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沈家当填房,我娘塞给我一本“养废指南”。
继子要读书?带他斗蛐蛐去。
继子挨罚?拉着他偷吃糖葫芦。
他爹要管教?我往前一挡,谁也别想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
我兢兢业业养废了十年。
结果那小子金榜题名,站在朝堂上冲我笑:“娘,儿子给您挣了个诰命。”
我连夜跑回娘家。
我娘正嗑瓜子,慢悠悠说:“急啥,当年我也是这么养你的。”
我:“……那我咋没成材?”
我娘翻了个白眼:“谁说你没成材?你嫁进沈家吃香喝辣,不就是最大的成材?”
1
我叫柳荞,今年二十六。
说起来挺丢人的,我爹是个教书先生,穷酸了一辈子,唯一的本事就是写得一手好字。
可惜好字不能当饭吃。
爹走得早,留下我和娘相依为命。
我娘柳陈氏,人称“陈一手”,倒不是她有什么绝活,而是整条巷子里的寡妇,就数她一手好算盘,精明得连巷口卖豆腐的张二都不敢少找她一文钱。
我十六岁那年,娘托了三层关系,把我塞进了沈家。
沈家是什么门户?
沈家在我们青州城排不上号,但沈明堂是个六品通判,手里有实权。
他前头的夫人病故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叫沈知行。
沈明堂续弦,要的不是什么世家千金,而是一个能管住后院、照看儿子的填房。
说白了,就是找个免费的。
成亲那天,我坐在花轿里,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娘塞给我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行字:
好吃好喝供着那孩子。
他爹要管教你就拦着。
读书挨罚你就带他出去玩。
日子久了,那孩子准成废物。
我当时年轻,觉得我娘真是个人才。
高,实在是高。
把继子养废了,沈家的家产不就是我亲生孩子的了?
花轿颠簸着进了沈家大门,我掀开盖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
他站在院子角落里,穿着一身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
八岁的沈知行,眼睛很大,黑黢黢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看着我,没叫人,也没行礼,就那么站着。
沈明堂在旁边咳了一声:“知行,叫娘。”
那孩子抿了抿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心软。
是觉得这孩子看着也太好拿捏了。
“哎,好孩子。”我笑着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缺什么跟娘说。”
沈知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亮光闪了一下。
然后又灭了。
他大概是被骗过太多次了。
沈明堂很满意,觉得我贤惠大度,当晚就多喝了两杯。
他喝醉后跟我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知行这孩子命苦,他娘走的时候他才四岁,这几年我公务忙,疏忽了他不少,你好好待他,我不会亏待你。”
我连连点头,心里默念我娘的四字真言:供着,拦着,带出去玩,养废他。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执行计划。
沈知行要去书房读书,我拦住他:“急什么,先吃早饭。”
我让厨房做了桂花糕、虾仁馄饨、鸡丝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沈知行站在桌前,愣住了。
“这……都是给我吃的?”
“不然呢?给门口的狗吃?快坐下。”
他小心翼翼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很快压下去了。
养废计划,第一步:好吃好喝供着。
执行中。
2
沈知行上午在书房读书,跟着沈明堂请的一个老秀才学《孟子》。
那老秀才姓周,脾气又臭又硬,动不动就拿戒尺抽手板心。
沈知行的手经常被打得红肿。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忍住。
不是心疼。
是机会来了。
“老爷,知行才八岁,手都打成这样了,这周先生是不是太严了?”我端着一碗莲子羹进了沈明堂的书房。
沈明堂头都没抬:“严师出高徒,知行这孩子天分不差,就是不够刻苦,打两下长记性。”
“可他毕竟是个孩子……”
“妇人之见。”沈明堂翻了一页公文,“你不懂读书的事,别插手。”
我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但我记住了。
娘说了,他爹要管教,我就拦着。
拦不住明面的,就来暗的。
那天下午,周先生罚沈知行抄《大学》十遍。
沈知行坐在书房里,小小的人趴在大大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手都在抖。
我推门进去。
“知行,走,娘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
沈知行抬起头,眼睛里有犹豫:“可是周先生说……”
“周先生说什么?他说了算还是你娘说了算?走。”
我把他的笔拿走,直接拉着他出了门。
那是沈知行第一次吃到三层的大糖葫芦。
他举着那根糖葫芦,站在街边,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咬了一口,嘎嘣脆。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进沈家以来,他第一次对我笑。
“好吃吗?”
“好吃。”
“那往后只要你不开心,娘就带你出来吃。”
沈知行点了点头,眼睛弯弯的。
我心里得意。
养废计划,第二步:读书挨罚就带他出去玩。
执行顺利。
回去之后,周先生气得胡子都翘了,跑去找沈明堂告状。
沈明堂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
我低着头认错,态度好得不得了。
但第二天,沈知行又被罚抄书的时候,我又把他带出去了。
这回吃的是糖炒栗子。
第三次,是酱肘子。
第四次,是一只烤得金黄的叫花鸡。
周先生彻底怒了,撂挑子不干了。
“沈大人,令公子朽木不可雕也,告辞!”
沈明堂脸色铁青,但拿我没办法,因为我每次都理直气壮:“老爷,孩子还小,您忍心看他天天挨打?我做后娘的要是不护着他,外人还不得说我虐待继子?”
这话堵得沈明堂一句都回不上来。
他要脸面。
他最怕外人说他续弦苛待前头的孩子。
我算是摸准了他的命门。
后来沈明堂又请了个先生,姓李,脾气比周先生软多了。
沈知行的课业压力一下子就小了。
我趁热打铁,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还给他买话本子、带他去河边钓鱼、去城外的山上放风筝。
日子过得快活极了。
我甚至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继子了。
不是真喜欢。
是觉得把他养废这件事,比我想象中容易太多了。
3
两年后,我生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儿子,取名沈知远。
沈明堂高兴坏了,连摆了三天酒席。
我抱着知远,心里踏实了。
亲儿子有了,沈家的未来就稳了。
至于沈知行,十岁的他已经被我养得白白胖胖,整天不是在院子里逗猫就是在厨房偷吃,书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李先生每次考他功课,他十道题能错七道。
李先生叹气,跑来跟我说:“夫人,知行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不在读书上,您得管管他。”
我一脸慈母相:“李先生,孩子嘛,开心最重要。学问这东西,又不是非得考功名不可,他将来继承家业就行了。”
李先生看我这态度,也不说什么了。
沈明堂倒是想管,但每次他拿出严父的架势,我就抱着知远挡在前面。
“老爷,您别吓着知行了,他本来就胆子小。”
“再说了,您成天忙公务,好不容易回来,跟孩子发什么火?”
“知行,快叫爹吃饭,你今天钓的那条鱼,厨房红烧了,可香了。”
沈知行就跑过来,拽着沈明堂的袖子:“爹,吃鱼吃鱼。”
沈明堂看着儿子那张笑脸,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得意得冒泡。
完美。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这期间,我娘偶尔来看我,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那孩子废了没?”
“快了快了,娘,他现在连《论语》都背不全。”
我娘满意地点头:“好,继续。”
然后她就开始教我怎么养知远。
“知远是你亲儿子,该严就得严,请最好的先生,买最好的笔墨,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我照做了。
知远三岁开蒙,请的是城里最好的林先生。
每天雷打不动读书两个时辰,背不出来不许吃饭。
知远哭,我狠着心不理。
沈知行看到弟弟哭,跑来问我:“娘,弟弟怎么了?”
“没事儿,你弟弟背书呢,你去玩你的。”
沈知行看了看知远,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沈知行偷偷溜进了知远的房间。
他教知远背了一整晚的《三字经》。
第二天一早,知远竟然磕磕绊绊把整篇背了下来。
林先生大为震惊:“小公子天资过人啊!”
我也震惊,但震惊的方向不太一样。
这不对劲。
4
知远四岁那年,我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沈知柔。
这下好了,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
沈明堂笑得合不拢嘴,对我越发看重。
而沈知行,十二岁了,在我的精心“栽培”下,学业一塌糊涂。
李先生终于忍无可忍,辞馆走人了。
沈明堂气得在书房摔了一套茶具。
“十二岁了!连个童生都考不上!丢人!”
我赶紧去劝:“老爷息怒,知行这孩子可能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让他学点别的?做生意也挺好的嘛。”
沈明堂恨铁不成钢:“沈家世代读书人,让他去做生意?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
“那……再请个先生?”
“请什么先生!三个先生了,哪个不是被气走的?”
沈明堂说完,拂袖而去。
我站在书房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养废计划,大功告成。
那天晚上,我给娘写了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成了,娘。
娘回信也是四个字:沉住气,别浪。
我把信烧了,安安心心睡了一觉。
可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沈知行不知从哪弄了一本《资治通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
不是翻着玩。
是认认真真地看,一页一页地翻,还时不时停下来想一会儿。
我走过去:“知行,看什么呢?走,娘带你去吃刚出锅的酥饼。”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娘,你先去,我看完这一段就来。”
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光,但让我心里发毛。
因为那不是一个被养废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种光,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5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沈知行十三岁那年,沈明堂的同僚赵大人来家里做客。
赵大人带了自己的儿子赵文彦,比沈知行大一岁,已经考了童生,颇为得意。
酒席上,赵大人有意无意地炫耀:“文彦明年就要考秀才了,沈兄,令公子学业如何?”
沈明堂脸色难看,含糊其辞:“知行嘛……还在……用功。”
赵文彦看了沈知行一眼,嘴角一撇,用只有两个少年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听说沈家大公子连书都不读了,净会吃喝玩乐。”
我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想的是:说得好,继续说。
可沈知行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生气,也没反驳,只是看了赵文彦一眼,拿起桌上的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赵兄明年考秀才?那题目可不容易,今年院试的第三道策论,你答得出来吗?”
赵文彦一愣:“你怎么知道今年院试的题目?”
沈知行喝了口茶:“猜的。”
他说“猜的”。
但赵文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因为沈知行说的那道策论题目,确实是今年院试的真题,而且极偏,连很多秀才都答不好。
赵文彦答不上来。
饭桌上冷了一瞬。
沈明堂看了沈知行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手里的酒杯停了。
我的心也停了。
不对。
非常不对。
一个被我养废了五年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今年院试的策论题目?
他到底在背着我做什么?
那天晚上,我等所有人都睡了,偷偷去了沈知行的房间。
推开门,我看到他的床底下塞满了书。
《四书集注》《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贞观政要》。
还有一本手抄笔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我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那笔记上记的不是什么课业作业。
是他自己对时政的分析、对策论的模拟作答、对历代名臣治国方略的点评。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写的。
深度和见地,连我那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的爹都未必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孩子没废。
他不但没废,他可能比任何人都用功。
他只是在白天装出一副废物的样子。
我把笔记放回去,退出房间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装?
6
我开始偷偷观察沈知行。
这一观察,冷汗就没断过。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整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纨绔大少爷。
但每天夜里,他房间的灯要亮到三更。
他白天跟我出去逛街的时候,会“顺路”去书铺,“随便”翻两本书。
我以前觉得他是真的在随便翻,现在仔细看,他那“随便翻”的速度,一目十行,翻完一本书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他帮知远辅导功课,我以前觉得是哥哥帮弟弟,现在再看,他教知远的方式,比林先生都系统。
他甚至偷偷在教知远写策论。
四岁的知远当然不懂,但他用讲故事的方式把那些道理揉碎了喂给弟弟。
知远学得又快又好。
我一直以为知远是天才。
现在看来,天才另有其人。
我慌了。
真的慌了。
因为如果沈知行没废,那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就不是“聪明的后娘除掉继子威胁”。
而是“愚蠢的后娘白忙活了五年”。
更让我慌的是,这孩子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为什么不揭穿我?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他选择配合我演戏。
一个八岁的孩子,从我进门那天起,就在配合我演戏。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夜不能寐。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决定试探他。
我做了一碗他最爱吃的桂花藕粉圆子,端去他房间。
推门的时候,我故意没敲门。
他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到声响,以极快的速度把纸塞进了书底下。
然后他转过头,笑了。
那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没有杂质。
“娘,这么晚了还给我送吃的?”
我坐下来,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知行,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圆子放进嘴里。
“娘做的圆子最好吃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里没有恨。
有一点委屈,有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还是想叫你一声娘。”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哭了很久。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哭。
7
沈知行十五岁那年,沈明堂因病辞了官,家道中落。
没了俸禄,没了人脉,沈家一下子从小康跌到了温饱线上。
沈明堂整天躺在床上咳嗽,脾气变得越来越差。
以前他不管沈知行的学业,现在更不管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知远身上。
“知远是我沈家最后的指望了,荞娘,你一定要把他培养好。”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沈知行主动找到我。
“娘,家里银子不够了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厨房已经连着三天没见荤腥了,您给知远和知柔加的那份鸡蛋羹,是把自己的早饭省下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
“这是我这几年帮城西的陈掌柜代写商函攒的,不多,够家里撑两个月。”
我瞪大了眼。
“你什么时候……你怎么……”
“娘不是常带我出去逛街吗?有一次路过陈记商行,我帮他写了一封给南洋商人的信,他觉得写得好,后来就一直找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脑子里炸开了锅。
这个被我“养废”的孩子,十五岁就已经在偷偷挣钱了。
而且挣的不是跑腿打杂的辛苦钱,是靠学识和文笔挣的。
我没接那些银票。
“知行,这是你自己挣的钱,你留着。”
“娘,这个家也是我的家。知远和知柔还小,您不能倒下。”
他把银票塞进我手里,力气大得我挣不开。
“再说了,”他笑了笑,“要是没有娘这些年护着我,我哪有时间看书挣钱?别人家的孩子天天被逼着背四书五经,考不好就挨打,我倒好,天天吃糖葫芦、放风筝、钓鱼,多快活。”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拿刀剜我的心。
他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可他不但不恨我,还在感谢我。
我拿着银票的手在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知行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那种,被放养的竹笋吧。您不管我,我就自己往上蹿了。”
我没忍住,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他缩了一下脖子,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8
沈知行十七岁那年,他瞒着所有人报名参加了县试。
我是考完之后才知道的。
沈明堂更是一头雾水。
“知行考试了?他不是连《论语》都背不全吗?”
我没吭声,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荒唐的预感。
成绩出来的那天,沈明堂拿着报喜的文书,手抖得像筛糠。
县试第一。
沈知行,县试第一。
沈明堂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不是说他不是读书的料?!”
我被他摇得七荤八素:“我……我也不知道啊……”
沈知行站在门口,双手抄在身后,一脸无辜:“爹,娘,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
县试第一叫运气好?
沈明堂又气又喜,气的是被蒙了这么多年,喜的是儿子争气了。
他激动得当场咳出了一口血。
沈知行吓坏了,跑过去扶他爹。
“爹,您别激动,我考个县试第一不至于……”
“不至于?你小子!”沈明堂一边咳一边笑,“你给我等着,明年府试你要是考不了第一,我打断你的腿!”
沈知行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调皮,还有一点点……撒娇。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我养了十年的废物,原来是个人才。
而且是个被我歪打正着养出来的人才。
那天晚上,沈知行来找我。
他坐在我对面,端端正正的,忽然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
“娘,谢谢您。”
“谢我?谢我什么?谢我这些年把你养废?”我没好气地说。
“不是养废。”他认真地看着我,“是保护。”
“我八岁那年,爹刚续弦,我知道这个家要变了。我也知道,后娘对继子好,要么是真的好,要么是另有目的。”
我心里一紧。
“但是娘,不管您的目的是什么,这十年,您让我吃饱穿暖,不用挨打挨骂,还带我出去玩,让我有时间自己看书。您知道这对一个没娘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
“那些天天被逼着读书的孩子,有几个是真的爱读书?可我不一样,我是因为没人逼我,所以我读的每一本书,都是自己想读的。”
“娘,您歪打正着,把我养成了一个真正喜欢读书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我说了一句特别没出息的话:“那你……你还叫我娘吗?”
沈知行笑了。
“叫啊,您不但是我娘,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别人家的娘是卷死孩子,您是躺赢式养娃,段位高。”
我被他逗笑了,但眼泪也下来了。
这什么怪物,十七岁的小孩,嘴皮子比我还利索。
9
后面的事,快得像一阵风。
府试,第一。
院试,第一。
小三元。
整个青州城都炸了。
沈明堂病都好了一大半,逢人就说:“犬子不才,侥幸得了个小三元。”
那表情,恨不得把“我儿子天下第一”几个字刻在脸上。
三年后,沈知行二十岁,进京赶考。
我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偷偷塞了一包桂花糕,还有一串糖葫芦,用油纸包着,怕路上颠坏了。
他看到的时候,在马车上笑出了声。
“娘,我都二十了,还吃糖葫芦?”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他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嗯,还是娘买的最好吃。”
春闱放榜那天,我站在家门口,从早上等到中午。
知远和知柔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三个人的手心全是汗。
报喜的人跑得快,隔着两条街就开始喊。
“沈家大喜!沈公子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
锣鼓震天,鞭炮齐鸣。
知远激动得跳起来:“大哥考上了!大哥考上了!”
知柔才六岁,不太懂,但看到哥哥和我都高兴,她也拍着小手乐。
沈明堂从屋里冲出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抓着报喜人的手上下摇。
我站在门口,腿软了,扶着门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十年。
我养了十年的“废物”。
考了探花。
一个月后,沈知行衣锦还乡。
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城门口一路走到沈家门前。
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他翻身下马,第一件事不是拜父亲,不是进祠堂。
他走到我面前,撩起袍子,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娘,儿子给您挣了个诰命。”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快起来,地上凉……”
他不起来。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有泪,有笑。
“娘,谢谢您。谢谢您让我当了十年快乐的小孩。”
我哭得稀里哗啦,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个臭小子,快进去,饭都凉了。”
那天的酒席上,沈知行坐在主位,给知远夹菜,给知柔剥虾,给沈明堂倒酒,里里外外照顾得妥妥帖帖。
沈明堂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荞娘,这些年委屈你了,知行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我心虚得要命,笑得比哭还难看。
功不可没?
我的功劳是把你儿子往废物坑里推了十年,结果这小子自己从坑里蹿出来上了天。
这叫什么功劳?
这叫离谱。
10
当天晚上,我连夜赶回了娘家。
我娘还住在那条老巷子里,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看到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她头都没抬:“哟,探花郎的娘来了,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娘!你骗我!”我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你让我把继子养废,结果他考了探花!你那什么破计划,根本不管用!”
我娘慢悠悠吐了一颗瓜子皮,瞟了我一眼。
“谁说不管用了?”
“他考了探花你跟我说管用?”
“你当年我怎么养你的?”
我一愣。
仔细想想,我小时候……
我爹要教我读书识字,我娘拦着:“女孩家认那么多字干嘛?”
我娘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带我出去玩,从不逼我干活。
我想干嘛就干嘛,想吃啥就吃啥。
别人家的闺女绣花学厨理家务,我在河边抓鱼、上树掏鸟窝、跟巷口的男孩子打架。
快活了整整十六年。
然后我嫁进了沈家。
“你看,”我娘又嗑了一颗瓜子,“我把你养得又野又皮,你爹说你将来嫁不出去,但我知道,你这种性子,进了沈家那种规矩多的地方,反而吃得开。因为你不怕事,不认输,不窝囊。”
我张了张嘴。
她接着说:“我让你也这么养沈知行,不是让你把他养废。我是让你别逼他,让他自己长。好苗子不用天天浇水施肥,你给他一片地,他自己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我愣住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直说?!你干嘛说‘养成废物’?!”
我娘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说‘好好待他,别逼他’,你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嫁到别人家当后娘,哪来的动力天天对一个继子好?我得给你一个目标,你才有干劲啊。”
“目标是把人养废?!”
“你说你养废了吗?没有吧。所以你这个目标完成得很好,虽然方向不太对。”
我:“……”
我娘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行了,别纠结了。你继子现在是探花,对你好不好?”
“好。”
“对知远和知柔好不好?”
“好得不得了。”
“你在沈家日子过得舒不舒坦?”
”……舒坦。“
”那不就完了。“我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当年我也没想到你能嫁得这么好。所以说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我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然后我想起一个问题:“娘,那你当年把我养野了,到底是深谋远虑,还是懒得管?”
我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嘟囔了一句。
”这重要吗?反正你过得挺好的。“
她溜得飞快。
我追出去:“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你大老远来的,吃了饭再走。今天我炖了肘子。“
”别转移话题!“
”加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花椒。“
”……真的?“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肘子的香味飘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忽然就不想追究了。
算了。
管她是深谋远虑还是懒得管呢。
反正我过得挺好的。
沈知行也过得挺好的。
知远考上了秀才,正在备考举人。
知柔被她大哥宠得像个小公主。
沈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而我,柳荞,一个本来想把继子养废的后娘,歪打正着成了探花郎的亲娘。
从那以后,沈知行每次升官加俸,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堆了满满一屋子。
我说:“你别买了,我又用不了这么多。”
他说:“娘,您小时候没让我少吃一口好的,现在轮到我了。”
我说不过他。
他像他爹,嘴硬。
又像我娘,心里门清却装糊涂。
至于我娘那套”养废指南”。
后来我把它裱了起来,挂在了堂屋正中。
每次有人来做客,看到那幅字,都会问:“柳夫人,这是什么家训?”
我就笑笑:“这是我家的祖传秘方,专门培养探花郎的。”
来客半信半疑。
沈知行端着茶从旁边路过,瞄了一眼那幅字,嘴角一弯。
然后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娘,您就吹吧。”
我拍了他一下。
他笑着躲开了。
这个被我养了十年的“废物”。
是我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买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