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偏心庶妹,把家传的铺子全写了她的名。
我拉着弟弟跪到族长面前:“爹养不起两个孩子,我们自请除名,好给妹妹省粮食。”
当晚,爹跪了一宿祠堂。
从此家里再没人敢厚此薄彼。
议亲宴上,未婚夫当众夸庶妹贤良淑德,说我性子太野,只配做平妻。
我笑着把茶泼他脸上:“阁下这副尊容,纳妾都嫌委屈了妾室。”
他当场跳脚,亲事翻了。
我名声臭了,没人敢上门提亲。
直到圣旨下来,赐婚靖王。
太后说:“靖王容貌极佳,委屈不了你。”
洞房夜,靖王背对着我:“我心里有人,此生不会碰你。”
次日请安,太后问为何未圆房。
我福了福身:“因为王爷惦记的,是别人的媳妇。”
1
我叫顾锦书,顾家嫡长女。
这名字是我娘临终前取的,说盼我一生与书为伴,安安稳稳。
可惜我娘走得早,没来得及看看,她闺女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我娘去世那年,我八岁,弟弟顾锦年才五岁。
爹在我娘头七还没过完,就把庶妹顾婉儿的姨娘扶了正。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薄情。
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弟弟拽着我的袖子问:“姐姐,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没回答。
我也想问。
但没人能回答我。
从那以后,顾家就变了天。
新夫人柳氏面上和善,背地里克扣我和弟弟的月例银子,饭菜从四菜一汤变成了两碟咸菜配稀粥。
我忍了。
弟弟读书用的笔墨被换成了最次等的,写出来的字洇成一团。
我也忍了。
因为我知道,忍不是怂,是还没到时候。
直到今天。
爹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一方上好的端砚,笑眯眯地走向庶妹顾婉儿身旁站着的庶弟顾文昭。
那方砚台,我认得。
是祖父留下来的。
祖父在世时说过,这方砚台要留给顾家读书最用功的孩子。
弟弟锦年每天卯时起床练字,背书背到深夜,手上的冻疮年年都好不了。
而顾文昭呢?
昨天先生还告了他的状,说他上课打瞌睡,把墨汁涂了同窗一脸。
爹把砚台递过去的时候,眼里那个慈爱啊,好像顾文昭是什么旷世奇才。
“文昭,这方砚台你好好用,日后科举,爹等着你给顾家光耀门楣。”
顾文昭接过砚台,得意洋洋地冲我弟弟晃了晃:“锦年哥,你看,爹把好东西给我了。”
我弟弟顾锦年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吭声。
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看见了。
我心里那口气就上来了。
忍?
忍够了。
我走过去,拉起弟弟的手,笑着对我爹说:“爹,这砚台给文昭挺好的,毕竟您一向有偏有向的,我们也习惯了。”
爹脸色变了:“锦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拉着弟弟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
“锦书!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我带着弟弟出了顾家的门,走了三条街,到了小叔顾怀瑾的宅子前。
小叔是顾家旁支,但学问做得好,在翰林院任编修,清贵得很。
最重要的是,小叔为人正派,早年跟我爹关系好,我娘在世时他常来走动,对我和弟弟一直不错。
我敲了门。
小叔开门看见我们姐弟俩,愣了一下:“锦书?锦年?你们怎么来了?”
我拉着弟弟跪下去。
“扑通”一声,很响。
小叔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没起来,抬头看着他,笑得乖巧极了。
“小叔,我爹穷得买不起两方砚台,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庶弟。我跟锦年商量了一下,想认您当爹。您看成不成?”
小叔:“……”
弟弟锦年配合地喊了一声:“爹!”
小叔的脸色精彩极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街上路过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小叔一把把我们拉起来,压低声音说:“胡闹!这话传出去,你爹的脸往哪儿搁?”
我眨眨眼:“他有脸吗?”
小叔:“……”
事实证明,我爹还是要脸的。
当天晚上,我和弟弟还没吃完小叔家的晚饭,我爹就亲自来了。
脸色铁青,但态度放得很低。
“锦书,锦年,跟爹回去。”
我慢慢地喝完碗里的汤,擦了擦嘴:“回去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弟弟的月例恢复原数,笔墨纸砚跟文昭用一样的。第二,祖父那方砚台,给谁都行,但谁月考排名高,谁用。第三,以后家里的事,一碗水端平,端不平就别怪我再来找小叔。”
我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柳氏在旁边脸色难看得要命,但没敢开口。
因为小叔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着茶,笑着说了一句:“大哥,孩子们说得在理。咱顾家的规矩,嫡庶有别,但也不能亏待嫡出的孩子,否则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爹咬着牙答应了。
从那以后,顾家的日子果然变了。
弟弟的待遇恢复了,柳氏再不敢明面上搞小动作。
而那方砚台,弟弟月考拿了第一,名正言顺地摆在了他的书桌上。
顾文昭哭着去找他娘告状。
柳氏能怎么办?
规矩是我爹当着小叔的面定下的,她总不能打自己的脸。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安稳下去。
直到议亲的事情来了。
2
我十六岁那年,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翰墨书院的秀才,姓方,名文渊,据说才学出众,前途无量。
我没见过他。
在这个年代,女子议亲大多盲选,全靠媒人一张嘴把对方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
我也没太在意,反正爹说这门亲事对顾家有利,方家家底殷实,方文渊又有功名在身,配我绰绰有余。
行吧,我认了。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方文渊跟我庶妹顾婉儿早就认识了。
怎么认识的呢?
柳氏带着顾婉儿去寺里上香,“偶遇”了方文渊。
偶遇。
我信了才有鬼。
议亲宴设在方家。
那天我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
顾婉儿坐在柳氏旁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低眉顺眼的,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方文渊坐在对面,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又转向了顾婉儿。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带着惊艳。
带着欣赏。
以及看向我时的那种……敷衍。
宴席上,方文渊开始展示才学,吟了一首诗。
我听完了,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也没什么亮点。
然后他话锋一转,笑着对我爹说:“久闻顾家家风严谨,今日一见,顾二姑娘果然兰心蕙质。方才那首诗,是我与二姑娘在寺中论诗时她随口提的一个意象,我受启发所作。”
我爹一愣。
我也一愣。
顾婉儿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一副羞涩的模样。
方文渊接着说:“只是……”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客气但疏离。
“只是听闻大姑娘不善诗书,更擅长……其他方面。”
其他方面。
什么方面?
他没说,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意思。
柳氏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顾婉儿垂着眼,肩膀微微抖了抖,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装无辜。
我爹的脸上挂不住了,但碍于方家的面子,没有发作。
席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是忍气吞声,还是当场翻脸?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然后笑了。
笑得温温柔柔的。
“方公子才学过人,一首诗作得确实……还行。”
方文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行?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我歪了歪头,“方公子说您的诗是受我妹妹启发,可这首诗的韵脚和意境,跟去年秋闱丙等卷里的第三篇有六成相似。方公子这是受我妹妹启发,还是受那位落榜考生启发呢?”
满座皆静。
方文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继续说:“当然了,可能是巧合。毕竟天下文章一大抄,嘛,不对,是英雄所见略同。”
方文渊的手攥紧了杯子,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
我打断他:“另外方公子,您方才说我不善诗书,只擅长其他方面。这话我得纠正一下。”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我确实不怎么写诗。因为我忙着替我弟弟对账,管着我娘留下的三间铺子,还要核查每个月的田租收益。这些俗事占了太多时间,没工夫风花雪月。”
我看着他,笑容不变。
“不过有一点您说对了。我确实有一副好皮囊。”
“而您呢?”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长得不好看也就罢了,诗还是抄的,品性也差,当着未婚妻的面夸别的姑娘。方公子,您这不叫有才,叫没教养。”
方文渊“哐”地一声拍了桌子,脸涨得通红。
那张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这一涨红,更没法看了。
“你!顾锦书!你太放肆了!”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放肆?方公子,这桩亲事还没定呢,您就当众贬低我抬举我庶妹,到底是谁放肆?”
我转向我爹。
“爹,这门亲事,我不要了。”
我爹张了张嘴。
“方家要是愿意,把婉儿嫁过去也行。反正他俩在寺里就认识了,感情基础比我深厚多了。”
柳氏的脸色瞬间垮了。
她费尽心机想把方文渊这门亲事搅黄,好给顾婉儿铺路,但绝不是以这种当众被点破的方式。
顾婉儿更是慌了,连忙摇头:“姐姐误会了,我和方公子只是偶遇……”
“偶遇三次,次次都在同一个寺庙,同一棵树下,同一个时辰。”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妹妹,你这缘分深得我都嫉妒。”
议亲宴不欢而散。
方家放了话,说顾锦书太过刁蛮,亲事作罢。
方文渊更是逢人便说我仗着一张脸目中无人,毫无女子的温良恭俭让。
好嘛。
我的名声从那天起就传出去了。
京城里的媒人绕着我家门口走,没一个敢来提亲。
人人都说顾家大姑娘嘴毒心黑,谁娶谁倒霉。
我弟弟顾锦年气得不行,说要去找方文渊算账。
我按住他:“急什么?他那点本事,科举都中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后悔。”
弟弟不服气:“那姐姐你的亲事怎么办?”
我想了想。
“随缘吧。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你,你养我。”
弟弟咬了咬牙:“那我一定考状元,养姐姐一辈子!”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了一下。
可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按人的计划走。
我没等来弟弟的状元及第。
我等来了一道懿旨。
3
懿旨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送来的。
那天我在院子里晒被子,一边拍打棉絮一边跟弟弟讨论他下个月的月考重点。
大门外突然一阵骚动,柳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喊我出去接旨。
我手上还拎着个棒槌。
嬷嬷看见我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面带微笑地宣了旨。
赐婚。
顾家嫡长女顾锦书,配靖王殿下。
接旨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下。
靖王?
哪个靖王?
是那个传说中脾气古怪,深居简出,连上朝都懒得去的靖王萧衍?
嬷嬷宣完旨,凑到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姑娘别担心,太后娘娘让奴婢带个话,说靖王殿下容貌极佳,定不会委屈了姑娘。”
我:“……”
容貌极佳。
太后,您选儿媳妇的标准是您儿子长得帅?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柳氏就开始在旁边阴阳怪气了。
“哎哟,大姑娘好福气啊,攀上了靖王殿下。只是这靖王听说性子冷淡得很,也不知道大姑娘受不受得住。”
她嘴上说着恭喜,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因为谁都知道,靖王虽是皇子,但不受圣上宠爱,母妃早逝,在宫里是个透明人。说好听了是亲王,说难听了就是个有名无实的闲散宗室。
柳氏觉得我这是被发配了。
我没理她。
倒是顾婉儿走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姐姐……靖王殿下他……”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下去。
我看她那个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那个预感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接下来忙碌的婚事准备给冲散了。
太后催得紧,从赐婚到成亲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
嫁衣是太后命人从宫里送来的,首饰也是宫中赏赐的,顾家几乎没花什么钱。
我爹面上有光,逢人就说是皇恩浩荡。
柳氏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这是太后的旨意。
大婚那天,我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吹打声,心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平静。
嫁就嫁呗。
我顾锦书从来不是扭扭捏捏的人。
花轿到了靖王府,有人掀了轿帘。
我下轿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高,很高。
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
嬷嬷没骗我。
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是轮廓分明、眉眼锋利的好看。
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意。
冷得像腊月的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还是走完了拜堂的全部流程。
当晚,洞房。
红烛摇曳,喜帐低垂。
我坐在床沿上,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酸。
等了很久。
门终于开了。
靖王萧衍走进来,脚步很轻。
他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但冷得没有温度。
“顾锦书,这桩婚事是太后的意思,不是我的。”
我没说话。
“我心有所属。虽然此生不可得,但我也不会碰你。”
他顿了顿。
“你我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在王府里要什么都行,只要别在人前丢了体面。”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了他。
“萧衍。”
我没称“殿下”,也没称“王爷”。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我把凤冠取下来,搁在桌上。
脖子终于松快了。
“你心有所属,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我笑了一下。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你洞房花烛夜跟我说你心里有人,然后告诉我与我无关?”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萧衍,我顾锦书不是来当摆设的。你不想碰我,行,我也没多大兴趣。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你那个心有所属,是哪家的姑娘?门当户对还是你犯了什么戒?”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
最后他说了一句。
“她已嫁人。”
我:“……”
好家伙。
觊觎人妻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回床上,盯着跳动的红烛。
我没哭。
嫁进来之前就没抱什么期待,现在也谈不上失望。
但心里还是有点堵。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
是因为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给。
什么“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说得好听。
不就是拿我当挡箭牌吗?
娶一个没人要的顾家大姑娘,太后那边交差,他继续守着他的白月光过日子。
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行。
萧衍,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4
第二天一早,我被嬷嬷叫起来,说要进宫给太后请安。
靖王——萧衍,也必须一起去。
他来的时候脸色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并肩坐在马车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全程无交流。
到了宫里,太后在慈宁宫等着。
太后姓周,年近五十,保养得极好,笑起来很慈祥。
但我知道,这位太后能在后宫里活到最后,绝不是靠慈祥。
“锦书丫头,过来让哀家看看。”
太后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果然是个标致的姑娘,配我们衍儿正好。”
她又看了看萧衍。
然后笑容慢慢收了。
“衍儿,你们昨夜可还好?”
太后问得直接。
萧衍面不改色:“回母后,一切都好。”
太后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嬷嬷。
嬷嬷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衍儿,哀家听说你昨夜睡在了书房?”
萧衍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面色平静。
太后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新婚之夜,不圆房?”
她语气不重,但压迫感极强。
萧衍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母后,儿臣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锦书,所以……”
“你哪里不舒服?”太后打断他,“哀家让太医去瞧瞧?”
萧衍:“……不必。”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
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太后看向我。
“锦书,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感觉到萧衍的目光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
意思是:别乱说。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让我替你圆谎?
凭什么?
我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回太后,王爷昨夜确实没有碰儿媳。”
太后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接着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因为王爷心里装着别人。”
太后的脸色骤然一沉。
萧衍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继续说。
“王爷说他此生心有所属,虽不可得,但也不会碰儿媳。”
太后的手攥紧了扶手。
“那个人……已经嫁人了。”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缓缓站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萧衍。
“萧衍。”
她连“衍儿”都不叫了。
“你再说一遍,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
是震怒。
他猛地看向我,眼里全是怒火:“顾锦书!你——”
“你别瞪我。”我打断他。
“你昨晚说的每一个字,我可一个字都没改。你觉得说出口没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就不行了?那你一开始就不该说。”
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她指着萧衍。
“觊觎人妻?你是嫌哀家这张老脸不够丢人吗?”
萧衍咬紧了牙关。
“那个女人是谁?说!”
他不说话。
太后冷笑了一声:“不说?行。哀家自己查。”
她叫来贴身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嬷嬷领命去了。
太后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目光复杂极了,有愧疚,有心疼,也有赞赏。
“锦书,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太后别这么说,儿媳没觉得委屈。嫁都嫁了,日子总是要过的。只是有些话,不说清楚,心里堵得慌。”
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你比哀家想的还通透。放心,有哀家在,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我低头谢恩。
余光里,萧衍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出了宫,上了马车。
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远了。
他开口了。
“顾锦书,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知道。”我点头,“我跟太后说了实话。怎么了?”
“你把事情闹大了。”
“是你先把事情搞砸的。”我扭头看着他,“萧衍,你想想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换成任何一个女人嫁进来,她会替你瞒着?”
他不说话。
“我顾锦书虽然名声不好,但我有一条原则。”
我竖起一根手指。
“我不替别人背锅。”
马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到了王府,他先下车,大步往书房走。
我慢悠悠地下车,跟身边的丫鬟说:“去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菜,我饿了。”
丫鬟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和王爷……”
“吵架了呗。”我淡定地说,“没事,不影响吃饭。”
丫鬟:“……”
5
太后的效率很高。
三天之后,嬷嬷就带来了消息。
萧衍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查出来了。
是承恩侯府的嫡女,方若兰。
已嫁承平伯世子为妻,成婚两年,育有一子。
太后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方若兰?承恩侯府的?她跟衍儿怎么搭上的?”
嬷嬷禀报:“据查,靖王殿下三年前在南郊猎场偶遇方若兰,之后二人有过几次书信往来。方若兰嫁给承平伯世子后,靖王殿下便再未联系过,但一直未能忘怀。”
太后闭了闭眼。
“方若兰知不知道?”
“方若兰似乎并不知情。她与承平伯世子感情甚笃,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太后长出了一口气:“那就是衍儿自己犯蠢。单相思,还搭上了自己的婚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我叫到了宫里。
“锦书,事情查清了。那个方若兰跟衍儿没有任何实质关系,就是他自己放不下。”
我点了点头:“儿媳知道了。”
太后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锦书,哀家不逼你。你要是不想在王府待了,哀家给你撑腰,和离也行。你还年轻,没必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我想了想。
“太后,让儿媳再看看。”
太后有些意外。
我笑了笑:“不是儿媳舍不得走,是儿媳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再说了,和离出去我还是嫁不出去。外面都说我克夫呢。”
太后被我逗笑了:“你这丫头,嘴就是厉害。行,你自己定。但记住,哀家永远站你这边。”
我从宫里回来,在王府里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不找萧衍,也不等他来找我。
他住书房,我住正房。
他有他的一方天地,我有我的一亩三分地。
我让人把王府的账本拿来看了看,发现漏洞不少。
管家是萧衍的老人,做账不太规矩,几笔大的支出对不上数目。
我没声张,花了三天时间把账一笔一笔理清楚了。
然后把管家叫来。
“陈管家,府上的账目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请教您。”
管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一脸不以为然地看着我。
在他眼里,我这个新来的王妃根本不算什么。
“王妃有何疑问?”
我把账本翻到其中一页。
“去年腊月,府上采买年货,这里记了三百两。但我让人去对应的铺子问了,同样的东西,市价不过一百五十两。多出来的一百五十两,陈管家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管家的脸色微变。
“这……年关物价上涨,难免有些出入。”
“出入?”
我又翻了一页。
“那这笔呢?修缮花园,记了五百两。但花园是去年春天修的,我让人看过了,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材料,工钱加料钱,顶天了二百两。陈管家,您这三百两的差价,是涨到天上去了?”
管家额头冒了汗。
“这些事……都是王爷知道的……”
“王爷知道?”
我合上账本。
“那更好办了,我去问问王爷。”
我拿着账本去了书房。
萧衍正在写字,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事?”
我把账本放在他桌上。
“王爷,府上的账有问题。陈管家说您知道,我来跟您确认一下。”
他放下笔,翻了几页。
越翻越沉默。
“这是……”
“三年下来,陈管家至少贪了两千两。”我平静地说,“我算的,有据可查。”
萧衍看着账本,脸色阴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叫来陈管家,当场对账。
陈管家一开始还想狡辩,但我每一笔都列了出处和证据,连去哪个铺子问了什么价都有记录。
对到最后,陈管家瘫在了地上。
“王爷,老奴……老奴知错了!”
萧衍挥了挥手。
“把银子补上,收拾东西,走。”
陈管家被架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衍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查这些,花了多少天?”
“三天。”
他沉默了一瞬。
“谢谢。”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说这两个字。
“不客气。”我拿回账本,“我住在这个府里,总不能眼看着钱被人贪走。这不是给你查的,是给我查的。”
说完我走了。
身后好像传来一声很低的叹息。
我没回头。
6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管着王府内务,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下人们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后来的服服帖帖。
因为我办事只看证据,不看人情。
做得好的赏,做得不好的罚,贪银子的滚。
简单直接,没有弯弯绕绕。
府里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萧衍偶尔会从书房出来,看到府里的变化,欲言又止。
但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很少。
无非就是“王妃”“嗯”“没事”“好”。
我也不在意。
我本来就不是嫁过来谈恋爱的。
可平静的日子总是会被打破。
这天,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承恩侯府的二姑娘方若蕊——方若兰的亲妹妹。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衣裳,妆容精致,满脸笑意地来“拜访”。
“听闻靖王妃新婚,妾身特来道贺,还望王妃不要嫌弃来迟了。”
我看着她,心里就冷笑了。
新婚都一个多月了,这才来道贺?
方若蕊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话题就开始往萧衍身上绕。
“听说靖王殿下学问极好,府上的书房藏书万卷,可惜妾身无缘一见。”
“也听说殿下从前在南郊猎场常与我姐姐论诗,我姐姐回来说殿下才华横溢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方二姑娘的消息挺灵通啊。你姐姐都嫁人两年了,这些事还记得这么清楚。”
方若蕊笑容一僵。
我放下茶杯,笑着看她。
“不过你姐姐嫁得好啊,承平伯世子对她言听计从,孩子都一岁了。要我说,你姐姐这才叫赢家。”
方若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王妃说的是。只是……姐姐提起靖王殿下时,眼中总有些遗憾。”
她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遗憾”两个字。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来试探,看我是不是知道萧衍心里有她姐姐。
如果我不知道,她就会“好心”地透露一些,给我添堵。
如果我知道,她就看看我是什么态度,回去给她姐姐汇报。
或者更深一层——她根本不是替她姐姐来的,她是替自己来的。
方家如果能搭上靖王这条线,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对方家都有好处。
我太了解这些弯弯绕了。
“方二姑娘。”我叫住她。
她抬头看我。
我笑了笑。
“你姐姐遗不遗憾,那是她的事。但她要是真的遗憾,可以自己来跟我说,不用你来传话。”
方若蕊的脸白了一瞬。
“还有,”我站起来,“下次来王府,提前递帖子。不然门房不一定放你进来。”
“送客。”
方若蕊被请出了王府。
她走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
当天晚上,我坐在房里吃点心的时候,丫鬟来报。
“王妃,王爷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来正房?
这是第一次。
萧衍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听说方家的人今天来了。”
“嗯,来了又走了。”
“她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
“你很在意?”
他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怕她给你添麻烦。”
“怕我添麻烦?还是怕我知道你的事?”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了。太后查过了,你的那位白月光叫方若兰,嫁了承平伯世子,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我看着他。
“萧衍,你喜欢她,是你的事。但你别让她家的人跑到我跟前来膈应我。”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有让她们来。”
“那你去跟方家说清楚。让她们别再打着你的旗号到处乱窜。”
他又沉默了。
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
“好。我去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顾锦书。”
“嗯?”
“你今天……做得对。”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怎么突然会说人话了?
7
方家那边安静了几天。
但暗地里的水一直在流。
我通过王府的管事打听到,方若蕊回去之后,在承恩侯府散布了一些话。
说靖王妃善妒,容不下人。
说靖王妃出身不好,不懂礼数。
说靖王妃嫁进靖王府是高攀。
这些话传得不快,但传得很精准——全是京城贵妇圈里的社交场合。
短短几天,我的名声又多了几条“罪状”。
善妒。
刻薄。
不贤。
我听了之后,笑了。
方若蕊这姑娘,段位比她姐姐高。
方若兰是真的不知道萧衍的心思,或者知道了也装不知道,毕竟她已经嫁人了。
但方若蕊不一样。
她是主动凑上来搅浑水的。
为什么?
因为方家近来不太顺。承恩侯爵位是祖上的恩荫,到了这一代已经是末任了。如果不能再找到新的靠山,方家的体面就到头了。
方若兰嫁了承平伯世子,算是一条路。
但方若蕊还没嫁。
如果能攀上靖王,或者把靖王搅得家宅不宁,让我这个王妃被休,方若蕊就有机会取而代之。
这笔账,我算得明明白白。
但我不急。
因为我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太后寿宴。
京城有头有脸的命妇都要进宫贺寿。
我也要去。
那天我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裳,头上戴了太后赐的金步摇,打扮得大大方方。
进了宫,各家命妇都在。
方若蕊也在——她是跟着承恩侯夫人一起来的。
寿宴上,大家先是恭贺太后,然后按例各家献礼。
轮到我的时候,我献了一幅自己绣的屏风,上面绣的是太后喜欢的牡丹。
太后看了很高兴。
“这针法细密,颜色也好。锦书,这是你自己绣的?”
“是,儿媳绣了半个月。”
太后拉着我的手,对旁边的命妇们说:“看看,这才是我的好儿媳。”
方若蕊坐在人群里,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寿宴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行酒令,输了的人要讲一个笑话或者才艺表演。
气氛热闹起来。
轮到方若蕊的时候,她输了酒令,起身说要赋诗一首。
她吟了一首咏梅的诗,文辞工整,在座的人纷纷叫好。
然后她话锋一转,笑着看向我。
“靖王妃才名远播,不知今日可否也赋诗一首,让我等一饱耳福?”
这话说得漂亮,但暗藏杀机。
我的“才名”是什么?是议亲宴上怼了方文渊之后传出来的。外面都说我只会骂人,不会作诗。
方若蕊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说得好,她有别的招等着。
我说不好,她就坐实了我“空有皮囊”的名声。
在座的人都看向我。
柳氏也在——她今天是跟着顾婉儿一起来的,顾婉儿嫁了一个七品小官,也有资格出席。
柳氏的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顾婉儿低着头,像是在替我尴尬。
我站起来。
“方二姑娘的诗写得好,我自愧不如。”
方若蕊嘴角微翘。
我接着说:“不过方二姑娘的诗让我想起了一件趣事。”
她的笑容凝住了。
“去年秋天,承恩侯府办赏菊宴,方二姑娘在宴上也吟了一首咏菊诗,被人夸赞才华横溢。”
“但巧的是,那首诗跟前朝一位女诗人的作品只差了三个字。我当时看了诗集觉得眼熟,回去翻了翻,还真找到了原文。”
满座寂静。
方若蕊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
“胡不胡说,方二姑娘心里有数。”我笑了笑,“我不善作诗,但我善读书。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里有三车书,这些年我一本没落下。”
我看着她。
“方二姑娘以后引用别人的诗,建议换个冷门一点的。前朝《清词雅韵集》第四卷第十七页,白纸黑字,有兴趣的姐姐妹妹们可以回去查一查。”
方若蕊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周围的命妇们开始窃窃私语。
承恩侯夫人的脸黑得像锅底。
太后在上面看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但她嘴角那一丝笑,我看见了。
方若蕊的手在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咬着牙坐下了。
寿宴继续进行。
但方若蕊再也没有开口。
散宴的时候,太后把我留下来。
“你这丫头,提前做功课了?”
我笑了笑:“太后,我就是读书多,记性好。”
太后笑着摇头:“你啊,嘴上说不会作诗,脑子比谁都灵光。行了,回去吧。以后方家的人再来烦你,直接告诉哀家。”
“谢太后。”
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等在宫门外。
我上了车,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
萧衍。
他居然来接我了。
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说。
顺什么路?靖王府跟皇宫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我没拆穿他。
马车缓缓走着。
他忽然开口。
“听说你在寿宴上把方家的人怼了?”
“消息传得挺快。”
“整个京城都在传。”
我:“……”
好家伙,这传播速度比官报还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
“方家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我转头看他。
他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真切,但语气认真。
“方若兰的事,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我没接话。
“从你查出陈管家贪账的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王府到底是谁在撑着。”
他顿了顿。
“是你。”
“你接手王府之后,下人不敢偷懒了,账目清楚了,连花园里的花都比以前开得好。”
“我一直住在书房里,以为眼不见为净,可实际上我才是这个府里最没用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起。”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他噎了一下。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我点头,“但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别光嘴上说。”
“你要我怎么做?”
我想了想。
“明天早上过来一起吃早饭。正房的粥比书房的好喝。”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
好像是在笑。
“好。”
8
萧衍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他真的来正房吃早饭了。
坐在桌对面,有点局促,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我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喝吧,我让厨房多煮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比书房的好喝。”
“那当然,书房的灶台都是凑合用的,火候不行。”
我们俩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府里的腊梅该修枝了,比如弟弟锦年下个月要参加院试了,比如太后最近迷上了一种新茶。
没什么大事。
但就是这种没什么大事的日常,让人觉得舒服。
从那天起,萧衍搬出了书房。
不是搬到正房来——他住了隔壁的厢房。
一步一步来。
我没催他,他也没急。
日子慢慢过。
但外面的事不会因为我们关系缓和就消停。
方家那边吃了寿宴上的亏,消停了一阵子,但并没有真的放弃。
承恩侯找了几个朝中的人,想给萧衍穿小鞋。
参了他几个无关紧要的本子,说他行为散漫,不务正业。
萧衍本来就不受圣上待见,这些本子递上去,虽然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膈应人。
萧衍气得在书房摔了个杯子。
我走进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
“摔杯子有用吗?”
他沉着脸:“方家欺人太甚。”
“他们就是仗着你没靠山,拿你开刀。”
“我知道。”
“知道你还生气?”
他看着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闲散王爷,没权没势,所以别人欺负你你只能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没权没势?”
他不说话。
“因为你自己不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母妃走得早,宫里没人替你说话。但太后对你不差,至少赐婚这件事说明她想拉你一把。你不能一辈子躲在书房里当鸵鸟。”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从你擅长的事做起。你学问好,朝廷正好要编修国史,这件事一直没人牵头。你去跟太后请旨,主动揽下来。”
他想了想。
“编修国史?这事费力不讨好……”
“费力是真的,不讨好是你想多了。修国史是文治大功,做好了是能留名青史的事情。而且这件事不涉及党争,谁也不好反对。”
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进了宫。
跟太后商量了编修国史的事。
太后大喜过望,当天就跟圣上提了。
圣上本来对这个儿子没什么期待,听说他主动要做事,反倒觉得新鲜,准了。
靖王萧衍,领修国史。
消息传出去,朝中上下都意外。
那个成天窝在王府里不出门的靖王,居然要做正事了?
方家那边也懵了。
他们本来以为萧衍就是个软柿子,随便捏两下就老实了。
没想到人家直接换了赛道。
修国史这种事,纯粹的文治功劳,挑不出毛病。
承恩侯气得在家里骂方若蕊没用。
方若蕊更气,但也找不到发力的地方。
萧衍开始忙起来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在翰林院待到深夜才回来。
但不管多晚,他回来的时候都会先来正房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喝碗粥,有时候就是坐着说几句话。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我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丫鬟告诉我,王爷昨晚回来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他看我睡觉干什么?”
丫鬟:“奴婢也不知道,但王爷走的时候好像挺高兴的。”
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动。
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在慢慢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顾家出事了。
9
出事的不是我爹,是柳氏。
确切地说,是柳氏和顾婉儿联手做了一件蠢事。
事情是这样的。
我弟弟顾锦年,在院试中拿了第一名。
十四岁的案首,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我高兴坏了,专门让人送了一桌酒菜去顾家给弟弟庆祝。
但柳氏不高兴。
因为顾文昭同年参加院试,没过。
柳氏的心态一直很微妙。在她看来,我嫁出去了,弟弟迟早也要搬出去,顾家最后还是得靠顾文昭撑门面。
可现在顾锦年一飞冲天,顾文昭连门槛都进不去,这让柳氏怎么忍?
她忍不了。
所以她做了一件事。
她去我弟弟的书房里,把他备考用的笔记和手稿偷偷抄了一份,让顾文昭拿去“参考”。
这事本来神不知鬼不觉,但顾文昭这人实在是扶不起。
他不光抄了我弟弟的笔记,还傻到把笔记原封不动地拿出去在同窗面前炫耀,说是自己写的。
我弟弟的同窗里有人见过原稿,当场拆穿。
事情闹大了。
书院的先生把两个人都叫去对质。
顾文昭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说是他娘给他的。
先生气得当场把他逐出了学堂。
柳氏慌了。
她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赶紧去找我爹求情。
我爹也慌了,因为这件事传出去,顾家的名声就毁了。
他连夜来找我。
“锦书,你在王府说得上话,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看着他,“让我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点头。
“爹,你知道是谁偷了弟弟的笔记吗?”
他支支吾吾。
“是柳氏。”我替他说了,“您的续弦,我的继母,偷了您嫡子的心血,给庶子抄。”
我爹的脸色难看极了。
“爹,这件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锦书!”
“您回去吧。”我站起来,“弟弟的事,我来处理。柳氏的事,您自己处理。您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和稀泥,那就别怪弟弟寒心。”
我爹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
第二天,我让人把弟弟接到了王府。
弟弟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气。
“姐,我辛辛苦苦写了三年的笔记,她就那么偷了。”
“我知道。”
“顾文昭那个废物,抄都不会抄,还拿出去炫耀。”
“我也知道。”
“爹呢?爹就知道让我忍,说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
“锦年,你不用忍。从今天起,你住在王府,安心备考。柳氏的事,会有人处理。”
弟弟抬头看我。
“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笑了笑。
“你姐夫虽然不太会做人,但他领了修国史的差事,翰林院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顾文昭被逐出学堂的事,是事实,没什么好压的。但柳氏偷窃的事,得让爹自己处理。他要是不处理,就别怪我帮他处理。”
弟弟不太明白。
我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你姐的字典里没有吃亏两个字。”
三天后,我爹做出了决定。
他把柳氏禁了足。
不是赶出去,也不是休了,只是禁足。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我不满意。
因为柳氏禁足期间,顾婉儿还在外面替她娘说好话,到处哭诉说她娘也是一时糊涂,都是为了弟弟好。
博同情呢。
行。
我让人放出了另一个消息。
柳氏当年是怎么进顾家门的?
是我娘头七没过完就被扶正的。
我让人把时间线整理清楚,在几个合适的场合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这个消息一出来,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变了。
不再是“柳氏偷笔记”,而是“顾家继室在原配头七没过完就上位”。
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柳氏的名声彻底臭了。
连带着顾婉儿,那些原本同情她的人也开始疏远她。
我爹更是被同僚指指点点。
他气急败坏地来找我。
“锦书!你是不是你做的?”
我喝着茶,不紧不慢。
“爹,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那些话是谁传出去的?”
“是事实吗?”
我爹被噎住了。
“是事实就行了。爹,事实不需要传,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没人提罢了。”
我放下茶杯。
“您当年对不起我娘,这笔账我从来没跟您算过。您偏心柳氏和她的孩子,我也忍了很多年。但您不能一边亏待我和弟弟,一边还让我们替您的家丑兜底。”
“柳氏偷弟弟的笔记,您只是禁足了事。那弟弟三年的心血呢?顾文昭被逐出学堂的后果呢?谁来替弟弟讨公道?”
我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爹,您要是觉得这个家还能过,就把规矩立好。柳氏的禁足至少一年,顾文昭自己去外面找先生重新读书,费用从柳氏的嫁妆里出。弟弟以后的学费和科考费用,从公中出,不许克扣。”
“这些条件您答不答应?”
我爹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咬着牙点了头。
“好。我答应。”
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
我弟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姐。”
“嗯?”
“你真厉害。”
我笑了笑。
“不是我厉害,是他们欺人太甚。”
10
修国史的差事进展很顺利。
萧衍虽然以前不争不抢,但学问是真的好,做起事来也认真负责。
翰林院的编修们原本对他不太服气,但几个月下来,一个个都心服口服了。
萧衍把国史修到第三卷的时候,圣上亲自过问了一次,看完之后罕见地夸了一句“用心”。
这两个字值千金。
因为这意味着,萧衍不再是那个被忽略的边缘皇子了。
太后高兴极了,赏了靖王府一大堆东西。
同时也赏了我。
说是靖王妃贤内助,功不可没。
我:“……我就是管了管家务。”
太后笑着拍我的手:“别谦虚,没你在后面撑着,他能安心修书?”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然后太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锦书,衍儿跟哀家说了,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愣了。
太后看着我,眼神温柔。
“他说他从前是个混账,新婚夜说了不该说的话,辜负了你。他说是你让他明白,日子不是用来逃避的,是用来过的。”
我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还说,”太后笑了一下,“他说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那个人姓顾,嘴特别毒,但心特别软。”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太后握着我的手。
“锦书啊,苦尽甘来。”
我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没哭。
我顾锦书,不兴哭那一套。
但从宫里回去的路上,眼泪还是掉了几颗。
不多。
也就三五颗。
到了王府,萧衍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夕阳里。
好看得有点过分。
我下了马车,走到他面前。
“你跟太后告状了?”
他一愣:“什么告状?”
“说你对不起我,说你心里只有一个人。这种话你怎么不自己说,让太后替你传话?”
他的耳朵红了。
“我……”
“行了。”我打断他,“进去吃饭吧,今天厨房炖了鱼。”
我往里走。
他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萧衍。”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话,自己说。别让太后当传话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真笑。
好看到我差点没站稳。
“好。”
后来的事情就顺了。
萧衍的国史修完了,圣上龙颜大悦,封他为亲王,加封食邑。
我弟弟顾锦年十七岁中了举人,十九岁高中进士,入了翰林院,成了整个京城最年轻的翰林编修。
方家那边,承恩侯的爵位到期未续,方家从此泯然于众。
方若蕊嫁了一个外地的小商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京城的社交圈里。
方若兰倒是过得不错,和承平伯世子恩恩爱爱,萧衍的那段单相思成了一个谁也不提的旧事。
柳氏禁足一年后老实了很多,不敢再搞小动作。
顾文昭在外面吃了几年苦头,倒也勉强考了个秀才,虽然不如我弟弟,但至少算是有了出路。
我爹呢?
他后来真的学会了一碗水端平。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偏心,我会让他更难堪。
有些人的良心是天生的。
有些人的良心是被逼出来的。
至于我和萧衍。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很舒服。
他每天早上会来正房吃早饭,晚上会一起喝茶聊天。
偶尔他会写一首诗给我看。
我每次都说“还行”。
他每次都气鼓鼓地走了。
然后第二天再写一首来。
太后说我们是京城最般配的一对。
我说,太后您就别拍马屁了。
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问过我,嫁给一个一开始不爱你的人,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因为一开始不爱你的人,后来爱上你了,那才叫本事。
是他先动的心。
是他追的我。
而我顾锦书。
从头到尾,没有委屈过自己一分一毫。
这辈子,谁也别想让我吃亏。
谁试谁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