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公三年,我连面试的边都没摸着。
第四年,我穷得吃土,手机却弹出一个地府事业编的招聘通知。
笔试考阴律,面试官是个缺了半边脑袋的鬼差。
我以为是个恶搞软件,没成想,入职第一天,真发了我一支能勾人生死的判官笔。
阳间的法管不了的人,我来管。
老赖、恶霸、欺压百姓的伪君子,只要被我落下一笔,全得跪着还债。
当阴阳两界的蛀虫们联合起来想弄死我时,我冷笑一声。
不好意思,这笔账,连本带利该清算了。
01
考公三年,上岸没我。
第四年,我坐在合租房的马桶上刷手机。
招聘软件卡得像块砖,突然弹出来一条广告。
【地府驻阳间办事处招考公告】
事业编,五险一金,双休,有阳寿补贴。
我嗤了一声,心想现在的骗子技术真高,连地府都搬出来了。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點了进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年国考的分数已经把我打击得像条咸鱼。
笔试考的居然是《阴律疏议》。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大四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法条,硬生生背了一夜。
面试那天,考场设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
灯光一闪一闪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纸钱的糊味。
坐在正中间的面试官,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但他一抬头,我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他缺了半边脑袋,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白花花。
他斜着眼看我,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小伙子,胆子挺大啊。”
“见到厉鬼吃人,你怎么办?”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背过的法条瞬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掏手机拍照取证,确保像素清晰,然后按照规定流程登记上报。”
面试官愣了一下。
他那张缺了半边脑子的脸,居然硬生生挤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在本子上重重写了个“优”。
“明天来上班,记得带身份证。”
……
入职第一天,报到地点在老城区的一间纸扎店。
店里阴风阵阵,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盘着核桃。
他看了我一眼,扔过来三个包裹。
“工牌、笔、生死簿副册。”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
工牌是黑金色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职位:阳间恶行审核专员。
那支笔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像一块千年寒冰。
生死簿副册则是一本厚重的线装书,封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行了,别愣着。”
男人拍拍我的肩膀,自称是我师傅。
他带着我走到柜台前,翻开生死簿副册的最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新人练手,看这个。”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张大刚,男,于本周二驾车撞人致死,事后肇事逃逸,家属花钱买通关系,阳间判定为意外,证据已销毁。】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憋着一股火。
“这也能逃过法律?”
师傅冷笑了一声。
“阳间的法管得了活人,管不了死人留下的账。但我们管得了。”
他把那支冰冷的笔递到我手里。
“审核通过的话,就在上面勾一笔。”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
脑子里闪过我这三年考公的无数个通宵,闪过那些不公的横幅,闪过我爸妈为了供我读书而驼下去的背。
我没有犹豫。
抬起手,落笔。
在“张大刚”三个字上,重重地划了一个红叉。
“好了。”师傅收回册子,轻描淡写地说,“三天内,阴司自取。”
我走出纸扎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但我心里,却莫名通透了。
这辈子头一次,我觉得自己读的那些法学专业课,一丁点儿也没白学。
02
三天后。
我正坐在合租房的客厅里啃着凉透的煎饼果子,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红得刺眼:《肇事逃逸潜逃者张大刚突发中风瘫痪,抢救苏醒后跪地痛哭求警方严惩》
我点开新闻配图。
照片里,张大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原本五大三粗的一个大汉,此刻嘴歪眼斜,半边身子彻底僵硬。他见到记者和警察时,情绪瞬间崩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病床下爬,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是我撞的!我给钱了!别让那个穿黑衣服的来找我……我认罪!我全认!”
周围的医生和警察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郁结之气,随着一口气吐出来,突然就散了。
我拿筷子的手,再也没有抖过。
……
下午两点,老城区纸扎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师傅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新闻了?”
“看了。”我拉开凳子坐下,把从路口买的冰美式放在桌上,“他瘫了。”
师傅睁开眼,瞥了一眼那杯咖啡,满意地哼了一声:“这只是个开始。既然穿了这身黑西装,拿了这支生死簿的笔,阳间判不了的糊涂账,就得由我们来翻个底朝天。”
他随手把生死簿副册往我面前一推。
“新人期过半,接下来该上强度了。”
我翻开副册。
前几页都是一些蝇头小楷,记录着阳间各种漏网之鱼。偷税漏税的富商、虐待动物的惯犯、仗势欺人的地痞……虽然算不上十恶不赦,但每一个都活得滋润无比,反而把受害者气得夜不能寐。
我撸起袖子,拿起那支冰凉的笔。
“来吧,今天审哪个?”
师傅笑了笑:“不急,今天有个特殊的案子,点名要你这个科班出身的法律高材生去过一遍。”
我一愣:“谁的?”
师傅伸出干枯的手指,翻到副册的中后段,指着上面一个刚刚亮起红光的崭新名字。
我顺着看去。
当看清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陈浩,男,于今日上午恶意转移资产,涉案金额三十万,致使债权人家庭破产、父母重病……】
陈浩。
我大学四年的同寝室室友,也是把我坑进无底深渊的“好兄弟”。
当年,他求我帮他在一笔贷款合同上签字做担保,拍着胸脯保证只是走个过场。结果转头卷走所有钱人间蒸发,留下一屁股债全砸在我这个老实人头上。为了还这笔钱,我大学毕业后兼职打三份工,爸妈气得双双住进医院。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三年考公的苦,家里催债的电话,无数个熬夜啃法条的崩溃夜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师傅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规矩你是知道的。公事公办,还是……你想自己来?”
03
我死死盯着副册上“陈浩”那两个字。
那串刺眼的数字——三十万,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压在我胸口上。
“他现在人在哪儿?”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在省城开新公司,换了身份,住着大洋房,过得风生水起。你那三十万,只是他脚底下踩着的其中一块垫脚石。”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按规矩,我可以在这里直接勾下这一笔,让他也尝尝中风瘫痪或者破产走投无路的滋味。
但是,就这么简单勾一笔,太便宜他了。
况且……我是学法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轻轻放回了桌上。
师傅挑了挑眉:“怎么?下不去手?这可不像你。”
“不是下不去手。”我看着师傅,眼神清澈,“勾了他,阴司抓他走,但他欠我爸妈的三十万血汗钱,阳间依然要不回来。我爸的病还需要钱,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
师傅眼角笑出一道褶子:“有点意思,那你打算怎么做?”
“按流程上报。”我拿出一张附页的申请单,一字一句写下审查意见:
【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建议地府配合阳间追责,先逼其吐出不义之财,归还受害者,再行阴律惩处。另建议:从重处理。】
写完“从重”两个字,我在下面盖上了我的“阳间恶行审核专员”印章。
师傅拿过表格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够狠。行,我帮你往上递。”
……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工作节奏飞快。
我是学法律出身,对阳间的法规制度太熟悉了。那些钻法律空子、仗着有钱有势力欺负老实人的人,在我的笔下没有一个能逃过去。
隔壁村那个拖欠了三十多个农民工半年工资的老赖,在法院判决下来后依然转移资产、装傻充愣。
我在副册上勾了他的名字。
第二天,这老赖就跟魔怔了一样,大清早跑去银行清空了自己所有的私人隐秘账户,带着整整两大箱现金跑去农民工家里,一边哭一边磕头求人家收下。
新闻记者去采访他,他疯了一样大喊:“我不给他们,今晚那个穿黑西装的就要拿铁链锁我走啊!”
看着电视里老赖鼻涕眼泪横流的样子,那些拿到血汗钱的农民工眼眶通红地相拥而泣。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热茶。
爽。
这种替天行道的感觉,比我考上公务员还要痛快一百倍。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第二周的周一,师傅推开纸扎店的门,脸色有些沉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倒茶,而是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叠泛着黑气的阴司卷宗,重重扔在桌上。
“小子,你碰上硬茬了。”
我拿过卷宗一看,上面的红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那是一个涉及上百名大学生、逼死七个年轻人的巨大套路贷团伙。领头的老板叫魏天成,表面上是个慈善企业家,背地里专吸大学生的血。
“这案子阳间立不了案。”师傅声音冰冷,“他在阳间有人罩着,阳间的材料全被压下来了。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我翻开卷宗,看到魏天成的名字后面,盖着一个黑色的驳回印章。
“地府这边……”我皱起眉头,“也被驳回了?”
师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魏天成在下面也有门路。他在阳间花大钱买通了道士,在阴间搭上了鬼商。你递上去的勾魂申请,已经被上面退回来三次了。”
我看着卷宗上那几个年轻死者生前的照片,又看了看魏天成那张肥头大耳、高高在上的照片。
“驳回了三次?”
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阳间有人罩他,地府也有人保他?那这些被他逼死的学生,找谁要公道?!”
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听我一句劝,这水太深,你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吃不消的。”
我看着手里的那支冰冷的笔,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牌。
“师傅,你入职那天告诉我,阳间管不了的,我们管。”
我一把抢过卷宗,冷冷地说:
“驳回三次是吧?那我就递第四次、第五次!哪怕递到阎君案头,这笔账,我也要跟他算清楚!”
04
第四次,驳回。
第五次,驳回。
第六次,退回的卷宗上甚至多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一只长满白毛的鬼爪,在提醒我别太不知天高地厚。
纸扎店里的黑气越来越浓,连带着我手里那本生死簿副册都开始隐隐发烫。
师傅吸着烟枪,白色的烟圈在昏暗的店里缭绕。
“小子,第六次了。按地府的规矩,同一个案子被驳回三次以上,审核专员如果强行再递,那叫越权。搞不好,你连这身黑西装都保不住,得一起下去填坑。”
我没说话,只是把第六份被驳回的材料整理好,平平整整地叠放在桌上。
那上面写着七个年轻人的名字。最大的一二十二,最小的才十八。
为了几千块钱的套路贷,利滚利变成几十万。催债的把他们的隐私照片撕碎了贴满宿舍楼,把电话打爆给亲戚朋友,逼得他们只能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而魏天成呢?
上周本地企业家峰会,他穿着几十万的定制西装,站在台上面带微笑地给贫困山区捐款,满口的慈善与社会责任。
“师傅,你觉得什么叫法律?”我抬头看着他。
师傅吐了个烟圈,没吭声。
“阳间的法,是为了维持秩序。但如果秩序被有钱有势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那这法,就成了压死老实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拔开那支冰冷的笔帽,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将一抹鲜血按在了材料的首页上。
“第七次。”
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我不递给审核处那帮吃拿卡要的中间鬼,我直接按阴司紧急通道,直达阎君案头。”
师傅的烟枪猛地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你疯了?!你一个实习期的阳间专员,越级御状,要是阎君觉得你无理取闹,当场就能勾了你的阳寿!”
“那就让他勾。”我笑了笑,嘴里带着一丝血腥味,“反正考公三年没上岸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活得跟个鬼没什么两样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把尺子,要是不把这块烂肉切掉,我对不起我头上这颗国徽,也对不起我这身西装。”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盖了血印的材料狠狠摔进了桌子中央那个通往阴司大殿的铜质信道里。
轰的一声!
一道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将材料吞噬,紧接着,整座纸扎店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墙上悬挂着的纸人纸马同时发出尖锐的哭嚎声。
师傅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好!魏天成在阳间请的那个道士发觉了!他要强行截断阴司的信道!”
话音未落,我胸前的黑金工牌突然变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块,烫得我皮肤嗤嗤作响。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凭空刮起了一阵带有腥臭味的狂风。
啪的一声,纸扎店的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05
狂风卷着黄沙和纸屑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穿黄袍的老道士,一手拿着木剑,一手托着个紫金罗盘。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凶神恶煞。
老道士斜着眼瞅我,冷笑一声:“小小一个阳间办事处的新人,也敢动魏总?识相的把生死簿交出来,老夫保你阳间肉身平安。不然,今天就让你魂飞魄散!”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烫得冒烟的工牌。
讲真,第一次碰到这种阵仗,我腿确实有点软。这要是在阳间,我可能直接就报警了。
但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师傅说的话。
师傅一把将我拉到身后,伸手把烟枪往桌上一敲,震出一圈淡紫色的涟漪,瞬间把刮进来的阴风给顶了回去。
“放你娘的狗屁!”师傅难得爆了句粗口,“阳间的臭道士,手伸得够长啊?敢来阴司的盘子上砸场子?”
老道士脸色一沉,手中木剑猛地挥出一道火光,直奔师傅面门!
“师傅!”我大惊。
“别慌!”师傅头也没回,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响,“小子,记住了!笔在你手里,你就是阴司的人!阳间的法术再厉害,管得着活人,管得着死人,但他管不着你手里那支勾魂的笔!”
我愣了一下,握紧了手里那支冰凉的铁笔。
对啊。
他是阳间的道士,我是地府的事业编。他吃的是魏天成的香火,我拿的是阴司的执照!
我怕他个球!
老道士见火光被师傅一掌拍散,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符咒,指着我大吼:“起阵!断他阴脉!”
我没等他把咒语念完。
我一步跨上前,顺手扯下胸前烫得发红的工牌,狠狠拍在生死簿副册上,接着拔开笔帽,将那支冰凉的铁笔横在胸前。
奇迹发生了。
那股原本烫得皮肤发焦的热意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为浩瀚、冰冷的寒意从笔尖涌出,顺着我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周围狂暴的风沙,在靠近我三尺范围时,竟凭空凝结成了冰晶碎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老道士的黑色符咒还没烧起来,就被这股寒意冻成了一团黑渣。
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这是阴司正统的判官气场?!不可能!你明明才入职几天!”
“我不懂什么判官气场。”我踏前一步,手中那支笔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色的弧光,“我只知道,犯了法要判刑,作了恶要偿命。阳间的法管不了魏天成,地府的笔管得了你!”
我对着老道士的木剑,抬笔就是一划。
咔嚓!
老道士手中的桃木剑应声断成两截!
他吐出一口鲜血,连退了三步,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你……你居然能断我的法器?!”
就在这时,纸扎店深处的铜质信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铃响。
叮——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敲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老道士和他带来的两个保镖瞬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信道里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带着无上的威严:
“加急卷宗已收悉。审核专员所奏,句句属实。”
“魏天成及其党羽,即刻勾决。如有阻挠执法者,同罪处理。”
我长舒了一口气。
第七次上报,阎君准了。
06
魏天成伏法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同城头条。
不是中风,也不是瘫痪。
听说是在自家豪华别墅里,他突然跟魔怔了一样,疯一样地冲进派出所,把这些年来搞套路贷、买通官员、甚至逼死学生的证据全都交代得一干二净。连阳间那个试图帮他平事的道士,也因为涉嫌包庇和非法经营,被警方连夜抓捕。
阳间判了死缓,但阴司的账,已经算到了头上。
纸扎店里重归平静。
师傅靠在藤椅上,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拿着毛笔在账本上核对。
“小子,这次你算是在阎君面前挂上号了。”师傅斜了我一眼,“不过,别以为拿着这支笔就能肆意妄为。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勾,都是沉甸甸的命。”
我正整理着手头的案卷,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副册突然无风自动,翻到了其中一页。
一道淡淡的幽光亮起,浮现出一行字:
【赵建国,男,四十七岁。于昨日深夜强行闯入超市行窃,涉嫌抢劫伤人……建议:勾决。】
我挑了挑眉,拿起笔准备审核。
可当我顺着案情细看下去时,眉头却越皱越紧。
赵建国,下岗工人,妻子早逝,独力抚养患有罕见病的小儿子。为了给儿子凑齐几十万的医药费,他卖房卖血,借遍了亲戚朋友,最后走投无路,才在深夜摸进了超市掏空收银机,忙乱中撞倒了赶来的保安。
这是个恶人吗?
按阳间法律,盗窃伤人,证据确凿,难逃法网。
可按阴司的善恶天平,他这辈子没干过坏事,省吃俭用养活病儿,所有的恶,都是被绝境逼出来的。
“师傅。”我放下笔,“这个案子,我批不了。”
师傅停下手中的毛笔,抬眼看我:“怎么?罪证确凿,按规矩,勾一笔就结案了。”
“他确实违法了,阳间的警察会抓他,法庭会判他。”我盯着副册上的名字,声音很轻,“但他偷钱是为了救儿子的命。如果我现在勾了他,他儿子在医院就只能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在申请栏里郑重写下八个字:
【暂缓执行,协助救赎。】
师傅看着我写下的字,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笑。
“小子,你终于懂了。”
“懂什么?”
“这支笔,从来就不是用来杀人的法器。”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阳间的法是尺子,地府的笔是天平。杀恶人容易,救善人难。能看清罪与罚背后的东西,你才算真正入门了。”
我看着手里的黑金铁笔,冰凉的触感中,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正当我准备给赵建国的案子办理暂缓移交时,桌上的生死簿副册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整张桌子轰然作响,副册的封皮上凭空渗出一缕缕刺眼的血水。
师傅脸色骤变,一掌拍在桌上:“不好!有人在篡改生死簿主册!”
07
整张桌子剧烈颤抖,副册上的血水顺着木纹淌了下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师傅猛地一挥手,一团蓝紫色的真气打在副册上,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异动。但他向来从容的脸色,此刻却变得异常凝重。
“怎么回事?生死簿主册怎么会被人篡改?”我急声问道。
“有人在下面动了手脚。”师傅沉声道,“能直接干预生死簿主册的,绝不是普通的鬼差或者鬼商。那是阴司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联手外面的势力,在强行给大恶人‘洗白’账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联想到之前魏天成的事,我立刻明白了。阳间有高官包庇,地府里也有人为虎作伥。这是一条盘根错节、横跨阴阳两界的庞大利益链!
“他们想干什么?”
“篡改生死簿,抹去恶人的罪孽,把黑的说成白的。”师傅咬着牙,“这样一来,那些真正作恶多端的人就可以逃过阴司清算,而像你刚才遇到的赵建国那样走投无路的人,反而会被天规直接带走!”
话音刚落,我胸前的工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紧接着,纸扎店的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掀飞,化作满天碎木。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他面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手里还把玩着一块森森白骨雕成的印章。
而在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数十名面无表情的阴差,手中的锁魂链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
“张专员,好大的威风啊。”
中山装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声音像是在冰窖里刮过:“连赵建国的案子你都敢擅自叫停?真把自己当成地府的判官了?”
师傅挡在我身前,冷冷地盯着他:“我当是谁,原来是掌管阴司档案阁的陆大人。怎么,大人物坐不住了,亲自跑这破地方来抓人了?”
陆大人连看都没看师傅一眼,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意。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上面看你是个法学高材生,才给了你这身黑西装。但有些账,不是你能翻的,有些位子,也不是你能坐的。”
陆大人抬起手中的白骨印章,漫不经心地说:“今天,交出生死簿副册,废掉你的阳间专员身份。否则,不仅赵建国要死,连你在阳间的肉身……也别想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他们不仅在阴间动手脚,连我的肉身在阳间都已经被他们暗中做了手脚!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冰冷的铁笔。
从考公三年屡屡碰壁,到稀里糊涂进了地府当这个审核员;从第一天勾了张大刚,到硬生生把魏天成送下去。这一路走来,我受够了阳间的特权和不公,没想到连地府里,也有一群尸位素餐、一手遮天的蛀虫!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那一丝恐惧彻底压了下去。
我抬头看着陆大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陆大人是吧?”
我缓缓举起手中的铁笔,将它重新别回胸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考公考了三年,最恨的就是别人走后门、搞暗箱操作。你在阴司当你的大官,想怎么贪怎么贪我管不着。但只要这支笔还在我手里……”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阴阳两界的公道,我一笔都不会少算!”
08
陆大人怒极反笑:“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后生!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官用阴司规矩,教教你什么叫尊卑有序!”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数十名阴差齐刷刷地跨前一步,手中锁魂链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奔我们砸来。
师傅冷哼一声,手中的烟枪化作一道紫色的鞭影,硬生生将迎面而来的几条锁魂链震得粉碎。
“小子,别怕!这老东西手里的骨印是档案阁的信物,能调动阴司部分权限,但这里是阳间办事处,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师傅一边抵挡着阴差的围攻,一边大声朝我喊道,“护住副册!只要副册还在,咱们就没输!”
我咬紧牙关,死死抱住桌上的生死簿副册。
然而,陆大人脸上却露出一抹阴鸷的冷笑。
“护住副册?你以为本官今天只是来抓你的吗?”
他猛地将手中的白骨印章拍向地面。
轰!
一股冰冷的黑色阴气瞬间钻入地底。与此同时,我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那是我的阳间肉身!在医院的病房里,我的身体正遭受着某种致命的冲击!
“你的肉身已经被我的人下了‘锁魂钉’。”陆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酷,“只要我再催动一次法诀,你在阳间的肉身就会彻底脑死亡。到时候,你就算手握生死簿副册,也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拿什么跟本官斗?”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剧烈的痛苦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把我的灵魂从这具身体里硬生生剥离出去。
“哈哈哈哈……交出副册,饶你一命!”陆大人狂妄地大笑。
师傅被几个阴差死死缠住,一时分身乏术,急得双眼通红:“小子,挺住!别把册子给他!”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渐渐模糊。
病房里的白炽灯、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爸妈焦急哭喊的面孔,竟然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考公三年,吃了无数闭门羹,受尽了白眼,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生的方向。
我还没看到爸妈过上好日子,我还没让那些欠了我们公道的人付出代价。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尸位素餐的蛀虫,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凭什么老实人就活该被他们踩在脚底?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绝地反击的狠劲,瞬间冲垮了肉体传来的剧痛。
我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陆大人。
“你想让我交出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起桌上那支冰冷的铁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狠狠刺进自己的左手掌心!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被铁笔贪婪地吸收进去。
刹那间,那支铁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金光,整本生死簿副册无风自动,疯狂地哗啦啦翻页!
陆大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色:“你疯了?!你竟然用自己的阳寿和精血来强行催动判官笔?!”
“我没疯。”我咧开嘴,冲他森然一笑,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中传出,“陆大人,你刚才不是说,有些账不是我能翻的吗?”
“那今天,我就让你看看——”
我举起那支沾满我鲜血的铁笔,隔空对着陆大人和他的阴差猛地一挥!
“这笔账,我究竟能不能算!”
09
沾满鲜血的铁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金芒。
轰!
那金光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原本气势汹汹围上来的数十名阴差,在触碰到这股金光的刹那,手中的锁魂链寸寸断裂,齐齐惨叫着倒飞出去。
陆大人脸色大变,连退数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判官正印的气息!你一个阳间审核专员,怎么可能调用阴司核心权柄?!”
我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握着铁笔的手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刚才用精血催动铁笔的痛楚顺着手臂直往脑门钻,但我知道,现在绝对不能退缩。我的肉身还在医院的锁魂钉下苦苦支撑,多耽误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我一步跨上前,生死簿副册悬浮在我的身前,自动翻开了最新的一页。
上面正是陆大人和他的党羽在阴司档案阁里篡改主册的累累罪状。
【陆远山,阴司档案阁正四品主事,勾结阳间资本,篡改生死簿主册三十七次,谋私利、乱阴阳……建议:褫夺神籍,打入十八层地狱。】
“陆大人,”我盯着面色惨白的中山装男人,冷冷开口,“你在阴司当官太久,把这地方当成你自家的后花园了吧?”
“你敢!”陆大人厉声尖叫,慌乱地举起手中的白骨印章想要反扑,“我是档案阁主事!你没有资格审我!”
“我有没有资格,这本副册说了算,这支笔说了算!”
我猛地抬起笔,凌空对着他的名字重重落下。
“第一笔,褫夺神籍!”
咔嚓!
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陆大人身上的中山装瞬间化作灰烬,他整个人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身上的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散。
“第二笔,清算恶业!”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笔尖再度滑动。
轰隆!
纸扎店的屋顶上方,原本漆黑的夜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尊威严无比的黑色巨影在缝隙中若隐若现——那是阴司真正的法度威压。
陆大人面容极度扭曲,疯狂地想要挣扎,但在判官笔的威压下,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不……饶命……我知道错了……”他终于慌了,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恐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最后一笔重重勾了下去。
“地府的公道,从来不迟到。”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陆大人的身影在一团幽蓝色的烈火中彻底崩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四周的阴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夺路而逃。
眨眼间,纸扎店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手中的铁笔也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胸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师傅走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看着桌上安安静静的生死簿副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臭小子……你还真敢下手啊。”
师傅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底却满是赞许与欣慰。
我大口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咧嘴笑了一下。
“师傅,我医院的肉身……还撑得住吗?”
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主谋都没了,锁魂钉自然就解了。走,带你去医院看看,别忘了,你白天还是个要上班的社区网格员呢。”
10
睁开眼睛的时候,心电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我动了动手指,酸胀感顺着胳膊传过来,但那种灵魂快要被剥离的剧烈痛苦已经彻底消失了。
“醒了?这孩子,可把我跟你妈吓死了!”
守在床边的母亲眼眶红红的,手里还端着半碗温水。父亲在一旁默默地帮我掖了掖被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责怪的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爸,妈,我没事了。”我勉强笑了笑,“就是前几天加班太累,低血糖晕倒了。”
从医院办完出院手续回家,已经是傍晚。
虽然经历了一场阴阳两界的生死较量,但生活还得继续。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换上了社区网格员的红马甲,准时出现在小区的晨会上。
“小林啊,今天社区要排查一下独居老人的用电安全,你负责东区那栋楼。”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嘞,主任,我这就去。”
我笑着应下,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登记表,挨家挨户地敲门。
过去,我对这种琐碎又一眼望不到头的基层工作感到过迷茫和疲惫,觉得自诩名牌大学法学专业毕业的我,不应该每天围着垃圾分类和邻里纠纷打转。
但经历过生死簿副册的洗礼后,我突然明白了。
不管是白天在阳间当网格员,帮老人们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还是晚上在地府当审核专员,用那支铁笔为阳间管不了的恶行裁决一个公道——
本质上,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
守护公平,让善良的人不再无路可走。
忙完白天的工作,回到合租房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我推开门,习惯性地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那本生死簿副册静静地躺在那里,黑金色的封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旁边的铁笔触手冰凉。
我翻开副册。
经过上次的清算,里面的名字少了很多,那些作恶多端、仗势欺人的蛀虫已经被连根拔起。而像赵建国那样在绝境中苦苦挣扎的人,也得到了暂缓执行和应有的转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微微一愣,这个时候会是谁?
我走到门前,拉开防盗门。
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节能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但在门口的地垫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厚厚的快递纸盒。
我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弯腰捡起快递,关上门拆开。
里面没有炸弹,也没有阴气。
只有一叠厚厚的人民币——整整三十万。
而在钱的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我拿起来展开,信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释怀:
“当年的事,是我鬼迷心窍害了你。这三十万连本带利,全在这里了。求你……别在半夜来找我了。”
署名是一个让我觉得既熟悉又讽刺的名字:陈浩。
我看着那封信,愣了几秒钟,随后忍不住哑然失笑。
原来,上次我按流程把他的材料提交上去后,虽然没有当场勾决,但阳间的某些变化和接连传来的风声,早就让这个当年卷款跑路的大学室友吓破了胆。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被他踩在脚底、逼得走投无路的老室友,如今手里握着一本能通阴阳的生死簿。
我摇了摇头,把那三十万现金仔细收好,准备明天一早就转交给父母,顺便把家里那笔压了多年的外债彻底还清。
接着,我拉过台灯,把那封求饶信随手夹进了档案袋里归档。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黑金铁笔。
翻开生死簿副册的最新一页。
灯光下,一个新的名字正在泛起淡淡的红光。
我微微一笑,握紧笔尖,轻轻落下了第一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