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傅惊寒吐了。
他跪在马桶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看着狼狈极了。
我端着温水递过去,他没接,反而抬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眼底布满血丝。
平日里那双清冷克制、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此刻湿漉漉地看着我。
“苏晚。”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嫁给我?”
我愣住了。
没等我回答,他松开手,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我赶紧跟上去,看着他一路扶着墙回到卧室,直挺挺倒在床上,侧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睡了,刚想替他脱鞋,手腕忽然又被攥住。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攥得我生疼,却在我皱眉的瞬间,又慌乱地松开一点。
“别走好吗。”
他闷闷地说:
“就一会儿。”
我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认识他三个月,嫁给他两个月,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样子。
在外人面前,傅惊寒永远是从容的、冷淡的、说一不二的。
商场上的人提起他,连声音都要放低三分。
可现在,这个男人攥着我的手腕,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在轻轻发抖。
然后,我听见他说:
“苏晚,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一点点就够了。”
他睁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顺着眼角没入鬓发。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我从来没想过,傅惊寒会哭。
更没想过,他会因为我哭。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的我还以为,嫁给傅惊寒,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02
第一次听见傅惊寒这个名字,是在我闺蜜林柚嘴里。
“苏晚,你可千万别跟傅惊寒扯上关系。”
她趴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语气夸张得像在讲鬼故事。
“人就是个活阎王,整天板着一张脸,我长这么大就没见他笑过。”
“听说他小时候爸妈就离婚了,谁都不要他,性格阴郁得很。”
林柚压低声音。
“圈里都传,将来哪个女人嫁给他,哪个倒霉。”
我那时候对他没什么概念,只当听个乐子,跟着笑了两声。
我见过他一次。
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中间,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极好,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有人赔着笑脸跟他说话,他只淡淡掀了下眼皮,对方立刻噤声,额头都冒了汗。
我端着酒杯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好可怕。
我那时怎么也想不到,命运会把我和这样一个人捆在一起。
变故来得很快。
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了,订单违约、银行催贷,一夜之间,家里的天塌了。
我妈整夜整夜地哭,我爸一夜白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能救苏家的,只有傅家。
而傅家开出的条件,是联姻。
新娘是我,新郎是傅惊寒。
我爸红着眼跟我说:
“晚晚,是爸没用,你要是不愿意,爸再想别的办法……”
可我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
我想起林柚的话,想起晚宴上他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想起“嫁给谁谁倒霉”的传言,越想越怕,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我红肿着双眼下楼,听见我妈在厨房压低声音打电话。
她说:
“惊寒啊,婚事……晚晚她还没准备好,要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知道,三天后,订婚宴照常举行。
家族联姻,容不得我玩笑。
订婚宴前一晚,他约我单独见面。
地点在一家茶室的包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我在他对面坐下,手心直冒汗,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他先开的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我知道你不愿意。”
我咬着唇,没说话。
“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第一,婚后我不碰你,分房睡,直到你愿意。”
“第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工作就工作,想读书就读书,傅家不会有人拦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说出第三件。
“第三,要是哪天你实在受不了,想走……”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日期空着。
“你随时可以签。我傅惊寒说话算话,绝不纠缠,还会给你一笔钱,够你和你爸妈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可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那时候我不懂。
我以为这是他的大度,是他对这场无爱婚姻的无所谓。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一个人要有多害怕失去,才会在还没拥有的时候,就先替对方准备好了退路。
他是抱着“迟早会被我丢下”的心情,走进这段婚姻的。
03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好得甚至有些讽刺。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又开始发热。
化妆师一个劲地夸:
“苏小姐真漂亮,傅先生好福气。”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婚礼流程很长,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往前走。
红毯那头,傅惊寒站着,一身黑色礼服,面容冷峻,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不真切。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起初是无声地掉,后来越哭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妆都花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新娘在婚礼上哭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我听见台下有人窃窃私语,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哭,不全是因为怕他。
更多的是慌。
我才二十二岁,还没谈过恋爱,还没来得及看看外面的世界,就要嫁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人畏惧的男人,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可这些,我没法跟任何人说。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递来一块手帕。
是傅惊寒。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哭了。”
他顿了顿。“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我哭得更凶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被他吓的,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收回手,转身继续完成仪式。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天的眼泪,在他心里砸出了一个洞。
他认定了,我是厌恶他、抗拒这门婚事的。
新婚夜,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缩在床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惊寒洗完澡出来,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防备。
他什么都没做,只拿了一床薄被,睡到了隔壁的休息室。
关门之前,他留下一句:
“放心,我不碰你。”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
门轻轻合上。
我抱着膝盖坐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份克制背后,藏着的是怎样小心翼翼的喜欢。
04
婚后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傅惊寒很忙,忙到几乎脚不沾地。
傅家产业庞大,他又是个事必躬亲的性子,会议、应酬、出差,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可他再忙,也会带着我。
他说,已婚的人,总该有已婚的样子。
于是我开始陪他出席各种各样的场合。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满屋子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场面话。
傅惊寒在人群中央,从容举杯,谈笑间就能敲定一笔笔生意。
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我总是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除了发呆,就是犯困。
有一次,我实在困得不行,靠着沙发扶手打起了盹,迷迷糊糊间,肩上忽然一沉,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息。
是他的外套。
我猛地睁开眼,撞进傅惊寒的视线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在我身边坐下,微微侧过身,凑近我的耳侧。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我浑身一僵。
“抱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刚才谈生意时判若两人。
“我尽量快点,带你回家。”
“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替我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这里冷气足,别着凉。”
说完,他就起身回到了人群里,重新变回那个冷淡疏离、滴水不漏的傅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我的错觉。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家里阿姨做饭,他会特意叮嘱,连外卖都要帮我挑干净。
我生理期疼得蜷在床上,他不声不响地煮了红糖姜茶。
又灌好暖水袋塞进我怀里,自己则坐在床边,用掌心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替我暖着肚子。
我半夜踢被子,醒来时身上永远盖得好好的。
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喜欢城南那家的栗子糕,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就摆着一盒,还带着余温。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店早上六点才开门,而他七点就要出门。
还有一次酒会,一个合作方喝多了,端着酒杯不依不饶地凑过来,非要我也喝一杯,满嘴酒气地说:
“傅太太,给个面子嘛,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我不胜酒力,往后缩了缩,正不知所措,一只手忽然横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我护到了身后。
是傅惊寒。
他端起我面前那杯酒,朝对方微微一抬,脸上没什么笑意:
“她不能喝,我替她。”
说完,他仰头,一杯烈酒一饮而尽,杯口朝下,滴酒不剩。
那人还想再劝,他已经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总,生意是生意,内人是内人。”
“傅某的妻子,不需要靠喝酒给谁面子。”
对方脸上讪讪的,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走了。
他转过身,刚才还冷硬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低头看我,声音放得很轻:
“吓到了?”
我摇头,又点头,心跳得有点乱。
他没说什么,只伸手替我理了理被蹭乱的发丝,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带着我重新走进人群。
那只手干燥、温热,很稳。
我被他牵着,莫名觉得,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些细节太密了,密得让人无处可逃。
可我那时候,偏偏是个没心没肺的。
我一边受着他的好,一边在心里冷冷地想。
他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逢场作戏。
这一身温柔,说不定也是演出来的。
05
我对他,始终客气。
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他给我披外套,我会说谢谢。
他替我剥虾,我会说谢谢。
他冒雨绕远路给我买栗子糕,我还是说谢谢。
每一声谢谢,都规规矩矩,疏离又生分。
傅惊寒起初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神,会一点点暗下去。
有一回我淋了雨,半夜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冷,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是他察觉到不对,推门进来,伸手一摸我的额头,脸色就变了。
那天下着暴雨,司机请假,他二话不说,拿雨衣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只穿了件薄外套,背着我就往楼下冲。
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和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滴。
他一路把我背到医院,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取药,守在病床边一整夜没合眼。
我昏昏沉沉间,总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一直覆在我的额头上,时不时替我换掉降温的毛巾。
天快亮时我醒了一次,看见他坐在床边,眼底泛着青黑,却还握着我的手,见我睁眼,第一句话是:
“还难受吗?渴不渴?”
我嗓子干得发疼,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松了口气,俯身替我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可那点动摇,很快又被我的胆怯压了下去。
他大概不知道,我不是不感动。
我只是不敢。
我怕自己一旦当真,就会陷进去。
而他这样的人,心思太深,我看不透。
我总觉得,今天他能对我这么好,明天他腻了,就能对我有多冷。
我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不肯出来。
我们依旧分房睡。
他睡休息室,我睡主卧,中间隔着一道门,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那天他的助理小陈来家里送文件,傅惊寒在书房接电话,小陈就在客厅等着,我给他倒了杯水。
小陈是个藏不住话的年轻人,捧着杯子,忍不住跟我感慨:
“太太,您不知道,傅总他……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小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变,连忙摆手:
“没、没什么!我瞎说的,太太您别往心里去!”
正好傅惊寒打完电话出来,小陈立刻闭了嘴,规规矩矩地站好,再不敢看我。
我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疑窦的种子。
等了好多年?
等什么?等这场联姻?
我开始留意傅惊寒。
我发现他书房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他从不当着我的面打开,钥匙似乎一直随身带着。
我还发现,他看我的时候,眼神常常很复杂。
不像在看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新婚妻子,倒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藏了很久的宝贝。
那种眼神太沉、太重,压得我心慌。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另一个人,出现了。
江屿。
我的大学学长,也是我整个青春里,唯一有过朦胧好感的人。
他出国两年,突然回了国。
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我没告诉傅惊寒。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所有的误会,都开始了。
06
在江屿约我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那天是傅惊寒的生日。
我是在朋友圈看见别人发的生日宴照片,才知道的。
照片里的他被众人围着,眉眼依旧冷淡,面前摆着蛋糕,却一口没动。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下班路上匆忙买了条领带,让店员随便包了包,回家递给他。
“生日快乐。”
我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挑的。”
他接过盒子,看了很久,忽然问我:
“你知道我今天生日?”
“……刚知道。”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却把那条领带小心地收进了衣柜最里面。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推掉了所有应酬,早早回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从傍晚等到深夜,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而我随口买的那条领带,他后来逢重要场合都戴着,哪怕它和他的西装其实并不搭。
他从不怪我忽略他。
他只是把我给的哪怕一点点敷衍,都当成宝贝一样收着。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的挺坏的。
江屿约我见面,定在情人节那天。
我本来想拒绝。
可他说,他第二天就要飞去国外定居,这次是来跟我道别的,还有一样东西,想亲手还给我。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那天傅惊寒难得早回家,还带了一束花,是我喜欢的白玫瑰。
他站在玄关,眉眼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问我:
“晚上有空吗?订了餐厅。”
我心里一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有点工作要忙,改天好不好?”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
“好。”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拎着包出了门。
和江屿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他没怎么变,还是记忆里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把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支旧钢笔。
“这是你大学时丢的那支吧?”
他笑了笑。
“我捡到的,一直没机会还你。”
那支笔是我爸送我的十八岁礼物,我当年难过了好久。
我捧着盒子,有些出神。
我们聊了很多大学时的事,聊到后来,江屿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苏晚。”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其实我当年……”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咖啡馆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
傅惊寒就站在车边,隔着一整面玻璃,静静地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江屿握着我的那只手上,深得像一潭寒潭,没有任何表情。
我心里一慌,猛地抽回手,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上了车。
车窗降下一半,我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傅惊寒,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看我,只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车。回家。”
那一路,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不敢说。
我偷偷看他,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害怕。
他怕我心里装着别人,怕这场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婚姻,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07
从那天起,傅惊寒变了。
他开始阴阳怪气。
我下班回家,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眼皮都不抬一下:
“哟,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跟旧情人叙旧到天亮。”
我给他盛汤,他瞥一眼,淡淡道:
“不敢劳烦苏小姐,我怕折寿。”
我换了件新裙子,他冷笑一声:
“打扮这么好看,又要去见谁?”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却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人心上。
我又委屈又生气。
我想跟他解释,江屿只是去道别,那支钢笔是我爸送的,我们之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那副油盐不进、夹枪带棒的样子,把我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骨子里也有股倔劲儿。
他不低头,我凭什么先低头?
于是我们开始冷战。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吃饭不说话,碰面绕着走,晚上各回各的房间,门一关,谁也不理谁。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可就算在冷战,有些东西,他还是藏不住。
有天夜里降温,我睡得沉,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替我掖好被角,又站了很久,才无声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门口放着一盒胃药。
我前一天随口提了一句胃不舒服,他居然记着。
我盯着那盒药,心里又酸又涩,可骄傲让我什么都没说。
他也是。
他明明还在乎我,却偏偏要用最难听的话武装自己。
他明明想靠近我,却又怕被我推开,只能竖起一身的刺。
冷战到第五天,我们终于爆发了一次正面争吵。
起因很小。
晚饭时,阿姨炖了汤,我习惯性地先给他盛了一碗,递过去。
他没接,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苏小姐这么周到,对每个男人都这样?”
“还是说,在那位学长面前,你也是这么温柔小意?”
积攒了几天的委屈一下子冲上头顶,我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汤洒出来一点。
“傅惊寒,你有完没完?”
我红着眼。“我跟江屿什么都没有,那天他只是还我东西,马上就出国了。”
“你不信我,我有什么办法?”
“我不信你?”他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起伏,声音却发紧。
“我拿什么信你?你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你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肯找我。苏晚,你把我当你丈夫了吗?”
我被问得一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气退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点受伤。
“算了。”
他声音哑下来。
“跟你吵,我舍不得。”
说完,他抓起外套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坐回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睡。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走远,就坐在楼下的车里,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
他怕自己留在家里,再说出什么让我难过的话。
又怕走得太远,我万一找他,会找不到。
两个嘴硬的人,就这么硬撑着,谁也不肯先认输。
那几天,他开始频繁地晚归。
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酒气,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灯亮到很晚。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开始后悔。
后悔那天没跟他说实话,后悔一时赌气去见江屿。
更后悔这两个月里,一直对他那么客气、那么防备,把他的真心当成了演技。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凌晨,就来了。
08
那天他彻夜未归。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从十一点等到十二点,又从十二点等到凌晨一点。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消息。
我心里又慌又乱,各种念头往外冒。
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会不会喝多了?
会不会……不想回这个家了?
我再也躺不住,抓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鼓点重得像砸在耳膜上,还夹杂着人声和笑闹。
是酒吧,或者会所。
我握紧手机,试探着开口:
“傅惊寒?”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隔着嘈杂的电流传来,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几分醉意,尾音拖得有点慢,不像平时那样清冷。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说:
“你在应酬啊……那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我就要挂电话。
“别挂!”
他忽然急促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怕我真的消失。
背景音似乎被他推开了些,嘈杂声远了一点。
然后,他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问我:
“你现在……能来接我回家吗?”
我怔住了。
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
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在喝醉的深夜。
隔着电话,用这样近乎撒娇的语气,求我去接他回家。
我鼻子一酸,声音都哑了:
“把定位发我,我马上到。”
我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冲。
深夜的路很空,我把车开得飞快,按照导航找到那家会所。
包厢在二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音乐还在响,桌上摆满了酒瓶,几个他生意场上的朋友看见我,面面相觑,有人识趣地压低声音:
“傅总,您太太来了。”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没跟任何人闹,手里捏着酒杯,也不喝。
就那么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周身像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听见“太太”两个字,他猛地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直直撞进我眼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亮了。
他立刻放下酒杯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踉跄了一下,旁边的朋友想扶,被他避开。
他谁也没理,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像个等待认领的孩子,声音又低又软:
“你真的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我说。
他“嗯”了一声,乖乖点头,又回头看了眼满屋子的人,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我老婆来接我了,先走了。”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有人打趣:
“傅总也有今天!”
他没理会,只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往外走,下楼梯时还主动把手伸过来。
让我牵着,生怕自己摔了,也生怕我跑了。
夜风吹着他的衣角,他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
直到看见我的车,他眼睛亮了一下,乖乖地走过来,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
他喝得不少,身上有酒气,却不讨厌,混着他惯有的雪松味。
一路上他都很安静,没再阴阳怪气。
等红灯的时候,我余光瞥见他偷偷看我,看了好几眼。
然后伸出手,轻轻拽住了我外套的一角,像怕我跑了似的,攥得紧紧的。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没戳破。
到家,停好车,我扶着他上楼。
他比我高很多,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呼吸落在我颈侧,烫得厉害。
进门之后,他不肯去客房,只攥着我的手腕,跟着我进了主卧。
我们并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黑暗里,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我撑了这么多天的冷战,在这一刻,彻底撑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工作不顺利吗?”
09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在黑暗里响起,淡淡的,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婚姻不顺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好像……很讨厌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却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委屈。
“婚礼那天,你哭了很久很久,妆都花了。”
“我站在你面前,看着你哭,心里想,这个人是有多不愿意嫁给我。”
“新婚夜,你缩在床角,像只受惊的兔子,我怕吓着你,只能去睡隔壁。”
“度蜜月,我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行程,订的是你以前在朋友圈说过想去的海岛。”
“可你说你忙,走不开,不去了。”
“情人节,我买了花,订了餐厅,想好好跟你过一个节。你说你要忙工作,回不了家。结果我开车路过咖啡馆,看见你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他握着你的手,你没有挣开。”
他一条一条地数着,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你从来不肯叫我的名字,永远是‘傅先生’、‘谢谢’、‘麻烦了’。
“你对我客气得像住酒店,像我是个随时会被你退房走人的陌生人。
“我送你的东西,你收着,却从不戴;我给你发的消息,你回得比谁都快,却永远只有三五个字。”
“我以为嫁给我,是你心甘情愿的……”
他越说越多,越说声音越低。
到后来,他的话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戛然而止,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整整十五分钟。
这个永远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深夜的黑暗里,把这两个月里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患得患失,一点一点,全都摊开在了我面前。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是我钝感,是我胆怯,是我把他的好当成了演戏,是我亲手把他推开,又让他一个人在原地,难过了这么久。
我的眼眶烧得厉害,眼泪在里面打转。
下一秒,他忽然翻身,伸手将我牢牢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很快,我的肩头一热。
是他的泪。
一滴,又一滴,透过薄薄的睡衣,烫在我的皮肤上,像烫在我心上。
“对不起。”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几天是我情绪失控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知道我不该那样。”
“我只是……想让你在乎我。”
“我想让你看看我,哄哄我,哪怕只是问我一句怎么了。”
他的身体在我怀里,紧张得轻轻发抖。
“苏晚,你可以试着喜欢我吗?”
“一点点就够了。”
“我会很乖的,我会对你更好,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肩头的泪源源不断。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跟着掉下来,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往他怀里缩了缩,靠近他的耳侧,一字一句地说:
“好。”
“我试着喜欢你。”
“不是一点点。”
我哽咽着,伸手摸到他的脸,替他擦掉眼泪。
“傅惊寒,我把我这辈子,都给你。”
他浑身一僵,随即把我抱得更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夜晚,他抱着我,再也没有松开。
10
和解之后,傅惊寒变得有点……可爱。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道目光弄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他撑着头,侧躺在我身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眼底还有未褪的红血丝,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
“醒了?”
他声音有点哑,伸手想碰我的脸,又顿在半空。
“昨晚……不是我做梦吧?”
我心里一软,故意逗他:
“什么梦?”
他抿了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你说……你愿意试着喜欢我,还说把这辈子都给我。”
“我怕我一睁眼,你就反悔了。”
我看着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没反悔。”
我退开一点,看着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的耳根,笑着说。
“傅惊寒,早安。”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手,把我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又喜又哑:
“再叫一声。”
“叫什么?”
“叫我名字。”
他闷闷地说:“别再叫傅先生了,我想听你叫我惊寒。”
我乖乖叫了一声,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胸腔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他大概是被我吓怕了,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想牵我的手,会先看我一眼,得到默许,才敢把我的手包进掌心里。
想抱我,会先低声问一句“可以吗”。
我随口应他一声,他能高兴半天,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喜欢你,是真的会把你捧在手心,怕摔了,怕化了。
而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天他在洗澡,我去书房找一本书,无意间碰掉了他放在桌上的钥匙。
就是那把,开他上锁抽屉的钥匙。
鬼使神差地,我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抽屉里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个旧铁盒。
我打开来,愣住了。
盒子里装着很多东西。
一张泛黄的演出门票,日期是六年前,我高中时的一场校园晚会,我在上面弹过钢琴。
一根浅蓝色的发圈,是我大学时丢的,我早忘了丢在哪儿。
一张照片,隔着很远的距离拍的,画面里是个抱着书走出图书馆的女生,侧脸模糊,可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自己。
还有一沓信。
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只写着两个字:
晚晚。
我颤抖着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
是他的字迹,力透纸背。
“今天又见到她了。她不认识我,没关系。”
“她在台上弹琴,灯光落在她身上,我想,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这个画面。”
“苏家出事了。我知道机会来了,可我一点都不高兴。我怕她知道联姻是我求来的,会有负担,会恨我。”
“她今天嫁给我了。她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想看她哭。”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她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只要她留在我身边,我就还有机会。”
信的末尾,日期停在婚礼前一天。
我捧着那些信,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哪里有什么巧合的联姻。
是他暗恋了我整整六年,是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守着这点心事。
守了一年又一年。他明明手握滔天的权势,却在我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傅惊寒洗完澡出来,看见打开的抽屉和满脸是泪的我,脸色瞬间白了。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声音都在发紧:
“晚晚,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你别生气,我马上把这些都收起来……”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傅惊寒。”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怎么那么傻。”
“六年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僵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沙哑又温柔。
“我怕吓着你。”
“我怕你知道了,连这个家,都不肯回了。”
后来有一次,小陈来送文件,我留他喝茶,旁敲侧击地问起从前的事。
他这才敢说。
“”太,您不知道,傅总这些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多少名门千金往上凑,他看都不看一眼。”
小陈叹了口气。
“他车里、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张照片,谁都不让碰。”
“有次我帮他收拾东西,不小心碰掉了,他当场就发了火,那是我跟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脾气。”
“苏家出事那会儿,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一边调集资金,一边又怕做得太明显,让您有心理负担。他说,联姻已经够委屈您了,不能让您觉得自己是被买来的。”
“他还特意交代我们所有人,在您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就怕您知道了不自在。”
我端着茶杯,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那些年,都被他一个人,悄悄捡起来,视若珍宝。
后来还有一次,我半夜忽然想吃城南那家的糖炒栗子,随口嘟囔了一句。
那天下着冬雨,冷得刺骨,他却悄悄穿了衣服出门。
等他拎着热乎乎的栗子回来,浑身都湿透了,第二天就发起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还攥着我的手,含糊地说:
“栗子……还热着,你快吃……”
我坐在床边,一边喂他吃药,一边掉眼泪。
他烧得意识不清,却还记着抬手,笨拙地替我擦眼泪。
“别哭啊。”
他哑着嗓子说。“我不疼,真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喜欢。
喜欢就是,他自己淋着雨,却还怕我饿着。
他烧得糊涂,却还舍不得我掉一滴眼泪。
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讲完了。
现在的我们,依旧住在那栋房子里,只是那道隔着两个房间的门,再也没有关上过。
他还是那个让全商界闻风丧胆的傅惊寒。
只有我知道,这个外人眼中阴郁冷漠的男人,会在深夜抱着我撒娇,会在我耳边说情话,会因为我一个笑,就红了耳根。
他曾红着眼问我,能不能试着喜欢他,一点点就够了。
而我想告诉他的是——
傅惊寒,我给你的,从来不止一点点。
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全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