约进会议室。

我把电话记要放在他面前。

“你认为我的哪一个判断,是情绪影响了生意?”

他看完,目光往唐芸那边转。

“我只是跟唐总沟通一下。合伙人之间,总要互相提醒。”

唐芸靠着椅背。

“提醒什么?提醒我不要听负责生产、客户和交付的人,听一个来要钱的人?”

祁正皱眉。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将材料翻过一页。

“再看这个。”

是一份对接机构转来的介绍稿。

承跃打算用来向其他潜在出资人说明产业合作意向。

稿子里用了宜用的照片,还写着我们即将达成战略投资合作。

后面有一段创始人故事。

祁正曾支持前妻从家庭走向创业,双方多年积累形成了今天的产业协同。

我第一次看到时,差点气笑。

我在缝纫机前熬的夜,唐芸从一家店跑到另一家店磨来的客户,罗师傅守着加工点改过的线。

绕了一大圈,最后都装进了他的故事里。

“这是你确认的?”

他嘴唇动了动。

“初稿。还没正式发。”

“机构已经收到,也发给我们征求意见了。”

“所以不是让你们看吗?不合适就改。现在大家讲项目,都要讲点背景。”

我把手机里一张旧照片调出来。

菜市场后面,半扇卷帘门,墙上那张没撕干净的轮胎广告。

唐芸拎着刷墙桶,我站在旁边,手上全是白漆。

日期在屏幕下方,清清楚楚。

那时承跃还没成立。

“你要讲创业背景,就讲你自己的。宜用是谁出的钱,谁干的活,有账,有人,也有记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肯继续被你轻看,不是为了有一天替你撑脸。”

祁正脸色发白。

“魏宜,至于吗?我给家里那些钱,难道没支持过你?”

“你承担过家庭支出,我也承担过照顾和家务。离婚结算的钱是我应得的财产,不是你赏的创业奖。”

他抬起手,又重重放下。

会议桌上的纸杯震了一下,水溅到稿子边。

我没有伸手替他擦。

门外有人推着样衣车经过,轮子发出轻响。

他终于发现,我不会再因为有人在,就把受的气咽回去。

宋曼那天也在。

她坐在祁正旁边,脸上越来越难看。

“这份介绍稿,我提醒过要等书面确认。”

祁正转头看她。

她没有躲开。

“投资方问起来,最后回邮件的人是我。我不能替一句尚未达成的事背书。”

我把稿子收回。

“投资接触先暂停。付费试用也先不扩大。你们把材料更正,向收到的人说明清楚,之后再谈还要不要继续。”

吴泊没来,但宋曼当场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

祁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散会时,他落在最后。

“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当着所有人认错?”

我站在门口,没有替他留那点遮掩。

“你把我的名字放进材料时,也没只在家里说。说给谁听过,就跟谁讲清楚。”

他的眼睛里有难堪,也有不服。

我看着,没有心软。

当年他在饭桌上笑我,我关门后独自哭。

现在门开着,我站在这里,不打算再替他说话留退路。

傍晚,机构负责人来电,说这次只送出了三个定向联系人,没有公开发布。

更正说明随后补发。

承跃删掉了未成立的投资表述,也删除那段让我恶心的创始人故事。

祁正本人确认了新稿。

字不多,他写:宜用为魏宜、唐芸共同创办并经营,承跃尚未获得其投资。

我看完,将邮件存档。

唐芸问:“爽不爽?”

“爽。”

我答得一点没绕。

她把桌上的糖推给我。

“那吃一颗。你刚才板着脸,怪吓人的。”

我撕开糖纸,嘴里甜起来,胸口却还有一点酸。

不是留恋祁正。

是替那个曾经在厨房里,等他看完一份方案的自己。

14 谁来承担

暂停后的第5天,吴泊和宋曼一起来了。

这次没有祁正。

我让前台把人带进会议室,没有私下接触的意思。

宋曼先说明,他们这次来,祁正知道,也书面授权谈试用整改。

“我们还想争取项目,但不能只靠祁总一句话。”

她把一份薄薄的记录放下。

六家所谓客户,拆开来看,两家付过费,两家明确还在测试,一家只演示过,还有一家根本没回复最终确认。

这次每一栏都附了实际状态。

我翻完,没说话。

吴泊眼底发青,电脑包的带子磨出一小片毛边。

“产品是我们真做的。可是卖得太快,承诺比开发早。”

唐芸问:“你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也想过,钱进来了,再补。”

他没有把自己摘出去。

我对他的那点信任,反而是在这句难听话后,开始重新生出来。

“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补?”

吴泊把电脑转过来。

他没有做漂亮演示,只调出错误清单。

哪些已经能复现,哪些还没找到原因,哪些功能只能先停用,分得很清楚。

“试用范围收小。先不碰全面库存,也不换掉你们原来的全部流程。只做两家客户的补单和变更记录。”

我问:“失败了呢?”

“按试用约定处理。备份和原流程都保留,不让你们只能押我们一边。”

“谁签字?”

宋曼答:“承跃签。我负责实际交付,祁总负责协调公司资源。”

她顿了顿。

“如果他再绕过范围向外承诺,我会停止对外接单,也会辞职。”

话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有被他们的疲惫打动到忘记算账。

请第三方帮忙核验资料、检查代码和权属的费用,仍按约定分担。

双方原来的试用合同,也由专业人员重新审了一遍。

能调整的调整,不能确认的先排除。

我同意恢复小范围试用,暂不恢复投资讨论。

他们离开时,吴泊在门边停住。

“我想问一下,您当年真是从几十条围裙做起来的?”

“36条。”

他笑得有点苦。

“祁总以前说,您很会照顾家。”

我也笑了。

“你今天看见了,我还会追着人要交付。”

晚上,祁正母亲给我打电话。

她很久没主动找我,开头先问苗苗吃饭没有。

我应了几句,她终于绕到公司上。

“正正最近瘦得厉害。他跟你开口,心里也不好受。你们总归有个孩子,能帮就帮一把。”

我握着手机,望向餐桌。

苗苗坐在那里写字,咬着笔帽,皱着眉。

“阿姨,我们在按业务谈。能不能投,要看核实和试用结果。”

“80万对你现在还算什么?孩子以后也能跟着好。”

“这笔钱有唐芸的份,还有公司要承担的风险。苗苗跟谁好,不能靠这笔投资来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老人声音低下来。

“你是不是还恨他?”

“我记得以前的事。但记得,不等于我得用公司替自己出气,也不等于我该拿公司的钱替他过关。”

她没再劝,挂断前只叹了一口气。

苗苗放下笔。

“是奶奶吗?”

“嗯。”

“爸爸公司要关门?”

我看着她,没想好怎么解释。

她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奶奶上次跟我说,让我问你,能不能帮爸爸。她还说这是大人的事,不用跟你说她说过。”

我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火。

可女儿站得很近,眼里都是不确定。

我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告诉我。你没有告谁的状,也没有做错事。”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如果我不问,爸爸会不会没钱了?”

“他的公司,由他和其他大人负责。你不用拿自己的喜欢、听话,替他换钱。”

苗苗看着我,眼里起了一层泪。

“我不想爸爸没工作,也不想你生气。”

我把她抱住,胸口疼得厉害。

那夜我给祁正打电话,声音一点没留情。

“再让苗苗替你融资,所有业务接触到此为止。她是你女儿,不是你送过来的说客。”

他先说不知道。

我让他问清楚,再来回答。

十几分钟后,他回电。

“我已经跟我妈说了,以后不再提。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你还得跟苗苗说。”

电话那头,他答了一声好。

我没因为这个好字,就觉得一切妥当。

第二天,他来接女儿,真的在门口蹲下,告诉她公司的事不用她操心。

我站在屋里,看见苗苗攥着书包带,问了两次真的吗。

那两次,让他的脸色比面对我质问时更难看。

15 那三十二件衣服

试用进行到第3周,系统出了问题。

不是演示里的问题,而是两个人在不同时间修改同一批补单,一处离线保存后,又把旧数据传了回来。

新的确认记录被旧内容顶掉。

跟单员小周打印出的名单,和客户最后签过的版本不一致。

她拿着两张纸跑进操作间时,罗师傅已经准备排料。

“先停一下!”

她喊得太急,声音都有点劈。

我正跟另一位客户通电话,听见动静,立刻挂断。

32件,涉及18个人。

只差再往后一步,我们就会切开面料,按错误尺寸做下去。

小周手抖得厉害。

“魏总,我昨天明明确认过。我怕我记错,还回去翻了聊天记录。”

“先把这批隔开,其他批次照原来办法走。”

我接过两张纸,放到同一张台面上。

吴泊赶来时,额头都是汗。

祁正跟在他后面,第一句话是:“只是这批数据不同步,修完就好。”

我抬头看他。

“先确认影响范围,再说是不是只有这批。”

他嘴角绷住了。

吴泊没有接他的话,立刻把相关入口停下,保留现场记录,联系他们的人查数据。

宋曼负责逐条核对已经提交的订单。

唐芸给客户解释情况,请对方确认最终名单。

每个人都有事做,没人有空听祁正安慰。

客户是禾盛的一个试点片区。

苏蓉很快来电,声音比平常硬。

“魏宜,我同意配合你们试用,是因为你说不影响交付。现在怎么算?”

我站在楼梯间,手心攥着那两张纸。

“这批暂没裁,交期我按原约定守。已经保留的签字名单会重新复核,今晚给您完整结果。”

“我问的不是今晚。我问以后呢?”

我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这句话分量多重。

我们花几年,让客户相信小单不会被敷衍,不能为了一个新东西,把旧信任赔掉。

“出完整原因前,不再扩大试点。后面是否继续,由您根据结果决定。现在这批,我亲自盯到交付。”

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名单我让人配合。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我回操作间时,祁正站在桌边,看着小周找出的确认记录。

透明文件袋、签字纸、版本日期,原来那些看着笨的东西,此时都在桌上。

他伸手拿起一张。

“你们一直留这些?”

我没空照顾他的感慨。

“试用前说过,保留原流程。先对资料。”

那一晚,我们重新核对了全部试用订单。

确认问题只涉及那一组变更后,才恢复不受影响的部分。

32件衣服由客户确认最终版本,另走原有流程生产。

吴泊他们留到凌晨。

罗师傅熨完最后一件样衣,伸手揉了揉腰。

祁正接过那袋衣服,想替他拿到出货台。

罗师傅没有给。

“这上面写了客户,放错区又得找。你不熟,我来。”

祁正的手停住,只能侧身让开。

我看见了,心里忽然有种格外清楚的快意。

他以前把我们干的事叫零碎活。

现在真站进来,连一袋衣服放在哪儿,都得先学。

补单按时交付。

额外复核、加班和技术处理造成的费用,双方按试用约定核实后列了出来。

承跃该承担的,没有用一句以后抵扣轻轻带过。

祁正看到那张费用单,脸色沉了很久。

宋曼说,公司会付,这本来就是成本。

吴泊则把问题原因和后续修复办法发给了我们,没有改成一页满是好话的报告。

我看完,给他回了一条。

别急着再演示,先把这次改好。

他回复:明白。

第二天上午,祁正来拿落下的电脑包。

出货台前,一个女工正翻着衣领找编号。

他没有催,只站在旁边等。

我走过去,他忽然说:“你这些年,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我指了指那面存放客户档案的柜子。

“没有哪张订单,只凭一句我能行,就自己长到这里。”

他望着柜子,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有再替他往下讲。

16 八十万的条件

接下来的两个月,承跃没有再催投资。

后来看账我才知道,祁正卖了车,将其中一部分作为有记录的借款交给公司。

现有客户的回款,加上压缩支出,让他们撑过了这段试用期。

吴泊带人修了问题,补上旧版保留、确认锁定和异常提醒。

每改完一处,都先拿我们给出的情形验证。

宋曼每周发一次进度。

做成的写做成,没做成的写原因。

祁正有几次想把测试范围扩大,都被她拦住了。

后来他不再越过她,直接给我们发新承诺。

这些变化,比任何一句我知道错了,都容易被我看见。

我们也没有闲着。

请来的人把承跃的财务、产品和相关权属核实了一轮,存疑的地方要求补证,无法确认的价值不算进去。

账上的缺口不小,但没有突然冒出一个我们完全承受不起的窟窿。

那些需要先偿付的经营款项,也被单独列明。

宜用不能买一个故事回来,再替故事里所有没说清的事掏钱。

第二轮试用结束时,苏蓉给出了第一份明确反馈。

她那边的人报补单,不用再反复在群里问谁改了哪处。

门店自己能查进度,宜用的跟单员也少了来回解释。

她没说多先进,只说:“这回确实省事。可以继续用,但别一次换太多。”

我把这句话转给唐芸。

我们又算了几次投入和可能回报,才决定把投资讨论恢复。

仍然是80万。

不是承跃最初想要的300万,更没有按祁正期待的高价进场。

金额、估值和分期条件都得重新谈。

谈判那天,我带了财务和专业顾问。

承跃的人也没有空手来。

祁正坐在对面,终于不像第一天,只想靠熟悉的口吻把距离拉近。

我把我们的方案推过去。

总额80万,按约定完成两次交割,对应最终25%的股权。

第一期40万,第二期与约定的功能验收、交付和使用结果挂钩。

现有经营欠款,哪些能用本轮资金处理,逐项写明。

创始人自己垫的钱,不得借这笔钱优先抽走。

对外承诺、重大预算和追加债务,也要有清楚的审核安排。

这些都不是我一句话就能生效,须由各方认可,写入最终协议。

祁正翻到最后,脸色变了。

“你要我不再担任总经理?”

“这是我们的投资条件之一。宋曼负责经营和交付,你负责市场,吴泊负责技术。职责、考核和权限重新明确。”

他看向宋曼。

她坐得很直,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自己不敢。

“凭什么?”他问。

会议室里一下冷下来。

我看着他。

“因为这几个月,预算是谁在核,交付是谁在盯,哪些承诺能兑现,是谁先告诉客户的,我们都看到了。”

“公司是我拉起来的。”

“这点没人否认。你带来的付费客户也在评估里。但拉起来,和继续带着它往前走,是两件事。”

他把方案合上。

“你要不是我前妻,会这么要求?”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唐芸微微动了一下,我抬手拦住。

“会。而且对别的团队,我不会容忍有人未经同意就把宜用写成投资方,再花两个月看他能不能纠正。”

祁正下颌绷得发白。

“所以你是给我开恩?”

“我是在给产品和实际做事的人机会,也给宜用买一个可能有效的办法。你要认为这只是我想压你,那就别签。”

我把方案收回半寸。

“我们可以继续付费采购,或者换其他团队。你也可以找更认可你估值的人。谁都不用为了旧关系,硬做这笔生意。”

他盯着我,眼里有我熟悉的不甘。

过去我一见那神情,就会想,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

现在我只觉得,终于轮到他认真掂量,想要的钱究竟要拿什么来换。

会谈没有当场结束,也没有当场谈妥。

顾问继续解释条款,吴泊问了几处技术验收安排。

宋曼问清自己要承担的职责和待遇,没有只接受一个头衔。

祁正大半时间都没开口。

散会前,他说要考虑。

我点头,告诉他方案的有效时间。

走出会议室,我才发现后背都是汗。

唐芸把自己的水杯递来,忽然又缩回去。

“算了,你有杯子。别一打赢就连水都喝我的。”

我笑得弯下腰。

她拍了拍我的背。

“这次不错,没拿钱给自己买个出气筒。”

我抬头,望着玻璃里自己的脸。

我当然想赢。

可要是为了留住他低头的样子,就把公司套进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我还算不上真的走出来。

17 他自己签字

方案到期前一天,祁正来了。

没有约晚饭,没有带旧物,也没有叫我宜宜。

他在前台报的是公司和姓名。

我让他上来。

那天唐芸去看客户,宋曼和吴泊都在视频里。

祁正把一份修改意见放到桌上。

有几处是正常商议的权益安排,有几处关于他负责的市场工作。

总经理调整那一项,他没有再划掉。

“我同意宋曼来做。”

他说完,宋曼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可以做,但我需要正常权限。不是出了问题我承担,签单时你仍然一句话盖过去。”

祁正抿着嘴,点了头。

吴泊开口:“技术排期也一样。不能客户问一句,你就把完成时间往前拉。”

他又点头,神色很难看。

我没催他们结束这场对话。

这是承跃自己必须重新安排的关系,不是我拿支票替他们排一次座位。

各方继续谈了两个小时。

到最后,祁正起身去倒水,发现纸杯没了,自己去外面问前台。

回来时,他给桌上的人各带了一杯。

我看着他把水放到顾问面前,忽然想起那年饭桌上,鱼盘烫得我指尖发疼。

曾经我总觉得,哪天他肯替我倒一杯水,我就能少委屈一点。

现在他真的做了,我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更在意的是,他刚才有没有听清那条资金约束。

文件细节还需要整理,正式签署定在一周后。

送走其他人,祁正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样衣区,望着那件最早的围裙样品。

展示卡写了设计时间和首批数量。

“那年你说的3万,原来真够起步?”

“够先做样和跑第一批单。后面需要多少,要边做边算。”

他点了点头。

“我当时觉得,你就是在家待烦了。”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我知道。”

“我一直以为,我在外头挣钱,你把家里管好,是我们商量过的。”

“最开始是。”

他看向我。

我没有给他把那段经历全部涂黑。

“最开始你也会半夜起来泡奶,会在我累的时候带苗苗下楼。后来我想出来做事,你却觉得我一开口,就是在给你添麻烦。”

祁正眼睛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样衣边,没有碰到,又收回去。

“我是不是把你弄丢了,才知道你有多能干?”

我心里轻轻刺了一下。

那段婚姻并非没有过好日子。

我记得他骑着电动车接我下班,也记得苗苗刚出生时,他笨手笨脚地抱孩子,怕自己弄疼她。

只是这些,并不能替后来那些话抵账。

“祁正,我不是因为现在能干,才值得你当年尊重。”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飞快抹了一把,声音哑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好像说什么都晚。”

“对我们做夫妻这件事,是晚了。”

他闭了一下眼,过了很久,才点头。

那次他没有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也没有为了让场面好看,补一句以后再说。

正式签约那天,双方的人都到了。

赵哥也来了,作为承跃原有的小股东出席。

他认出我,站在门口愣了片刻。

“嫂……”

话到一半,他看见桌上的名牌,改口。

“魏总,好久不见。”

我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请坐。”

他大约还记得那桌菜,也记得自己当年替祁正找过的台阶。

看完资料,他没有再说一句手巧也是本事。

签字前,祁正拿着笔,停了好一会儿。

宋曼没有催,吴泊也没有催。

他最终在该签的地方,一处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几笔意味着他不再独自决定这家公司的方向,也意味着他要接受自己曾经的判断不够好。

签完,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魏总,谢谢。后面的结果,我们做出来。”

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松开。

“按约定做。钱也按约定到。”

当天下午,第一期款项完成约定交割后进入承跃账户。

宋曼发来到账确认,附上第一版资金使用安排。

我没有把截图发给任何亲戚,也没有拿去让谁评理。

我把它交给财务归档,然后下楼去车间。

罗师傅正在看一批新样,抬头问我:“谈完了?”

“谈完了。”

“那过来看看,这个口袋你到底要多深?”

我挽起袖子,接过衣服。

指尖摸到那道结实的缝线,心里忽然畅快得想大笑。

我终于有钱做决定,也还有活值得我认真去干。

18 这回先看结果

钱到账后,承跃没有立刻换办公室,也没有重新做一面更大的招牌。

祁正原来租的那层,合同到期后没再续。

几个人搬到更小的地方,把省下的固定开支留给产品和交付。

宋曼第一次开经营会,要求销售签约前,先让负责实施的人确认范围。

祁正就在会上被退回了一份意向单。

对方想付一套基础工具的钱,拿到整条业务都能用的东西。

搁在过去,他会先应下来,再回头找吴泊想办法。

那天,他跟对方打了三个电话,最终没有签。

宋曼在月度记录里写得很平静。

收入没拿到,支出也没有因此多出一串填不完的洞。

我看完,让财务把记录和预算放在一起。

我不会因为祁正终于说了一次不,就给他一份他已经彻底改变的证明。

但至少这次,没得到的订单没有变成后面几个人的噩梦。

产品也没有一夜变得完美。

小周还是报过几个不好用的地方。

有一次,她点开一张单,半天找不到最后确认的人,气得在电话里说:“你们这是藏奖品呢?”

吴泊听完,第二天就来了。

他站在小周身后看了一上午,把那些自己觉得能找着的按钮,重新挪了位置。

后来小周笑他:“早让你来跟半天单,比你坐办公室里猜一年有用。”

他也笑,没再说这是用户不熟悉。

经过两个月的稳定运行,试点逐步扩大。

我们保留重要资料的独立备份,旧记录也没有一夜删掉。

改变有代价,不能让前线的人拿没完没了的混乱替新项目喝彩。

第二期交割前,我和唐芸又去了一次承跃。

这次不是坐着听祁正讲愿景。

宋曼带我们看实际的收支和交付,两家新增的独立付费客户也能核实。

其中一家做酒店员工服,规模不大,但愿意为持续维护付钱。

另一家原先只想买最便宜的工具,试用后签了正式服务。

没有哪份合同大得让人头晕。

可回款是真的,使用中的问题和反馈也是真的。

按约定复核后,第二期40万具备了支付条件。

我在审批文件上签名,唐芸坐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一边收笔,一边说:“以后再有人说你带情绪,我就问他,你见过她签钱时那张脸吗?”

我说:“签的是钱,又不是情书。”

对面的宋曼没忍住,笑了出来。

祁正也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涩,却没有打断。

会后,他送我们到楼下。

小楼门口没什么气派,摆着几盆叶子发黄的绿植。

他把车库门按开,忽然说:“我最近睡得比原来好了。”

唐芸先去取车,我停在旁边。

“少欠几个根本做不到的承诺,会轻松些。”

他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先拿到钱就行。别的都是后面的事。现在每一笔钱花出去,都有人问我要结果,反而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我看着他。

“你以前问我拿什么还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把方案看完,问我结果,我都愿意答。”

祁正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一次没有后面的但是,也没有顺着道歉再提出一个请求。

我听见了,没有说没关系。

唐芸的车从转角开来,我朝她挥了下手。

身后祁正叫住我。

“苗苗周五的活动,我跟她确认了,会提前到。”

“好。她这次自己准备的,别替她加内容。”

他点头,说知道了。

车开出院门,唐芸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又觉得自己很行?”

“可能会。”

“那你投得还挺放心?”

“我放心的是我们能看到问题,也有约定的办法处理。不是他以后永远不犯错。”

唐芸嗯了一声。

她把车窗降下一点,秋风吹进来,有干燥的树叶味。

“你现在倒是真比以前难哄了。”

我靠着椅背,舒服地眯起眼睛。

“本来就没打算让谁省这份事。”

19 我的那份

周五,苗苗学校办了一场小小的职业分享活动。

不是请家长上去讲成就,是让孩子介绍一个熟悉的劳动者。

苗苗选了我,却不许我提前看她写的稿。

我坐在第二排,腿上放着她的外套。

祁正提前到了,在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他手里也没拿手机,目光一直落在教室前方。

苗苗上台时,拿着一条小围裙。

不是新的。

那是最早给布熊当过被子的那一条,被她洗干净,叠得像一块豆腐。

“我妈妈叫魏宜。”

她先说名字,说得格外响。

“她做工作服。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有的人要把工具放口袋,有的人怕袖子太紧。妈妈会问他们怎么干活。”

她举起围裙,指着那只口袋。

“我以前以为,口袋越大越好。妈妈说,有的东西放得太深,拿起来反而不方便。”

底下有孩子笑了。

苗苗也笑,脸颊红扑扑的。

她没有报公司收入,也没有讲我投了谁。

她说我有时候很忙,会忘记自己把眼镜放哪儿。

说我着急时声音大,也会被唐姨说。

我坐在下面,又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现在有公司了。”

女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我小的时候,她就会做好多事。我那时候还以为,别人的妈妈也都能把破洞变成一朵花。”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

我的眼睛一下热了。

苗苗还在台上,认真地展开围裙。

“这条是旧的,可它还很好用。妈妈说,人不喜欢一样东西了,可以不再用,不能就说做它的人什么都不会。”

她抬头找我。

我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活动结束,她抱着围裙跑过来,先问我自己讲得好不好。

我抱住她,在额头亲了一下。

“特别好。我都想给你鼓掌再大声点。”

祁正站在旁边,眼睛也红着。

他蹲下来,说:“爸爸听得很认真。”

苗苗转向他,把围裙上的线头给他看。

“这个是我自己剪的。”

祁正伸手摸了摸,没有说真像妈妈。

他说:“你做得很好。”

女儿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拉着他去看走廊里的画,走到一半,又回头招呼我。

我跟过去,替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祁正接过手机,给我和苗苗也拍了一张。

我们没有因为那阵眼泪,就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他仍旧是苗苗的爸爸,我仍旧是她的妈妈。

而我们自己,各有要承担的生活。

那天晚上,祁正送苗苗到家门口。

她进去换鞋,他把外套递给我。

“下个月的探望时间,我明天发你。出差已经避开了。”

“好。”

他没有进门。

我接过外套,关上门,闻见厨房里煮着的玉米味。

周末我带苗苗去宜用。

阮姐恰好也在,来补几条围裙。

她现在仍开着那两家店,头发剪短了,进门先问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旧款。

“店里新来的小姑娘,喜欢浅色。”

我翻出样册,没有因为她这一单小,就只叫别人来接。

苗苗趴在旁边,认真看她选。

临走,阮姐笑着问:“魏总,做这么大,还认得我这第一张小单?”

“认得。你那第一笔尾款,我看了三遍。”

她哈哈大笑。

“那我今天转账,你再看三遍。”

唐芸送她出去,回来把新订单夹到板上。

她母亲情况稳定了些,最近每周有一天,她按时早走。

我没问她今天要不要多留一会儿。

她也没问我,带孩子来的下午能不能顺便把所有事做完。

我们知道哪些活要交接,哪些决定要一起做。

剩下的时间,各自过。

临近中午,苗苗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铁盒。

盒盖边缘磨得发白,还是当年那一个。

她打开,里面却不再是一枚枚硬币。

是几颗不同颜色的扣子,一把小剪刀,还有学校发的手工针包。

“妈妈,我想给你做个围裙。你穿的那条,口袋边坏了。”

我低头看看,确实开了一小截线。

我总记着别人的尺寸,自己的东西倒常常凑合。

我坐到她身边,把旧围裙平铺开。

“好啊。先量。”

她拿起软尺,装模作样地比了比,问我的口袋要多深。

我想了想。

“放得下一支笔,再放得下我的手机就行。”

苗苗拿粉笔画线,突然抬头。

“今天能吃烤鸭吗?”

“能。庆祝你的分享讲得好。”

她却摇头。

“不用每次庆祝才吃。我就是想吃了。”

我怔了一下,笑得停不下来。

“行。想吃就吃。”

手机响起,是宋曼发来的第二期到账确认和最新交付安排。

称呼是魏总。

我看完,回了按计划推进,将手机扣在一旁。

女儿把软尺绕过我的腰,认真问会不会紧。

我吸了一下气,又松开,笑着让她再留一点余量。

窗外有车经过,楼下传来卸货的声音。

宜用还在往前走,我也有许多事没有做完。

可这一次,我穿什么,做什么,挣来的钱往哪里花,都有我清清楚楚的一份。

我低头扶住女儿手里的尺子。

“这里,再松一点。妈妈穿着它,还想好好吃饭呢。”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