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当日,花轿还没落地,就有人告诉我,府里有位姨娘,排场比正妻还大。
进门第一顿饭,她亲自布菜。
筷子专往我碗里伸,夹的全是我忌口的东西。
我不动,她就跪下哭,说是自己不懂事,求夫人饶命。
满堂宾客都看着我。
意思是,我要是不吃,就是我不贤惠。
我笑了。
端起碗,把菜扣她头上,叫人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至于我那位夫君嘛——
他还不知道,论手段,论心机,论怎么把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她那点花活儿,我祖师奶奶都不屑用。
1
我叫沈知意,沈家排行第四,庶出。
这个身份在沈家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嫡母咳嗽一声,我得跪着递痰盂。
意味着嫡姐挑剩的衣裳,我捡起来还得说声谢。
意味着我爹喝醉了才偶尔想起来,哦,他还有这么个闺女。
但没关系。
在这种环境里泡了十六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人心这玩意儿,跟算盘珠子一样,你拨一下,它就动一下。
关键是,你得知道往哪儿拨。
我十六岁那年,嫡母把我许给了裴家二公子裴砚。
说是“高嫁”。
我信她个鬼。
裴家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裴砚虽然是二房,但手里攥着裴家大半的田庄铺面。
这样的人家,凭什么要娶我一个庶女?
答案很简单。
沈家手里有一条通往南边的商路,裴家想要。
嫡母正愁怎么把我这个碍眼的打发掉,裴家正愁怎么不花大价钱就把商路攥到手里。
一拍即合。
我就成了这桩买卖里头的添头。
成亲前一天,我那位嫡姐沈知柔来“送嫁妆”。
她靠在门框上,嘴角翘得老高:“四妹妹,听说裴二公子房里有位柳姨娘,那可是他的青梅竹马,感情好着呢。你进了门,可别跟人家争,丢了咱沈家的脸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姐姐说的是,知意记下了。”
沈知柔满意地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裴家的事,我比她清楚十倍。
柳盈袖,裴砚的通房丫鬟,后来抬了姨娘。裴砚的母亲裴老夫人是柳盈袖奶娘的旧主,柳盈袖进府,是裴老夫人一手安排的。
这个姨娘手里攥着后院的管家权,出入排场不比正妻差,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管她叫“柳娘子”,连“姨娘”两个字都懒得加。
听着挺吓人是吧?
可我偏就不怕。
因为我还知道一件事——裴老夫人之所以这么捧柳盈袖,不是因为疼她,是因为要用她拿捏裴砚。
裴家大房和二房的争产官司,打了整整三年。裴老夫人明面上一碗水端平,实际上暗地里帮大房。她把柳盈袖塞进二房,就是安了一颗钉子。
所以这个府里,看着是一家人,实际上各怀鬼胎。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鬼堆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2
成亲那天,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嫁妆是我亲娘的陪嫁,嫡母一分没出,还试图扣下三成。
我没争。
我只是在出门前,不经意地在我爹面前提了一句:“爹,女儿嫁妆里那套南珠头面,是娘留给我的。嫡母说太贵重了,怕裴家说咱家炫富,就替我收起来了。”
我爹当时正喝茶,手一顿。
半个时辰后,嫡母笑眯眯地把那套头面送了回来。
不仅送了回来,还多添了两匹蜀锦。
你看,人心嘛,就是这么好使。
花轿进了裴家大门,鞭炮响了足足一刻钟。
红盖头底下,我看不见外面,但我听得见。
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庶女?听说连嫡母都不待见她。”
“可不是么,裴家看上的是沈家的商路,要不然谁会娶个庶女?”
“也不知道柳娘子怎么想的,正妻进了门,她那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吧?”
“到头?你怕是不知道,昨儿老夫人还赏了柳娘子一对翡翠镯子呢,比新娘子的聘礼还体面。”
我在盖头底下,微微勾了勾嘴角。
好戏还没开场呢,就这么热闹了。
轿子落地,有人搀着我跨火盆,进正厅,拜堂。
全程我那位夫君裴砚一言不发。
挑盖头的时候,他手腕很稳,表情也很稳。
稳到我差点以为他是个木头人。
“夫人,往后在裴家,若有不习惯的,尽管跟下人说。”
就这一句。
然后他就出去了。
合卺酒都没喝。
喜房里只剩我和陪嫁的丫鬟锦书。
锦书急得眼眶都红了:“小姐,这也太过分了!大喜的日子,新郎官连酒都不喝就走了?”
我慢条斯理地卸头上的钗环。
“急什么?他出去了才好。我这头发压得我脖子快断了。”
锦书:“……”
我揉了揉脖子,问她:“去打听了没?”
锦书点头,压低声音:“打听了。那位柳姨娘现在就住在后院的梧桐苑。二爷的书房在前院,可他每逢下衙,都先去梧桐苑坐一坐,才回正院。老夫人那边呢,每隔三天就叫柳姨娘过去说话,赏东西。府里的采买、月例银子、针线房的调配,都是柳姨娘在管。”
我点点头:“管家权在她手里?”
“是。”
“管了多久?”
“快两年了。”
我又问:“账本呢?在她那儿还是在公中?”
锦书想了想:“听说是两份,公中一份,她自己留一份。”
两份账本。
我心里有数了。
账本这东西,一份还好说,两份就有意思了。
公中那份是给裴老夫人看的,她自己那份才是真的。
能在婆母眼皮底下搞两本账的人,要么是蠢到家,要么是胆子大到没边。
不管是哪种,对我来说都是好消息。
蠢人好对付,胆大的人好利用。
“行了。”我换上了一身家常衣裳,“明天的接风宴,该准备的准备好。”
锦书迟疑了一下:“小姐,您不生气吗?”
我看了她一眼。
“生气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记住,在这个府里,谁先生气,谁就输了。”
3
第二天一早,接风宴。
这是新妇进门后的第一顿家宴,按规矩,新妇要给公婆敬茶,再跟府里的妯娌、姨娘们见面。
我起了个大早,妆容一丝不苟,衣裳是嫁妆里最体面的那套。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庶女到底有多少家底。
正厅里,裴老夫人端坐在上首,两边是裴家大嫂和几位姨娘。
裴砚站在裴老夫人身侧,面无表情。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扫过来。
“新媳妇来了。”裴老夫人端着茶碗,语气不咸不淡,“昨晚可歇好了?”
“谢母亲关心,歇得很好。”我规规矩矩行礼,端起茶盏,跪下敬茶。
裴老夫人接了茶,没喝,放到一边。
“嗯。起来吧。”
连个赏赐都没有。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
“给夫人请安。”
我转头。
一个女人从屏风后面绕出来,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插着一对翡翠簪子,走路的时候裙摆微微摇动,跟画里出来的似的。
柳盈袖。
她的翡翠簪子比我今天戴的成色还好。
嗯,果然,裴老夫人那对翡翠镯子的传闻是真的。
柳盈袖朝我福了福身,抬起头来,眼神里含着三分温顺、三分委屈、四分试探。
“妾身柳盈袖,见过夫人。夫人远道而来,妾身特意为夫人准备了一桌接风菜,还望夫人不嫌弃。”
我笑了笑:“有劳柳姨娘费心。”
“不敢当。”她又福了一礼,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裴砚旁边的位子上。
那个位子,论规矩,是应该空着的。
因为那是正妻旁边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裴砚。
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行。
我记下了。
落座之后,菜开始上桌。
第一道,红烧鱼。我不吃鱼,沈家上下都知道,这事我没瞒过任何人。
第二道,笋丝炒肉。我对笋过敏,吃了嘴巴会肿。这事我嫁妆单子附带的忌口条子里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道,豆腐脑。甜口的。
我吃咸口。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柳盈袖端起碟子,笑盈盈地给我夹菜。
筷子稳稳地伸过来,鱼肉、笋丝、一样一样,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我碗里。
“夫人尝尝,这鱼是今早从城东的活水塘里捞的,新鲜着呢。”
锦书在我身后,手都攥紧了。
满桌的人都在看我。
裴老夫人端着碗,筷子不动,眼皮也不抬,但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吃还是不吃。
吃了,就是认下了这个姨娘的“好意”,往后她给我立什么规矩我都得受着。
不吃,她就要开始表演了。
三——
二——
一——
我没动筷子。
“夫人?”柳盈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迅速恢复,“可是不合胃口?是妾身的错,妾身不知道夫人的口味……妾身该死!”
来了来了。
她“啪”地一下放下筷子,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我面前。
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抖得恰到好处:“都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自作主张……夫人责罚妾身吧!”
说着,她抬起手,就要给自己一个耳光。
整个桌上鸦雀无声。
裴家大嫂低着头喝汤,筷子搅得碗里哗哗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裴砚终于皱起了眉,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动了。
我端起面前那碗鱼肉,站起来,走到柳盈袖面前。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眼泪汪汪的。
我冲她笑了笑。
然后,我把整碗鱼肉,连汤带汁,扣在了她头上。
“啪——”
鱼汤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翡翠簪子上挂着一片葱花。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裴老夫人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柳盈袖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不吃鱼。”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嫁妆单子后面附了忌口条子,管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说明你管家不尽心,该罚。”
“你知道还这么做,说明你故意给我难堪,更该罚。”
我转头看向裴老夫人。
“母亲,新妇头一天进门,就有姨娘当着全家的面给我下套。这规矩,是裴家的规矩,还是柳姨娘自己定的规矩?”
裴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我又开口了。
“来人。”
锦书立刻上前。
“把柳姨娘拖到院子里,打二十板子。”
“你敢!”裴老夫人终于坐不住了,拍了一下桌子。
我回头看她。
“母亲息怒。”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沈家的嫁妆清单。四十八抬嫁妆,其中包括南珠头面一套、蜀锦十二匹、良田两百亩的地契,以及——”
我顿了一下。
“沈家到南边的商路经营权的合约文书。”
裴老夫人的眼睛瞬间锁定在那张纸上。
“按规矩,嫁妆是新妇的私产,裴家无权动用。但是嘛,我原本想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商路的事,大家合着做,有钱一起赚。”
我笑了笑,把纸重新收回袖子里。
“可如果裴家连正妻的脸面都不给,那我这个正妻,也不好意思拿东西出来跟大家分享了。”
“母亲觉得呢?”
4
满桌寂静。
裴老夫人的嘴角抽了两下,最后硬是扯出一个笑来。
“你说得对。”
这四个字,从她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柳盈袖不懂规矩,该教训。”
她转头冲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柳姨娘,跟我走吧。”
柳盈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鱼汤还在她脸上往下滴,她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到了极点。
“老夫人!”她扑向裴老夫人,“老夫人救我!”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意思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指望我保你?
“拖下去。”裴老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柳盈袖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外拖。
她经过裴砚身边的时候,拼命喊:“二爷!二爷您救救我!二爷!”
裴砚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裴老夫人,最后闭上了嘴。
一个字都没说。
我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关键时刻,谁都不帮。
这种人,最没用,但也最好拿捏。
因为他怕麻烦。
而我,最擅长制造“不帮我就更麻烦”的局面。
柳盈袖被拖出去之后,板子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裴家大嫂头都不抬,继续喝汤。
裴老夫人面无表情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我重新坐回位子上,叫锦书重新上了一桌合我口味的菜。
吃得很香。
5
晚上,裴砚来了正院。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今天的事……”
他开口了,语气像是斟酌了很久。
“柳盈袖确实做得不对,但你当众扣她一碗菜,是不是太过了些?”
我正坐在铜镜前卸妆。
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二爷觉得过了?”
“毕竟她也是……”
“也是什么?”我转过身看他,“也是你的人?”
裴砚噎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
“那二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放下手里的帕子,站起来,“是觉得她布菜布得好?还是觉得她下跪下得委屈?”
裴砚皱眉:“知意,我只是觉得一家人……用不着这样。”
“一家人。”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挺好笑的。
“二爷,我进门第一天,你的姨娘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算计我。我忌口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往我碗里夹,我不吃,她就跪下演苦肉计。”
“整个裴家都在看笑话,看你的正妻,被你的姨娘踩在脚底下。”
“这就是二爷说的‘一家人’?”
裴砚张了张嘴。
“她不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二爷你觉得,你的正妻受了委屈,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来问我受没受伤,不是来安慰我。”
“你来质问我,为什么打你的姨娘。”
裴砚的脸一白。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二爷,我把话撂在这儿。”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来正院,可以去梧桐苑住。”
“但只要我是你的正妻一天,这个家里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
“谁要是不服,那就试试。”
说完,我转身坐回铜镜前,继续卸妆。
“锦书,送客。”
裴砚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锦书关上门,小声问我:“小姐,您这样……二爷会不会更偏向柳姨娘那边?”
我把最后一根发簪拆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他偏不偏向柳姨娘,跟我没关系。”
“我嫁进裴家,不是来跟一个男人争宠的。”
锦书愣了一下:“那您是来做什么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来做生意的。”
6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任何动作。
不争宠,不立威,不去给裴老夫人请安时说任何多余的话。
每天就是在正院里看账本。
对,我带了自己的账本来。
沈家的商路、铺子、田庄,虽然名义上是沈家的,但经营权在我手里。
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一个庶女,怎么可能握着沈家的经营权?
很简单。
因为嫡母不识字。
她管家靠的是身边的嬷嬷和管事,但那些人的忠心是可以买的。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帮嫡母的管事对账。
一开始是跑腿,后来是核数,再后来,管事们发现我算账比他们还快,记性比他们还好。
慢慢地,外面铺子的掌柜有事,不找嫡母了,直接找我。
因为找嫡母,三天批不下来一个条子。
找我,当天就能拍板。
到我出嫁的时候,沈家在南边的三条商路,有两条的实际运营是我在管。
嫡母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两年铺子的利润越来越好,她可以买更多的首饰。
她不知道那些利润是怎么来的,也不在乎。
所以我嫁到裴家,明面上是沈家的添头。
实际上,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筹码。
裴家想要商路?
可以。
但商路怎么走、货从哪里进、利润怎么分——
这些东西,只有我脑子里有。
这就是我的底气。
有了这个底气,柳盈袖也好,裴老夫人也好,裴砚也好,在我眼里,都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对手。
而做生意这件事,我从来没输过。
7
安静了五天之后,柳盈袖出手了。
不,准确说,是裴老夫人出手了。
柳盈袖只是那把刀。
那天下午,裴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要把管家权正式交给我这个新媳妇。
我去了荣安堂。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柳盈袖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苍白——我那二十板子没白打,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
“知意啊。”裴老夫人笑眯眯的,“你进门也有些日子了,按规矩,管家权该交到你手上了。盈袖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正好让她歇歇。”
说着,她冲柳盈袖点了点头。
柳盈袖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递到我面前。
“夫人,这是去年和今年的公中账目,请您过目。”
她的声音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递账本的时候,手指尖微微发抖。
我接过账本,没急着翻。
“多谢柳姨娘。”
“不敢。”她低下头退到一边。
裴老夫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一家人齐心协力”之类的,然后就让我回去了。
回到正院,我翻开那本账册。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我越翻,眉头越紧。
锦书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小姐?怎么了?”
我合上账本。
“这本账,漂亮得过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笔进项、出项,都对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个铜板的误差。”
锦书不解:“那不是好事吗?”
“傻丫头。”我敲了敲账本封面,“哪有管了两年家的人,账目一个铜板都不差的?”
“买菜多花了两文钱,下人多领了半匹布,修个门窗多用了三块砖——这些零碎的消耗,是任何一个大宅子都不可能避免的。”
“她把账做得这么干净,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本账本是假的。”
锦书倒吸一口凉气。
“那真的账本呢?”
“在她手里。”
我把账本扔到桌上。
“裴老夫人这一招挺高明的。明面上是把管家权交给我,实际上是把一本假账塞过来,让我背锅。”
“等过阵子账目出了问题,她就可以说——‘你看,管家权交给新媳妇,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是让柳盈袖管着靠谱。’”
“到时候,不仅管家权收回去,我的面子也丢干净了。”
锦书急了:“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裴家城东有个绸缎庄,上个月进了一批苏杭的料子。你去打听,那批料子的货款,走的是公中的账,还是柳盈袖的私账。”
锦书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三天后,她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让我非常满意的消息。
“小姐!那批料子的货款,走的是公中的账,但绸缎庄的掌柜说,实际付的银子比账上写的少了三成。”
“少的那三成,是柳姨娘的人来取的,说是‘折扣’。”
我笑了。
折扣。
好一个折扣。
吃公中的账,拿三成的回扣,钱进了自己的口袋。
柳盈袖啊柳盈袖,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不过你放心。
你的好日子,我先不急着收。
等你自己把窟窿越挖越大。
8
接过管家权之后,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换掉了厨房的采买。
原来的采买是柳盈袖的人,每天买菜的银子,十两里能吃掉六两的回扣。
我没声张,只是找了个由头说采买年纪大了,该歇歇了,换了自己的人上去。
柳盈袖知道后,没吭声。
因为这件事太小了,小到她觉得不值得跟我争。
第二件,盘了一遍裴家的库房。
库房里少了不少东西。
一匹今年春天新进的杭绸、两坛陈年的女儿红、还有一套银茶具——账本上都有,库房里没有。
我在册子上一一记下来,但没说。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去见了裴家大嫂。
裴家大嫂叫钱氏,是大房的正妻。她这个人吧,精明是精明,但属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种。
柳盈袖横行后院的时候,她从来不掺和。
因为柳盈袖吃的是二房的亏,跟大房没关系。
但我去找她,不是为了拉拢她,是为了跟她做一笔交易。
“大嫂。”我给她带了两匹蜀锦,这是沈家的好东西,外面买不到。
钱氏眼睛一亮,但嘴上还是客气:“弟妹太客气了。”
“不客气。”我笑眯眯地坐下来,“大嫂,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哦?”
“裴家城南那块地,听说是大房的?”
钱氏的笑容淡了一点。
城南那块地,是裴家大房和二房争了很久的一块肥肉。地契上写的是裴家公中的产业,但实际上一直是大房在打理。二房想拿回来,大房不肯。
“弟妹怎么关心起这个了?”钱氏端起茶碗,语气变得有些戒备。
“我不关心地。”我说,“我关心的是,城南那块地的佃租收入,这两年是不是被人截了一部分?”
钱氏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压低声音,“柳盈袖管家这两年,手伸得可不止二房这一块。大房的佃租收入,她也截了一部分,走的是公中的名义,钱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钱氏的脸色变了。
“你有证据?”
“绸缎庄那批苏杭料子的货款,走的是公中的账,但实际到手的银子少了三成。那三成去了哪里,大嫂只要派人去问一声掌柜就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至于城南那块地的佃租……大嫂自己查,比我查更方便。”
钱氏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我站起来,“大嫂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跟老夫人提一句,说最近公中的账目好像有些对不上就行了。”
“其他的事,我来办。”
钱氏看着我,目光复杂。
最后,她拿起那两匹蜀锦,笑了。
“弟妹是个妙人。”
9
引子埋好了。
我就等柳盈袖自己犯错。
没让我等太久。
半个月后,裴老夫人六十大寿。
府里大摆筵席,请了半个城的人来吃酒。
寿宴的操办按理说是我这个管家的新妇来安排,但裴老夫人发了话,说寿宴兹事体大,让柳盈袖来“帮忙”。
帮忙。
呵。
意思就是让她继续插手管家事务,顺便在客人面前露露脸,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府里真正当家的还是她。
我二话没说,一口答应。
“好的母亲,有柳姨娘帮忙,知意轻松多了。”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盈袖也露出了得意的笑。
她以为我怕了。
她不知道,我是在等她经手更多的银子。
经手的银子越多,她贪的就越多。
贪得越多,窟窿就越大。
窟窿越大,爆出来的时候就越好看。
寿宴前三天,我把所有的采买单子都交给了柳盈袖。
酒席要用的食材、酒水、花灯、请戏班子的银子——零零碎碎加起来,将近三千两。
柳盈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三千两银子从她手里过一遍,按她以往的习惯,少说能截下三四百两。
我算过。
寿宴那天,热热闹闹,宾客满堂。
裴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裴砚在前面陪客人喝酒,柳盈袖在后头忙前忙后,张罗得头头是道。
我呢?
我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跟钱氏聊天。
“大嫂,城南那块地的事,查了吗?”
钱氏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查了。两年少了将近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
好家伙。
加上公中其他的亏空,柳盈袖这两年从裴家刮走的银子,恐怕不下五千两。
五千两白银,够在城里买两座三进的宅子了。
一个姨娘,两年贪了五千两。
裴老夫人知道吗?
不知道。
因为她看的是那本假账。
但她马上就要知道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我起身,去了一趟后厨。
后厨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我。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了采买手里。
“把这个交给柳姨娘,就说城东绸缎庄的掌柜找她,急事。”
采买看了一眼纸条,跑去找柳盈袖了。
我回到宴席上,继续吃菜。
一刻钟后,柳盈袖匆匆从后面出来,脸色有点白。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继续招呼客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什么绸缎庄掌柜的事。
上面写了一句话:
“账本的事,有人查到了。”
没有落款。
柳盈袖看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是去查是谁写的。
而是去确认自己的私账有没有藏好。
我赌她今晚一定会回梧桐苑,把那本私账转移或者销毁。
而我已经让锦书在梧桐苑附近等着了。
10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在正院等消息。
子时刚过,锦书回来了。
“小姐。”她气喘吁吁,“柳姨娘果然回了梧桐苑。她叫贴身丫鬟翻箱倒柜找东西。后来拿出一个匣子,小小的,锁着的。她把匣子抱在怀里,出了门,往后花园去了。”
“跟上了吗?”
“跟了。她把匣子埋在了后花园假山后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点了点头。
“做得好。你先歇着吧。”
第二天一早。
我去给裴老夫人请安。
裴老夫人正在喝粥,见我来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母亲。”我跪下来行了个大礼。
裴老夫人筷子一顿:“怎么了?”
“知意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知意接管家事这些日子,核了几遍账目,发现公中的账有些不对的地方。”
裴老夫人的脸色微变。
“怎么不对?”
“绸缎庄的货款、城南的佃租、还有库房里少了一些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数目不小。”
我把一份清单递上去。
这是我这半个月整理出来的,上面列了十几笔对不上的账。
每一笔都有出处,有证人,有对比。
裴老夫人越看越黑。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这些都是柳盈袖管家时候的账?”
“知意不敢妄言。但这些差额确实出在知意接手之前。”
裴老夫人正要发火——
门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夫人。”
钱氏来了。
“老夫人,我也有件事要说。”
她进来之后,也递上了一份清单。
“城南那块地的佃租,这两年少了一千二百两。我查了收租的管事,他说每年的租子都交了,但到公中的时候就少了一截。”
“中间经手的人,是柳盈袖。”
裴老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生气。
是她终于意识到,她一手扶起来的这把刀,不仅砍了二房,连大房也没放过。
而她自己,才是最大的冤大头。
“去。”裴老夫人一字一顿,“把柳盈袖给我叫来。”
半个时辰后,柳盈袖来了。
她刚进门,看到我和钱氏都在,脸色就变了。
“老夫人……”
“跪下!”裴老夫人把那两份清单摔在她脸上。
“这些账,你怎么解释?”
柳盈袖捡起清单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透了。
“老夫人,这是诬陷!是她们合伙害我!”
“诬陷?”我站起来,“后花园假山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一个上了锁的匣子。柳姨娘要不要让人去挖出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柳盈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老夫人挥了挥手。
当天下午,那个匣子被挖了出来,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私账。
每一笔进项、出项,比公中的账本详细十倍。
柳盈袖贪墨的银两,加上实物折算,总计五千三百两。
裴老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当场下了令:撤了柳盈袖的姨娘名分,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
柳盈袖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哭着喊裴砚的名字。
“二爷!您不能不管我!二爷!”
裴砚赶到荣安堂的时候,柳盈袖已经被拖走了。
他看了看裴老夫人,又看了看我。
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站在那里。
他这个人,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一件事——
他的正妻和他的姨娘,从来不是在争他这个人。
她们争的,是这个家里的银子和权力。
而他,不过是这场棋局里,最不重要的那颗棋子。
晚上,裴砚来了正院。
他坐在桌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一步?”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二爷,我没有算计谁。我只是不愿意吃亏。”
“你把柳盈袖赶走了,以后这个家……”
“以后这个家,我管。”我把茶推到他面前,“二爷放心,有我在,裴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最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杯茶。
但他接茶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
他怕我了。
很好。
怕比爱有用多了。
不过,我不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柳盈袖只是第一步。
管家权是第二步。
第三步,才是我真正要做的事。
我要用裴家的名号,打通北边的商路。等北边的商路通了,加上我手里南边的两条线,我就有了自立门户的本钱。
到那个时候,一纸和离书往桌上一拍。
我沈知意,要做自己的东家。
谁也别想拦我。
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锦书。
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但我不急。
我才十六岁呢。
来日方长。
裴砚走后,锦书进来收拾茶具。
“小姐,柳姨娘被发卖了,以后这府里应该太平了吧?”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太平?”
“裴老夫人还在呢,大房还在呢。裴砚那个人,今天怕我,明天就有可能恨我。”
“这个家,哪来的太平?”
“但没关系。”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太平才好。”
“太平了,我就没借口折腾了。”
锦书:“……”
锦书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小姐,那您到底图什么啊?”
我想了想。
“图自由。”
裴家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银晃晃的一片。
我沈知意,十六岁进裴家门,身上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但我有脑子,有手段,还有一颗不肯低头的心。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