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播
十月九号,晚上六点。云顶中心二十八楼,星灿文化的会议室,空调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心虚。
会议室一面墙的玻璃,正对着机房。机房里二十几块监控屏,全是薇薇直播间的数据看板。今晚八点要官宣,运营组忙得脚不沾地,只有靠里那间会议室,腾出来办一件“家事”。
长桌那头坐着周正雄,星灿的老板,薇薇的亲哥。他把两份文件推过桌面,推得很慢,很稳,像推一份收购合同:“江晏,坐。都是体面人,今天把事办利索。”
第一份,离婚协议。财产栏干净得很:房产、车、存款,全在周晓薇或者星灿名下,协议从头到尾没有江晏的名字。
第二份,厚一些,保密补充条款。核心就一行字:三年内不得从事电商直播及相关行业。
“薇薇今晚八点官宣。”周正雄说,“团队的意见,官宣文案是‘各自精彩’,体面。你签了这两份,今晚过去,你还是薇薇背后那个谁都不知道的人,这三年你的辛苦,公司念着呢。”
江晏把两份文件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争。三年前能把一个三百万粉的腰部号做到三千万,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头部主播的婚姻,最后都折在“人设”两个字上。周晓薇现在的台前人设,是“独立奋斗的女孩子”,一个操盘了七年的丈夫,站不住脚。
他拿起笔,两份,签了。第一份签得快,第二份他在“三年内不得从事电商直播及相关行业”那一行看了三秒,也签了。签完把笔帽扣上,只说了一句:“我带走两样东西。一台旧笔记本,一块旧硬盘。都是我自己的。”
“硬盘里要是公司资料,得留下。”周正雄旁边法务模样的年轻人插了句嘴。
“空的。”江晏说,“公司资料我从来不往自己东西里放。这两样,是我个人的。不信,你现在验。”
法务看了周正雄一眼,没敢动。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周正雄笑着打圆场,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江晏,哥最后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你这人吧,本事有,就是不上台面。七年了,镜头前你说过几句囵囵话?观众要的是热闹,主播要的是嘴甜,你两样都不占呢。这一行走到头,拼的是脸和嘴。念在你没功劳也有苦劳,走吧,东西拿好,别落下。”
江晏站起来,没走。
他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回桌面。
周正雄拿起来看。一页纸,是复印件,表头一行字:薇薇直播间操盘日志。第一页。日期从七年前开始往下排:
第一行,起号第三十四天,粉丝破百万,投放策略复盘。
第二行,首个爆款选品,砍价记录,供货商是谁、账期怎么谈的、破价破在哪一刀。
第三行,第一次代播救场。主播急性咽炎失声,代播四十七分钟,声纹调校参数。
往下一行比一行密。周正雄一页一页往下扫,扫到第九行,脸上的肉动了动:那是今年年初,薇薇“临时起意的清仓专场”,一夜成交两亿三的那场,日志上写着:预案十七版,主播不知。
“苦劳留档。”江晏说,“这页是第一页的复印件,全套一百六十四份,在我手里。不是要挟你,周总,是告诉你,我带走的东西,不是一箱旧硬盘。是你这七年,每一根柱子是怎么立的。”
他拎着包出门。走到门口,周正雄在身后叫住他:“江晏。这一页,你想拿来干什么?”
“没什么。”江晏回头,“就是想让你记住,你说‘没功劳也有苦劳’这六个字的时候,桌上摊着的是我十七版预案里的一页。往后你看直播间哪场数据不对劲,想起这页纸,就知道该头疼什么。”
他拎着包出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面,是临江市的晚高峰,一层一层的灯往下沉。他在这栋楼里进出了七年,头一回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晚高峰的灯其实挺好看的。
出租屋是他下午刚租的,老城,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的。他把旧硬盘接上笔记本,把桌面擦了三遍,这是他七年的老毛病,不管今天播不播,坐下来先擦三遍桌子,桌净了,心才落得了定。擦完,八点整,薇薇的“官宣之夜”准时开播。
江晏在屏幕前看的。屏幕里,周晓薇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坐在暖光撒满的直播间,眼圈刚好红到不脱妆的程度:“家人们,今天想跟你们聊五分钟真心话。我跟江晏,和平分开啦。没有谁对不起谁,就是……两个人走到这,我往前走的步子快了一些嘛。家人们放心,薇薇还是你们的薇薇,往后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直播,好好生活的呢。”
弹幕刷得飞起来。“薇薇不哭!”“姐姐独美!”“那个男人配不上你!”
在线人数破了三百万。星灿的后台,几个运营击掌相庆。这波情绪,稳稳收割。
八点二十三分,导播在耳机里说了句什么,周晓薇露出一个“惊到了”的表情:“家人们,刚刚导播跟我说,可以连线前夫,说……说对方刚好在线呢。江晏,你在看吗?方便的话,咱们连个线,跟家人们说两句?就当,就当好聚好散呀。”
弹幕轰动了。“连线!连线!”“让男人出来说清楚!”“敢连吗他?”
导播把连线申请推了过来,红点一闪一闪,闪得很有节奏。江晏看得懂这个节奏——星灿要的从来不是他说什么,是“前夫体面出镜、薇薇大度收场”这个画面。切好了,剪辑一晚,明天全平台推送,“分手见人品”的通稿都写好了。
他接了。
连线的窗口里,他这边只有黑屏和一行字。周晓薇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粉丝:“江晏,你听得到吗?就跟家人们说句话呗,就一句,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啦。”
三百万人看着。
“一句话可以。”江晏开口,声音不高,字很稳,“把你直播间七年的幕后团队名单,念一遍。运营的、投流的、选品的、写脚本的,一个一个名字,念给家人们听。念完,我说十句都行。”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弹幕先是满屏的问号,然后是“什么名单?”“幕后团队?”“我们看的到底是什么呀?”
周晓薇的笑容挂住了。她做了七年主播,从来是直播间的手掌心,头一回被人攥住了手腕。她张了张嘴:“江晏,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干嘛呀……家人们别听他瞎说,我们直播间一直就我和哥哥两个人打理,哪有什么幕后名单嘛……”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弹幕里有人刷:“那你直播间那些选品报告是谁写的呀?”
“那你挂了吧。”江晏说。
下一个动作,是他先按的。
连线结束,黑屏,全剧终。三百万人的直播间,公屏炸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他什么意思?“”幕后团队名单?薇薇背后有人?“”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星灿的导播室里,七八个人围着周正雄,谁也不敢先开口。半晌,一个年轻运营小声说:”周总,要不……咱们把这段掐了,只放回放里剪过的?“
”剪什么剪,全程直播三百万人看着呢!“周正雄一脚踹在桌腿上,”压热搜!把‘薇薇’两个字给我抬上去!“
热搜确实在往上走。走的是另一个词条:#薇薇 幕后团队是谁#。
江晏放下手机,拿起那台旧笔记本,开机,登录。
一个三年没更新的账号,粉丝数挂着五百一十万,签名栏只有两个字:收摊了。
这个号叫“一声不吭”。全网都叫得出它,没有一个人见过它的脸。深夜档,不露脸,不寒暄,只有一双手、一张桌、一个声音,拆机器、看数据、讲门道。粉丝给它起了外号,叫“吭哥”——一声不吭的吭。业内传它是某个退休的老工程师,传它是哪个大厂的研究员,还有人赌它是同行里哪位高人下班后的小号,猜了三年,什么都没猜着。三年前它停更那天,粉丝在评论区盖了七万层楼问去哪了,没有得到一个字的回答。
平台的老运营都知道一个数:这个号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在线,压着所有白天档的头部。深夜里醒着的人,认它。
江晏改了签名。
收摊了,三个字删掉,换成新的:
三天后,出摊。
发送。
后台的提示音就一秒接一秒地响起来,跟下大雨砸铁皮棚顶一样,响成一片。三十秒后,这条动态的评论破了四千。三分钟后,热搜第七。十分钟后,热搜第一,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一声不吭 出摊#。
平台的服务器卡了九十秒。
而在云顶中心二十八楼的监控大屏上,薇薇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百一十万,跌到了二百八十八万,还在往下掉。运营拿着数据板的的手都是抖的:”掉、掉了二十万了哥!热搜全被那个号抢了!“
周正雄把茶杯摔在地毯上:”查!这个号是谁的!三年前停更的号,挑今天回来,给我查!“
助理连滚带爬地出去,十分钟后连滚带爬地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查到了哥。“他把平板递过去,”账号注册信息,实名认证……“
周正雄接过来,只看了一行,眼睛就钉在那儿了。
实名那一栏,两个字。
江晏。
三年前的认证日期,就停在他跟周晓薇领证后的第七天。也就是说,这个七年前开播、三年前停更、五百万粉、全网猜不到真身的号,从头到尾,都是他那个”不上台面“的妹夫。
”哥……“助理的声音在抖,”这个号三年来挂着,一分钱没接过,一条广告没带过,就停在那儿。今晚,今晚是我们官宣的日子,它活了。“
周正雄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是三年没吭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是憋了三年呢。“
第二章 出摊
三天,星灿没闲着。
第一天,通稿铺出去:“薇薇官宣后首播数据创年度纪录”,配图是那张三十万人在线的截图,角度找得很好。评论区高赞第一条写着:“纪录是掉了二十万之后的吧?”两小时后,这条评论没了。
第二天,星灿以“搬运抄袭、内容低质”为由,向平台举报了“一声不吭”账号。平台初审的回复第二天就下来了:原发时间戳全部比对通过,举报驳回,投诉方记一次恶意举报。
第三天,星灿换了打法,发律师函,说“个别账号蹭薇薇女士热度,挑拨家庭矛盾”。这回连通稿都没发出去,因为“一声不吭”那条预告底下,评论区已经一百三十万人排队了,谁蹭谁的热度,公屏上明明白白摆着呢。有个粉丝的评论被顶到最高:“人家五年一百万粉的时候,你们家还在贴牌充电宝呢。”
第四天,晚上十点,出摊。
直播间开起来的那一秒,在线人数从零直接跳到一百七十万,两分钟后,五百三十万。平台的监控大屏上,深夜档的曲线拔起来一根针,把值班运营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电话打到了总监家里:“黎总监,那个号出摊了,您快看一眼吧!”
画面里没有脸。
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深色桌子,一双手,一盏灯。屏幕的右下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台电子秤,秤上压着一沓打印纸,纸的边角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每次又放回去的东西。
“三年没见。”那个声音开口了,不快,不热,跟三年前一个调,“今天不讲虚的。老规矩,三件货,拆完收摊。”
阿灿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看直播,举着手机看完了全程,看到这儿,鼻子一下就酸了。他跟着江晏干了五年,从投流小弟干到操盘副手,星灿欠他三个月工资,他没走不是走不了,是他认那个老师。三年前“一声不吭”停更那天,他在评论区盖了一层楼,就一句话:“哥,你歇着,等行业配得上你。”
第一件货,某品牌的网红空气炸锅。十分钟,拆解、过秤、算料,机身里三处螺丝口的位置,他用卡尺量给所有人看:“省了三道工序,代价是外壳装拆三次就松。设计寿命,打了对折。”最后出厂成本报到了分,公屏齐刷刷地刷“听懂了”。
第二件,某国际大牌的电动牙刷头,“官方替换装八十块一个”,他拆出内部结构,摆到镜头前:“跟九块九的通用品,一个注塑模具。差价差在哪儿呢?”他拿镊子夹起刷头底座上那枚小小的商标贴纸,“差在一个印刷的标。”
弹幕开始滚:“吭哥还是那个吭哥!”“这三年你去哪了呀!”“回来就好,别的先不问了。”
刷得最多的一条,平台运营没敢动:多少人刷完发现是深夜十二点半,第二天的班还得上,愣是没一个人退直播间。
然后是第三件。
江晏从桌子底下取出第三件货,摆在灯下。冲牙器,粉白色的机身,包装盒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品牌名,品牌属于一家叫星优选的电商公司,星灿的全资子品牌。
这款产品,薇薇直播间正在爆卖。官宣那晚同步上线,“薇薇自研第一款产品”的词条买了三天热搜,卖价三百九十九。
江晏把包装盒转了个面,对着镜头。
“这件,出事之前先讲清楚。”他说,“拆它之前,我把话放在这儿:这款产品的方案,人是我做的。货,不是我选的。这两句话的区别,看完这四十分钟,你们自己掂量。”
公屏静了一秒,然后炸开。
“方案是他做的?!”“薇薇自研??”有人贴出了薇薇直播间那张海报的照片,海报上写着“薇薇亲自参与研发九十六天”。
江晏开始拆。
外壳,卸。电机仓,开。水泵,取出来,放在电子秤上过秤。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每一件零件拆下来都要举到镜头前停两秒,让所有人看清,再放到秤上。
“方案书上的电机,是这个型号,国产的,成本四十七,寿命测试我跑了两组,每组三千小时,达标。”他举着手里那颗电机,“现在量产里装的,是这个。”他把另一颗从机身里拆出来的电机放上去,“型号差两级,成本十九,寿命,我没测,不敢替它讲话。”
“方案里指定的一体式水路,换成了拼接的,模具费省了,漏水的概率翻了。方案里写明的食品级密封圈,我拆了两台,一台是,一台不是。”
“薇薇女士参与研发九十六天。”他把秤上的零件一样一样摆开,“这款产品的研发周期,从立项到量产,四十一周转产,其中方案评审十九天,选品定价七天。剩下七十天,在等模具和贴标。人可以在等模具的时候参与什么呢,家人们,你们猜。”
弹幕已经没法看了,滚太快,一片白。
“最后,算账。”江晏拿起计算器,一边按一边念,“电机十九,水泵十一,外壳注塑五块半,包装盒一块二,配件包四块,装配加物流,我全按零售端的最高价算——这一台东西,落地成本,最最撑死了,一百四。”
他顿了顿。
“卖三百九十九。家人们,三百九十九不贵,贵的是这中间的两百六十块钱,你们买的不是冲牙器,是一张‘薇薇研发’四个字的票。”他把零件一样一样装回去,装得很整齐,“这四个字,今天我拆开给你们看了看,值不值两百六,你们自己定。”
“方案是我写的,货不是我选的。当年这版产品方案我交上去的时候,结论写在最后一页:此供应链版本,不建议上架,建议换厂重做。这一页,星优选的采购部撕了。”
他举起那沓打印纸里的一页,对着镜头,纸上有验收单,有签名,有日期。日期是七个月前。
“原件在我这儿存档七年了,习惯,别嫌我婆婆妈妈。”他把纸放回秤上压好,“三件货,拆完了。明天起,摊子常出。老时间,老地方。下播。”
关直播之前,公屏上飘过了一行运营都不敢置顶的话,一百多万人同时看见了:
“吭哥,这三年,委屈你了呀。”
同一时刻,云顶中心二十八楼灯火通明。
星优选的客服电话被打爆,薇薇直播间的退货申请在四十分钟里堆了四万多单。有个粉丝把吭哥拆机的录像截成切片,配了一行字:“九十六天研发,方案撕了,电机换了,还剩几天是她的呀?”十个小时,切片播放破了六千万。
周正雄连夜开会,会议室的烟灰缸满出来两次,公关的方案改到第七版,核心就一句话:把“薇薇自研”改成“薇薇严选”,严选嘛,选来的货有问题,好歹算个说法。
改完的文案发出去,评论区第一条高赞:“严选?严选的就是十九块电机的那个厂呀?”到天亮,改名公告也没撘过两万条评论,评论区清一色就同一个问题:“那自研那九十六天,算谁的呢?”运营删不过来,索性锁了评。
星灿的头像挂了一整夜的热搜:#一声不吭 出摊#、#薇薇自研 翻车#、#两万六的票#,一个词条接一个词条地爬。
第二天下午,江晏出门买午饭,在楼道口被人叫住了。
“江先生。”
一个女人靠在楼道的窗边,短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平台的工作证。证上的名字,黎枝,平台直播生态运营总监。这张脸江晏认得,行业峰会她做过主讲,业内送外号“剪刀手”,专门清理劣质主播和机构的。
“黎总监。”江晏说,“楼道堵人,不是平台的风格吧。”
“平台不堵人,我堵人。”黎枝把工作证收起来,“说正事。一声不吭,这个号挂靠在一家叫深蓝的公会名下,挂了七年,一分钱没结算过,平台的数据服务费倒是欠了三年零四个月。按理,这种号我们年年都想清理,下架限流一条龙。”
“按理。”江晏说,“那你今天来,是给我贴封条的?”
“我来问最后一个问题。”黎枝看着他,“明天晚上,这个号是不是照常出摊。答案要是‘是’,欠的数据服务费我给你走欠费缓缴流程,深蓝那份挂靠,今天就解干净,号独立。答案要是‘不是’,我扭头就走,封条该贴贴。”
江晏拎着午饭,看了她两秒。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全网五百万人等了一个‘三天后出摊’。”黎枝说,“你出摊第一天,首播在线破了八百万,破了平台三年的深夜档纪录。骂你的、等你的人都看完了。然后呢?就拆三件货,讲四十分钟,下播?江先生,你到底是回来出摊的,还是回来出一口气的?出一口气的号,我见得多了,出完就凉。我只跟长期出摊的人谈。”
楼道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从隔壁的门缝里漏出来。
江晏笑了一下,这三天他头一回笑。
“黎总监,‘出一口气就凉’这话,行业里你跟几个人说过呀?”
“够了。”黎枝说,“够分量的,两个。上一个现在是平台头部,年成交额十几亿。”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站在你面前,问出摊的事呢。”她面不改色,“你打算给他什么答案呀?”
江晏把午饭换到左手,伸出手去。
“长期出摊。”他说,“费的缓缴流程,麻烦你了。”
黎枝跟他握了手,握得很干脆,转身下楼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深蓝那家公会的老板,昨天半夜给平台发了十一封申诉邮件,标题都一样:请求与‘一声不吭’账号恢复合作。我一封都没回。就回了一句‘人家不跟碰运气的玩’呢。”
江晏拎着午饭上楼,走到门口,听她在楼道底下又喊了一声:
“江先生,明天出摊,别忘了准时呀。八百万人在等,你迟到一分钟,我这边服务器就得跟着趴一分钟。”
第三章 断链
双十一前的第十一天,薇薇直播间出了大事。
那晚场子本来排得很满,压轴是一款“大牌平替”面霜,星优选的选品,康盛供应链供的货。周正雄对这款面霜寄予厚望,自研线砸了,严选线得立起来,这款他要做一个“双十一开门红”。
开门红没敲开,敲出了塌方。
有美妆区的测评博主买了三瓶,自己掏钱送检,报告出来,荧光剂超标四倍,防腐体系还是十年前的旧配方,瓶身上印的批号和内容物对不上。第一个报告出来,星灿的公关还压得住,说“个别博主博眼球”。第二天,第二份、第三份检测报告从不同的城市寄出来,数据全都能对上。第三天,平台风控介入,薇薇直播间该商品链接直接下架,标红提示:“涉嫌虚假宣传,调查中。”
导播间里,苗苗端着咖啡进去,听见周正雄在电话里吼:“查!给我查这批货是谁检的!质检单呢?!”她把咖啡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悄悄退了出来。那批货的质检单她见过一份,在选品会上,苗苗清楚地记得,康盛来的人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说“都合格”,星优选的采购连翻都没翻就签了字。
舆情爆得比冲牙器那次还快。自研那件事好歹还有个“方案是谁做的”能吵一吵,假货这事没得吵,直播间自己的名字挂车上。
周正雄连夜定了公关口径,第二天上午通稿就出来了,标题起得很巧妙:《薇薇直播间“平替面霜”事件始末:问题供应链,系历史遗留》。
通稿里有句话,写得很鸡贼:“据内部人士透露,该供应商为前运营团队时期引入,前任操盘负责人离职后未做书面交接,埋下隐患。”
没点名。但“前操盘负责人”是谁,全行业都知道。
通稿发出去两个小时转发破十万。星灿的客服话术都更新了,统一回复:“问题商品将从严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正在全面清查。”
当天晚上十点,“一声不吭”准时出摊。
在线人数八百六十万,又破了自己三天前创的纪录。
江晏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文件夹,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台电子秤——今天秤上没压打印纸,压着的是文件夹。
“今晚不讲货。”他开门第一句,“讲讲‘历史遗留’。”
他把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举给镜头看。
“我调出来的,三年零四个月,薇薇直播间全部供应链档案。我离职的时候,星灿的系统里这些都有备份,我今天用的,是我自己留的存档。”他顿了顿,“先说结论:出事这款面霜的供应商,康盛,跟薇薇直播间的合作,是今年九月十九号开始的。我离职,是三年前。”
他把那页合同举到镜头前停了五秒。
“那‘历史遗留’怎么理解呢?”他说,“我理解是,历史很无辜,遗留了三年,遗留得挺干净的,今年九月才被人捡起来用了。”
公屏炸了。
“这是甩锅啊!”“时间线硬伤呢!”
“档案我不一页一页念了,挑着说。”江晏把文件夹往后翻,“薇薇直播间三年间,我经手的供应商一共四十九家,合作终止九家。九家的解约函全在这儿,每一家的解约理由都是我亲手写的,落款、日期、审批人,一样不缺。有人说我想毁掉薇薇直播间,我毁它干嘛呀?我三年前要真想毁,把这些档案往网上一倒就完了,何必等到今天。我留它,是想留着这些规矩的底——规矩没了,直播间就没了。这话今天应验了而已。”
他翻到其中一页,举起来:“我挑其中一家,念念——”
他翻到其中一页,念:
“康盛供应链,原合作项目,家清专区。解约理由:连续两个批次质检异常,整改后复检仍不达标,按平台与公司双标准,终止合作,永不复议。解约日期,三年前,十一月。经办人,江晏。”
他把那页纸放下,看着镜头。
“三年前我就把他们毙了。理由写得清清楚楚:批次不稳。今年九月,星优选自己把他们请回来的,做了你们双十一的开门红。”他说,“货盘谁签的,采购谁批的,我不点名,档案在,谁都查得到呢。我只说一句呀:把‘历史遗留’四个字往死了用的人,麻烦先看看历史——历史全记着呢。”
关播前,他把整份档案的扫描件打包,发了出去。收件方三个:平台风控,行业协会,还有直播间每一个点过那款面霜链接的粉丝,公告里放了下载链接。
“证据不是我的,是历史的。”他说,“我只是替历史保管了三年。下播。”
第二天,风向彻底变了。
#历史全记着呢#挂上热搜第一,挂了整整一个白天。星灿那篇通稿底下,最高赞的评论两万人点赞:“历史遗留?历史遗留得三年后才进货,你们家历史是活的呀?”
平台的风控报告当天下午出来,措辞罕见地硬:涉事批次全部产自星优选接手后的四十五天内,“历史遗留”认定不成立。紧接着是平台的处理公示,落款三行,黎枝的名字签在最后:
薇薇直播间,虚假宣传,直播权限封禁三十天,涉事订单全额退款先行赔付;星优选子品牌,涉事类目清退;星灿文化,虚假陈述记录一次,纳入年度考核。
三十天,从双十一前第十一天开始算。
双十一那天,薇薇的直播间是一片黑的。一个三千万粉的头部账号,行业一年里最大的日子,黑屏。粉丝进来,弹幕也没了,就一行系统提示:该直播间因违规,暂时无法开播。有人把黑屏录下来发出去,配的文案就一句:“三年营业额几十亿的直播间,黑着过双十一呢。”
星灿花高价准备的场地、明星嘉宾、备好的货盘,全砸在了手里。场地的违约金先到,明星那边的公关函后到,仓库里压的货,退不了,也发不出。
第三天晚上,康总跑了。
跑得很仓促,办公室人去楼空,供应商货款卷走一笔,连写字楼物业的押金都没要。据说走之前他还给周正雄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就一句话:“周总,对不住了呀,你那块牌子,今年值不得我陪葬呢。”经侦立案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星灿的资产保全申请也到了,几家供应商围着云顶中心拉横幅要账,横幅上“还我货款”四个字,是打印店连夜赶出来的。
第五天晚上,江晏在老城出租屋的楼下,被周晓薇堵住了。
她瘦了一圈,素颜,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见江晏拎着晚饭回来,她张了张嘴,喊出来的头半个字,居然还是直播间的腔调:“家……”喊完那半个字,她自己愣了一下,才改过来,“江晏。”
这半个字把两个人都烫着了。七年的夫妻,走到今天,她开口找他,第一反应唤的是直播间那三千万个陌生人。
江晏站住。
“我想通了,什么人设、什么独立,都是假的。”周晓薇的声音是哑的,“直播间封三十天,哥的公司账上没钱,康盛跑了,供应商堵门。江晏,回来帮我三个月,就三个月,把双十一这一关过去。条件你开,分成你拿大头,我,我也可以给你写保证……”
“薇薇。”江晏打断她。
他拎着晚饭,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就带走了我自己的电脑和硬盘。为什么,你知道吗?”
周晓薇摇头。
“因为我知道会有今天。”他说,“不是我多能算,是你们的做法撑不了三年。我走之前把能交的全交了,供应链、质检标准、风控话术,你们一次都没用过,忙着上新品,忙着买热搜。三年,我留的那套东西上落了一层灰,今天出事了,拿来当挡箭牌倒是很快。”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她擦肩。
“我不接售后了。”
身后的周晓薇没出声。过了几秒,她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哭腔:“江晏!你早就不管直播间了,你现在凭什么管我说什么!你不过就是……”
江晏在楼梯口站住,没回头。
“对,我不管了。”他说,“档期上,售后这一栏,早关了。拦你们货的,是档案,是质检,是平台规则。薇薇,那些不是我,是你自己三年攒下的账,今天一起结了。”
上楼,开门,关门。
桌上的晚饭还热着。他坐下来,把桌面擦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电脑屏幕亮着,明天出摊的货,还排着五件。
第二天上午,黎枝的电话来了。
“江先生,打扰了。”她的语气难得不是办公腔,“平台想跟‘一声不吭’谈个S级独家,报价单我让商务发你邮箱了。有个数字,电话里不方便念,你自己看。看完之前,我想先问一句。”
“你问。”
“你三年不吭声,”黎枝说,“你知道你值多少钱吗?”
江晏看着窗外。老城的上午,楼下有煎饼摊,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隔壁晾衣杆上的水汽。
“知道啊。”他说,“所以以前在那儿的三年,是白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黎枝笑了,笑声很短。
“行。”她说,“白送的账,行价收不回来,往后一分都不能再白送了。这份报价,你自己掂量着办。不签独家,平台照样给你办事,我黎枝不做乘人之危的买卖;要签了呢,你就是我这一年唯一亲自盯的号,服务器崩了我给你第一顺位扩容。晚上早点睡呀,明天夜里出摊,后台我盯着。”
挂了电话,江晏把报价邮件点开,看了三秒,关掉。
不是嫌少,是压根没在看数。他在想另一件事:白送的账,是今天才算清楚的,还是今天才有人来问的?三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值多少钱”,连他自己都懒得算。今天有人问了,还是平台那个出了名的剪刀手。
他关了电脑,下楼买油条。煎饼摊的老板娘认得他了,问:“小伙子,天天熬夜,今儿多加个蛋不?”
“加。”江晏说,“今天账清了,吃好点。”
第四章 归队
平台那份S级独家报价,江晏没签。
他约黎枝在平台楼下的咖啡店谈的,开门见山:“独家不签。不是嫌少,是我要自己搭个摊子。”
“摊子?”黎枝搅着咖啡,眉毛都没抬,“你一个人?出摊、选品、对接、售后,全你一个人?江先生,你那个账号是八百万人看,不是八百人看,一个人撑不了三个档期。”
“所以我还差一个人。”江晏说,“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阿灿,原来星灿的投流手,你平台上简历应该查得到。”
黎枝查了,当场把简历调出来给他看:“欠薪三个月,跟着你干五年,星灿裁员名单上挂着名,赔偿金还没谈拢呢。就这人?”
“就他。”江晏说,“星灿的投流手有七个,分预算的时候,只有他先把转化模型跑完再说话。人都一样,差的是习惯。他跟我一样,是讲习惯的人。”
“行。”黎枝把平板合上,“我把你的话带到。人愿不愿意来,是人自己的事。签不签独家,平台也讲规矩,不逼你。”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不吭工作室’营业执照下来了吗?下个月平台开机构大会,新机构名录要盖章报备。”
“下周下。”江晏说。
“下周下,”黎枝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是皮包公司呀?”
“嗯。”江晏点头,“一个人加一台电脑的皮包公司。黎总监,大公司都是这么开的,你平台第一天也不是这个楼。”
阿灿的电话是当天傍晚回的。
电话那头很吵,是菜市场边上,他妈妈在吆喝着收摊。阿灿的声音压得很低:“江老师,您等等,我找个安静地方。”过了半分钟,背景音清了,他才开口,开口第一句就不利索:“江老师,您找我……是有什么活儿介绍吗?我不挑的,投流我熟,剪片子也行,我能吃苦……”
“我开了个工作室。”江晏说,“缺人。工资比你星灿的时候高三成,五险一金按实际缴,有一说一,现在就我一个光杆,分红暂时讲不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半晌,阿灿的声音闷闷地过来:“江老师,我不用高三成。我就问一句,您那个号,往后是不是照常出摊?”
“照常。”
“那我明天就到。”阿灿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抖,“江老师,这三年您不在,我跟着星灿干,天天替他们填数据窟窿。我总想,您要是哪天回来了,这个行业是不是能讲点理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阿灿拎着两台笔记本到了老城的出租屋。进门看了一圈,一室一厅,客厅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
“江老师,就这儿?”
“就这儿,先凑合着。”江晏指着桌上两摞东西,一摞是钱,一摞是硬盘,“预算在这儿,货盘在这儿。第一件事,把‘不吭工作室’的直播排期排出来,一周三播,档期定了就不改。地方小是小了点儿,摊子嘛,先支起来再说气派呢。”
“排什么品呀?”阿灿搓着手,“护肤?家清?还是服装?”
“都不排。”江晏从硬盘里调出一个文件夹,“排它。”
文件夹的名字就仨字:红星厂。
红星机械厂,临江老城东郊的一家国营老厂,做电钻的,一九八七年建厂,鼎盛时候全厂的电钻供半个省的装修队。这两年不行了,电商的廉价新品牌把市场冲得七零八落,一个连直播间都没有的老厂,账上还能撑多久,厂里人自己都不敢算。
“江老师,”阿灿盯着文件夹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电钻?五金?!这……这品类在咱们平台是出了名的没人看呀!老铁们进来买衣服买口红,谁半夜看您拆电钻呢?”
“我拆的就是电钻。”江晏说,“三年前我拆了一台红星的,那次直播的录像我留着,你先看看。”
录像里,三年前的江晏把一台红星的老电钻拆到底,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这么扎实的转子,卖这个价,这厂子是拿利润换良心,撑不了几年。”
“我说过撑不了几年,”江晏关了录像,“但我说过它该撑。这次先去厂里看看再说。走不走?”
红星厂的厂区比想象中还旧。车床的漆掉了一半,车间的窗户用胶带封着缝。老雷,雷厂长,五十五岁,握手的时候手上全是茧,把两个人往办公室让,办公室的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
“两位是……平台介绍来的?”老雷给他们倒茶,茶杯是厂里发的那种搪瓷杯,掉了瓷,“要说直播,我们研究过,请过人,人家来了看一眼,说厂貌太老,得先砸五十万装个新的背景墙。我们这效益,砸不起呀。”
“不用背景墙。”江晏说,“雷厂长,我三天后直播,就在您这个车间,就用您这批机床,一台新的背景墙都不加。”
“直播……卖电钻?”
“拆电钻。”江晏说,“拆完再卖。您把一九八七年那张老图纸给我看看,再把老师傅请出来两位,站在我旁边,讲讲这个转子为什么三十年不坏。别的什么都不用改。”
老雷愣了半天:“这不花钱?”
“您就出两台样机,加两位师傅。”江晏说,“卖不出去,算我的;卖出去了,钱全走您账上,一单一单走,一分的账期都不压您。”
直播那晚,是“一声不吭”的第四播。前头第三播拆了两件小家电,练手,给新工作室磨合设备。第四播起,摊子换了地方。
东郊的老车间,两台车床当背景,一盏直打的工灯。老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车床边上,一开始紧张得直搓手,江晏说:“雷厂长,您就当我是个来提货的包工头,这电钻您怎么跟我说,就怎么跟屏幕后头的人说。”
第一小时,讲图纸。一九八七年的老图纸挂在车间墙上,老雷讲定子绕线为什么比别家多绕两圈,讲到兴头上,拿粉笔在车床铁皮上画图,手都不抖了。
第二小时,拆机。江晏当众把红星的新款和某网红品牌的新款并排拆开,零件一样一样过秤。红星的内件重出两成,钢口肉眼可见。他说:“家人们,我不是说网红品牌不好,人家便宜。我是告诉你,贵出来的这两成钢,是三十年前图纸上的两线圈,这一行糊弄不了懂行的,装修队买回去打三天墙,谁好谁坏,墙上看得见呢。”
第三小时,挂车。全网第一次,一个深夜档直播间挂上了电钻的链接。
那晚的成交额,平台后台的曲线像一根拔起来的针:一台四十九年厂龄的老厂的电钻,三个小时,卖出了红星过去一年的电商量。库存卖空的时候,阿灿在旁边盯着后台叫出声:“江老师!没了!全没了!后台还堆着四千多个加购呢!”
散播后,车间的灯还亮着。老雷举着搪瓷缸子站在机床中间,一晚上没说话,这时候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着,我们这号厂子,还有人抢着要货呢……明天,明天我让全厂开三班!”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围在手机后面看回放,看到江晏说“墙上看得见”那句,一个满手油污的师傅拍了下大腿:“这话说得对呀!咱们这转子,就是不怕打墙!”
行业里的反应比想象中还快,还难看。
第三天,“六个机构的联席建议”出现在各个群里,大意:不吭工作室恶意低价、透支行业生态,建议全行业限制与其合作,供应链、场地、投流,全线排斥。
阿灿把截图发给江晏,语言里全是慌:“江老师,六家呀!连场地租赁公司都被打过招呼了,咱们下期的外景地八成要黄!”
江晏看了一眼截图,正在给红星的三款样机拍照,头也没抬,回他四个字:“正常上班。”过了一会儿又补一条:“围栏这东西,圈得住羊,圈不住推土机。咱这摊子上没有羊呀。”
当天下午,他给黎枝拨了个电话,只有一个诉求:“联合围堵这事,平台什么态度?”
平台的回应第二天就见了公告,条理清楚:一,任何机构组织排他性联盟,违反平台竞争规则;二,“不吭工作室”全量供应链质检公示,平台审核通过,建议全行业参照执行,公告落款,直播生态运营部,后面附一个新标签的上线的预告:透明供应链标。
六家联盟,一夜之间散了三家。剩下三家私下来谈合作的函,阿灿整理出来给江晏看,江晏只说:“都见。不是记仇的人多了不起,是规矩立住了,别人的规矩让路。”
月初,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下来了。
星灿欠阿灿的赔偿金,一直拖着不结,仲裁赢了,执行拖着。这回法院直接上门,云顶中心二十八楼,星灿的办公区,两张封条,一贴门框,一贴保险柜。阿灿听说了,专门打车过去,站在楼下拍了张照,发到只有他和江晏两个人的对话框里,配了一行字:
“江老师,封条贴上了,您的皮包公司又壮大了呢。”
江晏回了一个字:“发。”
第二天夜里十点,“一声不吭”第五播,在线人数破了九百万。
他坐在桌前,桌面照例擦了三遍,镜头外,阿灿坐在数据屏后面,冲他比了个手势。
开播第一句话,他说:“老规矩,先讲清楚一件事。有人问我,这个号五年接的第一支广告还挂不挂?”
他举起红星机械厂那台老电钻的包装盒,放在秤上。
“挂着。”他说,“这个厂的货,我拆完了还认。这行里头,钱能买通的话,我一句不接;机器讲出来的话,我一句不删呢。今天,拆新一批……”
正片开场前,他的私信栏里弹进来一条新消息,发信人的账号是“苗苗0517”,星灿的执行导演,薇薇直播间的老人。
“江老师您好。我是星灿的苗苗。有一份东西,关于薇薇姐复播货盘的,您……最好看看。”
后面跟着一个加密压缩包,压缩包的备注名就八个字:
“这个不该在货盘里。”
第五章 照妖
苗苗发来的压缩包,江晏解开了,密码是那一晚直播的日期——苗苗在私信末尾附了一句“密码咱们行业人都该记得”,星灿翻车那晚的日期。
货盘表拉到底,一页一页看过去。薇薇复播的排品,三十七个链接,从护肤排到小家电,前三十三个他扫得很快,都是常规货,加价率虽高,好歹是正经货。看到第三十四行,他停住了。
那是一款“全新自主研发”的锂电手电钻,品牌注册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卖点栏写着“军工级品质”“国货之光”,定价二百九十九,页面里的参数表抄得很全。
抄的,是红星机械厂一九八七年那张老图纸。
连参数表的错处都抄了。老图纸的第一版上,“红星”的“红”字,当年制图员手写描粗的时候,一笔拖长,描成了“缸”,“缸星机械厂”。终稿里这版字改掉了,第一版全厂就留了一份,压在资料室的铁柜里锁了三十多年,登记簿上从没有外借的记录。外人,没见过。
可笑就可笑在这儿:空壳公司那款“自主研发军工品质”的电钻,参数表里,厂名那五个字,一笔一画,原样:缸星机械厂。
抄作业的把错字一起抄了。江晏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笑了很久。他想起跟老雷提过要不要给这份第一版图纸拍张照留念,老雷当时还摆手呢:“写错的东西,拍它干啥呀,丢人。”现在,这三个字成了全网最硬的一枚章。
“江老师,”苗苗在私信里发过来一段话,“这个链接,薇薇姐复播的主推位。我提过质疑,被周总骂了一顿,说军工品质是营销话术不算假。可是……军工这个词,是不能这么用的呀。我在这行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么不对劲。”
江晏只回了一句:“知道错字的事吗?”
“什么错字?”
“等着看。”
薇薇的复播定在十二月,封禁三十天期满。星灿把这一场包装成“浴火重生”,提前十天买好了通稿,标题都排好了队,队伍里第一篇就是:《破亿!薇薇复播首小时成交破亿,女王归来》。三十七个链接的货盘备得满满当当,星灿把最后的家底全压上了。
复播那晚,平台给了首页推流位,那是星灿花了大价钱买的。播前两天,黎枝给江晏打了个电话,就一个问题:“那一晚你们对打,我要不要限她那边的流呢?她那个号的数据我看着就不干净,提前掐了,也算给她省个体面。”
“不用。”江晏说,“让它放开了跑。黎总监,假数据的可怕之处不在假,在它跑得越开,看得越清楚。你掐了,她回头说是平台打压;让她跑,跑赢的每一米,都是证据呢。”
黎枝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你们做技术的,说话全跟下棋似的。那晚上我盯后台,你讲你的课,我收我的账。”
同一晚十点,“一声不吭”第六播,准时出摊。
那晚的薇薇直播间,数据确实漂亮。首小时在线人数破了千万,成交破亿的通稿掐着点放出去,全网推送。评论区一片“女王归来了”的热闹。
“不吭”这边,九百四十万在线。
江晏那晚不讲货。桌面上放着一块白板,他拿笔,写了一行字:
刷单三大破绽。
“家人们,今晚不拆机器,拆点别的。”他敲了敲白板,“有人问我,平台怎么看数据真假的。我干操盘的时候,看数据不是看谁高谁低,是看谁不对劲。今天免费讲三招,学会了,你们自己看他。”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一条:“破绽一,在线人数与弹幕密度不匹配。”
“一千万人在的房间,正常的弹幕密度,是每秒钟四百条上下,这是千人的手指头和眼睛决定的,做不了假。”他调出一个公开数据的对比图,不点名,只给两条曲线,“这一条,一千万在线,弹幕每秒一百八十条。另一条,八百万在线,弹幕每秒六百二十条。家人们,哪一间屋子里坐着的是真人,你们的屏幕自己会说话呢。”
公屏安静了两秒,然后滚起来:“懂了懂了”“这还看不明白吗”。
第二条:“停留时长,齐刷刷三分钟。”
“真人看直播,停留时长是乱的。有人进来三秒就走,有人蹲三个小时不起来,这才叫人。”他调出第三条曲线,“这一间,停留时长整整齐齐,全部集中在两分五十到三分十,跟阅兵一样。各位,机器不看热闹,机器只打卡呢。”
第三条:“转化率与成交额对不上。”
“一小时的成交额,对应的是多少有效订单、多少实际付款人数。付款人数涨不上去,成交额却在往上飞,那飞起来的是什么,是幽灵订单:拍下,不付,撑到通稿发出去,再一笔一笔退款。”他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两个字,“退款。”
“今晚我不点名。”江晏把笔搁下,“平台的风控系统比我这三招精细一百倍,它每时每刻都在跑。我今晚讲这些,不是跟谁过不去,是想跟家人们说一句掏心窝的:你花钱看直播,买的不是热闹,是货。热闹是刷出来的,货是造出来的,账是迟早要还的。这行里最贵的东西是什么,是你们点关注那一下的信任呢。”
关播,下线,不到四十分钟。
当天夜里十二点半,平台的风控报告出了。
凌晨的平台公告区,黎枝签发的公示置顶了,措辞冷得像手术刀:某头部直播间数据异常显著,涉及在线人数异常、成交订单异常,处罚三条,取消当月推流资格,异常成交额全线清退,不计入任何数据榜单。公示末尾照例一行小字:本次检测全程留档,欢迎监督。
圈内人都看的出来,“全线清退”这四个字最狠:那“破亿”的成交额,要在三天内一笔一笔退出去,通稿上的数字,成了笑话的注脚。
那篇《破亿!女王归来》的通稿,凌晨两点被各平台静默撤稿。有些公众号删得慢,评论区第一行挂了一句话:“破亿是破了,破的是退款的单呢。”
薇薇直播间的复播热闹,一夜之间变成了行业笑话。切片满天飞,标题一个比一个损:“复播首秀破了什么亿”“三分钟阅兵式”。
第二天晚上八点,江晏发了那条只用了一次的热搜回应。
他发的是一张照片。
老图纸。一九八七年版,纸面泛黄,右下角的制图签名栏清清楚楚,图纸抬头五个字——
缸星机械厂。
配文两行:
“红星厂一九八七年第一版老图纸,‘红’字误写为‘缸’,全厂仅存一张,在红星资料室铁柜里锁了三十几年,外人从没见过。昨晚某款‘自主研发军工品质’的参数表里,这五个字,一笔一画,原样。”
“抄图纸的人不认得这个错字。写图纸的人,我认识。”
这条微博发出十分钟,转发破百万。
薇薇复播货盘里第一款“自主军工研发”的电钻,当晚被平台下架,空壳公司被约谈。约谈的通知连着发出来,火顺势烧到了周正雄头上,一张给空壳公司,一张给星灿。红星厂一位退休的老钳工,在转发那张错字截图的时候写了一句话,被顶了十万赞:
“写错字的娃,我到今天都记得。抄错字的,你们是谁呀。”
“军方”两个字碰不得,“缸星”两个字藏不住。星灿的复播战役,打了三个小时,输得只剩截图。
公屏上有人把这张老图纸的照片跟薇薇直播间的参数表并排放出来,两相对照,错字的位置分毫不差。那条切片的标题,后来被行业记了一年:
“抄老图纸的连错字一起抄了,打假的只发了一张照片。”
红星厂那边,老雷半夜打来电话,接通第一句就是喊:“小江!那三个字是不是我厂里那份图纸?!谁翻出去的呀?!”
“雷厂长,没人翻。”江晏说,“是抄您图纸的人,自己抄出来的。这事您甭管了,往后那三个字,就给您厂做纪念行吗?”
老雷在那头琢磨半天,乐了:“成!我这份丢人的图纸,丢出用处来了呢!”
苗苗在私信里只发来一句话:“江老师,这个比骂人狠多了呀。我把两边截图放一起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江晏回她:“不是我狠,是错字替老厂长委屈。三十年前写错的字,锁在铁柜里三十年,昨晚替它讨回来了呢。”
那晚他睡得很沉。三年了,头一回睡得这么沉。
周正雄的应对,是晚上十一点约江晏见面。地点选在云顶中心的顶楼咖啡厅,星灿的产业,最后一层了,租金都快交不出来。
“江晏,”周正雄憔悴了一圈,往日的派头一点不剩,“你到底想怎么样?钱?股份?说个数。星优选我可以划给你,薇薇的解约我也可以谈。做人留一线,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何必把路走绝呢?”
江晏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
“周总,我走那天跟你说过一句话,你可能不记得了。我说,你们这么干,撑不过三年。你当时怎么回的?”
周正雄想不起来了。
“你说,‘撑不过就撑不过,风来了猪都能飞,我管它三年后呢。’”江晏站起来,“现在三年后了。猪落地了,风也停了。我没什么要的,你们手里一没我想要的货,二没我想要的人。就一句忠告,往后别碰军工俩字,也别碰红星——那是真有人拿命干出来的东西呢。”
电梯下行,二十八层。走到十八层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晓薇的短信,就一行:
“江晏,你赢了。我就问你一句:三年前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走了,谁护得了我七年?”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江晏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问的,是他这三年一直绕着没讲的那个故事。
那就讲吧。他想。找个地方,当面讲。
他回了三个字:“约老厂。”
第六章 旧账
约的地方,是红星机械厂的老车间。江晏选这儿有三个原因:第一,这儿是他的主场,红星厂的师傅们都认他;第二,这地方周晓薇从没来过,七年夫妻,她一次都没问过他这三个月跑了几趟东郊;第三,车间里没有直播间那种灯,没有滤镜,人站在这种灯底下,说的话骗不了人。
江晏提前一小时到的。车间的暖气修好了,两台车床擦得锃亮,工灯打下来,一片亮堂。他把老图纸的复印件从资料室请出来,在桌上摆好。他特意让阿灿把那晚直播的回放投在车间的白墙上,声音关了,画面无声地放着。
阿灿临走前问:“江老师,需要我留下来吗?”
“不用。”江晏说,“旧账,两个人对,对得清。”
周晓薇六点整到的。
素颜,大衣,进门看了一圈——车床,图纸,白墙上无声的直播回放。她在那张放着图纸的桌前站定,看了很久,那张图纸右下角,缸星机械厂四个字,红笔圈着。
“你约我来,就为了这个?”她说,“这个已经全网传遍了。”
“这个不重要了。”江晏拉了把椅子,“坐。今天讲个旧账。你想知道的那件事,三年前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周晓薇没坐。她站着,抱着胳膊,像随时准备走。
“你讲。”
“三年前,十月。”江晏说,“你记得那年中秋,你们公司发了一笔特别大的年终奖,提前发的吗?”
周晓薇想了想:“那年效益好……”
“那年效益不好。”江晏说,“那年,你哥拿团队下半年的项目做假账,套了四百多万,给股东分红,堵股东们查账的嘴。团队十二个人,年底的奖金是从假账里出来的,谁收了钱,谁就在账上摁了手印。这十二个人里,包括你。”
“……假的?你编的。”
“我查出来的。”江晏说,“我做操盘的,我天天看账。分红第二天我就对出来了。我先找了财务,财务说,账是你哥做的,全公司动不了。我去找你,晓薇,三年前的十月十四号,你们家的客厅,我就问了你一句话:账上的事,你哥做没做。”
周晓薇的手指抠进了大衣袖口。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了。”周晓薇的声音很轻,“我说……哥再不对,也是我哥。你这个外人,掺和什么呀。”
“你原话不是这样的。”江晏说,“你原话是,‘哥要真拿了钱,也是拿去堵股东嘴,他容易吗。你这个外人,掺和什么。’多一句,少一句,意思差得远呢。多出来的那半句,是你心里其实知道钱是假的。”
周晓薇的手指抠进了大衣袖口,半天没吭声。
“‘你这个外人。’”江晏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重复得很慢,“你说了这句话之后,第二天我递了辞职信,第三天递了离婚申请。第四天,你哥带着新的保密条款来跟我谈,三年竞业,我签了。你当时在场,你还问我,签这个干嘛,咱家又不差你一碗饭吃。”
周晓薇慢慢坐下了。
“你签竞业,不是为了报复我们。”
“我签竞业,是拿我后半辈子的职业,跟你哥换了三个字。”江晏说,“条件我写在条款附件里,你哥为了堵我嘴,签了。那三个字是:薇薇直播间,三年内,不得接入任何被我这儿记录过质检劣迹的供应商。”
车间里静了很久。白墙上,无声的回放还在走,老雷在画面里比划着画图纸。
“康盛……”周晓薇的声音抖了,“康盛,就是你记录过的……”
“第九家。名单上的第九家。”江晏说,“你哥今年九月把他们接回来的时候,我那三个字就到期了。差十天。晓薇,我到期没有续。”
“为什么不续?!”周晓薇站起来,声音劈了,“你要是续了,那批面霜就进不来,直播间就不会翻车,我现在还是……你现在凭什么告诉我这些呀?!”
“凭你昨晚问我,这三年谁护着你。”江晏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图纸底下抽出另一沓东西。
一沓报告。蓝色的封皮,A4纸,一页一页装订好的。他递过去。
周晓薇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薇薇直播间供应链季度暗访报告》。落款:第三方检测机构,注册号照得清清楚楚;委托方一栏,是空的。检测周期:三年零四个月,一共十三份,一个季度一份。她一页一页往后翻,检测的货全是薇薇直播间当季在卖的东西,她卖过什么,这份报告里就躺着什么,时间严丝合缝。每一份的结论页上,都用红笔写着同一个字:过。
有一条边角上还有铅笔小字,是江晏的笔迹:家清专区第七批,疑似翻新包装,复检通过,盯下批。
“委托方是空的。”江晏说,“因为是我自费委托的。十三份,四十多万。我不给她们做操盘了,我给直播间的货做暗访。你们上什么货,我这边就抽什么测。三年,十三份,全部合格。晓薇,那三个字的条款是死的,这三年的十三份绿的,是我一个季度一个季度盯出来的。”
周晓薇捧着那沓报告,站在原地,眼泪砸在蓝色的封皮上。
“你三年前走了。你三年里,一直在管……”她哽住了,“你在楼下跟我说,你不接售后了。”
“断链那天,康盛那批货,是你们接手后四十五天进的。”江晏说,“那是我三年守的最后一条线。线过了,我不接了。晓薇,我不是不要售后,我是只管到条款里写的那个日子。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我自己签的字,我自己认。”
她把那沓报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半天,她说:“我以为,你以为你什么都不管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吗?”江晏说,“因为话要是说出去,就成撕破脸。撕破脸,你哥就会把保密条款撕了,供应商一放进来,砸的不是你哥的公司,是你直播间三千万人的购物车。晓薇,我一声不吭,不是冷你,是把这一屋子的门都锁死,只留我这一扇。三年,你那扇门里一直是干净的货,这就是答案。”
“那现在呢?”周晓薇抹了把脸,“现在我账号封了解了,公司没了,货盘……我要怎么办呀?”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选。”江晏把图纸收起来,“我给你的只有一样,这十三份报告的原始档,公证书我今天下午取的,一套,放你那儿。往后你要做直播间,这是你的底——你要做什么,跟谁都行,就是不跟那个让你改口叫‘外人’的人行。”
星灿的清算,是那个月底的事。
周正雄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星灿文化的账户冻结,员工遣散,办公用品分批折价。云顶中心二十八楼的招牌摘下来那天,有个老保洁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跟人念叨:“那间大办公室,原来天天半夜亮着灯做数据的那个小伙子呢?走了好几年喽。”谁也没接话,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薇薇的账号从星灿解约转出来,挂进了一家小小的独立工作室,工作室只有四个人,苗苗是其中一个。第一件事,苗苗把选品流程重新立了一整套规矩,头一条贴在墙上:选品会,质检单必附,谁签谁负责。
薇薇没再开播。
她在账号上发了最后一条视频,两分钟,素颜,没有直播间,没有灯牌,就坐在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里。
“家人们,今天不下播了,这个号,往后的直播,我自己来。不叫复播,也不叫什么女王,就是我自己,慢慢来呀。”她说,“这七年,我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每一份感谢名单里划掉了。今天补一句:以前的一切,都替我谢谢他。一声不吭的那个人。”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朝镜头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很慢,很久,直起身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没有哭。
这条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播放破亿。
全网都在猜“一声不吭那个人”是谁。猜什么的都有,猜台前团队、猜粉丝群体、猜平台哪个没露过脸的部门。评论区翻了几万楼,吵了整整三天。只有极少数人隐约猜到:“会不会是那个叫吭哥的号呀?”这条猜想被顶上去,又被更多人按下来,按下来的理由很一致:账号是账号,人家是人家,别什么热度都往人家身上蹭呢。两件事,没人连得上。因为知道内情的几个人,江晏没说,周晓薇没说,苗苗没说,连老雷都没说。行业管这叫默契,江晏想,这叫分寸呢。
江晏看到这条视频,是在老城出租屋里。
看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桌面擦了三遍。
窗外,老城的天擦黑了,煎饼摊的灯亮起来,油条锅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跟往常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他没再打开那条视频。旧账讲完了,页就翻过去了。桌面上,明天的直播排得满满的:红星联名款的下一场、平台的“透明供应链”新规宣讲、还有阿灿画的企业流程图,歪歪扭扭贴了一墙。日子往前走了,人就不必回头呢。
第二天一早,红星厂的雷小峰——老雷的儿子,厂里新提拔的电商负责人,抱着一台样机进了工作室的门,进门就喊:“江总监!联名款的打样出来了!还有个事,平台年会的邀请函到了,点名要‘不吭工作室’上台领奖,何总裁亲自签的名!”
他把邀请函拍在桌上,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年会流程我看见了,黎总监把您的节目都排好了。就一个节目,颁奖。全场就您一个人没露过脸呢,您猜,这奖,到时候谁上去领呀?”
江晏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落款处何总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流程表的第六项印着一行加粗的字:年度行业合作伙伴,不吭工作室。领奖人一栏,空着。
他把邀请函扣在桌上,想了想,笑了。
“谁做的主,谁去领呗。”他说,“愣着干嘛,搬货呀。”
雷小峰嘿嘿一笑,抱起样机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露不露脸这事儿,您可得想好了呀,全网五百万人等着呢!”
“想好了。”江晏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七章 年会
一月十六号,平台年会暨行业盛典,场地设在临江国际会展中心,全行业一千二百人到场。
这一天排了两件事:白天,红星机械厂“沉住气”联名新品发布会;晚上,平台年会。两场的场地方、承办方、嘉宾名录,全都对过表,黎枝亲自排的。她管这叫“一条线索办到底”,排完自己在流程表上批了一行小字:不许撞车。
先说白天的。
发布会在红星厂的老车间开的。没错,就是那个车间,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卖空三年库存的车间,暖气烧得足足的,两台车床擦得能照见人影。签到的媒体来了四十多家,一开始还有人嘀咕“发布会怎么开到厂房里来了”,进门看见墙上那张装裱起来的老图纸,一个个全都不嘀咕了,话筒先对着图纸拍。全是冲“缸星”那个梗来的——那张一九八七年的老图纸,被老雷装裱了起来,就挂在车间正面墙上,错字用一个金色的圈圈着,圈边上挂了块小铜牌:本厂第一版图纸,错过的字,替我们对过路。
联名款的名字,是江晏起的:沉住气。
红星牌电钻,联名版,通体做成哑光的深灰色,机身侧面激光刻一行小字:出摊第一嗓,送给等的人。配件盒里塞了一张卡片,卡片正面是老图纸的缩印,背面是老雷的一句手写:钻头要稳,人要沉得住气。
老雷上台讲话,没拿稿子,就站在那张图纸底下:“今年五十六了,本来寻思着把厂子关了,回家抱孙子。三月里来了个年轻人,说要拆我的电钻。我说拆吧,随便拆。他拆完了,说这个转子三十年不坏,卖这个价,撑不了几年。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说话呢。后来他把我这三十年夸得,我这老脸,挂不住哇。”
台下笑成一片。
“今天这款‘沉住气’,第一批,一万台。往后的每一台,都按一九八七年那份图纸的良心做。”老雷举起手里的样机,手背上青筋绷着,声音却稳,“这话我说给两个人听。说给三十万个买过我们家电钻的老师傅,你们没看错人呢。也谢谢,”他朝台下第一排看了一眼,停了两秒,才把下半句放出来,“那个一声不吭的人。”
一千二百人的会场,掌声响了三分钟。
江晏没上台。他坐在第一排,鼓完掌,低头看了看表:六点二十,离晚上七点还有四十分钟。他把这四十分钟排给了自己,在老车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师傅们下班,一个个推着自行车出来,车筐里放着饭盒,有人认出他,远远喊一声“江总监明天见”。他挨个点头。四十分钟后,进场,年会。他还有最后一场要“出摊”呢:领奖人的那一栏空着,全场都在等着看,谁上去填。
晚上七点,会展中心主厅,平台年会开场。
流程走得很顺,行业这一年,“透明供应链”新规落地、劣质联盟解散、某头部直播间数据造假清退,桩桩件件都念到了。念到“年度行业人物”这一项,何总亲自上台揭晓。
大屏幕上,候选名单滚过五个名字,最后一个定格在一行小字上:
不吭工作室·“一声不吭”。
“这个奖,今年有点特殊。”何总拿着卡片,“获奖者三年前是个查无此人的账号,五百万粉丝等了他三年;一年前他出了摊,八场直播,立了一条行业规矩。我们请他上来。按流程,获奖人有获奖感言。我提前打过招呼,说可以不讲,他这个人,话少。”
全场安静下来。追光扫向观众席。
第一排,江晏站起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走上台,走到追光底下站定。三年了,全网五百万人听着他的声音入睡、蹲他的直播排队、在评论区叫他吭哥,今晚,是这张脸第一次出现在灯下。
不算多英俊的一张脸。眼角有熬夜的细纹,下巴刮得干净,站姿是长期伏案的人的那种,微微含着肩。台下一千二百人举着手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吭哥真容#挂上热搜第一,用了十一秒。
主持人的话筒递过来。江晏接了,想了想,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深夜档每一台机器后面,都坐着一个较真的人,我只是替他们上来一趟。”
第二句:“做直播这一行,别信话术,信秤。货放秤上,斤两自己会说话。”
第三句:“往后,‘一声不吭’还是一声不吭,摊子照常出。就这些,谢谢。”
他鞠了个躬,下台。全程四十一秒。
台下有老媒体人感慨:“我跑了十二年年会,头回见着获奖感言比颁奖词短的。”
当晚的颁奖视频切片,播放量破了七千万。高赞第一条评论写:“四十一秒,一个字没浪费呢。”第二条是老雷的实名转发,就一句:“这徒弟,我替三十年的图收下了。”
年会散场,人流往外走,江晏留到了最后。
后台的走廊里,黎枝等着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
“黎总监,今年没给我带合同呀?”
“晚上没合同。”黎枝说,“晚上只有加班。跟我来。”
她带他上了会展中心的顶楼平台。一月的夜风很硬,城市的灯在脚下铺开,一层一层的,跟江晏第一天离开云顶中心那天看见的晚高峰正好逆着来:那天灯往下沉,今天灯往上亮。
黎枝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不是合同。是一张工牌。
工牌的底色是平台的红,部门栏写着:透明供应链项目,首席顾问。姓名栏,江晏。签发人一栏,黎枝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工整的一笔一画——跟她做人一个样,签好了再送来,先斩后奏呢。
“这个项目,平台明年立项,我牵头。”她说,“我需要的顾问,全行业就一个人。薪资、权限、细则,都在人事那套流程里,不特殊,一样面试一样背调。特殊的就一样:”
她指了指标题上方,一行小字:顾问聘任,个人责任制。
“这个项目,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纰漏,也是你的名字担着。我照这个规矩给你设计了岗位。你要是签,往后三年,行业里所有的供应链标准,你的名字都在最后一栏。”
江晏捏着那张工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看第二遍才发现的:
“这回不是平台要签你,是我要的。——黎”
风把卡片吹得晃了晃,字不晃,是他的眼睛晃了。
一月的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人耳朵疼。两个人谁都没有要下楼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他问。
“你出摊第一场,拆冲牙器那晚。”黎枝看着远处的江,“你拆完了,把每一件零件装回去,装得整整齐齐,再下播。江晏,这个行业里,把东西拆开的人很多,肯装回去的人,我头一回见。装回去的人心里装着什么?装着‘这东西还得出厂’呢。我想让这样的人管供应链标准。”
他没说话。
黎枝也没催。她就站在风里等着,等的姿势跟她三次堵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脚跟并拢,下巴微抬。
“我考虑考虑。”江晏说。
“考虑多久?”
“考虑到你冻得受不了为止。”
黎枝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顶楼平台散开,惊起了远处一只夜鸟。
“行啊。”她把手揣回兜里,下巴照旧微抬,“那我再站一会儿。临江一月的夜风,我陪你考虑。反正审批表我都填好了,就差你一个签字呢,我不急呀。”
“黎总监,”江晏说,“你这话跟三年前周正雄那两份文件,一个气质。”
“差远啦。”黎枝瞥他一眼,“他的文件是让你签字闭嘴的,我这份,是请你出摊的。”
工作室的灯,是当天夜里十二点还亮着的。
里间,阿灿和小峰在灯下对排期,对联名款的下一场,对明年的档。桌上摊着表格,小峰算错一格被阿灿拍了一下后脑勺,两个人压着嗓子笑。
外间,江晏坐在桌前。直播按钮在屏幕上亮着,红色的,待命状态,八百万粉丝的推送在后台排着队。往常这个点,他该开播了。
他看了那颗红色按钮三秒。
然后他没开直播。他拿抹布,把桌面擦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楼下传来敲门声,不重,笃、笃、笃,三下。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黎枝拎着两份还冒热气的夜宵,呵出的白气在楼道的灯下散开:“我在楼下等你出摊,等了四十分钟,你不开播呐?”
“今天不出。”江晏侧身让她进来,“摊上没货。”
“没货你擦什么桌子呀?”
“习惯。”江晏把夜宵接过去,放到桌上,“再说,今天这桌上,不摆货。”
“摆什么?”
“摆人。”他说着,把那张签发人已经签好名字的工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央,压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黎枝,工牌我收了。签发人那一栏,你签的字太用力,把‘枝’字最后一笔都划破了呢。往后这三年,行业标准的最后一栏是我的名字,那我这一头的最后一栏:”
他顿了顿。
“是你这个签名。行不行呀?”
黎枝看着桌上的工牌,又看看他,眼圈有点热,嘴上还绷着呢:“江晏,你这算官宣吗?你这是开新摊呀?”
“算。”江晏说,“这个摊,长期出。”
里间的门开了条缝,小峰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桌边坐着的两个人,又蹑手蹑脚缩了回去,跟阿灿咬耳朵:“哎哎哎,别看了别看了,明天热搜预定呀。”
阿灿头也没抬,把最后一项排期敲进系统:“预定什么呀,早就该定了。”
工作室的灯亮着,热气从夜宵袋里冒出来,直播屏幕黑着。
三年了,那张深色的桌子第一次不摆货、不摆秤、不摆打印纸,就摆一份签好的工牌,和两份一起吃的夜宵。
灯是旧的,人是新的。
出摊的日子还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