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假死的时候,大概以为我会哭天抢地,然后含辛茹苦替他守着破侯府。
毕竟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可惜,我们大燕朝不兴这个。
他“死”的第二天,宫里的芙蓉长公主就登了门。
说什么天师批命,我是贵格,得配天子。
当今圣上中宫空悬,点名要我。
于是我嫁妆一抬,娘家一回,头也不回。
第二年入宫,第三年封后。
而侯府嘛,没了我的银子兜底,没了我的人脉撑腰。
听说,快揭不开锅了呢。
1
我叫沈蘅芜,嫁进永宁侯府三年。
三年里,我打理中馈,疏通人脉,拿自己的嫁妆填侯府的烂账。
永宁侯顾隐呢?
成天躲在书房里“运筹帷幄”。
运筹个屁。
他就是在里头写什么“振兴侯府三年计划”“五年战略蓝图”。
我头一回看见那张纸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嫁了个疯子。
谁家侯爷写计划书用表格的?
还分什么“短期目标”“长期目标”“风险评估”。
我当时就该发现不对劲。
但那时候我年轻,我单纯,我觉得夫君有上进心是好事。
直到那天晚上。
顾隐把我叫到正房,神情严肃,说有要事相商。
我还以为他终于要跟我说几句正经的体己话了。
结果他开口就是:“蘅芜,我近日身体抱恙,怕是命不久矣。”
我一愣。
他继续说:“我死后,侯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要靠你。你聪慧能干,我信你。”
说完还递给我一沓纸。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
“侯府运营交接手册”。
图文并茂,还标了页码。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因为顾隐还安慰我:“别怕,我都帮你理好了,你照着做就行。”
我没说话。
我把那沓纸翻了翻,合上,放在桌上。
“夫君,你说命不久矣,太医怎么说的?”
顾隐一愣,显然没预料到我问这个。
“呃……太医说……我这是郁结于心,积劳成疾。”
“哪个太医?”
“你不认识的。”
我笑了一下。
侯府常来的太医就那几个,我不认识的,多半是根本不存在的。
“好,那夫君好好养病,妾身先回去了。”
我站起来,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顾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他大概以为我该哭。
或者至少该慌。
但我没有。
我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对贴身丫鬟青禾说了一句话。
“去,把我的嫁妆单子拿出来,一笔一笔核实清楚。”
青禾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了。
她跟了我十年,太懂我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天上一弯冷月。
嫁进侯府三年,我搭进去多少银子,我自己最清楚。
光是去年替侯府还的外债就有八万两。
我沈家是江南巨贾,不差这个钱。
但钱花在哪里,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三天后,顾隐果然“病故”了。
死得很有仪式感。
提前沐浴更衣,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遗书都写了三封,分别给我、给老太太、给他弟弟顾昀。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口棺材。
周围一片哭声。
老太太哭得肝肠寸断。
顾隐那个小妾柳姨娘哭得梨花带雨。
侯府上下一片缟素。
只有我,干站着。
青禾小声提醒我:“夫人,您好歹哭几声。”
我说:“嗓子疼。”
青禾:“……”
说实话,我不是不难过。
我就是觉得这事离谱。
一个好端端的侯爷,二十六岁,能吃能睡,前天还吃了三碗红烧肉,你跟我说他积劳成疾没了?
你唬谁呢。
不过这不重要了。
他要“死”,那就“死”吧。
我沈蘅芜,不伺候了。
2
顾隐头七还没过,芙蓉长公主就来了。
来的阵仗还不小,八抬大轿,仪仗齐全,直接停在侯府门口。
老太太吓了一跳,以为是来吊唁的皇亲。
结果长公主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嫂子在哪儿呢?本宫找她有事。”
嫂子?
满堂缟素的侯府众人面面相觑。
长公主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正红,在灵堂门口都没带拐弯地走到了我面前。
“沈蘅芜?”
“民妇在。”
长公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不错,模样端正,气度从容。天师没说错。”
然后她也不管旁边站了多少人,直接开口。
“天师给你卜了一卦,说你是贵命。”
“侯爷的命格压不住你,所以他才早亡。”
这话一出,老太太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柳姨娘更是当场发出一声尖叫:“你、你克死了侯爷?”
我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长公主倒是瞪了她一眼:“哪来的妾室,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柳姨娘被怼得一脸通红,缩到了老太太身后。
长公主继续对我说:“如今陛下中宫之位空悬,正缺一位命格相配的女子。天师说了,你就是那个人。”
“本宫今日来,是替陛下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满堂寂静。
我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扎在我后背上。
有惊骇的,有嫉妒的,有不可置信的。
老太太颤着声音开口了:“长公主殿下,蘅芜她……她是侯府的媳妇,侯爷尸骨未寒……”
长公主打断她:“侯爷已故,按律,沈氏已是自由身。大燕律法明文写着,夫亡妻可归宗。更何况,这是陛下的意思。”
她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重。
陛下的意思。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
说实话,我对皇帝没什么感情。
但我对侯府也没什么留恋。
三年了,我贴了多少银子进去?
我替顾隐周旋了多少人情?
到头来他给我留下一本“运营手册”就“死”了。
这算什么?
用完就扔?
我深吸一口气,对长公主福了一礼。
“民妇愿意。”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听到了身后老太太重重的一声“你”。
还有柳姨娘尖锐的吸气声。
长公主满意地笑了:“好,本宫这就回去复命。三日后沈家来接人,嫁妆一并带走。”
嫁妆一并带走。
这六个字,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我余光瞥到老太太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侯府的账上,有一大半是我沈家的嫁妆在撑着。
没了这些钱,侯府连下个月的月银都发不出来。
长公主走后,老太太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蘅芜,你不能走!侯府上下百口人,离了你怎么活?”
我低头看着她枯瘦的手,轻轻掰开。
“母亲,夫君留了交接手册,上头写得很清楚。”
“您按照手册来就行。”
老太太:“……什么手册?”
我笑了笑,转身回院子收拾东西去了。
3
搬嫁妆那天,侯府简直像过年。
反着过的那种年。
我沈家来了三十辆马车。
嫁妆一箱一箱地往外抬,抬得侯府管家腿都软了。
“夫人!这、这红木屏风也是您的嫁妆?”
“是。”
“那、那花厅里的紫檀八仙桌呢?”
“也是。”
“可是夫人,搬走了花厅就空了啊!”
“侯府可以买新的嘛。”
管家的脸扭成了一团。
买?拿什么买?侯府的账上现在连个铜板都能听到回声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二门口,脸色铁青。
她身边站着顾隐的弟弟顾昀。
顾昀二十出头,是个纨绔,平时除了斗鸡走狗什么都不干。
他看着一箱箱嫁妆被抬走,终于急了。
“大嫂!你当真要走?你走了侯府怎么办?”
我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清点数目一边回他:“你哥留了手册,你去书房找找。”
“什么破手册!大嫂你不能这么绝情!”
绝情?
我转过身,看着顾昀。
“二弟,这三年你月银多少?”
顾昀一愣:“五、五十两。”
“侯府正常月银是三十两,多出来那二十两,是我私库出的。你名下那匹千里追风驹,八百两,我买的。你在醉仙楼的酒账,去年一共欠了三千六百两,我替你结的。”
顾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继续说:“你赌坊欠的五千两,也是我托人平的。”
“大嫂你别说了!”顾昀急得直跺脚。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你还。”我语气平静,“我就是让你知道,我的‘绝情’,是你们用‘薄情’换来的。”
我转回去继续清点嫁妆。
老太太冷冷开口了:“沈蘅芜,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沈家主动来攀的这门亲事。”
我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母亲说得对,我沈家确实是主动来攀的。”
“但攀亲是想找个好夫婿过日子,不是找个冤大头来填窟窿的。”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
青禾趁机凑过来小声说:“夫人,柳姨娘那边闹起来了,说您要搬走她屋里的珊瑚摆件。”
“那珊瑚摆件是我陪嫁里的,她屋里的东西有一半都是我的嫁妆。告诉她,要么还,要么我让人去搬。”
青禾跑去传话了。
不多时,我就听到后院传来柳姨娘杀猪般的嚎叫。
“沈蘅芜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面不改色地在嫁妆单子上打了个钩。
不得好死?
我马上要进宫当皇后了,我觉得我能死得挺好的。
4
三日后,沈家的车队浩浩荡荡来接我。
我爹亲自来的。
沈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富甲一方,我爹沈伯庸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他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闺女,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
“一样没落?”
“我清点了三遍。”
我爹满意地点点头。
老太太匆匆赶出来,想说什么,被我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亲家母,我闺女在侯府三年,操劳持家,如今侯爷不在了,她一个年轻媳妇总不能在这守一辈子。皇上的旨意您也听到了,我们沈家不敢抗旨。”
老太太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我爹说的全是事实。
而且他把“皇上的旨意”搬了出来,谁敢说半个不字?
我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
永宁侯府,四个鎏金大字。
这块匾,也是我花钱重新做的。
算了,匾就不要了,当送他们的。
马车走出半条街,青禾突然说:“夫人,有人跟着咱们。”
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后看。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骑马远远地跟在车队后头。
身形颀长,坐姿笔挺。
很眼熟。
我放下帘子,嘴角勾了一下。
顾隐,你不是死了吗?
大白天出来飘魂呢?
我没有揭穿,也没有叫人去查。
因为不重要了。
他“死”了,我自由了。
他要是想复活,那是他的事。
跟我没关系了。
回到沈府,我娘拉着我哭了一场。
不是伤心,是心疼。
“我的儿,你瘦了这么多,在侯府受苦了。”
“没受苦,就是钱包受苦了。”
我娘被我逗笑了,又打了我一下。
“没个正形。”
我窝在家里歇了几天,吃了几天好的,脸色总算好了些。
然后宫里来了消息。
说是三个月守孝期过后,陛下会正式下旨赐婚。
这期间,长公主会来教我宫规礼仪。
我乖乖学了。
毕竟进宫不是过家家,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但学归学,我心里有一件事始终没放下。
顾隐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一个好好的侯爷,为什么要装死?
我让沈家的暗线去查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我差点把茶杯摔了。
顾隐假死,是为了暗中调查一桩陈年旧案。
据说他查到了什么“惊天秘密”,关系到先帝当年的一桩隐秘,牵扯甚广。
他怕连累侯府,所以提前“死”了,让自己脱离侯府的关系网,方便单独行动。
而他给我留那本“交接手册”,是真心实意觉得我能帮他撑住侯府,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换句话说。
他把我当工具人了。
还是那种免费的、自带资金的、任劳任怨的工具人。
我深呼吸。
再深呼吸。
行。
顾隐,你牛。
你查你的案子去吧。
我当我的皇后。
咱们各走各的阳关道。
5
守孝期满,圣旨到了沈府。
来传旨的不是普通太监,是御前大总管李忠。
排场之大,半个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圣旨上写得花团锦簇,中心思想就一个——朕要娶沈蘅芜,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整个京城都在讨论这事。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讲:“各位看官,这可真是天降的好姻缘,前脚丧夫后脚封后,啧啧啧……”
我听青禾转述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前脚丧夫后脚封后?说得好像我克死顾隐为了进宫似的。
不过舆论归舆论,进宫是板上钉钉了。
入宫那天是三月初九。
春光正好,桃花开满宫墙。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十六抬凤辇上,从承天门一路进了太极宫。
比当初嫁进侯府风光十倍不止。
当初嫁进侯府,花轿是八抬的,还是借的。
皇帝叫萧衍,今年二十八。
少年登基,手段狠辣,朝中无人敢忤逆。
我之前没见过他。
但掀开盖头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长得还行。
不说貌比潘安吧,至少端正大气,眉目间有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一弯。
“沈氏,朕等你很久了。”
等我很久?
我没接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萧衍也没在意,亲自扶我起来,又牵着我的手走完了合卺礼。
当晚他没留在凤仪宫,说让我好好歇息。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话。
“蘅芜,你在侯府受的委屈,朕知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顾隐是假死?还是他知道我在侯府当了三年冤大头?
又或者……这一切,本来就是他安排的?
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现在是皇后了。
皇后的第一课就是——沉住气。
6
进宫第一个月,我基本在摸底。
后宫里目前有三个嫔妃。
贤妃赵氏,将门之女,父亲是兵部尚书赵定远,生了个公主。性子冷硬,看我的眼神像看块绊脚石。
淑妃李氏,书香门第,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人倒是和气,见我就笑,但笑得太甜了,甜到我牙疼。
还有一个美人周氏,家世一般,但长得是真好看。据说是选秀进来的,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
三个人里头,贤妃最有威胁。
因为我进宫之前,后宫大小事务都是她在管。
现在皇后来了,她管了一年的权,得交出来。
搁谁谁不膈应?
果然,我进宫第三天,贤妃就给我上了一课。
那天早上请安,贤妃带着笑来的,寒暄了两句就切入正题。
“皇后娘娘初来乍到,后宫事务繁杂,若有不明白的尽管问臣妾。毕竟臣妾打理了一年,各宫的规矩都熟。”
话说得漂亮。
意思是——我比你懂,你最好别乱动。
我端着茶盏,笑了笑。
“贤妃辛苦了,这一年操持后宫不容易。”
“本宫初来是不太熟,所以昨晚把近一年的宫务账册都调来看了看。”
贤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继续说:“看了一夜,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有几笔账对不上数,回头让内务府的人过来对一下。”
“不着急,慢慢对。”
我语气温和极了。
贤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在侯府待过的人面前耍这种小把戏,真是找错了人。
我在侯府三年,管的账比她这一年的多十倍。
侯府那些乱七八糟的烂账我都能理得清清楚楚,她这点小手脚,简直就是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贤妃走后,青禾忍不住了:“夫人,不是,皇后娘娘,那账册是不是真有问题?”
“有。御花园去年翻修了一次,账上报了三千两,实际最多值一千五。”
“这也太大胆了。”
“不算大胆,侯府的管事贪得比这狠多了。”
我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
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贤妃这个人,有能力,但手不干净。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好拿捏。
7
进宫三个月,我把后宫理顺了。
账册对清,月银重算,各宫的份例一笔笔落在纸面上,谁也别想多拿多占。
贤妃消停了一阵。
淑妃见风使舵,立刻转头来亲近我,每天给我送汤送点心,殷勤得不像个妃子,像个外卖小哥。
周美人依旧低调,跟个隐形人似的。
后宫安稳了,前朝的事也渐渐传进了我耳朵里。
——顾隐现身了。
不是以永宁侯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江湖游侠”的身份,在地方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据说他揭发了一桩地方官的贪腐案,证据确凿,直接捅到了御史台。
朝堂上炸了锅。
因为那个被揭发的地方官,是贤妃的亲舅舅。
赵家的人。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贤妃的脸绿了。
我坐在凤仪宫里,听青禾汇报完,微微挑了挑眉。
顾隐,你可真行啊。
假死了大半年,一出手就捅了赵家的马蜂窝。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坑?
这案子闹得很大,萧衍在朝上雷霆大怒,当场下令彻查。
赵定远在殿上跪了一地,替他小舅子求情。
没用。
萧衍这人,翻脸比翻书快。
查。必须查。谁来说情都没用。
贤妃坐不住了,晚上来凤仪宫找我。
一进门就红了眼圈:“皇后娘娘,求您在陛下面前说句话,我舅舅他……他是被冤枉的。”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在侯府的时候,老太太也是这么跟我哭的。
每次侯府出了事,都是眼泪一抹,“蘅芜啊,你帮帮忙”。
帮完了呢?一句谢都没有。
我换了个姿势,端起茶盏。
“贤妃,前朝的事,后宫不宜干预。这是规矩。”
“可是……”
“如果赵大人当真是冤枉的,陛下自会还他公道。如果不是……”
我顿了顿,看着贤妃的眼睛。
“那本宫帮你说话,就是害你。”
贤妃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着牙走了。
她走后,青禾小声说:“娘娘,你说那案子是不是顾隐故意捅出来的?”
“不是故意的他捅什么?吃饱了撑的?”
“那他是不是在帮陛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可能性,我想过。
萧衍要削赵家的权,但一直缺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顾隐恰好揭了赵家的底。
这是巧合?
我不信。
但如果这一切是萧衍安排的,那他从一开始接我入宫,是不是也带着目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凉。
这皇宫里的水,比侯府深多了。
8
赵家的案子审了两个月,板上钉钉了。
贪墨官银四十余万两,证据确凿。
赵定远被免去兵部尚书之职,降为五品闲散官。
赵家的门生故吏被牵连了一大片。
贤妃在宫里哭了三天三夜,最后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
而那个揭发案件的“江湖游侠”,查到最后,身份藏不住了。
——正是永宁侯顾隐。
一个死了大半年的人,突然活了。
京城又炸了。
这次比我封后那次还炸。
茶楼里说书先生都不够用了。
“各位看官,这永宁侯诈死半年,暗中查案,一朝现身,竟是为皇上办差!这等忠肝义胆……”
我在宫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葡萄。
听完之后,我把葡萄皮吐了,说了句:“忠肝义胆?他那是为了查他自己的案子,顺便帮皇上干了脏活。”
青禾问:“那他接下来怎么办?侯爷的身份恢复了,侯府……”
“侯府?”我笑了一声,“侯府现在什么样了?”
青禾犹豫了一下:“听说……挺惨的。”
“挺惨”两个字都是美化了。
我的暗线传回来的消息是——
侯府穷得叮当响。
我走之后,侯府断了最大的经济来源。
老太太倒是想撑,但她一辈子没管过账,根本撑不住。
顾昀更不用说了,那纨绔除了败家什么都不会。
柳姨娘?她只会花钱,不会挣钱。
半年下来,侯府欠了一屁股债。
下人跑了大半,花园荒了,屋顶漏了,连大门上的那块鎏金匾都让人偷了。
我听完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幸灾乐祸。
真的不是。
就是……觉得荒唐。
顾隐以为他那本“交接手册”就能搞定一切。
他真的以为管一个侯府就跟写个项目计划书似的,列个表格分个步骤就完事了?
人不是机器,账不是数字,关系不是流程图。
他不懂。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懂。
他只想着自己的“大事业”。
至于老娘、弟弟、妻子,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该牺牲的时候就牺牲,该利用的时候就利用。
这种人。
死一百回也不冤。
9
顾隐恢复身份后第一件事,竟然是进宫求见。
不是求见皇帝。
是求见我。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后宫的日常事务文书。
青禾急匆匆跑进来:“娘娘!顾隐……永宁侯在宫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皇后娘娘!”
我头都没抬。
“本宫跟外臣没什么好见的。”
“可他说……他说他有话要当面跟您说,关于当初侯府的事。”
“哦?他终于想起来侯府了?”
我放下笔,想了想。
“让他去偏殿候着。”
半个时辰后,我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偏殿。
顾隐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比半年前瘦了不少,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
但精神头还在,腰杆挺得跟竹竿似的。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行了个大礼。
“顾隐,参见皇后娘娘。”
这声“皇后娘娘”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真奇怪。
我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侯爷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顾隐苦笑了一下:“臣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得已?”我重复了这三个字,“侯爷有苦衷就假死,假死之前还想让我替你看家护院。侯爷这苦衷,挺自私的。”
他脸色一变。
我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
“侯爷,你留了一本交接手册给我,你知道吗?”
“我打开那本手册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觉得好笑。”
“你把管侯府当成什么了?写个说明书就行?”
“你算过侯府的债吗?你知道老太太的药每月要多少银子吗?你知道府里的下人有几个是吃空饷的吗?你知道柳姨娘在外头以侯府的名义借了多少钱吗?”
我一连串问出来,顾隐的脸越来越白。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些事,过去三年全是我在处理。”
“你以为你负责‘大局’,我负责‘小事’。可侯爷,这世上哪有什么小事?你眼里的小事,是一百多口人的吃穿用度,是每个月的进出账目,是跟各府的人情往来。”
“这些‘小事’,撑着你的‘大局’。”
偏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顾隐半天才开口。
“蘅芜……”
“叫皇后娘娘。”我打断他。
他顿了一下,改口:“皇后娘娘,臣……知错了。”
“知错?”我笑了一声,“侯爷不必跟我认错。你该跟你娘认错,你该跟侯府那些被你连累的人认错。”
“跟我?不必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
“送客。”
顾隐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青禾在我身后小声说:“娘娘,他好像瘦了很多。”
“饿的。侯府没钱了嘛。”
青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我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之后,心里有一瞬间说不清的空。
很快就过去了。
我沈蘅芜这辈子,不靠任何人。
靠自己就够了。
10
转眼又过了一年。
我在后宫站稳了脚跟,管得井井有条。
萧衍对我越来越倚重,前朝后宫的大事都会跟我商量。
不是那种甜言蜜语的恩爱。
是正经的尊重和信任。
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蘅芜,朕选你做皇后,不是因为你命贵。是因为你能干。一个能把烂摊子盘活的人,才配坐中宫。”
我听完心里暖了一下。
这是我嫁两次,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
顾隐从来没有说过。
他只会说“辛苦了”三个字,然后继续躲回书房写他的计划。
而侯府那边,终于彻底崩了。
顾隐回去之后,发现侯府已经资不抵债。
老太太病倒了,顾昀在外头惹了官司,柳姨娘卷了最后一点银子跑了。
他拿着那本自己写的“交接手册”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据说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上了一道折子,请求陛下削去侯府爵位。
朝堂哗然。
有人说他忠义,为查案连爵位都不要了。
也有人说他傻,好好的侯爷不当,偏要作妖。
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能干的人帮他,一个空壳侯府,拿头撑?
萧衍准了折子,但给了顾隐一个闲差——通政司参议。
正五品,管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俸禄,养活自己没问题。
再想养活一个侯府?
做梦。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我正在教太子写字。
没错,太子。
我入宫第二年就有了身孕,生了个大胖小子。
萧衍高兴得不行,当场就封了太子。
我看着儿子歪歪扭扭写下“天下”两个字,擦了擦他脸上的墨,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这一世,我沈蘅芜不再是谁的工具。
不是侯府的钱袋子,不是谁的后方保障,不是任何人理所当然的牺牲品。
我是大燕朝的皇后,是太子的母亲。
是我自己。
青禾进来说:“娘娘,侯府……哦不,现在应该叫顾宅了。顾家那边传来消息,说顾隐在通政司做得还行,不过老太太的病又重了,想请娘娘……”
我没等她说完。
“想请我帮忙?”
青禾点头。
我低头看着儿子递给我的毛笔,笑了笑。
“帮什么忙?我跟顾家,早就没关系了。”
我顿了顿,又说。
“不过,你让人送一副好药材去,就说是宫里赏的。”
“药材送到就行,别多说话。”
青禾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不是圣母。
但也不至于看人去死不管。
老太太对我虽然不好,但到底叫了我三年“儿媳妇”。
做人留一线。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心安。
至于顾隐。
他这辈子最大的教训就是——
别把身边人的付出当空气。
别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你的“大计划”转。
别以为丢下一本破手册就能顶替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世上没有谁是谁的附属品。
谁离了谁都能活。
只不过有些人活得好,有些人活得惨而已。
窗外春风送暖,太子跑过来扯我的袖子。
“母后,我写完了,你看!”
我低头,看到纸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母后最好。”
我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你也最好。”
这日子,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