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六百多年,头一回觉得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剑道出了个天才少年,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倒不是眼红人家天赋高,主要是我听说——那小子捡了一条龙。
一条龙。
长得跟我六百年前弄丢的那条,不能说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消息一传开,天下修士跟闻着味儿的苍蝇似的往剑宗扑。有去问道的,有去攀交情的,更多的是揣着刀剑想杀人夺宝的。剑宗山脚下天天跟赶集一样,热闹得很。
我也去了。
一路风尘仆仆,紧赶慢赶,终于在剑宗山脚下支了个小摊。
卖馄饨。
1
我在剑宗山脚下支摊的第一天,就碰上了壁剑宗的弟子下山采买。
好家伙,那排场。青衣佩剑,走路带风,路过我摊子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隔壁卖炊饼的阿婆摇着蒲扇,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姑娘别折腾了,人家修士入门先辟谷,谁稀罕咱们凡夫俗子的吃食?”
我没吭声,低头揭开木盖。高汤在锅里翻滚,香味“蹭”一下就蹿出去了。
我又悄悄催了把灵力。
好家伙,那香味直接飘出三里地去。阿婆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手里的蒲扇都停了:“小姑娘,你这汤吊得绝了啊!”
我笑笑,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有个灰衣修士,正杵在那儿往这边瞅。瞅了半天,犹犹豫豫地挪过来,跟做贼似的压低声音:“你这儿卖的什么?”
我端出备好的馅料,红红绿绿摆了一排,笑得那叫一个热情:“馄饨,来一碗?”
他眼睛在那排肉糜上扫来扫去,指着一盘问:“这什么馅?”
“道长好眼力,招牌鲜肉荠菜,里头加了嫩笋,鲜脆可口,保你吃了想第二碗。”
他琢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叶子,拍在桌上:“就来这个。”
阿婆在旁边眼睛都瞪圆了。
我麻利地挑馅、捏皮,几下一个元宝馄饨就成了,鼓鼓囊囊透着粉。馄饨下锅,我抄起瓷碗,半勺猪油垫底,紫菜虾皮铺上,撒一把绿油油的小葱,两圈香醋淋下去,滚烫高汤一冲——
嚯。那热气腾起来,鲜味直接往鼻子里钻。
灰衣修士伸手就接,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奇怪的是,他端着碗不坐下吃,翻来覆去闻了好几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木盒,小心翼翼把整碗馄饨倒了进去。
等我找完零钱抬头,桌上就剩一只空碗,人早没影了。
阿婆咽了半天口水,扭头看我那钱袋的眼神都不对了,酸溜溜地念叨,说那一枚银叶子够买她多少车烧饼。
我充耳不闻,收好钱袋,推起小车跟她摆摆手:“阿婆,明儿见。”
2
寻龙镇这地方,依山傍水,民风淳朴。镇上的人勤快,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都不赖。
我出摊没几天,生意倒是天天红火,连带着隔壁阿婆的炊饼都多卖出去好几笼。
我习惯清早出摊。这时候肉铺刚开门,挑两根上好猪筒骨,洗洗干净,剁几段葱白,和姜片一块儿扔锅里。剩下的葱姜也别浪费,泡上花椒水,留着调馅用。大火烧开撇浮沫,倒进我配的独门香料,再滚一遍,转文火慢慢熬。
汤底得熬着,我这边揉面擀皮,手上不停。阿婆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起昨夜里接连好几回地震。
“镇上算命大师说了,这是黑龙大人在翻身。”
我手上擀着皮,嗯了一声。阿婆来劲了,说他们这镇子为啥叫寻龙镇?一百多年前,有位大罗金仙跟一条黑龙在这儿斗法,打了足足十天十夜。最后大仙拼了老命砍下黑龙半边脑袋,散尽修为把它镇压在山里。
“那后来呢?找着了吗?”
阿婆摇摇头。大仙陨落之后,师门千里迢迢赶过来,翻遍了整座山,除了她老人家的本命剑,啥也没捞着。后来干脆不走了,就地建了个宗门,就是如今的壁剑宗。
阿婆左右瞅瞅,压低嗓门:“要我说,都是糊弄人的。真啥也没找着,他们为啥把整个宗门都搬这儿来?”
她越说越来劲,说自己小时候跟阿娘上山割猪草,亲眼见过那条龙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吓得她连滚带爬跑回家。
“行了行了,”我掐了几个新剂子,头也没抬,“您那符花了多少钱?”
阿婆一愣:“你咋知道?”
她层层剥开小布包,露出里头崭新的黄符,一脸得意:“我大清早特意求的,五个铜板呢!大师说了,能保佑我儿高中,保佑生意红火,还能保平安。”
“嚯,这大师业务挺广啊。”
阿婆没听出我话里的味儿,还撺掇我也去求一张:“你看你,出手就是银叶子的修士可不多见,求一张保保生意也好啊。再说了,人家仙门里头山珍海味吃惯了,你这馄饨再香,能比得过那些玉食珍馐?”
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一抬头——
一道灰影正往这边狂奔,后头乌泱泱跟了一大群人。
我笑了:“那可不好说。”
打头那灰衣修士一眼认出我的摊子,眼睛“噌”就亮了,扯着嗓子吼:“师兄弟们!就是这儿!馄饨就是在这儿买的!”
话音刚落,几十个修士呼啦啦围上来,把小摊堵得严严实实。
汤武扒着锅边,闭着眼深深吸一口气:“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旁边立马有人起哄:“好哇汤武,你天天躲课桌底下偷吃的就是这玩意儿?”
“我闻着是比膳食堂的饭香多了!”
“膳食堂也配叫饭?狗吃了都掉眼泪,还不如啃辟谷丹!”
“可拉倒吧,四师兄炼的辟谷丹跟蜡丸子似的,我嚼了半年都快吃吐了。”
“你敢说四师兄坏话,回头我告状去。”
“告啥告,四师兄吃膳食堂中毒了,人还躺着没醒呢……”
“都闭嘴!”
汤武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枚银叶子“啪”拍在桌上:“小掌柜,鲜肉荠菜馄饨,每人一碗!”
我瞧他们叽叽喳喳跟一群小麻雀似的,忍不住乐了。可惜高汤还差把火候,只能让他们等着。
一帮修士也不催,齐刷刷伸长脖子,看我调馅、捏馄饨,眼睛瞪得比锅里的馄饨还圆。
3
我摆摊这些年,别的不敢吹,就做饭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馄饨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讲究那是真讲究。食材得好,手法得对,缺一样都糊弄不了嘴刁的。
后腿肉挑肥瘦二八开的,切成小块,双刀抡圆了剁,剁成细细的肉糜。调料水分几回往里倒,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料水全吃进去,肉馅变得黏糊糊、亮晶晶的,闻着就香。
这里头有个诀窍——料水里头掺碎冰。别问,问就是祖传的,加了碎冰,肉馅弹牙,咬一口能在嘴里蹦跶。
我最拿手的两种馅:鲜肉荠菜、冬菇马蹄鲜肉。芥菜嫩得能掐出水,笋干提鲜;冬菇马蹄切碎了拌进去,脆生生的。素馅有茴香鸡蛋三鲜,小茴香那股清香味儿,绝了。鸡蛋是镇上收的柴鸡蛋,打碗里个个橙红。还有虾仁馅,虾肉加蛋清和胡萝卜碎,蛋黄煎熟了切丝,临出锅撒一把,黄灿灿的,看着就馋人。
几盆馅摆开,那帮修士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汤武在芥菜和虾仁之间来回纠结,脸都快贴到盆里了:“芥菜鲜嫩,虾仁也细发,这咋选嘛!”
旁边有人出主意:“要不冬菇马蹄?”
“我觉得茴香三鲜更好,木耳加进去口感多好。”
有个小修士突然叹气:“想我还没入壁剑宗那会儿,跟我妹满山找野茴香,回家让我娘包饺子。如今……哎,吃不上了。”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嗓门一抬,“掌柜!给我来两份茴香的!”
“我要这个!”“那个也来一碗!”
挑得眼花的,我直接四种各抓几只,拼个全家福端上去,皆大欢喜。
忙到晌午我才得空灌口水。这帮修士吃饱了也不走,坐那儿商量要买生馄饨带回去。
有人怂了:“被长老发现咋整?”
“给长老也带一份呗,没准儿就不罚了。”
“让膳食堂知道咱们在外头开小灶,不太好吧?”
“那怪谁?怪他们做饭难吃呗!我堂堂剑修,天天饿着肚子练御剑,像话吗?”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吃过这馄饨,回去那泔水汤饭谁咽得下去?”
“就是!苦泔水堂久矣!”
“可戒律堂的板子也不吃素啊……”
一帮人越说越蔫。这时候有个小修士眼珠子一转,敲了敲桌子:“哎,我有办法!”
他说剑宗有个景师兄,弟子里头排第一,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长老们的心头肉。要是他肯出面说情,戒律堂兴许能给个面子。
结果众人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景师兄那张脸,冷得能刮霜,我都不敢跟他打招呼。”
“人家十九岁筑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万一他就是看着冷,其实跟四师兄一样好说话呢?”
“拉倒吧,大师兄天天守着囚龙涧,这点破事麻烦他?嫌命长?”
小修士气得直翻白眼:“行,那回去接着吃膳食堂呗。”
“别别别!”
“那玩意儿四师兄都扛不住,咱这凡胎肉体哪顶得住!”
几个人争了半天没个结果,最后拎着几碗热腾腾的全家福,跑回去搬救兵了。
打那天起,这帮修士消停了好一阵子没露面。倒是当天夜里,地底下轰隆隆震了好几回,镇上人说什么的都有。
没人知道,那晚我站在山头上看了半宿。东北方向,一颗彗星拖着丈把长的尾巴划过天幕,光芒直射中央。
灵物出世。
我眯了眯眼,这动静,可不像什么好兆头。
4
春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小摊前难得清静。
炊饼阿婆跟我挤在一张油布伞底下,隔一会儿叹一口气,隔一会儿又叹一口气。
我给自己下了碗馄饨,热汤一冲,香味飘出来,她眼珠子就粘我碗里了。
“荤的八文,素的六文,来一碗?”
她咽了口口水,攥紧钱袋,扭过头去:“不吃,我儿书院的束脩还没凑够呢。”
轮到我叹气了。
这些天处下来,阿婆家那点事我早摸清了。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儿子十来年,卖饼供他读书考功名。别看她两鬓花白,人家才四十出头,就是日子熬的。
她那儿子,两回名落孙山了。提起这事儿她嘴上笑着,眼底那点酸楚藏都藏不住,可转过头又念叨儿子读书苦、读书累。我瞅她每天推着那辆死沉的小车从村里走到镇上,风里雨里,一脚泥一脚水。
一个烧饼两文钱。哪天没挣够儿子的学杂费,天黑透了都不肯收摊。
我实在没忍住,问她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她把炊饼车擦得锃亮,头也没抬:“快喽,等我儿考上秀才,我就不干喽。”
我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没接话。
傍晚雨小了些。我搅了搅锅里几乎没动过的高汤,寻思着收摊算了。
隔壁阿婆突然嚷嚷起来:“哪来的小叫花子!别乱摸!”
我循声一看,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不点蹲在炊饼摊前,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东瞅西瞅不知道在找什么。阿婆甩着抹布轰她,跟赶苍蝇一样。
小乞丐被轰了也不走,磨磨蹭蹭挪到我摊子前,往那儿一杵,也不说话,就眼巴巴看我忙活。
我笊篱往左搅,她黑眼珠子往左转。我笊篱往右搅,她往右转。
等我从锅里捞筒骨的时候,那双眼睛“噌”就亮了,里头明晃晃写着俩字——想吃。
“……不给。”
小脸立马皱成一团。
我这才看清,她脸上除了泥,还有几道血印子。
“跟人打架了?”
她吭哧吭哧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赢了、来。”
好家伙,还挺横。
我把筒骨放回去,重新点火,下了碗鲜肉荠菜馄饨。阿婆日常说风凉话:“她可没钱给你。”我没搭理。
小乞丐倒是不乐意了,扭头就冲阿婆龇牙。那眼神凶得,阿婆吓一跳:“哟,这小玩意儿,怪吓人的!”
小乞丐龇完她,转过来冲我咧嘴,笑得笨手笨脚的。眼睛还死盯着锅里,亮晶晶的,跟小狗崽子似的。
馄饨一出锅,她上手就抢,要往嘴里倒。我眼皮一跳,一筷子敲她脑门上:“用勺子。”
她眼底凶光一闪,张嘴就想龇牙,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蔫蔫地把头低下去了。
我当没看见。
等我捡完炉子里的柴火棍,小摊前已经没人了,就剩一只舔得干干净净的碗,比洗过的还亮。
阿婆幸灾乐祸:“早说了别乱发善心!”
话没说完,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雨里透出来:“这位姑娘,给我也来一碗,跟刚才那孩子一样的。”
来人从怀里摸出样东西。阿婆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金叶子。
我也愣了一下。
这人斗笠蓑衣,雨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只露出一截下巴,轮廓利落得跟刀削的似的。腰间一把佩剑,雪银色的,雨滴溅上去,亮得扎眼。他往小凳上一坐,长腿一伸,伞底下的空间立马显得不够用了。
“真对不住,炉火刚熄。”
阿婆疯了似的给我使眼色:“我有!我这儿火没灭!”恨不得把整灶炭火都端过来。
我看了看盒子里剩的馄饨:“要不您带些生的回去,自己煮?”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麻利打包好递过去。他提着袋子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我擦桌子的手一顿。
他就那么站着,不催也不走,安安静静等我回话。我忽然有点烦。
半晌,我垂下眼:“冲袖。我叫冲袖。”
他颔首:“景通州。”
然后转身走进雨里,步子轻快得很。
我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擦桌子。
阿婆凑过来:“乖乖,金叶子啊!你咋不多要两块?”
我没理她,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景通州。这名字,不就是那帮修士嘴里那个“生人勿近”的景师兄么。
啧。
5
自打收了那枚金叶子,阿婆气了两天没搭理我。我也没空哄她——那脏兮兮的小家伙隔三差五就刷新在我摊子前。
她每回来都没声没息的,俩爪子往摊沿上一扒,眼珠子跟着我锅里翻腾的热气转。我闲下来就顺手给她煮碗馄饨。小人儿吃完把嘴一抹,扭头就走,屁都不放一个。
但邪门的是,她每来一回,第二天我出摊的位置准能捡着点儿东西。有时候是一把奇形怪状的花草,有时候是几颗味儿冲鼻子的丹药,还有一回是把锈得快烂透的铁剑。
最离谱的一回,是个浑身血呼啦的女人,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赶紧喊阿婆搭把手,俩人连拖带拽把人弄去了医馆。
几天后那女人醒了,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把匕首横自己脖子上,谁靠近跟谁拼命:“事到如今,你们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迎着她那要杀人的眼神走过去:“我那儿缺个劈柴的,你会不会?”
她愣住了。
后来我付诊金的时候,这姑娘冷冰冰的脸上居然泛了红。
打那天起,我摊子上多了个闷头劈柴的。
武夜雪老爱往北边看,一看就是大半晌。她打小身上就背着不知多少人命,家里镇守北疆,替老百姓挡了几十年刀兵。后来朝里奸臣当道,她家不肯同流合污,叫人害得满门不剩。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晚还得杀回去。
武姑娘说完,手起刀落,木头断成好几截。晨光打在她脸上,那双眼里的火苗子烧得旺着呢。
她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阿婆瞅准机会凑过来跟我咬耳朵:“我早说那小贼丫头不简单,你猜怎么着?她背地里打听好几回壁剑宗了!”
我正给小家伙包馄饨,抬眼看了看远处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挺好,她要是上山求道成了,我也跟着沾光。再说了,人家有名有姓的,你别老来路不明来路不明的。”
“呸!”阿婆嘴瘪成一条缝,恨铁不成钢,“等她拍拍屁股上了山,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花出去的钱找谁要去!”
武姑娘是练家子,胃口大得吓人,沙包大的馒头一顿仨。伤还没好利索,天天得喝药,还得炖养生汤。阿婆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一副药顶多少碗馄饨。我掂了掂钱袋子,觉得她说得也在理。再这么造下去,我连肉都快买不起了。
阿婆趁热打铁,说她儿子的字儿入了县太爷的眼,县太爷请他去文人宴,可娘俩连件像样的礼都买不起。话里话外那个急啊,说镇上最有钱的员外想纳妾,光媒人就能拿五百铜板。
“要是那丫头认我做干娘,我保管把她风风光光嫁进员外家——”
“砰”一声,我剁肉刀砍进案板里。
武夜雪听见动静站起来了。阿婆赶紧闭嘴,撂下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就蹿回自己摊子。
最后那话倒提醒我了。我低头搅着高汤,对上小家伙懵懵懂懂的眼神。她不知道咋回事,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意思是嫌我脸色不好看。
我瞅见她眉骨底下那片淤青,心又软了:“又打架了?”
她慢吞吞点头。
我叹了口气,单独打包一袋生馄饨递给她:“请他吃,叫他下回下手轻点儿。”
小家伙歪着脑袋,似懂非懂。
第二天,景通州拎着一条血淋淋的大鱼出现在我摊子前。
6
今儿没风也没雨,好天。
景通州摘了斗笠,换了身月白道袍,往那一站,目若朗星,气质出尘,跟手里那条扑腾的大鱼怎么看怎么不搭。
我停好小车,抹了把汗跟他打招呼。他回我一笑:“冲袖姑娘。”
行,那就起锅烧油,炸鱼块。
武姑娘拎着鱼去河边收拾,开膛破肚刮鳞,手起刀落,利索得很。景通州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我跟他说,武姑娘家在北疆,父母都是镇守一方的猛将,威名赫赫。就因为不肯跟权贵同流合污,一夜之间满门遭殃。她亲眼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个倒下,跟贼兵死磕到最后,被打落城墙。是河水把她一路冲到寻龙镇——乱世里头最后一块干净地方。山清水秀,丰饶安定,就是容不下她。
我拿筷子试了试油温:“依景师兄看,壁剑宗怎么样?”
景通州笑了,说武姑娘没有灵根,先天有缺,上山不适合她。仙路那玩意儿,又远又冷清。
我说有道理。
凡人修仙图什么?图游三界、观天地、洞本我。有大机缘的拜个好师父,少走几十年弯路。世家子弟拿天材地宝堆灵根,普通弟子只能靠年月去磨,在试炼里一点一点熬。有人二十岁勘破迷障,有人琢磨一百年才摸到天地间那一丝造化。肉体凡胎,更难。
可话说回来,世上的道又不是只有一条。灵根有缺就做体修,飞不起来就背剑跑。天赋不高就多练,十年不够再来二十年。千锤百炼,水滴石穿。
我问他山上修什么。
他答:“修心。”
我真心实意夸了他一句思悟卓绝。然后话头一转,说到底,修来修去看的从来就不是起点。见过大江大河、潮起潮落,心性始终如一,那才是真正的殊途同归。
他安安静静听完,若有所思。
我隔着木板瞅他神色,琢磨着要不要再多劝两句。他瞳仁动了动,眉头慢慢松开:“壁剑宗历来有收外门弟子的规矩,不知武姑娘愿不愿意从最底层学起。”
我一回头,武姑娘就站我身后,眼睛亮得吓人:“我愿意。”
景通州点了下头:“山中戒律严明,我不能为你做任何担保。”
武姑娘抹了把指尖的血,眼底那股劲儿一点没藏着:“绝不麻烦师兄。”
我这才放心,赶紧给鱼块拌上面糊,呲啦一声下了锅。
武姑娘要跟景通州上山了,说等领了月例立马给我送钱来。我一边点头一边把炸鱼块用油布层层包好,偷摸往她怀里塞。景通州没忍住,轻咳一声:“冲袖姑娘,如今剑宗可以带吃食回去了。”
哟,还有这好事。我顺手也给他塞了一包,顺嘴问汤武师兄他们咋不来了。
馄饨再好吃,寻常人家也不能天天造。那帮修士来一趟,顶我开张好些天。
他低头沉吟了一下:“不瞒姑娘,近日宗里有贼人出没。丹房精心养的灵花灵草全被偷了,长老们辛苦炼的几瓶上品丹药也不翼而飞。”他顿了两秒,表情那叫一个费解,“就连金仙老祖的青启剑也遭了毒手,下落不明。”
我下意识瞟了一眼灶间那把锈迹斑斑、被我拿来当烧火棍的青色铁剑。
黑不溜秋,丑了吧唧。
嗯,应该不是它。
我琢磨事的表情落在景通州眼里,被他当成害怕了。他按住剑柄温声宽慰:“莫怕,贼人是冲剑宗来的,我等已布下多道阵法,等他自投罗网。”
走的时候还不忘放下一片金叶子,说是鱼钱。
“武道大会在即,内门上下排查完毕,师兄弟们不日就下山。”
我长舒一口气,冲俩人背影乐呵呵挥手。
等他们走远了,我回身把灶间那把烧火棍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叹了口气。
老祖啊老祖,您这剑,是真不好使,劈柴都费劲。
7
结果汤武那帮人没等来,先等来一个红衣女修,风风火火杀到我摊子前。
好家伙,我还没看清人呢,一道银光从头顶劈下来,油布“哗啦”裂成两半。女修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柳眉倒竖:“我大师兄清心寡欲,你使了什么歪门邪道,勾得他半个月下山两回!”
阿婆见势不妙,哧溜一下缩到小车后头去了。
我默默为我的油布哀悼了半秒,然后继续刮姜蓉。掺进肉馅,裹进面团,扯成薄饼。大清早的,我还没吃饭呢。
女修见我不搭理她,刚要炸,我头都没抬:“烙饼最忌讳分心。”
刷油,翻面,火候得盯紧了,才能烙出两面焦脆、里头喷香的饼。她站那儿虎视眈眈盯着我,我满脑子只有我的东河肉饼。出锅,金黄酥软,香得人脑壳发昏。我吹了吹热气,三两下塞进嘴里。
红衣女修脸上挂不住了:“你好大的胆子,敢无视我巫秀秀!你知不知道壁剑宗掌门是我爹?只消他一声令下——咕嘟——你就得立马滚出寻龙镇!”
等会儿。刚才是谁咽口水了?
我狐疑地扫了她一眼,手上又贴了两张新饼:“原来是巫师姐,久仰大名。”
她冷哼一声:“你一个摆摊卖吃食的,也知道我?”
“那当然。”不知道也不耽误我发挥。我手指蘸水给饼翻面,“师姐风姿卓然,来如雷霆收震怒——吃肉饼不?——罢如江海凝清光!”
她下巴一抬:“既然知道本姑娘厉害,以后离大师兄远点儿!不许放葱,多撒辣椒粉,否则打折你的腿。”
“景师兄下山是查案,我跟他真不熟。一百文。”
“你发誓——”
“行行行,师姐刚才那一剑劈得矫健敏捷、浏漓顿挫,下回武道大会谁敢跟您争锋!”
巫秀秀嘴角咧得快到耳根了,掏出金叶子“啪”一拍:“算你识相!”
揣上热乎乎的肉饼就走。我在后头挥锅铲:“师姐慢走!下回尝尝馄饨啊!”
阿婆扶着腰从车底下爬出来,冲我竖起大拇指,服了。
8
四月初,武道大会来了。
各大宗门把压箱底的弟子全派了出来,翻山越岭往壁剑宗赶,就为在比试里露个脸、扬个名。整个寻龙镇跟油锅里泼了瓢凉水似的,炸了。
货郎们一夜间从地里冒出来,挑着担子满街吆喝。从市集到山脚,石板路两边全是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我手头刚宽裕两天,本打算好好逛逛,结果迎面撞上汤武,只好灰溜溜买菜回去临时开张。
一帮人围着小桌高谈阔论。他们入宗年头短,资质也一般,初阶选拔都排不上号。景通州、巫秀秀那些天才在前面打,他们也就台下喊两嗓子的份。闲得慌,几个人一合计,撺掇别宗的小弟子偷跑下山,光明正大开盘下注。赌哪个宗门先被打出金榜,赌各家弟子谁拔头筹。
“这还用说?肯定是景师兄!”
“放眼天下筑基修士,除了大师兄,谁还能跟涧里那位掰手腕?”
“浩然山庄这回从秘境带了不少好东西,有备而来啊。”
“再好的家伙什,在巫师妹快剑面前也白搭。”
“荡气宗被妖兽揍趴下多少年了,我押它第一个滚蛋!”
越说越来劲,灵石丹药噼里啪啦堆了一桌子。汤武挽起袖子回头逗我:“小掌柜,来一注?”
我从荷包里摸出三枚铜板,想都没想:“景通州、巫秀秀、武夜雪,一人一枚。”
汤武猛拍大腿,说被我钻了大空子。众人哄堂大笑。
我也笑。废话,这仨人什么成色我天天看在眼里,稳赚不赔的买卖。
接下来几天,来吃馄饨的弟子只多不少。我剁馅剁到手抽筋,案板都快凿出火星子了。阿婆在旁边眼红得不行,恨不得把炊饼摊直接搬我灶台边上。
我一琢磨,干脆把馅料盒子收了。
汤武他们再来,一听不卖了,急得直蹦:“我们好不容易溜出来,就为吃你这一口!”
“小掌柜你咋说不干就不干了?”
“大伙儿冒着挨板子的风险……”
正吵吵着,一只大手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目光跟刀子似的,从一帮弟子脸上挨个刮过去。
有人腿一软:“问尘长老!”
我心里咯噔一下。动静闹太大了,到底把长辈招来了。
问尘长老脸黑得能滴墨,指着几个带头的就骂:“修真之人,心浮气躁!连口腹之欲都管不住,我仙门未来还比不上区区——”
她话到一半,猛地转头看我,“你卖的什么来着?”
我笑眯眯从阿婆手里接过满满一筐烧饼,挨个从中间剖开。然后掀开锅盖——
一锅卤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四方肉,色泽红亮,热气裹着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肘子炖得晶莹剔透,筷子轻轻一夹就散。
我捞出来往案板上一通剁,拍半截青椒碎,连肉带汁铲进饼里,最后浇一勺热腾腾的卤汤。
问尘长老看愣了。
我双手奉上:“肉夹馍,我请客。”
她下意识接过去,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反应过来之后眉头拧成个川字,挣扎了好几回,到底没扛住周围一圈直勾勾的眼神,张嘴咬了下去。
下一秒,问尘眼珠子豁然瞪圆了。
我就知道,没人能拒绝肉夹馍。尤其是辟谷几十年、嘴里淡出鸟来的老修士。金黄酥脆的烧饼裹着软烂入味的红肉,入口即化。咸香汤汁配上脆生生的青椒,两种味道在嘴里一块儿炸开,直冲天灵盖。
问尘长老三下五除二吃完,回头一看弟子们那副馋样,清了清嗓子:“半个时辰内不归者,罚抄五百遍门规。”
袖子一甩,负手走人。
修士们欢呼一声,呼啦全扑上来排队。银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铺满台面。
9
大会期间,我那小摊天天爆满,锅就没凉过。阿婆乐得嘴都合不拢,擀面擀得飞起,连见着灰扑扑的小家伙都一脸和蔼,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空跟她亲热,坐那儿头都不抬,专心对账本。
余光里,小家伙磨磨蹭蹭往我这边挪。我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见。直到袖子被扯了一下。
小不点眨巴着眼睛,一脸丧气:“铁片,还了。”
我幽幽盯着她,不说话。
她抿抿嘴,把我手抱起来,贴在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上:“浓浓,痛、痛。”
我重重叹口气,心软得一塌糊涂:“下回人来就行。”又摸了摸那道长疤,忍不住嘀咕,“不是让他下手轻点儿吗?”
小家伙特配合地抱住脑袋。
我揭开布盖,把事先留好的肉夹馍拿出来。炉火刚歇,饼子还温着。浓浓两手捧着大口大口啃,两条短腿在板凳底下来回晃荡,吃得那叫一个香。
阿婆数完钱咋咋呼呼凑过来,夸她细看还是个小美人坯子。我掀了掀眼皮,皮笑肉不笑:“又缺干女儿了?”
她尴尬地打俩哈哈,自己走开了。
十天后,武道大会落幕。巫秀秀提着两把刀又杀到我摊前,咬牙切齿:“上回回去,师兄斥责我不该搅扰你!”
我两指并拢,夹开脖子上架着的刀刃:“说明他对巫师姐寄予厚望,不愿看你为这点小事耽误修炼。”
她美目一怔,不死心:“可他只吃你包的馄饨。”
“整座壁剑宗都吃,有什么稀奇。”
“他多年未曾下山。”
“突然想巡视基层呗。”
我顺手塞给她两只喷香的肉夹馍:“专门给你挑的最入味的肉,赶紧回去趁热吃。”
她“哦哦”两声接过去,眼珠一转:“不对!”
我说确实不对,剑宗上下数你年纪最小,我看你柔内茹刚,似水中流火、表象太阳,这般灵气,早该改口跟大伙儿一道喊你师妹了。
她登时心花怒放,收了剑,付了钱,蹦蹦跳跳走远了。
天光渐暗,群山间漫上一层薄雾。一双乌靴在我小车前站定。
我正提着小油灯吭哧吭哧往外夹炭块,头都没抬:“打烊了。”
等了半天没听见人走,我心里纳闷,直起腰来。
这一看,愣住了。
风里烛火晃了晃,映出来人那张冷硬的脸。她眼底一片漠然,开口只有五个字:
“我被逐出宗了。”
10
春水往东流,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各宗门的车队一走,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武姑娘劈柴越来越利索,话却越来越少。
她代表外门新生上台打擂,几回都把对手逼到悬崖边上。掌门看出她招式底下压着的那股暴虐劲儿,当众说她心机深沉、杀欲过重,仙道跟她没缘分。
景通州护送荡气宗回关山,临走前托人捎来一本静心咒。书是好书,就是不经撕也不经烧。
阿婆这人精得很,跟我说话之前先捂上半张嘴,生怕吵着她。
这天眼看她又水米不沾要出门,我实在忍不了了,上去一把夺过斧头:“武姑娘,你总不能在我这儿砍一辈子柴吧。”
她眼里一点光都没有:“那我该去哪儿?”
自己在那嘟囔,人间大乱,北疆没了。求学问道是老天爷留给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没抓住。
话刚说完,天上云层就压下来了,没一会儿细雨哗哗往下浇。
我把人拽回灶前,说今儿不出摊了,问她吃什么。
“那就茴香馄饨吧,”她垂着眼,慢吞吞开口,“反正都一样。”
然后对着窗外发愣。
我掐出几个面剂子,擀面杖抡得飞快。
“眼前这点坎儿都是暂时的。好比现在外头又风又雨,下得再大也没人慌,为啥?因为它早晚得停。”
她跟没听见似的。
我接着自顾自说:“我老家有句老话,叫莫欺少年穷。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别轻易就对哪个阶段死了心。昨天春天刚来,今儿花就谢了,世事变得比翻书还快。明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呢,接下来啥光景,谁说得准?
“与其自己把自己困死,不如破罐子破摔,换个地方撒开了闯。你年轻,有本事,走哪条路都是活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月如梭,是非成败,早晚有见分晓那天。”
武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脸来,听得认真。
人一栽跟头就容易犯嘀咕,怀疑自己,越陷越深,把自个儿磨没了。这时候旁边有人拉一把当然好,可说到底,还得靠她自己心里那口气撑着。
心这东西,跟万丈深渊似的,看不见底。里头没有摆渡人,除了自渡,谁也帮不上忙。
檐下雨打青瓦,滴答滴答。半天没人吭声。
我往灶里添了把豆萁,噼里啪啦一阵响。
她像从梦里醒过来,眼神晃了晃:“你说的,是真的?”
“那当然,不信你看——”
我把煮好的馄饨端到她面前:“你点名要茴香馅儿,我偏给你煮了碗全家福。没想到吧?”
她扑哧笑出来,扭头别过脸去,眼底亮晶晶的。
一道日光穿破云层,把水汽划开。我终于看清了,那跟着热气一块儿翻腾起来的,是久违的、藏都藏不住的野心。
武姑娘收拾好行李来跟我辞行。我身无长物,连夜赶制了一大堆生馄饨,连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灵花灵草、古怪丹药全塞给她。要不是船夫催得急,我还想回去把柴刀也拎来给她防身。
桨一划,船走了,留我在岸上挥手,心里空落落的。
“武姑娘,吃了我的小馄饨,祝你前程似锦!”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钻进船舱。
舟动江风起,苇帘轻轻晃。
11
武姑娘走之后,日子跟泄洪似的,哗哗往前淌。
入秋的时候,汤武他们从三阶剑仆混到了内门丁等。壁剑宗按天赋把入门弟子排成一到五阶寻道剑仆,再按月试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闻道生。踏进朝闻道,就有元婴以上的长老传道授业,修炼才算正式开了头。
课业一多,这帮人再没从前那股散漫劲儿了,连每月两回的采买都懒得去。以至于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武道大会的结果还没问呢。
汤武翻遍全身口袋凑出六枚铜板,先感慨了一番,然后唾沫横飞地给我描述各宗绝技,铺垫后期打斗怎么怎么凶险、怎么怎么惊心动魄,核心就一个——景师兄心性不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往那儿一站睥睨天地,同级在他手上过不了三招。说得兴起还捶桌子,气我没亲眼看见他出剑的风光。
一线横波,游龙千尺。
意料之中,头筹。
说完数出三枚铜板放我手心。接着又介绍各宗秘宝,铺垫后面刀光剑影、往来危急,核心还是那一个——巫师妹急中有序,猛虎在后而心不惊,志在浴天,游刃有余,再厉害的宝物到她面前也施展不开。
我赶紧拦住他第二次捶桌,说有幸见识过她剑意迅猛,元虬在御,仲羲飞芒,跟景师兄不分伯仲。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把最后三枚也拨进我手里:“小掌柜说得对,俩人平分秋色,理应各翻三番。”
我竖大拇指夸他悟性好。
正聊着,身后石板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我回头——
日暮黄昏,茶烟缭乱。
景通州青衣策马,挟着满身天风踏过长街,尘光在他身后飞舞。他勒马站定,俯身喊了一声:“冲袖姑娘。”
许是赶路赶得急,少年唇色淡得很,缠头发的缎带都歪到脸边上来了,一看就是一路风尘仆仆。谁想得到他这趟去关山,半道上撞见秘境开启,寻宝试炼加协同镇妖,一连耽搁好几个月。
我赶紧起身问他吃啥。
他横鞭轻轻一拦:“我得速回宗门复命。”
“那你来我这儿是?”
“听闻武道大会,姑娘为在下添彩,特来答谢。”
我乐了,这事儿都过去小半年了。
“这有什么,”我随手晃了晃手里的铜板,“我还没谢你让我赢——”
掌心忽然一沉。那几枚铜板上面,赫然多出三片金灿灿的叶子钱。
他眉眼弯弯,笑里头带着点掩不住的倦意:“也谢景某,幸不辱命。”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调转马头,朝仙山方向去了。
片刻之后,汤武嗷一嗓子叫出来。
12
我右眼皮跳了两天,果不其然,巫师妹提剑杀来了。
“那天傍晚大师兄跟你说了什么!”
我忙得脚不沾地,头都没抬:“灶间有红薯,自己扒去。”
她还真去了,烫得上蹿下跳也不撒手,一边吹气一边威胁:“再给我来一盘东河肉饼,不然砍你油布伞!”
我一扭头,好家伙,浓浓下河玩得浑身湿透,身上挂满张牙舞爪的大螃蟹,打结的发梢上还吊着两只。小家伙疼得龇牙咧嘴,正跟螃蟹虚空斗法。
我脑仁儿嗡嗡的。
好在景通州及时出现,两手各揪一个衣领,把俩祖宗双双提溜走了。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我猛地一拍脑门——中秋节快到了。
于是巫师妹第二回偷溜过来、自以为避开了大师兄找我算账的时候,我一把按住她剑柄:“帮忙砍柴。”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本姑娘的剑只斩妖邪!不对,你把我当什么了?岂有此理!”
我往河边一指。浓浓脖子上挂个小竹篓,在河里跑来跑去逮螃蟹,乐得跟什么似的。景通州蹲在树荫底下专心垒石灶,旁边摆着雕好的模具。
巫秀秀骂骂咧咧地朝树林走了。
我回头冲揣着手看戏的阿婆一抬下巴:“您也别闲着,跟我把面发了。”
做月饼费时费力,想吃就得动手。陈皮干泡上水,大枣洗净去核。花生瓜子核桃挨个剥皮挑拣,混上炒过的黑白芝麻倒进石臼,碾出香味。红豆上锅蒸到糊烂,麦芽糖浆加猪油小火慢炒,放温了拌进陈皮粒,团成馅儿。面剂子松弛好了再擀,塞馅、压模、送进石灶。中途还得取出来一回,给月饼刷蛋液。
一通折腾下来,月亮都爬到西山头了。
阿婆熬不住,景通州先送她回村。浓浓趴桌上睡死过去,巫师妹嫌板凳硌得慌,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回了剑宗。
我一点儿不困,反而越干越精神,忙到后半夜。景通州回来的时候,帮我把两种月饼分装完,看我两眼放光,问了句:“想不想去仙山看日出?”
我拎上灯笼和月饼,他背起浓浓,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13
群峰之间松林沙沙响,偶尔一阵风灌进怀里,舒服得想伸懒腰。
我们穿过重重云海,到了他平日练剑的地方。这地方叫涧,我还以为是个山沟沟,结果好家伙,崇山飞瀑,连着月下老大一片湖。
金风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
爬半宿山的累,一瞬间全没了。
我连呼吸都放轻了。站在那儿抬眼一望——明月满空谷,伦海郁苍茫。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神仙。”我发自内心地感慨。
光抬头看那星河跟白练似的横在天上,就已经觉得心里敞亮了,天地那么大,随我撒欢。
景通州拿袖子拂了拂石凳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请我坐:“冲袖姑娘,其实你豁达通透,很适合修炼。”
我就知道他有话等着我。
我低头戳了戳浓浓凉丝丝的小脸,提醒他,世上的道不止一条。你修剑,巫师妹修器,武姑娘修心。
“那你呢?你修什么?”他连声追问,难得露出两分少年人的急劲儿。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换个问法:“你修成了吗?”
这回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多年前,我路过一个小村子,忽然就顿悟了。悟透生死不过旦暮之间,世间万象轻如一根毛。眼前这世界从来就不是真的,万物生灵说到底是红尘里的一粒沙。没有眼前路,也没有身后身。所有意义,只在当下。
我不确定他听没听懂。修真的人奉日月神明,万事求真,跟我说的这些多少有些偏差。
我没吭声,他也不说话。俩人就这么坐着,听风摇露坠,望一片水光。
天色渐渐明了,说来就来。
一眨眼,一轮金丸从湖面琉璃镜里蹦出来,阴阳交错,天水两合,跟瑞烟笼着红玉似的。万缕霞光蹿出去,像赤蛇游走,十州焰吐,整个天地间铺开一幅瑰丽又巍峨的画卷。
我看得入了迷。
半天才发现,我俩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景通州默默伸手去拎她后颈,没拎动,只好作罢。
下山路上他还不死心,接着劝我修道。
“数年前我辞别荡气宗,回来的路上误入一座荒山。有棵百来年的老树被雷劈倒了,树干都烂了,上面刻的字却依稀还能认出来——‘人道无久盈’。”
意思就是世事如月有圆缺,没有长久的圆满。
“冲袖姑娘,”他斟酌了半天措辞,“你是凡人,寿数短。再怎么无欲无求,终有老去的那天。你当真不怕死?”
不如入我仙门,早日修得大乘圆满。
我头都没回,丢给他俩字:“考虑。”
14
月饼一推出来,卖疯了。
陈皮豆沙馅绵密清甜,花生五仁馅料足得咬一口满嘴香。配上肥美的蟹黄和小酒,没两天就成了镇上最时兴的吃法。我寻思再搞点蛋黄和火腿的,一算成本,得,拉倒吧。
阿婆分了四粒月饼,半口没舍得吃,全带回家给儿子。儿子吃一半,另一半拿去给夫子做人情。我冷眼瞅她咽口水的样儿,一点不心软。她抹抹嘴哼唧两声,说来年家里就能出个童生。我懒得接话,支着下巴看街上人来人往。
日子过得散漫,但不缺乐子。
景通州每月雷打不动下山两趟,回回拎一兜生馄饨走。浓浓听话,给什么吃什么,每回碗舔得比洗的还干净。巫师妹嗜甜又嗜辣,什么东西到她手里,不是蘸糖就是蒯两勺辣酱拌一拌。来就来吧,非鬼鬼祟祟跟在景师兄后头,被揪出来就装哭,下回照犯不误。
她每回捧着碗坐到少年对面,吃一口,眼睛一亮:“好吃!”下一秒瞅见师兄那张淡漠脸,眼底立马蓄满泪:“呜呜呜。”再吃一口:“哇!这什么馅儿!”循环往复。我后来干脆不给她碗里放盐了。她还嘴硬,明明啥都吃得下,非要我变着法儿给她折腾。光馄饨就分干拌、白灼、红油好几种,隔三差五还要馄饨面。
我说你高抬贵手别折腾我了,喜欢谁找谁去。
浓浓从梦里醒过来,挠着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子:“喜欢、是谁?”
巫师妹耳垂通红,飞快瞟了某人一眼:“喜欢不是谁,是我一见到他就想笑。”
景通州掰开竹筷,仔细刮掉上面的毛刺,说喜欢就像看日落。看见太阳落山,就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又能见到她,便打心底里高兴。说完把筷子递给我。
“没错,喜欢就是抱有期盼。”我顶着杀人一样的目光,把红薯剥了皮插筷子上喂浓浓,然后在少年渐渐亮起来的眼神里接着说,“像我,每天都期盼巫师妹和景师兄来给我送金叶子。”
他低低叹了口气,一枚金叶子推到我面前。
巫师妹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夹馍,被汤汁烫得五官乱飞:“可恶的女人,我绝不告诉你真相!”
我松了口气:“那可太谢谢你了。”
她哭得更响了。我摸不着头脑,赶紧说这顿免费。看那架势,我还以为迟早得再赔一张油布。
结果有天蒙蒙亮,她脚步轻快地下山,肩上挑个小包袱跟我辞行。我问她是因为景师兄还是因为我。她反问:“有区别吗?”
我说这几年小摊口碑在外,我不允许任何自身原因导致少赚一枚金叶子。她仰天叉腰,笑我也有烦恼。小姑娘发尾绑满金银丝线,阳光下浮光流动,灵动得很。
她说把我这儿的口味吃了个遍,想通了。连山脚下一碗馄饨都这么好吃,天大地大,还有多少好东西等着她去尝,干嘛追着一个不回头的人跑。
她挥挥手,云游四海去了。
以前老做这个动作的人是我。
街角几个孩童闹着跑过去,我站原地后知后觉——巫师妹哪是心血来潮,分明蓄谋已久。可惜没来得及给她包些小馄饨带上。
又一个细雨清尘的春天,隔壁炊饼阿婆迟迟没露面。
她病了。
病得很重。
15
我四处打听,总算摸到她住的地方。
石头垒的墙,稻草和泥糊的缝,歪歪斜斜缩在瓦院角上,就算是家了。外头看着要塌,里头也就够塞一张窄床。整间屋子除了门,就巴掌大一个采光的小洞,大白天进去都黑咕隆咚的。
怪不得她眼神不好,跟人说话老凑那么近。
阿婆裹着被子,隔一会儿就从床上弓起身子猛咳一通,咳得床腿吱呀乱晃。被子底下那股味儿,馊的、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全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地上躺着一只熄了不知多久的炭盆。
她缓了半天,才眯起那双浑浊的眼,勉强认出我:“小掌柜来啦。”
就这一句话,喘得不行。
几天工夫,人已经老得脱了相。我握住她的手,皮包骨头,凉得跟冰块似的。大夫说劳作过度,风寒入骨,没得治了。
她嗬嗬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个小洞,像是想从那儿看见什么,或者,看见某个人。
打从我进这院子起,隔壁背书的声音就没断过。从“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闷不吭声打开木盒,里头是馄饨全家福。她有些日子水米没沾了,灰黄凹陷的两颊闻着这久违的饭香,竟迸出一抹亮光来。
我一口一口喂她,反复叮嘱慢点儿嚼。她哪听得进去,最后干脆把盒子夺过去,往嘴里倒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倚在破床头上,忽然老泪纵横。
“原来——小馄饨这么好吃啊。”
就这么一句话,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那双泪眼里头,有不舍,有不甘,也有释然。我分不清哪个更多,猛地别过脸去。
春风轻轻叩着柴门。
隔壁男儿的诵念一声高过一声。阿婆缓缓闭上了眼睛。
16
光阴这东西,真是比流水还快。眨个眼的工夫,春去秋来,我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爱上发呆了。
慢慢地,我琢磨出这天地间有些规律,挺有意思。
比如武夜雪。她乘水而来,又架水而去,像午夜生出来的一滴露水,赶在日出之前就悄没声地消失在寻龙镇那片朦朦胧胧的春雨里。见过她的人,后来再没人提起过她的名字。
包括我。
我总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又比如巫师妹。那丫头动起来跟脱兔似的,爱憎分明,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活像一道穿云而过的惊雷,回回把整个宗门搅得鸡飞狗跳。
景通州给浓浓擦干净嘴角,抬眼看我:“那我呢?”
我甚至不用想,顺着他那副求知的眼神就答了——武姑娘是水,小师妹是惊雷,景师兄嘛,是头顶亘古不变的星光。离离星辰,骨血与山川并寿,终其一生指引正道,护佑苍生。寻龙镇这百来年的安宁日子,靠的就是一把逐星剑。
他抿了抿嘴,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这九年里他连跳数阶,一举突破筑基八层,离结丹就差临门一脚。我也反反复复给过他最终答案——纵使修成千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
我从不害怕别离。
他话没听完,扭头就走,跟落荒而逃似的。
我盯着那道褪去了少年气、却还是透着青涩的背影,把剩下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我从不害怕别离,因为人生何处不相逢。
17
一帘红雨桃花谢,十里清阴柳影斜。
巫师妹一封飞音传讯砸过来,说天底下出了个人皇,总率列国,要来仙山封禅。灵气复苏千百年来,头一个受封禅的人间皇帝,三界灵修乌泱泱全往这儿赶。
巫师妹日夜兼程,赶在大部队前头到了寻龙镇。人长高了,皮肤被风沙磨出粗犷的暗色,好在脾气一点没变——见面差点把我油布伞劈成两半。她身后跟个清瘦少年,长得跟山鬼似的,除了吃饭睡觉谁也不理,一心一意把玩她发尾的金银丝线。
听说阿婆儿子至今没考上秀才,巫师妹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小子做了十年童生,屁长进没有,没了收入连衣裳都买不起,把炊饼车劈了当柴烧。后来被书院除名,整天写些鬼画符当墨宝卖,摊子让人砸了好几回。
骂完现世报,她转头跟我侃这些年的见闻,从九极天下说到人间动荡,从驱妖镇魔讲到秘境险情,眉飞色舞地邀我去塞外走一趟,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说时迟那时快,景通州御剑天降,再次施展揪衣领绝技,把俩人齐齐拎回剑宗。
人皇的船队第二天上午到。我跟巫师妹、汤武他们挤进人堆,远远望见黄龙船上宝车华盖,车顶象骨为梁,灵光耀日;车身鱼鳞作瓦,瑞气蟠虹。前有八列随从执明珠宝剑开路,后有八列侍卫驾长鲸随护。诸侯朝贡的宝驹排到天边,天吴紫凤纷纭而至,鬼国罗刹次第而来。异彩漫天里,那位人皇峨冠曳珮,秉碧玉之圭,登上宝车最高处。
封禅大典办了九天九夜。其间天地明朗,日月照临,钟磬之声隐隐从云外传来。
最后一天,烟云消散,幢盖经幡层层撤去。俄尔,年轻的女帝侧身垂眸,凤目穿过憧憧人影,定定落在我身上。
“小掌柜,孤来归还你馄饨钱。”
18
一别十年,我差点没认出眼前这姑娘。
灯底下坐着的那位,大刀阔斧往那儿一杵,地上影子都透着龙颜虎肩的气势,夜里也遮不住那股雍容凌厉。当年那个冷硬倔强的少女模样,一点都找不着了。
她漫不经心抬了下手,侍从立马抬上来十几只箱子。一打开,好家伙,金银财宝珊瑚白玉,连犄角旮旯都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闪得我眼都花了,缓了半天才从里头拣出一枚金叶子。
武姑娘嘴角笑意没变,那双眼在灯花底下暗了暗,笑吟吟说要接我回宫当御厨。
我说不去,伺候人的活儿干不来。
她说那当丞相,就陪在帝王身边。
也不去,帝王心最难猜。
她指节叩了叩腰间尺剑,跟要做啥重大决定似的,心里斗争了半天,耳垂慢慢红了:“孤也可封你为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哭笑不得,摇头说哪儿也不去。
武夜雪脸一沉,那眼神扫过去,满屋子文武史官吓得大气不敢出。我笑着改口喊了声陛下,她眉间戾气才收了收:“你是孤的救命恩人,理应享世间最高的回报。”
我看着她,不躲不闪:“人皇即位,四海升平,就够了。”
万族归仁,百灵仰德。人间打了百来年仗,好容易消停了,三界大同,各走各的道,多好。
她不信。她觉得我该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看着她从无到有、登上帝位、开创治世的人。怎么能缩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山窝里,籍籍无名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她难得动了气:“你信不信孤铲平寻龙镇?”
我连喊陛下三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老百姓日子过得好还爱戴你,干嘛把人往绝路上逼。
她更气了——既然知道她手握江山,为什么不敢陪她一起看日月?
我也来气了:“那我也是唯一见过你狼狈样的人。他日你坐拥天下呼风唤雨,回头想想当年落难逃命的模样,你能忍住不杀我?”
她立马说不会。
“是武姑娘不会,还是陛下不会?”
她一愣,不说话了。
我没退:“陛下,或者武姑娘。你现在总率万国了,睡觉还把匕首藏枕头底下吗?”
那些年,多少个噩梦惊袭的夜里,我冲进她隔间,把她手里血淋淋的尖刀夺下来。她没匕首睡不踏实,老梦见吹角连营、百里敌袭,大火烧红半边天。可攥着匕首又骨血翻涌停不下来,恨得两眼赤红。那声嘶力竭的哭嚎跟箭似的,扎穿了多少年的城墙,扎得她半天说不出话。
我放软声音:“陛下,把你从谷底一次次拽出来的人,是你自己。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旁人就是个见证的。”
她睫毛抖了抖,像是嫌冷,轻轻抱住自己胳膊。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小馄饨,荤的八文,素的六文,来一碗?”
热汤一冲,伞盖底下那股冷气就散了。全家福还是老样子,她捏着勺子,连汤带馄饨吃得特别慢。我支着下巴看她,看得心里舒坦:“看你还爱吃我做的饭,我真高兴。再想想你振兴人族、定国兴邦,我睁眼吃饭闭眼睡觉,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她哭笑不得,走之前最后问了我一遍。
我使劲挥手,明明白白告诉她我不后悔:“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我也是这天下最自由的女子啊。武姑娘,吃了我的小馄饨,祝你一路顺风。”
她朗声大笑,翻身上马,那背影前所未有的轻松。
送走人皇,我打着哈欠一转身——
景通州站那儿。一身水红色低领窄袖束腰装,额间坠玉,左耳琳琅,十足的西域少年打扮。手里还攥着一束含苞待放的铃兰,花瓣上露水都没干。
我静静看着他月下那副故作镇定、实则两颊泛红的样子,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满身风露夜茫茫,一片山光与水光。
他鼓足勇气:“冲袖姑娘,明日……”
我笑眯眯打断他:“我要走了。”
19
我挑了个风轻云淡的好日子走。
壁剑宗的弟子们下山送我,一个个依依不舍,顺带把我的调料盒也打包了。
“排好队!成何体统!”
“都别抢!让我们乙等生先来!”
“呸,都这时候了谁管你,兄弟们齐心把他踢出去!”
汤武挤了好几回没挤进去,气得跑来跟我告状。我把早就分好的生馄饨和配方递给他,他接过去唏嘘半天,旁敲侧击问我真不考虑留下。我说人间春去春又来,小馄饨包了十年,腻了,想到处走走。他嘴一瘪,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劝,一团黑影由远及近,猛地扎进我怀里。紧跟着景通州也来了,换回了道袍。汤武嚎了一嗓子“还我馄饨肉夹馍”,扭头跑了。
我低头揉了揉埋在腰间的那个小脑袋。时间真快,小家伙一晃都到小车那么高了。她整张脸贴着我,闷闷地嘟囔:“不走,浓浓。”
我叹了口气,弯腰碰了碰她头顶被砍断的龙角,纠正她:“是龙龙。”
她抽着鼻子,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抬眼对上景通州没说话的目光,笑了笑。
六百年前,我在村口跟好朋友摆摊过家家,亲眼看着一条小黑蛇蜕皮成蟒,掀了我的摊子就跑。五百年前,我在山神庙卖糖水圆子,那黑蟒成了精,引来九十九道天雷,一道没劈中她,倒把我锅碗瓢盆劈了个稀碎。四百年前我在塘沽湖边卖油酥小黄鱼,湖底有条巨蟒化蛟,滔天水浪把我连人带车带鱼桶全卷到大漠去了。我走了三百年才到皇城根儿摆上蛋炒饭的摊,可巧又碰上那条小黑龙跟天师斗法,一锅蛋炒饭给我拍成了蛋花汤。
后来我爬上悬崖古寺,躲到雪山底下的草原,她倒一直没跟来。过了很久,我才从食客嘴里打听到寻龙镇的信儿。于是我推上小车,晃晃悠悠来了。
这六百年里,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我把手放在她被活活剜去半数鳞片的后颈上:“疼吗?”
龙龙委屈得浑身直颤。
我嘱咐她留下来跟景师兄好好修炼。金仙背着奄奄一息的巨龙走遍千山万水,才寻到这么块风水宝地,往后可千万别乱跑了。世道几经沉浮,不是所有人都像壁剑宗这样,一心一意护着她。
她从嗓子眼里咕噜出一句反驳:“不是、龙。”
我笑而不语。吃了我那么多小馄饨,早点乘风化真龙吧。
景通州站在那儿没吭声,剑穗在春风里晃得有些寂寞。我们隔着一小段距离,可我听见长风送来他那句坚定有力的独白:“冲袖姑娘,我对你一如初见。”
我明白他藏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底下的所有东西,唯独不能给他回应。于是我眨眨眼:“我也是,景师兄。”
他垂下头,额发滑下来,盖住泛红的眼眶。我走过去递了块帕子:“我有一份礼物要送你。还记得月下观风那晚,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在他万般复杂的目光里,我跟姗姗来迟的巫师妹最后道了别。
身后,金光倏地冲破云霄。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剑道百年,出了头一个三十岁结丹的修士,实乃苍生之幸。
我推起小车,重新踏上红尘。
番外:
我发觉这天地间的规律挺有意思。武姑娘是水,小师妹是惊雷,景师兄是头顶亘古不变的星光。
有少年问,那你呢?
我笑笑没答,任清凉的山风拂过脸颊。
佛陀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他若在授业路上遇见我,就会看见我满身已开遍优昙花。
我涉过红尘万万载,不老不腐,不死不灭,走过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像途经你身边的一缕风。人们能感觉到我存在,却记不住我——因为我没有来处,也从不停止脚步。
没人能抓住我,把我留住。
风是自由的,也是孤独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我攥着圆珠笔,脚踩人字拖,忽然出现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一个小姑娘从老树枝丫间探出脑袋,斑驳日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照亮两颗琥珀似的眼睛。
“我叫冲袖,”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开花的季节,我们漫山遍野跑。她躺在夕阳里打滚,冲空旷的山谷大声喊:“喂——我绝不会忘记你是谁——!”一整条星河在她眼里缓缓流淌,“如果连我也把你忘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好像命运开的一个荒唐玩笑。我被困在这方陌生天地,时间越久,记忆就越模糊。冲袖跟我约好,等她长大了,我们就推着小车在村里卖吃的,还要跟每个客人讲我的名字。
我等啊等,等到小车都打好了,冲袖嫁人了。她生了个孩子,更没法陪我远行。我跟她约好迟暮再见,推着车一个人上了路。
我走了很远,养大了一条小蛇。她化蟒走后,我在山里一棵老树身上写:天道有迭代,人道无久盈。我靠在山神庙的荒草堆里,从水洼倒影看人间满月,在香炉前留字:空潭泻春,古镜照神;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我走到海边等蛟龙出水,看惊涛拍岸,在沙砾上写:人逐繁华之梦,海生寂寞之光。炒饭摊子被拍得稀碎那回,我气得不想活了,站在闹市里吼: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没人理我。
更深漏静,月落河倾,我翻过悬崖,纵马草原,一路星垂平野阔。牛羊听不懂我说话,只管低头吃草;人群离我很远,我很寂寞。
写到“抚光阴之过隙,视日月之奔轮”时,我忽然想起来,我这一生好像格外漫长。
再回那个小山村,等着我的是沧海桑田。冲袖的小坟堆旁边立着我的衣冠冢,木牌上一个字也没有。我从她子孙的子孙嘴里问出了身份。
原来她早就把我的名字忘了。
那些书信,开头也好,结尾也好,落笔处什么字都没有。我没按约回去,所以她理应不记得。
我大笑三声,红尘悟道,提笔写下最后两句:悟道死生如旦暮,信知万象一毛轻。
然后折了笔,推起小车,从南走到北。人们吃了我做的饭,会夸厨艺好,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死活想不起来。记忆里所有关于名字的画面,只剩树上那个面容模糊的少女伸出手,腕间层层叠叠的小铃铛在太阳底下丁零作响。
“我叫冲袖,拉你上来呀。”
每回想到这儿,总是泪流满面。我不胜其烦,在旁人惊疑的目光里一遍遍抹掉眼泪,重新扬起笑脸。
“我叫冲袖。”
此去大道渺渺,红尘依旧。
若你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