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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12:42

1 初遇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皖南山区闷热得像一口蒸锅。

林晚照坐在生产队仓库前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纸被汗水浸湿了一角,字迹晕开成模糊的蓝。那是她母亲从上海寄来的,说父亲的老胃病又犯了,住院半个月,花光了家里大半积蓄,让她在乡下照顾好自己,别惦记家里。

她把信折好,塞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水田里,几个知青正弯着腰插秧,脊背被晒成油亮的古铜色。

"林晚照!"队长陈大柱扯着嗓子喊她,"公社来人检查,你去帮着烧壶水!"

她应了一声,起身往灶房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一阵风过,槐花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肩。她伸手拂了拂,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同志,请问大队部怎么走?"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槐树下。他个子很高,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面容端正,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却站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往前走,过了那排土坯房,右拐就是。"她指了指方向。

"多谢。"他微微颔首,迈步要走,又顿住,看了她一眼,"你是上海来的知青?"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意外。

他笑了笑:"听口音。"

说完便走了。林晚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忽然觉得刚才那一阵风,把槐花的香气都吹进了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叫陆时衍,是驻皖某部的营长,回乡探亲,顺道来大队部办转组织关系的手续。

2 槐花

陆时衍在村里住了下来。他家的老宅就在槐树东边第三间,土墙青瓦,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五月开花,红得像火。

林晚照每天出工都会经过他家门口。有时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有时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看书,有时看见他帮隔壁王婶修屋顶。村里人都说,陆营长是个好人,没架子,见谁都笑。

可林晚照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看得见人,却看不透心。

八月的一天,队里组织抢收早稻。天还没亮,林晚照就被锣声惊醒,匆匆扒了口饭,扛着镰刀往田里赶。

日头升起来以后,田里热得像蒸笼。林晚照弯腰割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她直起腰想歇口气,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往田里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陆时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田埂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没事,就是有点晕。"她挣了挣,想站直,腿却还在发软。

"你中暑了。"他不由分说,扶着她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用水壶里的水浸湿了,递给她,"敷在额头上。"

她接过来,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你的手帕上绣了花?"她有些惊讶。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我妈绣的。她说槐花好,香,还能入药。"

"你妈是个有心人。"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林晚照坐在树荫下休息,看着陆时衍在田里弯腰割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军官,心里也许藏着很多故事。

3 夜谈

九月的一个晚上,队里放露天电影,是《地道战》。全村的人都搬着板凳聚到晒谷场上,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嗑着瓜子唠着家常。

林晚照去得晚,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她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林晚照。"

她回头,看见陆时衍站在晒谷场边上的老槐树下,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

"你不看电影?"她走过去。

"看过了。"他掐灭烟头,"你呢?"

"人多,挤得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银幕上传来枪炮声和口号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

"你老家是哪儿的?"她问。

"皖北。"他说,"淮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子。"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当兵。"他简短地说,"部队调防,就过来了。"

"你家里人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我爸走得早,我妈前年也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林晚照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呢?"他反过来问她,"上海那么好的地方,怎么想到来下乡?"

"响应号召。"她笑了笑,"再说,家里也困难,多一个人下乡,家里就少一张嘴。"

"你爸的病好些了吗?"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收到信那天,我看见你在仓库门口抹眼泪。"他说,"后来问了队长,才知道你爸住院了。"

林晚照低下头,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寡言的男人,居然一直在默默留意着她。

"会好起来的。"他说,"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那天晚上,电影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林晚照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还站在老槐树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4 新来的北京姑娘

十月的一天,村里来了一个新知青。

她叫周桂芳,是从北京来的,扎着两条齐耳短的辫子,眼睛又大又亮,说话带着一股脆生生的京片子味儿。

"我叫周桂芳,北京人,以后请大家多关照!"她站在大队部门口,笑盈盈地朝围观的村民鞠了一躬。

林晚照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劲儿。她不像别的知青那样愁眉苦脸,反而像是来度假的,看什么都新鲜。

"晚照姐!"周桂芳一看见林晚照就自来熟地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队长说让我跟你住一个屋,以后咱俩就是室友啦!"

林晚照被她热情得有些招架不住,笑着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搬行李。"

周桂芳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一个搪瓷脸盆,还有一把小提琴。

"你会拉小提琴?"林晚照有些惊讶。

"会一点。"周桂芳眨了眨眼睛,"我爸是文工团的,从小逼着我学。你要是不嫌弃,晚上我拉给你听。"

那天晚上,周桂芳果然拉起了小提琴。琴声从土坯房里飘出来,在寂静的村庄上空回荡,像一只夜鸟在月光下盘旋。

村里人没听过小提琴,都跑来看热闹。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溜圆。老人们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听,虽然听不懂,但都觉得好听。

陆时衍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墙,安静地听着。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周桂芳拉完一曲,看见了他,眼睛一亮:"陆营长!你也来啦!"

"路过,听见琴声,过来看看。"他说。

"好听吗?"

"好听。"

周桂芳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以后天天拉给你听!"

林晚照站在一旁,看着周桂芳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5 桂芳的秘密

周桂芳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她性格开朗,干活利索,很快就和村里人打成一片。她教孩子们唱歌,帮大娘们写信,还组织知青办起了夜校,教村民们认字。

村里人都喜欢她,叫她"小周同志"。

可林晚照渐渐发现,周桂芳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忧无虑。

有一天夜里,林晚照起夜,发现周桂芳的床是空的。她披上衣服出去找,看见周桂芳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封信,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桂芳?"她走过去,"你怎么了?"

周桂芳吓了一跳,慌忙把信塞进口袋,擦了擦眼睛:"没、没什么。"

"你别骗我。"林晚照在她身边坐下,"我都看见了。"

周桂芳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爸……被下放了。"

"什么?"

"他以前在文工团当团长,被人举报了,说他有'历史问题'。"周桂芳的声音有些发抖,"上个月被下放到西北一个农场去了。我妈跟着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林晚照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周桂芳苦笑了一下,"我在这儿当知青,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只要不牵连到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桂芳……"

"晚照姐,"周桂芳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跟别人说,行吗?"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谢谢你。"周桂芳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爸虽然病了,但至少还在。我连我爸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两个姑娘坐在槐树下,聊了很久。林晚照第一次发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北京姑娘,心里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

从那以后,林晚照对周桂芳多了一份心疼。她知道周桂芳的活泼开朗,一半是天性,一半是伪装。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她的脆弱,所以才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

6 暗涌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林晚照去河边洗衣服。河水冰凉,冻得她手指发红。她搓着衣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用热水?"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热水要烧柴,费柴火。"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衣服:"我来吧。"

"不用——"

"水太凉了。"他说,"你手都冻红了。"

他三两下把衣服搓完,拧干,放进盆里。林晚照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陆时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喜欢周桂芳?"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盆递给她:"我不喜欢她。"

"那你怎么总去找她?"

"我去知青点,是想见你。"他说。

林晚照愣住了。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冻糊涂了,才会听见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去知青点,是想见你。"

7 告白

那天晚上,林晚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桂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林晚照想起陆时衍说的话,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也许是那个夏天,他在田埂上扶住她的那一刻;也许是那个夜晚,他在老槐树下跟她说"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早到她第一次在槐树下看见他的那一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耳根烫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她出工时在村口遇见陆时衍。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槐花,看见她,把花递过来。

"给你的。"

她接过来,花枝上还带着露水,香气清冽。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照,"他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想跟你处对象。"

路过的王婶听见了,笑呵呵地说:"哟,陆营长跟林知青处对象啦?好事好事!"

林晚照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攥着那枝槐花,不知道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你……让我想想。"她说。

"好。"他笑了笑,"我等你。"

那天下午,周桂芳来找她,神神秘秘地问:"晚照姐,听说陆营长跟你表白了?"

林晚照的脸又红了:"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周桂芳笑得眼睛弯弯的,"晚照姐,你可真行!陆营长那么好的条件,你可别错过啦!"

林晚照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桂芳,你……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周桂芳一脸茫然,"我又不喜欢他。"

"那你之前总跟他聊天……"

"我那是好奇!"周桂芳摆摆手,"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没见过当兵的,觉得新鲜。再说,陆营长那人太闷了,跟他聊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才不喜欢他呢!"

林晚照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晚照姐,"周桂芳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陆营长也是个好人。你俩在一起,我举双手赞成!"

8 定情

林晚照和陆时衍正式确定了关系。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都替他们高兴。队长陈大柱拍着陆时衍的肩膀说:"陆营长,你可要好好待人家林知青,人家可是大城市来的姑娘,肯跟你在这山沟沟里吃苦,不容易!"

陆时衍笑着点头:"我知道。"

他们的约会很简单。有时是一起去河边散步,有时是一起坐在老槐树下看书,有时是他从部队食堂打来饭菜,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

周桂芳每次看见他们,都会打趣:"哟,又约会去啦?"

林晚照红着脸说:"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周桂芳眨眨眼睛,"晚照姐,你脸都红到耳朵根啦!"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林晚照觉得,这是她下乡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封信打破了。

9 变故

十二月的一天,林晚照收到了家里的电报。

电报只有短短几个字:父病危,速归。

她拿着电报,手抖得厉害。陆时衍闻讯赶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说:"我送你去车站。"

从村里到县城车站,要走三十里山路。陆时衍借了队里的牛车,拉着她往县城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别怕,"他握着她的手,"你爸会没事的。"

她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到了车站,他帮她买好票,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她:"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电报。"

"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我走回去。"他说,"三十里路,不算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等我回来。"她说。

"好。"他说,"我等你。"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看着他。他站在月台上,军装笔挺,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她攥着那枝他临别时塞给她的槐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10 桂芳的守护

林晚照走后,周桂芳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白天照常出工,晚上回到屋里,看着林晚照空着的床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开始学着林晚照的样子,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槐花。

"晚照姐,"她对着那几枝槐花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照的信越来越少。起初还隔三差五来一封,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一封,再后来,就断了。

周桂芳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寄信。她去找陆时衍,问他有没有林晚照的消息。

陆时衍摇摇头:"没有。我给她写了信,也退了回来。"

"那怎么办?"周桂芳急得直跺脚,"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的。"陆时衍说,"她那么坚强的人,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说,"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周桂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懂林晚照。

腊月里,村里开始准备过年。周桂芳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她想起北京的家人,不知道父亲在西北的农场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想她。

她拿出小提琴,拉了一首《思乡曲》。琴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像是把所有的思念都揉进了音符里。

拉完一曲,她听见门口传来掌声。她抬头一看,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过年了,"他说,"一个人吃饺子没意思,我陪你。"

周桂芳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陆营长……"

"别哭。"他把饺子递给她,"晚照不在,我替她照顾你。她回来要是看见你瘦了,该怪我了。"

周桂芳接过饺子,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屋里,就着一碗饺子,聊了很久。周桂芳跟他说起北京的胡同、文工团的小提琴、还有被下放的父亲。陆时衍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陆营长,"周桂芳最后问,"你说,晚照姐会回来吗?"

"会。"他说,"她答应过我。"

"那要是她不回来了呢?"

"那我就去找她。"

周桂芳看着他,忽然笑了:"陆营长,你真是个痴情种。"

他也笑了,没说话。

11 归途

林晚照回到上海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危。

她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消瘦的脸,心里又酸又痛。母亲在一旁抹眼泪,说家里为了给父亲治病,已经借遍了亲戚。

"妈,别担心,"她握住母亲的手,"会好起来的。"

父亲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父亲走了。

林晚照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过去。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上,带她去城隍庙看花灯;想起父亲省下烟钱给她买铅笔,说"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想起父亲送她下乡那天,站在月台上,朝她挥手,说"照顾好自己"。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母亲抱着她,哭着说:"晚照,你爸走了,以后就剩咱娘俩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该长大了。

"妈,"她说,"我不回乡下了一一不,我得回去。"她顿了顿,"那边还有人等我。"

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是那个当兵的?"

"嗯。"

"他对你好吗?"

"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去吧。妈这边,你不用操心。"

"妈——"

"回去吧。"母亲摆摆手,"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让你别惦记家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12 重逢

林晚照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老槐树又开花了,白茫茫的一片,香气扑鼻。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心里五味杂陈。

"晚照姐!"周桂芳远远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陆时衍呢?"她问。

周桂芳的表情僵了一下:"陆营长他……调走了。"

"调走了?"她愣住了,"调去哪儿了?"

"听说调到北边去了。"周桂芳低下头,"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布包。林晚照打开,里面是一枝干枯的槐花,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晚照:

部队调防,来不及等你回来。这枝槐花是去年秋天你走之后,我从老槐树上摘的,晒干了,留给你。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但我会等你。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请记得,槐花落时,我等你回来。陆时衍

林晚照攥着信,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蓝。

"他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周桂芳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你。"

13 等待

陆时衍走后,林晚照的日子变得漫长而寂静。

她每天照常出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可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她开始给陆时衍写信,一封又一封,却不知道寄到哪里。部队调防,地址不详,她的信像断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周桂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变着法儿地逗林晚照开心,给她讲笑话,拉小提琴给她听,带她去河边摸鱼。

"晚照姐,"有一天晚上,周桂芳躺在炕上,忽然说,"要不,你跟我回北京吧?"

"回北京?"

"嗯。"周桂芳说,"我爸平反了,上个月刚回北京。他认识不少人,你要是愿意,我让他帮你找个工作。北京那么大,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你爸平反了?"林晚照又惊又喜,"太好了!桂芳,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啊。"周桂芳笑了笑,"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没事。"林晚照说,"他说他会等我,我就在这儿等他。"

"可他万一不回来了呢?"

"他会回来的。"林晚照说,"他说过,槐花落时,他等我回来。那我也等他,等到槐花再开的时候。"

周桂芳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真是个死心眼。"

"你不也是?"林晚照笑着说,"你爸都平反了,你还留在这儿陪我。"

"那不一样。"周桂芳说,"你是我姐,我不陪你谁陪你?"

14 高考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全国。

林晚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田里插秧。她直起腰,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晚照姐!"周桂芳跑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恢复高考了!咱们可以去考大学了!"

"考大学?"林晚照喃喃地说。

"对!"周桂芳拉着她的手,"你成绩那么好,一定能考上!咱们一起复习,一起考!"

那天晚上,两个姑娘坐在油灯下,翻出尘封已久的课本,开始复习。

林晚照白天出工,晚上复习到深夜。她常常看着书,眼前却浮现出陆时衍的脸。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她。

"晚照姐,"周桂芳有一次问她,"你要是考上大学,还等他吗?"

她想了想,说:"等。"

"那要是他一直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

周桂芳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真是个死心眼。"

"桂芳,"林晚照反过来问她,"你呢?你爸平反了,你为什么不回北京考?"

周桂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在这儿考。等我考上了,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去,让我爸看看,他闺女没给他丢脸。"

林晚照握住她的手:"你一定能考上的。"

"嗯!"周桂芳用力点了点头,"咱们一起考上!"

15 来信

一九七八年春天,林晚照收到了陆时衍的信。

信是从东北寄来的,信封上的地址已经模糊了。她拆开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晚照:

见字如面。

部队终于稳定下来了,地址附在信后。这几年给你写了很多信,都退了回来,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我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想你。

听说恢复高考了,你考了吗?考上了吗?

如果你还愿意等我,等我这边的任务结束,我就回去找你。陆时衍

林晚照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的消息。

她连夜给他写了回信,告诉他她一切都好,告诉他她参加了高考,告诉他她还在等他。

信寄出去之后,她每天都要去村口的邮递员那儿问一遍:"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总是笑呵呵地说:"还没呢,林知青,别急。"

可她怎么能不急呢?她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他的消息,却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16 录取

那年夏天,林晚照和周桂芳同时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晚照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系。周桂芳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

消息传开后,全村人都来祝贺她们。队长陈大柱杀了一只鸡,请她们吃饭;王婶送来一篮子鸡蛋;孩子们围着她们,喊着"林老师周老师"。

"晚照姐,"周桂芳抱着她,又哭又笑,"咱们都考上了!太好了!"

"是啊,"林晚照也红了眼眶,"太好了。"

那天晚上,两个姑娘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

"晚照姐,"周桂芳说,"你去了省城,陆营长怎么办?"

"他说他会来找我。"林晚照说,"我相信他。"

"你呀,"周桂芳摇摇头,"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你呢?"林晚照问她,"回了北京,有什么打算?"

"先把学上好。"周桂芳说,"然后……我想去找我爸,跟他好好过日子。这些年,他吃了太多苦了。"

"会的。"林晚照握住她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周桂芳靠在她肩上,"晚照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撑不到今天。"

"说什么傻话。"林晚照说,"咱们是姐妹,不是吗?"

"是。"周桂芳笑了,"一辈子的姐妹。"

17 重逢

九月,林晚照去省城报到。

她背着行李,站在师范学院的门口,看着校门上"师范大学"四个大字,心里百感交集。三年前,她还在山沟里插秧;三年后,她成了大学生。

她办完报到手续,拖着行李往宿舍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林晚照。"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陆时衍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穿着军装,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调到省城军分区了。"他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上个月刚到的。打听到你考上了这里的大学,就来等你。"

"你等了多久?"

"三天。"他说,"我知道你今天报到。"

她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三年了,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他了。

"陆时衍,"她哽咽着说,"你说话不算话。"

"我怎么不算话了?"

"你说槐花落时等我回来,"她哭着说,"可槐花都落了好几回了,你才回来。"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他说,"以后都不走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阳光正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18 尾声

一九八〇年春天,林晚照和陆时衍结婚了。

婚礼是在部队礼堂办的,简单而热闹。周桂芳特意从北京赶来,拉着小提琴为他们演奏了一曲《梁祝》。

"晚照姐,"周桂芳红着眼睛说,"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会的。"林晚照笑着说,"你也要幸福。"

"我下个月也结婚了。"周桂芳忽然说。

"真的?"林晚照又惊又喜,"跟谁?"

"我们乐团的一个小提琴手。"周桂芳的脸微微泛红,"他追了我大半年,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就答应了。"

"太好了!"林晚照握住她的手,"桂芳,你一定要幸福!"

"嗯!"周桂芳用力点了点头,"咱们都要幸福!"

婚后,林晚照继续在师范大学读书,陆时衍在军分区工作。两个人住在部队家属院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是陆时衍从老家带来的树苗。他说:"等槐树长大了,开花了,咱们的孩子就能在树下玩了。"

第二年夏天,槐树开花了。白茫茫的一片,香气扑鼻。

林晚照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的槐花,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第一次遇见陆时衍的情景。

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槐花香。

"想什么呢?"陆时衍从身后抱住她。

"再想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她说。

"那时候你站在槐树下,落了一身的槐花。"他笑着说,"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你那时候就想搭讪了?"

"没有。"他说,"我是真的问路。"

她笑了,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陆时衍,谢谢你等我。"

"谢什么。"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槐花落时,我等你回来。这句话,我永远算数。"

风过,槐花簌簌落下,落了他们满身。

远处传来周桂芳寄来的录音带里的小提琴声,是那首熟悉的《梁祝》。琴声悠扬,在春天的空气里飘荡,像一首写给岁月的诗。

槐花年年开,年年落。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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