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摊牌的护法与暴毙的教主
魔教教主的寝宫里点着两根粗蜡烛。
烛光晃了一下,厉苍天的尸体硬生生从床上滚了下来。
我站在床边,右手还握着半截没送出去的毒针。
三年前,纯阳道门的掌门把我叫到后山密室,亲手把这根透骨针交给我。
掌门让我忍辱负重,混入魔教当一把插在敌人心口的尖刀。
我做到了。
我天天给厉苍天洗脚捏肩,给四大护法送礼送药,拍遍了总坛所有人的马屁,终于从一个扫地杂役爬到了魔教副教主的交椅。
今天晚上,厉苍天闭关冲击神功第十层,走火入魔,当场喷出三碗黑血,两眼一翻断了气。
我刚准备拔出透骨针在他脖子上补一下,好坐实我手刃魔头的功劳,寝宫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青龙护法赵铁、白虎护法王大力、朱雀护法柳玉、玄武护法薛成,四个人带着兵刃冲了进来。
他们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死死盯着我。
寝宫里的空气凝固了,赵铁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把透骨针往袖子里缩了缩,准备迎接一场你死我活的夺权恶战。
赵铁一步跨上前,伸手在厉苍天的脖子上摸了一把。
他缩回手,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个人。
“真咽气了,心跳彻底停了。”赵铁吐了一口气。
白虎护法王大力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抬手扯掉了胸前挂着的白骨骷髅项链。
我脑子嗡的一声,握着毒针的手僵在袖子里。
朱雀护法柳玉冷笑一声,伸手扯碎了身上的红黑魔袍,露出了里面的青色劲装,顺手从腰间拔出一块白玉令牌。
“峨眉戒律堂,行走柳玉。”她把令牌拍在桌上。
玄武护法薛成面无表情,从皮靴夹层里掏出一面铁牌,上面刻着飞鹰利爪。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薛成。”他把铁牌扣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铁叹了一口气,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块八卦铜镜,挂在胸口。
“武当俗家弟子,赵铁,奉师尊紫阳道长之命卧底七年。”赵铁揉了揉脸。
寝宫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哔剥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现在怎么办?”赵铁死死盯着我,“教主死了,咱们几个又全是卧底。依我看,这总坛里最像真魔修的,倒是只剩下副教主你了。”
柳玉长剑出鞘半寸,眼神变得极其锋利。
薛成按住了腰间的绣春刀,身体微微下沉。
我的心脏狂跳了两下,袖子里的透骨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毒针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王大力的脚边。
王大力低头捡起毒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纯阳道门的雪魄透骨针,见血封喉。”王大力抬头看着我,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咽下一口唾沫,伸手伸进怀里,把藏在最深处的一卷丝绸掏了出来。
丝绸摊开,上面印着纯阳道门的掌门大印,还有掌门亲笔写给我的密令。
“纯阳道门内门首徒,周全。”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寝宫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四个护法脸上的肌肉同时抽搐了一下。
王大力把佛珠扔在桌上,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光头。
“全他娘的是卧底,那这三年来咱们天天聚在一起研究怎么血洗正道,到底是在演给谁看?”王大力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闭嘴,小声点。”薛成一掌拍在桌上,把蜡烛震得跳了一下。
“门口看大门的牛老汉耳朵灵得很,他要是听见,咱们谁都别想立功。”薛成压低了声音。
柳玉把长剑插回剑鞘,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
“我潜伏了五年,天天被逼着画那种妖艳的妆,峨眉派的师姐们都以为我堕入魔道了。”柳玉咬着牙切齿。
“你才五年,我在这鬼地方待了整整七年,天天吃生牛肉装凶狠,胃都吃坏了。”赵铁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别废话了,厉苍天死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算谁的?”薛成冷冷看着我们四个人。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五个人重新拉开了距离。
我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飞快盘算着退路。
纯阳掌门说过,只要我能拿到厉苍天的人头,回去就直接升任执法长老。
少林、武当、峨眉和锦衣卫显然也是这么交代的。
一颗人头,五家分,根本分不匀。
王大力捡起地上的短刀,一步步朝厉苍天的尸体走过去。
“老子在魔教天天念杀生经,佛祖都没怪我,今天这颗脑袋必须归少林。”王大力挥刀就要往下砍。
薛成的绣春刀瞬间出鞘,架住了王大力的短刀。
金属撞击,火星溅在厉苍天的脸上。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后,这具尸体我要带回京城向指挥使交差。”薛成眼里透着杀气。
柳玉抬手就是三枚银针,直取薛成的右手手腕。
薛成收刀后撤,银针当的一声钉在旁边的木柱上。
“你们锦衣卫算什么东西,我们峨眉派死了三个暗哨才送我进来,人头必须是我的。”柳玉长发散开,语气冰冷。
赵铁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冷笑着挡在尸体前面。
“武当派为了让我卧底,连我的祖坟都迁了,今天谁动这尸体,我跟谁拼命。”赵铁双手结印。
我看着他们四个马上要打起来,心里猛地一沉。
如果在这里内讧,一旦引来看门的牛老汉,或者惊动山下的魔教分舵,大家全得完蛋。
“都给我住手。”我大喝一声。
四个人同时停住动作,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是副教主,厉苍天闭关前把总坛的令牌交给了我。”我从腰间掏出一块乌黑的铁牌晃了晃。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刀剑却没有收回去。
“你们现在把人头抢回去,各自怎么跟门派交代?”我盯着他们问。
赵铁皱起眉头,没有吭声。
“少林寺会相信你一个人杀了厉苍天?武当、峨眉和锦衣卫又会相信?”我指着地上的尸体继续说。
“只要有一家报上去说是自己杀的,另外四家就是欺君瞒上,回去全得按叛徒处置。”我的语速极快。
王大力手里的短刀垂了下去,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
柳玉咬着嘴唇,眼里的杀气退了大半。
薛成收刀入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你说怎么办?尸体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发臭。”薛成盯着我。
“第一,封锁消息,就说教主神功大成,正在闭关最后阶段,任何人不得打扰。”我指了指床榻。
“第二,把总坛账房里的银子盘清,各自拿上一笔盘缠,写信向各自的上峰请示。”我接着说。
“第三,查清楚总坛到底还有多少真正的魔教余孽,免得阴沟里翻船。”我补上最后一句。
赵铁点了点头,把八卦铜镜重新塞回裤腰带。
“副教主说得有理,先稳住局面,我天亮就给武当山飞鸽传书。”赵铁说。
“账房我熟,我管账三年,银子都在地库里。”王大力拍了拍胸口。
“我去守着总坛各处暗哨,防止消息走漏。”柳玉转身走向大门。
“我去盯着牛老汉,那老头杀人如麻,最难对付。”薛成整理了一下衣服。
看着他们各自分工,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内讧,我就有机会先把消息送回纯阳道门。
柳玉刚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木门,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门外黑漆漆的院子里,站着一个扛着鬼头大刀的身影。
牛老汉穿着一身破烂的羊皮袄,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直勾勾盯着寝宫里的五个人。
“副教主,四位护法,教主练完功了吗?老汉我是来要月钱的。”牛老汉的声音粗得像石头在磨。
柳玉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剑柄。
第二章 看门老汉才是纯血魔道
牛老汉的大刀往地上一杵,石板碎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赵铁一步抢到床前,拉过被子把厉苍天的尸体严严实实盖住。
王大力迅速把佛珠藏进僧袖,重新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
薛成背着手站在阴影里,手指已经勾住了袖箭的机括。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门槛前,居高临下看着牛老汉。
“大胆牛铁柱,教主正在神功突破的关键关头,你大半夜提着刀乱闯寝宫,想造反吗?”我厉声喝道。
牛老汉眼皮抬了一下,嘴角挂着冷笑。
“副教主别拿大话压我,老汉我在黑木崖砍了三十年脑袋,厉教主放个屁我都知道他吃了啥。”牛老汉往前走了一步。
大刀拖在地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上个月的例银就没发,教主说闭关出来给双倍。今晚后山血光冲天,屋里血腥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老汉我闻着像是厉教主的心头血。”牛老汉吸了吸鼻子。
寝宫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大力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赵铁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老东西果然是纯血魔修,单凭鼻子就能闻出血腥味的来源。
“牛老汉,教主突破神功,吐出的是体内的污血,你懂个屁。”柳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一股阴冷。
“柳护法,你身上的脂粉味淡了,倒是有股峨眉后山的茶香味,真是奇了怪了。”牛老汉斜着眼看着柳玉。
柳玉的脸色骤然变白,长剑发出极其细微的颤鸣。
薛成从阴影里走出来,面色铁青。
“牛铁柱,拿着你的例银滚回山门,再敢多嘴,老子把你剁了喂后山的秃鹫。”薛成扔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落在牛老汉脚边,散落出一堆碎银子。
牛老汉低头看了一眼银子,没弯腰去捡,反而用脚把碎银踢到了一边。
“薛护法,你这手锦衣卫的听风步练得不错,可惜脚印太正,不像魔道中人。”牛老汉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句话,直接把薛成钉在了原地。
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老头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这些年,我们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把厉苍天哄得团团转,却全落在这个看门老头的眼里。
牛老汉扛起大刀,横在肩膀上,歪着头打量着我们五个人。
“副教主,老汉我年纪大了,不想管你们是哪座庙里的菩萨,哪条衙门里的狗。”牛老汉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凶狠残暴。
“我只要十万两白银,外加教主密室里的九转魔丹。”牛老汉伸出两根手指。
“三天之内拿不出,我就把山顶这五块门派暗牌挂到山脚下的茶馆去,让天下人都来看看,魔教高层到底是个什么戏班子。”牛老汉冷冷吐出一句话。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随手一甩。
五枚铜钱深深钉在寝宫的大门门楣上,分毫不差,正好排列成一个正道诛魔印的形状。
牛老汉转身扛着刀就走,沉重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柳玉一步跨出,想要追上去杀人灭口。
我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追,你杀不了他。”我低声说。
“他一个人能打咱们五个?”柳玉甩开我的手,眼神冰冷。
“三十年前横扫江南的血手屠夫牛铁柱,厉苍天当年都要叫他一声师叔,你觉得你能几剑刺死他?”薛成在后面冷冷开口。
柳玉停住了脚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赵铁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完了,全完了,这老魔头把咱们摸得透透的,十万两白银,把咱们五个论斤卖了也凑不齐。”赵铁绝望地喊道。
魔教总坛看着威风,其实底子早就被厉苍天掏空了。
这几年厉苍天为了延寿,天天花天价买所谓的千年灵芝、万年雪莲,账房早就空得能跑耗子。
“去地库看看到底还有多少钱。”我当机立断。
王大力连连点头,在前头带路,我们五个人穿过幽暗的地道,直奔魔教地库。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里面泛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几个大铁箱子敞开着,里面除了几百两碎银子和一堆废弃的劣质药渣,连根金条都看不见。
王大力一脚踹在空箱子上,铁箱发出空洞的哐当声。
“厉苍天这个老王八蛋,死前连口棺材钱都没留下。”王大力破口大骂。
“十万两银子,拿不出来,牛老汉一旦把消息捅出去,各大门派为了保住颜面,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咱们灭口。”柳玉靠在石壁上,神色惨白。
卧底一旦暴露,而且还是这种荒唐至极的全员卧底,正道各大派根本丢不起这个人。
最好的结局就是大家一起被当成真正的魔头,被正道联手清理掉。
我靠在箱子边上,脑子里飞快运转。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的通风口突然传来咕咕的鸟叫声。
一只雪白的信鸽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精准地落在我肩膀上。
那是纯阳道门的特制信鸽。
我连忙取下信鸽腿上的细竹筒,倒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
赵铁、王大力、柳玉和薛成八只眼睛齐刷刷盯在我的手上。
“看什么看,各自去通风口看看,保不齐你们的鸽子也在路上。”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薛成冷笑一声,刚要嘲讽,头顶上方突然又扑棱棱落下来三只鸽子。
一只绑着武当的八卦铜环,一只带着少林的菩提木管,一只挂着峨眉的红绸带。
紧接着,地道入口处的阴影里,一只浑身漆黑的鹞鹰悄无声息地飞了进来,稳稳落在薛成的小臂上。
锦衣卫的传信铁鹞子。
五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地库里,手里各自捏着上峰刚送来的密信。
地库里静得可怕,只有展开纸条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向掌门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纯阳三代弟子周全,三日内务必率魔教主力袭击纯阳山别院,为师已布下天罗地网,助你假死脱身,重归师门。”
我心里猛地一抽。
袭击纯阳山别院?
纯阳山别院是纯阳道门的根基重地,里面住着上百名纯阳外门精英弟子。
掌门为了让我名正言顺立功归山,竟然让我带着魔教去当靶子。
我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四个人。
赵铁的脸色发紫,王大力的嘴唇在哆嗦,柳玉眼圈通红,薛成手里的黑布条被他直接捏成了碎末。
“你们的上峰说了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赵铁把手里的纸条啪地摔在地上。
“武当让我带人去烧了真武大殿的偏殿,他们掌门好借机清洗异己,把功劳全算在我头上。”赵铁的声音带着哭腔。
“少林要我去抢戒律院的达摩木鱼,说那是魔教作恶的铁证,抢到手就封我当罗汉堂首座。”王大力咬着后槽牙。
“峨眉让我去抓三个内门长老的亲传女弟子上山当人质,借口是逼正道妥协,实际上是掌门要除掉竞争对手。”柳玉惨笑了一声。
薛成面无表情,把手里的碎布条扔进火盆。
“锦衣卫指挥使让我三日内把厉苍天活捉进京,作为圣上大寿的贺礼,否则按勾结魔道、抄家灭族论处。”薛成冷冷地说。
五个人的要求全撞在了一起。
三天之内,我们要抢少林、烧武当、抓峨眉、攻打纯阳,还要把死透了的厉苍天打包送去京城。
外头还有个牛老汉拿着大刀要十万两白银封口费。
我感觉天灵盖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卧底,这分明是催命符。
地库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牛老汉那破锣般的嗓门隔着厚石门传了进来。
“副教主,贵客到了,人家指名道姓要见厉教主,老汉我把人带到前殿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第三章 正道盟主的阴暗密令
我们五个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大半夜的,哪来的贵客?
薛成身形一晃,带头冲出地库,我们紧随其后。
魔教总坛的前殿点满了火把,牛老汉抱着大刀蹲在门槛上啃生萝卜。
大殿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的神秘人。
斗篷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没有胡须的下巴。
我稳住心神,大步走上主位,撩起袍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赵铁和王大力分列左右,手按兵刃,摆出魔教护法的凶狠姿态。
柳玉退到屏风后面,薛成则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殿内的阴影里。
“教主正在闭关潜修,我是副教主周全,阁下深夜造访黑木崖,有何贵干?”我压低嗓音,冷声喝道。
黑斗篷冷笑了一声,伸出一只白净细长、没有半点老茧的手。
他摘下斗篷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面孔,右嘴角长着一颗极其显眼的黑痣。
看到这张脸,我和屏风后的柳玉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正道武林盟主李玄真的贴身心腹,断水剑吴峰。
平时李玄真出席任何正道盟会,这个吴峰都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俨然是正道武林的大管家。
他居然一个人大半夜跑到了魔教总坛。
吴峰抬起眼皮,扫视了大殿一圈,眼神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
“厉苍天好大的架子,盟主的密信到了,他连面都不敢露?”吴峰语气极其刻薄。
“教主修炼到了化境,不见外客,有话对我说一样。”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吴峰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蜡丸,抬手扔向我。
我伸手接住,蜡丸入手冰凉,上面印着武林盟主的纯金私印。
“盟主有令,三日之内,魔教出动八百精锐,踏平雁门关外的落霞村。”吴峰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蜡丸。
落霞村?
那是一个边塞的小村落,里面住的全是退隐的老兵和普通农户,与江湖纷争半点关系都没有。
“踏平落霞村?为什么?”我盯着吴峰问。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厉苍天当年答应盟主的事。”吴峰冷笑。
“落霞村里有两百多口人,老弱妇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杀完之后,在村口立上少林和武当的旗帜,留下佛门戒刀和武当真武剑的痕迹。”吴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踩死一窝蚂蚁。
站在我身侧的赵铁,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
王大力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手里的短刀发出轻微的震颤。
栽赃嫁祸。
李玄真这个正道武林盟主,竟然要借魔教的刀,去屠杀无辜的村民,然后嫁祸给少林和武当。
这样一来,他就能以盟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联合天下各派,对少林武当发难,彻底坐稳武林至尊的位置。
“魔教虽不讲道义,但从不杀手无寸铁的普通村民,这是规矩。”我冷冷回绝。
吴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规矩?你们魔教也配讲规矩?”
吴峰上前两步,指着我的鼻子。
“回去转告厉苍天,别以为他吃了盟主给的延寿假药,就能摆脱控制。”
“三日之后,要是落霞村还有一个人喘气,盟主就会带着正道联盟的大军踏平黑木崖,把你们全教上下挫骨扬灰。”吴峰狠狠威胁道。
延寿假药。
原来厉苍天临死前吃的那些天价假药,全是正道盟主李玄真给的。
李玄真早就用假药把厉苍天当成了手里的提线木偶。
吴峰冷冷扫了我们一眼,转身就要朝殿外走去。
“话我带到了,三日之后,盟主在青云山顶等你们的好消息。”吴峰冷笑着挥了挥袖子。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阴影里的薛成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
薛成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烟,瞬间贴到了吴峰的背后。
绣春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白弧。
吴峰不愧是断水剑,反应极快,反手拔剑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照亮了大殿的屋顶。
吴峰被震得连退三步,脸色骤变:“你是谁?魔教哪来这等快刀?”
屏风后的柳玉同时出手,七枚透骨钉破空而至,直接封死了吴峰的所有退路。
吴峰挥剑击落五枚,剩下两枚噗噗钉进了他的左肩。
吴峰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黑血。
“你们……你们敢背叛盟主?”吴峰捂着肩膀,惊恐地大吼。
王大力一步跨上前,一脚踩在吴峰的胸口上,把地面踩得下陷了半寸。
赵铁反手把前殿大门重重关上,插上了手臂粗的铁栓。
殿内的火把剧烈跳动着,吴峰躺在地上,看着围上来的五个人,眼神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厉苍天在哪?让他滚出来见我!”吴峰歇斯底里地喊。
我从高台上一层层走下来,走到吴峰面前蹲下。
我把手里的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密信,快速看了一遍,收进怀里。
“厉苍天已经死了。”我轻声说。
吴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死……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刚刚。”我指了指后殿的方向。
“不仅厉苍天死了,站在你面前的这几位,也没一个正经魔教。”薛成撕掉了脸上的易容面具,露出原本的冷峻面孔。
赵铁拔出发簪,挽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武当道髻。
王大力合十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佛号沉稳雄厚。
柳玉挽起衣袖,露出了峨眉守宫砂和戒律堂的刺青。
吴峰看着我们五个,整个人彻底傻了。
他张大着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活活见了鬼。
“全……全都是卧底?”吴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少林、武当、峨眉、锦衣卫、纯阳……”吴峰数着我们的来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盟主知道吗?李盟主知不知道你们在魔教?”吴峰结结巴巴地问。
“他连厉苍天死了都不知道,他能知道个屁。”王大力一口唾沫啐在吴峰脸上。
吴峰瘫在地上,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疯了,全疯了,天下正道最顶尖的一帮人,全在魔教老巢里猫着。”
“你们敢动我,盟主的大军今晚就能把你们碾成齑粉。”吴峰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
薛成弯下腰,伸手在吴峰的衣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铜牌。
铜牌的反面刻着三个滴血的字:虎符令。
薛成的手指在铜牌上摸了一下,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江湖令牌。”薛成猛地抬头看着我,呼吸极其急促。
“这是朝廷神策军的调兵符,正道盟主李玄真暗中勾结了朝廷兵部,把三千神策重甲军调到了黑木崖山脚下。”薛成的声音冷得掉渣。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江湖门派械斗是一回事,朝廷神策军围山是另一回事。
重甲步兵一旦封山,漫山遍野全是要命的破甲神臂弩,就算是绝顶高手也休想活着走出去。
吴峰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沫子,笑得极其阴毒。
“你们以为还有三天时间?”
“盟主早就防着魔教反水了,三千神策军今晚子时就已经合围黑木崖。”
“只要子时三刻之前见不到我的回讯烟花,三千重甲军就会放火烧山,把黑木崖彻底化为焦土。”吴峰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赵铁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柳玉退后两步,背脊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柱。
王大力眼里的凶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惨白。
我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殿顶那幅巨大的白骨魔神图,胸口一阵阵发闷。
三年来,我小心翼翼,每天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我为了正道的名声,给魔头当牛做马,忍受天下人的唾骂。
我以为只要熬到收网的那一天,我就能堂堂正正回到纯阳道门,站在阳光底下受万人敬仰。
可到现在我才明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掌门、在武林盟主李玄真的眼里,我们这些卧底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我们只是一次性的脏抹布。
用完了,擦干净了血,就顺手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
纯阳掌门要我去当靶子,武当少林要我去抢劫,锦衣卫要我去送死,盟主李玄真更是连问都不问,直接调集三千精锐要把我们连同魔教一起烧死在山上。
三年委屈,三年忍辱,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结局。
我的胃里一阵阵痉挛,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掌心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周全,怎么办?”赵铁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山脚全封死了,下不去了。”柳玉闭上了眼睛。
王大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念着往生咒。
大殿里只剩下吴峰得意而凄厉的冷笑声。
“子时三刻到了,神策军要放火了。”吴峰看着殿外的夜空,狂妄地大叫。
一股浓烈的桐油味,顺着山风,从山崖下方慢悠悠飘了上来。
第四章 绝境之下的死士名单
大殿外的夜空被染上了一层暗红色。
那是漫山遍野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正从黑木崖山脚下迅速往上蔓延。
空气里的松木焦味混着桐油的刺鼻味道,顺着门缝拼命往里钻。
吴峰躺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嘴角的黑痣随着狞笑不停抽动。
“烧吧,全烧死最好,盟主的大业,就用你们魔教这把大火来祭天。”吴峰咳出一大口鲜血。
王大力突然发了疯一样冲上去,一把揪起吴峰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
“别打了,省点力气等死吧。”赵铁靠在梁柱上,眼神已经散了。
“我七年没回武当了,我娘死的时候,我还在魔教地牢里给厉苍天烤乳猪。”赵铁眼泪顺着满脸横肉往下淌。
“我师尊答应我,只要我除掉魔头,他就让我当执法长老,全是假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惨笑了一声。
薛成站在大殿阴影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绣春刀。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卷宗里,卧底生还率只有半成。”薛成语气麻木。
“指挥使早就给我备好棺材了,今晚就算神策军不上山,也会有另一队锦衣卫来取我的脑袋。”薛成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
柳玉蹲在角落里,用佩剑在石板上胡乱画着圈。
“我们在魔教装魔鬼,外面的名门正派却在暗地里当阎王,到底谁才是魔教?”柳玉的声音尖锐得发颤。
积压了这些年的憋屈、猜忌、恐惧和愤怒,在这一瞬间把我们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们在烂泥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人间正道。
结果正道的盟主正在山底下举着火把,要把我们当成祭旗的牲口。
我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腾地一声窜到了嗓子眼。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最后要在高层博弈的棋盘上当一颗弃子?
我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刺穿了吴峰的右手手腕。
吴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在地上剧烈扭动。
“解药呢?”我居高临下盯着他,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什么……什么解药?”吴峰痛得满头大汗。
“李玄真给厉苍天的延寿假药里掺了毒,解药带在身上没有?”我剑尖下移,直接抵住了他的喉咙。
吴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没有,那是盟主亲手炼制的,全天下只有盟主一人有解药。”吴峰咬着牙。
薛成一步上前,一脚踩碎了吴峰的左脚脚踝。
骨裂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脆。
吴峰痛得几乎背过气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在我怀里的内衬夹层里!”吴峰终于崩溃了,嘶吼着喊道。
薛成伸手撕开吴峰的黑袍,从内衬深处摸出一个青花小瓷瓶。
瓷瓶拔开,里面倒出三枚散发着奇香的黑色药丸。
“这就是解药?”王大力凑过来闻了闻。
“厉苍天吃的延寿假药里掺了三尸脑神丹。这药每吃一颗能压制一年毒性,李玄真就是靠这个让厉苍天听命于他的。”薛成点头确认。
我收回佩剑,一把抓起地上的吴峰,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窗边。
从大殿的高窗往下看,密密麻麻的神策军重甲步兵已经推着破城弩推进到了半山腰。
大火正在封死所有下山的小路。
魔教总坛里几百个底层的杂役和低阶教众还在梦乡里,根本不知道大祸临头。
“周全,就算有解药,厉苍天也已经咽气了,咱们拿解药有什么用?”赵铁长叹一口气。
“谁说厉苍天死了?”我转过头,死死盯着赵铁。
赵铁愣住了,柳玉和王大力也抬起头看着我。
“后殿那个硬得像石头的尸体,你难道还能让他活过来?”王大力摸了摸大光头。
“厉苍天死没死,不是由尸体决定的,是由我们五个决定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大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薛成眼里的麻木渐渐退去,闪过一丝极其狠厉的光芒。
“你是说……李代桃僵?”薛成压低声音。
“神策军封山,是因为他们以为山顶只有一个厉苍天和一盘散沙的魔教。”我指着殿外的大火。
“他们不知道厉苍天死了,更不知道这山顶上坐着纯阳的首徒、武当的暗子、少林的罗汉、峨眉的杀手和锦衣卫的百户。”
“各大门派要功劳,李玄真要权力,朝廷要政绩。”
“他们把我们当弃子,那我们就把这盘棋彻底掀了。”我把手里的剑重重拍在桌案上。
“怎么掀?”柳玉站起身,眼里的泪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疯狂的凶光。
“第一,王大力,你的身材跟厉苍天最接近,把魔皇盔甲套上,易容成厉苍天。”我转头看向王大力。
王大力浑身一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老子是少林和尚,让我去当魔教教主?”
“你想当和尚还是想当骨灰?”我冷冷瞪着他。
王大力吞了一口唾沫,立刻闭嘴。
“第二,赵铁,把总坛库存的所有猛火油全部搬出来,顺着后山的悬崖往下倒。”
“武当的梯云纵你练了七年,后山的绝壁只有你能下去。”
“你带上吴峰的虎符令,潜到神策军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把这块令牌扔在粮草堆里。”我把神策军的调兵符拍在赵铁胸口。
赵铁一把接住令牌,呼吸粗重起来:“这叫后院起火,让他们狗咬狗。”
“第三,薛成,锦衣卫的联络烟火你身上有几支?”我看着薛成。
薛成从怀里摸出两支带铁管的信号弹。
“一支能调动附近五十里内的锦衣卫暗桩,另一支是北镇抚司的最高求援令。”薛成说。
“把那支最高求援令放出去,就说正道盟主李玄真勾结神策军谋反,意图在黑木崖起兵造反。”我冷酷地下令。
薛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锦衣卫最忌惮的就是武将和江湖势力勾结谋反,这封信号一旦上天,京城的东厂和北镇抚司会立刻疯了一样扑向李玄真。
“那峨眉呢?我干什么?”柳玉走上前,长剑横在胸前。
“柳玉,你带上总坛所有的信鸽,把李玄真让魔教屠杀落霞村的密信,抄录一百份,发往天下三十六正道门派。”
“每一份抄件末尾,都按上吴峰的血手印。”我指着地上的吴峰。
吴峰听到这里,吓得浑身哆嗦,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哀鸣。
“你们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吴峰颤抖着说。
“天本来就是漏的,我们只是帮它塌得更快一点。”我冷笑一声。
柳玉一把拽过吴峰,手里的佩剑斩断了吴峰的右手食指,又把血抹上他的掌心,在白绢上狠狠按下了血手印。
吴峰惨叫一声,直接痛昏了过去。
“周全,那你干什么?”赵铁一边收拾猛火油,一边问我。
我把桌上的青花小瓷瓶收进怀里。
“我去找牛老汉。”我提着佩剑,转身朝殿门走去。
“找他干什么?那老头要十万两银子,不给就要告发咱们。”王大力在后面喊。
“他要的是十万两银子,而我要的是他这把刀,还有他这个人。”
我推开前殿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外的山风夹杂着烈火的呼啸扑面而来,大火已经烧到了山门的第一道关卡。
牛老汉依旧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生萝卜已经啃完了,手里正拿着磨刀石,沙沙沙地磨着那把巨大的鬼头刀。
磨刀声在火海的呼啸声中格外刺耳。
我一步步走到牛老汉面前,长剑斜指地面。
牛老汉停下手里的磨刀石,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开满嘴黄牙。
“副教主,火烧眉毛了,银子凑齐了吗?”牛老汉冷笑着问。
“我进魔教前,在纯阳道门的旧档里看过一桩旧事。”我看着他的眼睛,“牛铁柱,三十年前正道围剿血手门,你师兄替你挡了少林方丈的一记大金刚拳,死在乱葬岗。”
牛老汉浑身的肌肉猛地僵住,手里的磨刀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牛老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野兽一样的血光。
“当年给少林方丈带路引去血手门老巢的人,就是今天山底下站着的正道盟主李玄真。”我把手里的剑重重插在石缝里。
牛老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黄褐色血丝迅速蔓延。
“山脚下有三千神策军,带兵的是李玄真的亲卫统领。”
“厉苍天死了,但魔教的旗子还没倒。”
“牛铁柱,十万两银子我没有,但山底下有三千颗仇人的脑袋,你敢不敢跟我下山去砍?”我伸出右手,指向山下那漫天大火。
牛老汉呆呆地看着漫山遍野的火把,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震得周围的火把一阵乱颤。
他一把抓起脚边的鬼头大刀,猛地站起身,身躯高大得遮住了半边火光。
“三十年了……老汉我在这破崖顶看了三十年的门,等的就是李玄真这个畜生。”
牛老汉一刀劈在大殿的门柱上,碎木横飞。
“副教主,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黑木崖唯一的主子。”
“你说砍谁,老汉我就把谁剁成肉泥。”
我转身看向大殿之内。
王大力已经披上了厉苍天那套黑金交织的百鬼夜行甲,虽然光头有些违和,但配上他那身横练的肌肉,霸气十足。
赵铁背着四个装满猛火油的铁罐,像一只敏捷的猿猴,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后山的悬崖。
薛成点燃了引线,一支刺目的青色火矢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撕破了夜空,笔直冲上九霄云外,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飞鹰铁爪图案。
柳玉手一扬,数十只白鸽顶着滚滚浓烟,扑棱着翅膀冲破火海,飞向茫茫夜空。
整个黑木崖的铜钟,在这一刻被牛老汉狠狠撞响。
当——!
当——!
当——!
沉闷狂暴的钟声在群山之间疯狂回荡,把正在熟睡的几百名魔教弟子全部震醒。
山脚下推进的神策军猛地停住了脚步。
山下的中军大帐里,一面巨大的正道降魔旗正在狂风中烈烈作响。
绝境已经到了底,而我们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装成魔头去救人
黑木崖的沉重铜钟响过三遍,总坛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魔教教众。
几百号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脸上全是一副没睡醒的茫然。
王大力戴着一张青铜獠牙面具,披着厉苍天的黑金大氅,站在最高的石阶上。
他的佛门金刚身骨架极大,往那一站,比死去的厉苍天还要凶悍三分。
“教主神功已成,出关扫荡群丑。”我站在石阶侧面,扯着嗓子大吼。
底下的魔教弟子们面面相觑,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教主万岁!魔教千秋万代!”
牛老汉扛着鬼头大刀站在最前面,吼得比谁都大声,唾沫星子喷了旁边小头目一脸。
王大力显然很不习惯这种场面,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悄悄捻着佛珠,嘴唇微动,估计正在默念罪过。
薛成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耳语:“赵铁已经得手了,神策军后营粮草起火,火势很大。”
顺着山崖往下望,山脚后方果然腾起冲天的黑烟。
原本整齐推进的神策军阵型顿时大乱,前锋的重甲步兵开始向后回撤救援。
“趁现在,杀下去。”柳玉握紧长剑。
“不跟他们硬拼,咱们的目标是落霞村。”我挥手打断她。
李玄真的全盘计划,核心就在于落霞村。
只要落霞村的村民全死了,李玄真就能坐实少林武当勾结魔教的罪名,顺理成章统领天下正道。
只要落霞村的人活着,而且是被魔教完好无损地护送出来,李玄真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教众听令,随本座下山,踏平落霞村,鸡犬不留。”王大力粗着嗓子,模仿着厉苍天当年的破锣嗓门大吼一声。
底下的魔教弟子们兴奋地嗷嗷直叫,举着刀枪就往山下冲。
我们四个混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牛老汉像一堵铁墙一样冲在最前头开路。
薛成把昏死的吴峰捆在一匹马上,带着他一起下山。这个人知道得太多,还得留到天下人面前作证。
神策军后阵大乱,根本挡不住居高临下冲下来的几百个亡命之徒。
牛老汉一刀劈翻了拒马桩,顺手把两个神策军小旗官拍飞了出去。
我们没有恋战,借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像一把尖刀直接撕开了包围圈的薄弱处,直扑三十里外的落霞村。
一路急行军,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落霞村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村口竖着几座简陋的木栅栏,几缕晨炊从茅草屋顶袅袅升起,一片祥和宁静。
这里的百姓完全不知道,几百个全副武装的魔修正在朝他们狂奔而来。
“副教主,怎么打?真杀进去?”一个满脸横肉的魔教香主提着流星锤凑到我跟前,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我伸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把他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蠢货,教主的意思是把他们抓回黑木崖当血奴,你一锤子砸死了,拿什么练功?”我厉声喝道。
那香主捂着肿胀的脸,连连点头哈腰:“副教主英明,抓活的,全抓活的。”
王大力在面具底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柳玉,薛成,带教众封锁村子前后出口,一只苍蝇都别放跑。”
“记住,谁敢弄死一个村民,按教规凌迟处死。”我对手下大声下令。
几百名魔教教众呼啸着散开,将小小的落霞村围得水泄不通。
村里的狗疯狂叫了起来,紧接着是铜盆落地的清脆响声,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混成一片。
我带着王大力和牛老汉大步迈进村子。
几十个精壮的村民手里拿着草叉、锄头和猎弓,颤巍巍地聚在打谷场中央,把妇孺老弱护在身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浑身都在发抖。
“各位魔教的大爷,落霞村年年向黑木崖纳贡,从未短少过一分一毫,为何要赶尽杀绝啊?”老村长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王大力看着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宽大袖子里的手指越捻越快。
他上前一步,青铜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少废话,全给老子捆了,打包带走。”王大力怒吼道,声音震得周围的茅草屋顶都在掉土。
几个魔教弟子拿着粗麻绳冲上去,三下五除二把老村长和村民们绑了个结结实实。
村民们哭声震天,老村长更是破口大骂魔头不得好死。
我走到老村长面前,趁着周围弟子不注意,用极低的声音迅速说了一句:“别出声,神策军要来屠村嫁祸,想活命就乖乖跟我们上黑木崖。”
老村长的骂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我。
“听懂了就继续装哭,哭得惨一点。”我顺势狠狠推了他一把。
老村长是个老兵油子,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干嚎:“天杀的魔头啊,老汉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啊!”
魔教弟子们押着两百多号村民,浩浩荡荡往村外撤退。
牛老汉扛着大刀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把散落的绳索收了起来。
就在最后一名村民被押出村口的瞬间,远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一队穿着正道各派服饰的骑兵飞驰而来,打着少林和武当的旗帜。
领头的一个道士穿着青云门道袍,手里提着长剑,正是正道盟主李玄真的大弟子陈志远。
陈志远原本带着得意的冷笑,似乎是赶来验收屠村成果的。
可当他看到空空如也的落霞村,以及村外整整齐齐被魔教押走的村民时,整个人瞬间僵在马背上。
“你们……你们魔教在干什么?”陈志远勒住马缰,指着我们大吼。
按照李玄真的密令,魔教应该把人全杀了,把尸体摆在村口。
现在魔教竟然像搬家一样,把活生生的人全打包带走了,连村里的母鸡都被魔教教众用麻绳拴着挂在腰上。
王大力骑在黑马上,转过头,透过青铜面具冷冷俯视着陈志远。
“陈道长,你们名门正派天天喊着降妖伏魔,今天怎么有空来收尸啊?”王大力冷笑着嘲讽。
陈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厉苍天,盟主让你把他们全杀了,你把人抓走干什么?”陈志远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周围几个魔教香主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疑惑地看向陈志远。
正道盟主李玄真的大弟子,竟然当面质问魔教教主为什么不杀人?
陈志远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色白了又绿。
“放肆!竟敢直呼教主名讳!”牛老汉突然暴起,大步跨出,手中鬼头大刀卷起一阵狂暴的恶风,直接劈向陈志远的马头。
刀风凌厉,陈志远大惊失色,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那匹高头大马被牛老汉一刀劈成两半,血水喷了陈志远一身。
“回去告诉李玄真,落霞村的人,我们黑木崖收下了。”
“他想要这二百条人命去当垫脚石,让他自己提着剑上黑木崖来拿。”
我策马走到陈志远面前,手中长剑一甩,剑尖点在他的喉咙上。
陈志远看着周围几百个眼神不善的魔教弟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们……你们疯了,盟主不会放过你们的……”陈志远声音颤抖。
我反手一剑鞘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三丈远,满嘴牙齿碎了一半。
“滚。”我冷冷吐出一个字。
陈志远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带着身后的十几名骑兵,屁滚尿流地朝青云山方向逃窜。
看着陈志远狼狈逃窜的背影,魔教弟子们再次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笑。
王大力坐在马背上,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朝我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然而我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陈志远这一跑,李玄真必定知道魔教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山脚下那三千神策军虽然被烧了粮草,但主力未损。
更要命的是,算算时间,柳玉用信鸽发出去的一百封密信,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各大正道掌门的手中。
武林大会就在今天正午,在青云山顶召开。
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在青云山顶彻底引爆了。
薛成从队伍后方策马赶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盖着朱红印记的加急文书。
“京城回信了。”薛成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勒住马缰,转头看向他。
“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带了五千缇骑出京,已经到了百里之外。”
“但他下的不是平叛令,而是封口令,要把黑木崖方圆五十里内的人,无论正邪,全杀光。”
薛成把文书递到我手里,眼里满是刺骨的寒意。
第六章 戏演过了容易死人
薛成递过来的文书上,朱砂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北镇抚司的八百里加急,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不分正邪,凡知晓神策军调动者,格杀勿论。
朝廷根本不在乎谁是正道谁是魔教,他们只在乎皇帝的脸面。
正道盟主私调神策军这种丑事,一旦传到江湖上,朝廷威信扫地。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知情人全埋在黑木崖的地底下。
“前面是李玄真的大军,后面是锦衣卫的五千缇骑。”薛成收回文书,冷笑了一声。
“咱们这帮弃子,成了全天下最烫手的一块山芋。”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
两百多名落霞村的村民被魔教教众护在中间,竟然没有受到半点虐待。
有些魔教小啰啰甚至还帮着抱小孩、扛包袱,嘴里骂骂咧咧装凶狠,手上的动作却老实得很。
“副教主,前面就是青云山脚下了。”赵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面树林里钻了出来。
他浑身黑灰,眉毛都被烧掉了一半,但整个人精神极度亢奋。
“神策军的大营被我点了三把火,那帮丘八炸营了,正跟赶来合围的少林武僧打在一起呢。”赵铁咧嘴大笑。
“少林武僧怎么会跟神策军打起来?”王大力在青铜面具底下急切地问。
“柳玉发的密信起效了。”柳玉从前面策马退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快意。
“少林方丈收到信,听说盟主李玄真要借神策军除掉少林武当,当时就带着十八罗汉下了山。”
“结果刚走到半山腰,正碰上后撤的神策军残兵,双方连话都没搭上一句,当场就动了手。”柳玉晃了晃手里的峨眉短剑。
正道各大掌门本来就不是傻子。
这些年李玄真借着武林盟主的位子作威作福,各大门派早就不满了。
一百封盖着武林盟主心腹血指印的密信一撒出去,怀疑的种子瞬间变成了滔天大火。
“青云山顶的武林大会开得怎么样了?”我看着前方的山峰问。
“正吵着呢,各派掌门把李玄真堵在大殿里,逼他交出神策军的调兵符。”赵铁幸灾乐祸地指着山顶。
“那咱们现在上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王大力皱着眉头。
“不上去才是等死。”我勒住缰绳,目光落在王大力的青铜面具上。
“锦衣卫五千缇骑半天之内就会赶到,他们要灭口。”
“我们必须在朝廷大军封山之前,在天下英雄面前,把李玄真的画皮彻底撕碎。”
“只有把事情闹得全天下人尽皆知,朝廷才不敢公然杀光所有人灭口。”
薛成听完,重重点了点头:“不错,只要真相大白于天下,锦衣卫指挥使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第一件事就是调转马头去抓李玄真。”
“那就上山。”王大力猛地一拉缰绳,厉苍天的黑金大氅在风中剧烈翻飞。
我们带着两百名村民和几百名魔教弟子,大摇大摆地朝着青云山正道总坛开拔。
山门外的守山弟子早就跑光了,沿途全是丢弃的旗帜和兵刃。
刚走到山顶的演武场,震天的喊杀声扑面而来。
宽阔的演武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正道各派的精锐分成了好几拨,互相攻伐,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山谷。
少林方丈披着红袈裟,带着几十个戒律院武僧,正把李玄真的亲卫队压在台阶上打。
武当派的纯阳剑阵则在阻挡神策军的溃兵。
峨眉派的几个女长老护着弟子,在旁边冷眼旁观。
“魔教……魔教杀上来了!”一个倒在地上的青云门弟子看到我们,惊恐地尖叫起来。
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一半。
少林方丈停下了手里的金刚杖,武当掌门收回了长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山道口。
几百名魔修簇拥着黑马上的王大力,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玄真穿着一身雪白的盟主道袍,站在高高的总坛石阶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身边,躺着被捆住手脚的吴峰,还有满脸是血的陈志远。
“厉苍天!”李玄真运起内力,声音如滚滚惊雷,压过了演武场上所有的嘈杂。
“你毁约在先,不尊号令,今日竟然敢公然踏上青云山,真当天下正道无人了吗?”李玄真大义凛然地怒斥。
王大力勒马停住,青铜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刚想开口,忽然想起自己是少林弟子,喉咙一卡,不知道该怎么骂人。
我策马向前半步,抬手指着李玄真。
“李玄真,你这条正道的恶犬,少在这装模作样。”我用尽全力大喝一声。
“落霞村的两百二十口人,本座一个没动,全给你完好无损地带来了!”
我大手一挥,身后的魔教教众立刻把两百多名村民让了出来。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指着李玄真身边的陈志远破口大骂:“就是那个穿道袍的畜生,带着兵要去烧我们的村子,逼魔教的教爷们杀我们!”
演武场上一片哗然。
少林方丈单手合十,眼中怒火中烧:“阿弥陀佛,李盟主,你作何解释?”
武当掌门紫阳道长更是拔剑出鞘,剑指李玄真:“李盟主,神策军的调兵符,还有落霞村的血信,你今天必须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
李玄真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掌门,突然狂笑起来。
“交代?本座乃天下武林盟主,代天巡狩,何须给你们交代!”
李玄真猛地扯碎了身上的白袍,露出了里面金光闪闪的金丝软甲。
他从袖中掏出一面纯金的龙纹令牌,高高举起。
“神策军何在?北镇抚司何在?给本座将这群逆贼全数剿灭!”李玄真厉声咆哮。
演武场周围的树林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无数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骑兵,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山道涌了出来,迅速包围了演武场。
领头的一名锦衣卫千户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一柄黑金色的强弩。
全场的所有掌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锦衣卫真的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根本不是来抓李玄真的,而是来彻底清场的。
薛成策马走到我身边,手心里全是冷汗:“是北镇抚司的赵千户,指挥使的死忠,这家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李玄真站在高台上,得意地俯视着底下所有人。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今天这青云山顶,不管是魔教还是少林武当,全都要给本座陪葬!”李玄真狂妄地大笑。
赵千户在马背上缓缓举起了右手,五千名锦衣卫同时从背后取下了神臂弩,冰冷的破甲箭矢对准了演武场中央的数千名江湖中人。
只要那一支手臂挥下,这里瞬间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绝境之中,王大力突然叹了一口气。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一颗瓦亮瓦亮的大光头,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少林方丈看着那颗光头,手里的金刚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几乎瞪裂了。
“圆……圆通?”方丈失声惊呼。
王大力双手合十,对着少林方丈深深弯下腰去。
“戒律院第七代弟子圆通,参见方丈师尊。”王大力的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铁一步从马上跃起,在半空中踩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武当梯云纵,稳稳落在武当掌门面前。
赵铁撕开魔教黑袍,露出里面的武当道袍,屈膝跪倒。
“武当俗家弟子赵铁,参见掌门师尊!”
柳玉娇叱一声,翻身下马,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峨眉绝学落英剑花,单膝跪在峨眉掌门身前。
“峨眉戒律堂柳玉,归队!”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玄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赵千户举在半空中的手也硬生生停在了风中。
少林、武当、峨眉的掌门看着自己门下最精锐的弟子,一个个从魔教的核心队伍里走出来认亲,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薛成策马向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面金丝令牌,高高举向对面的赵千户。
“北镇抚司密谍百户薛成,奉圣上密旨潜伏魔教,见此牌者,如见圣上亲临!”薛成怒吼一声。
对面的赵千户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
“臣……参见圣上!”
整个演武场上千名江湖豪杰,包括各大门派的掌门,彻底陷入了痴呆状态。
少林是卧底,武当是卧底,峨眉是卧底,连锦衣卫都是卧底。
那坐在黑马最中央的那个魔教副教主,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纯阳道门的掌门凌虚道长颤巍巍地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我,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周全?我的好徒儿,你……你到底在魔教干了什么?”凌虚道长声音发尖。
我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眼前这一群目瞪口呆的武林巨擘,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师尊,各位掌门,我本想以普通卧底的身份跟你们相处,可换来的却是赶尽杀绝。”
我拔出腰间的佩剑,斜指着台阶上瘫软在地的李玄真。
“三年了,魔教高层除了厉苍天,全是我们正道的人。可最一心给魔教卖命的,倒是看大门的牛老汉。”
“今天,咱们是按魔教的规矩把李玄真千刀万剐,还是按正道的律法送他去刑部大牢?”
牛老汉扛着大刀大步走上前,咧开一嘴黄牙,狂笑着一刀劈向李玄真的面门。
“去他娘的律法,老汉我今天就要用他的狗血,祭我血手门三十年的冤魂!”
第七章 戏法拆穿之后的围殴
牛老汉那一刀裹着风雷之势,快得让人眼花。
高台上的李玄真虽然被当众拆穿,但一身正道盟主的武功没有半点注水。
他脚尖在石阶上一碾,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倒滑三丈,堪堪避开了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
青石台阶被牛老汉一刀劈出半尺深的深沟,碎石像暗器一样到处乱飞。
“赵千户!你瞎了吗?本座是当朝国舅亲封的武林盟主,他们是造反!”李玄真拔出腰间的紫薇软剑,气急败坏地尖叫。
跪在地上的赵千户抬起头,看了一眼薛成手里的金牌,又看了一眼李玄真。
“回盟主的话,锦衣卫只认圣旨,不认国舅。”赵千户站起身,一把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直接转向了李玄真的亲卫队。
五千神臂弩的机括声齐刷刷响起,原本对准江湖中人的冰冷箭簇,瞬间全调头对准了高台上的李玄真。
李玄真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反了……全反了……”李玄真嘴唇哆嗦着。
“阿弥陀佛,李盟主,当年老衲师弟圆寂,身上的伤口正是紫薇软剑所致,老衲查了二十年,没想到凶手竟然是你。”少林方丈跨前一步,浑身袈裟无风自动。
“还有我武当三位长老暴毙在太和宫,现场留下的掌印也是纯阳化血劲,原来全是你暗中下的黑手。”武当掌门紫阳道长带着七名剑客,封死了李玄真的左翼。
峨眉派的几位师太更是拔出短剑,杀气腾腾地堵住了右侧退路。
原本是一场正道围剿魔教的大戏,转眼间变成了天下正邪两道联手围殴正道盟主。
我翻身下马,带着那两百多名落霞村的村民,慢悠悠走到少林方丈和纯阳掌门面前。
纯阳掌门凌虚道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眼眶通红。
“全儿啊,三年了,你受苦了,为师错怪你了,为师以为你真去给魔头当孝子贤孙了。”凌虚道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师尊,您少打感情牌,回山之后把执法长老的位置给我腾出来,还有这三年的卧底补贴,一两银子都不能少。”我面无表情地抽回胳膊。
凌虚道长脸上的悲伤瞬间僵住,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王大力在一旁摸着大光头,少林方丈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打得啪的一声脆响。
“混账东西,在魔教天天吃酒吃肉,佛门清规全让你败光了!”方丈吹胡子瞪眼。
“师尊,弟子那是为了掩护身份,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嘛。”王大力嘿嘿傻笑。
柳玉回到峨眉阵营,几位师姐立刻围了上来,又是递水又是擦汗,满脸的心疼。
赵铁则被武当派的一群小道士围在中间,听他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怎么在后山用猛火油烧神策军大营的英勇事迹。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演武场,此刻变成了大型认亲现场。
站在高台上的李玄真看着这一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
“厉苍天呢?厉苍天那个缩头乌龟在哪里?让他滚出来见我!”李玄真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精心布局了十几年的大棋,怎么就会被厉苍天全盘给毁了。
牛老汉扛着大刀,抹了一把脸上的吐沫星子,冷笑起来。
“厉苍天昨天晚上练功走火入魔,早就硬得像根风干腊肉了。”
“李玄真,你给他的延寿假药,他吃了三年,临死前吐了三碗黑血,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来。”牛老汉的声音传遍全场。
李玄真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香炉。
“死了?他居然就这么死了?”李玄真失魂落魄地呢喃。
他所有的后手,所有的威胁,全建立在厉苍天还活着、魔教还会被他驱使的前提下。
厉苍天一死,四大护法加上副教主全成了正道潜伏多年的老卧底。
他手里捏着的那张底牌,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李玄真,受死吧!”
牛老汉怒吼一声,脚下青石炸裂,整个人高高跃起,鬼头大刀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夺命的血弧,直奔李玄真的面门。
少林方丈的金刚杖、武当掌门的真武剑、峨眉掌门的寒霜剑,在同一瞬间齐齐出手。
四位江湖上顶尖的大宗师,含恨同时出手。
李玄真发出绝望的厉啸,手中紫薇软剑化作无数道剑影拼命抵挡。
金属碎裂的声音刺耳欲聋。
仅仅用了三个节拍。
紫薇软剑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少林方丈的一杖重重轰在李玄真的胸口,护体金丝软甲凹陷下去一大块。
武当掌门的长剑挑断了他的手筋,峨眉掌门的短剑封住了他的丹田。
牛老汉那柄巨大的鬼头大刀,带着三十年的滔天血仇,呼啸着从天而降。
李玄真眼眶瞪裂,喉咙里发出一半哀鸣,人头翻滚着落在了台阶之下。
鲜血喷洒在高台的纯白旌旗上,触目惊心。
演武场上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动破损旌旗的猎猎声。
牛老汉用刀尖挑起李玄真的人头,仰天长啸,笑声苍凉狂暴,笑到最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十年的恩怨,三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赵千户走上前,对着薛成抱拳行礼:“薛百户,李玄真伏诛,这青云山残局如何处置?”
薛成擦拭着绣春刀上的血迹,转头看向我。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名门正派的掌门们、五千全副武装的锦衣卫、还有几百名手里拿着家伙的魔教弟子,全在等着我发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魔教副教主铁牌,又看了看纯阳掌门手里的拂尘。
“副教主,咱们魔教现在算什么?”那个满脸横肉的魔教香主战战兢兢地凑上来问。
“教主死了,四大护法回各自门派当长老去了,锦衣卫也是朝廷的官,咱们这些底层教众,是不是全得被拉去砍头?”
几百名魔教弟子听到这话,吓得呼啦啦全跪倒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王大力皱起眉头,赵铁有些不忍,柳玉也转过了头。
名门正派清理魔教余孽,向来是斩草除根,这是江湖上的铁律。
少林方丈叹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闭上了眼睛。
纯阳掌门凌虚道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全儿,你立了大功,这些小魔修就交给锦衣卫处置吧,免得污了你的名声。”
我看着跪了满地的魔教弟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落霞村村民。
在落霞村的时候,这群恶名昭彰的魔修,连村民的一只老母鸡都没偷吃,甚至一路护送他们到了这里。
而在台阶上躺着身首异处的正道盟主,背地里却想着把几百个村民屠杀干净。
名门正派,魔教邪道。
这世道上的黑白,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拔出佩剑,猛地插在高台中央的石缝里。
“锦衣卫听着,魔教教众受李玄真假药胁迫,今日护送落霞村村民有功,全员免罪。”我冷声下令。
赵千户愣了一下,看向薛成。
薛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副教主的意思,就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意思。”
几百名魔教弟子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拼命朝我磕头。
“但是魔教必须解散,黑木崖的总坛怎么处置?”武当掌门紫阳道长捋着胡子问。
“谁说要解散了?”我转过身,看着四大掌门。
四大掌门的下巴差点再次掉在地上。
“厉苍天虽然死了,但黑木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养老修行的好地方。”我指了指远处的黑木崖。
“少林、武当、峨眉、纯阳,各派在总坛留一个别院,以后各大派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或者不想在自己山门里办的事,全拿到黑木崖来办。”
“魔教这块招牌不倒,黑木崖就是江湖上最大的缓冲地带。”
“天下太平,需要正道,也需要一个听话的魔教。”
我这一番话说出来,演武场上的几位大掌门全愣住了。
少林方丈眨了眨眼睛,武当掌门掐指算了算,峨眉掌门若有所思。
这些老狐狸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哪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巨大利益。
正道需要一个假想敌,朝廷也需要一个由头来拨发维稳银两。
与其让不可控的真正大魔头占了黑木崖,不如让自家最信任的卧底继续坐在上面掌舵。
“那……这魔教教主谁来当?”纯阳掌门凌虚道长小声问。
王大力、赵铁、柳玉和薛成四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时伸出手指,齐刷刷指向了我的鼻尖。
“副教主扶正,天经地义。”四个人异口同声。
我站在高台上,迎着青云山顶呼啸的山风,看着眼前这群满脸堆笑的名门掌门,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年卧底,我本想手刃魔头重回师门,光宗耀祖。
没想到折腾到最后,我竟然真的成了名正言顺的魔教教主。
而且这个魔教的后台,是少林、武当、峨眉、纯阳和当朝锦衣卫。
牛老汉提着滴血的大刀走到我身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咧嘴大笑。
“周教主,老汉我三十年前的月钱,你可得给我补齐了!”
青云山顶的硝烟渐渐散去,日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满了整座山谷。
江湖依旧是那个江湖,风波未平,而黑木崖上的故事,才刚刚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