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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13:12

一

我搬到三号楼六零二,是二零二一年三月。

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六,比市场价低四百。

房东说:“便宜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楼上住个老太太,”他说,“有点吵。”

我当时没当回事。

“怎么个吵法?”

“她走路重,”房东说,“还有,晚上会敲地板。”

“敲地板?”

“咚咚咚,三下。”

“几点?”

“十一点。”

“天天?”

“天天。”

我笑了一下。

“三下而已。”

房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把钥匙给我,说:“押一付三。”

二

我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十一点整。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但很清楚。

像是有人拿指关节在地板上敲。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三下敲完,就没声音了。

我继续看电影。

三

第二天,十一点,又是三下。

第三天,三下。

第四天,三下。

第五天,我看了表。

十一点整。

一秒不差。

我开始留意。

有时候我十点五十就上床,躺在床上等。

十点五十九,安静。

十一点整,咚咚咚。

三下。

然后,安静。

四

第一个月,我还能忍。

第二个月,开始烦。

不是声音大,是那种“准时”。

你知道它要来,你就睡不着。

我从十点半就开始等。

等到十一点,敲完,我松一口气,然后彻底醒。

一醒就到两点。

第二天上班,眼睛底下两个青圈。

五

我跟我女朋友说起这事。

她姓许,叫许晴,在银行做柜员。

“你去说说啊。”

“说什么?”

“让她别敲了。”

“人家在自己家敲地板,我怎么管。”

“那你就忍?”

“忍忍吧。”

“你这个人,”她说,“就是怂。”

“不是怂,”我说,“是不想惹事。”

“那你别抱怨。”

“我没抱怨。”

“你天天抱怨。”

六

第三个月,我上去了。

七楼,七零二。

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绿漆,漆掉了很多,露出木头。

门上贴着一张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

我敲了三下。

里面很久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

有脚步声,很慢,拖着的。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个子很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

她扶着门框,看着我。

“你是?”

“阿姨,我住楼下,六零二。”

“哦。”

“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你说。”

“您晚上……十一点,敲地板。”

她愣了一下。

“我敲了?”

“敲了,”我说,“三下。”

“天天敲。”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对不起。”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说,“我就是想问,是不是我这边有什么声音吵到您了?”

“没有。”

“那您为什么敲?”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腿脚不好,”她说,“走路重。”

“我不是故意的。”

“我尽量轻点。”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行,”我说,“那您注意身体。”

“谢谢你上来一趟。”

“不客气。”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关门,很轻。

七

那天晚上,十一点。

没有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十分,还是没有。

十一点半,还是没有。

我居然睡不着了。

八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十一点,咚咚咚。

三下。

我躺在床上,忽然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什么时候开始等这三下了。

九

那年冬天,我加了很多班。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做一套品牌视觉,我连着两个月,每天十点以后回家。

回家洗澡,躺下,十一点。

咚咚咚。

三下。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三下还不错。

像个钟。

十

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回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门口放着一袋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袋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

“楼下小伙子,昨天没听见你回来的声音。鸡蛋给你。”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我拿着那袋鸡蛋,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十一

我上去道谢。

她开门,穿着一件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

“阿姨,鸡蛋我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

“您怎么知道我昨天没回来?”

她愣了一下。

“我听见的。”

“听见什么?”

“听见你上楼。”

“我上楼有声音?”

“有,”她说,“你走路快,一步一级,到四楼会停一下。”

“我为什么停?”

“你喘气。”

我愣住了。

“我在四楼放了个小凳子,”她说,“累了就坐会儿。”

“我听见你在四楼停,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你要是没停,一直上来,我就知道你那天特别累。”

十二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了一下。

“阿姨,您每天晚上……”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着说,“我就是听听。”

“听什么?”

“听听有没有人回来。”

她说完,低下头。

“我这人,一个人住久了,耳朵就灵。”

“你别嫌我烦。”

十三

那天我在她家坐了一会儿。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四十多平。

家具都是旧的:一个五斗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台十四寸的老电视。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很瘦,笑得很拘谨。

“那是我老伴。”她说。

“他在哪儿?”

“走了。”

“什么时候?”

“十一年了。”

十四

她给我倒了杯水。

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红花,杯口缺了一小块瓷。

“你叫什么?”

“我姓陈,陈默。”

“陈默,”她念了一遍,“沉默的默?”

“对。”

“好名字。”

“我爸妈给起的,说我小时候不爱说话。”

“现在呢?”

“现在话多。”

她笑了。

“我叫沈桂英。”

“桂林的桂,英雄的英。”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挡车工。”

“干了三十二年。”

十五

那之后,我跟她熟了。

不是特别熟,是那种“见面点头”的熟。

我上楼的时候,如果她门开着,我会探头看一眼。

她在做饭,或者在择菜,或者在擦桌子。

“阿姨。”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我这儿有饺子。”

“不用不用。”

“拿着。”

她总是这样,塞东西给我。

饺子、包子、煮玉米、腌的咸菜。

有一次塞给我一罐蜂蜜,说“你嗓子哑”。

十六

二零二二年夏天,特别热。

那栋楼没有空调外机位,装不了空调,只能开风扇。

有一天晚上,我热得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

十一点,咚咚咚。

三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七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白的。

我忽然想,她一个人在屋里,热不热。

第二天,我买了一台落地扇,搬上去。

“阿姨,这个给您。”

“我不要。”

“您拿着。”

“我有风扇。”

“您那个太老了。”

“老的好,”她说,“风软。”

“那您就两个都用。”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

“小陈。”

“嗯。”

“你这孩子。”

她没说完,转身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双鞋垫。

自己纳的,蓝布面,白线,针脚很密。

“给你。”

“这……”

“我纳的,”她说,“我年轻时候一天能纳三双。”

“现在一天纳半双。”

十七

那双鞋垫,我垫了两年。

垫到后来,布面磨透了,露出里面的白布。

我没扔。

十八

二零二二年十月,我出了一次差。

去了十二天。

回来那天是晚上九点,我拖着行李箱上楼。

到四楼,我习惯性地停了一下。

四楼那个小凳子还在,靠在墙边。

我喘了两口气,继续上。

到六楼,开门,进屋。

十一点,咚咚咚。

三下。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回来了。

十九

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

她正在下楼,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很慢。

“阿姨,您下去?”

“买菜。”

“我帮您买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

“您这腿……”

“腿是腿,人是人,”她说,“腿不好,人还能动。”

我扶着她下楼。

六层,走了十二分钟。

到楼下,她喘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小陈。”

“嗯。”

“你说,我这腿,还能走几年?”

“能走很多年。”

“你哄我。”

“没哄您。”

她笑了一下。

“我这腿,医生说了,骨头酥了。”

“再摔一次,就起不来了。”

二十

那年冬天,她摔了一次。

在楼道里,从第三级台阶上滑下来。

是我发现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没有声音。

我等了十分钟,没有。

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穿上拖鞋上楼。

七楼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楼梯口的地上,靠着墙,一只脚肿得很高。

“阿姨!”

“没事,”她说,“我自己能起来。”

“您别动。”

我打了120。

二十一

医院说是骨裂,不严重,但要卧床。

她住院十二天。

那十二天,我每天晚上十一点,站在她家门口。

没有声音。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井。

我站在那儿,站一会儿,然后下楼。

二十二

她出院之后,她女儿来了。

女儿姓周,五十多岁,在外地。

来了三天,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小陈,麻烦你了。”

“没事。”

“我妈这个人,”她说,“不愿意麻烦人。”

“我知道。”

“她说她一个人行。”

“她不行。”

“我知道她不行,”她说,“但我也有家。”

她说到这儿,眼睛红了。

“我一年回来两次。”

“我知道我不孝。”

“可我没办法。”

二十三

二零二三年春天,她的腿好了一些。

能下楼了,但要扶着墙。

她又开始敲。

十一点,咚咚咚。

三下。

有一天,我心情特别差。

项目被毙了,甲方说“不够高级”,改了七版,改回第一版。

我回家,喝了半瓶啤酒,躺在床上。

十一点,咚咚咚。

我火了。

我从阳台上拿了拖把,举起来,往天花板上敲。

咚咚咚。

三下。

上面停了。

我又敲了三下。

上面还是没声音。

我把拖把扔在地上,躺回去,心里有点痛快,又有点后悔。

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

她站在楼道里。

她扶着墙,站得很直。

我吓了一跳。

“阿姨。”

“小陈。”

“您怎么站这儿?”

“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昨晚,”她说,“你敲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

“阿姨,对不起,我昨天……”

“谢谢你。”

我愣住了。

“谢我?”

“谢谢你敲回来。”

她说完,转身,扶着墙,慢慢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

一级,一级,一级。

二十五

那天上班,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给我女朋友打电话。

“许晴。”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说,一个老太太,每天晚上敲地板,是为什么?”

“嫌吵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不是嫌吵。”

二十六

那年夏天,我去她家,帮她修了个水龙头。

修完了,我们坐在屋里喝水。

“阿姨。”

“嗯。”

“我问您个事,您别不高兴。”

“你问。”

“您为什么每天晚上敲地板?”

她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吵着你了?”

“不是,”我说,“我就是想知道。”

她低下头,看杯子里的水。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老伴,是夜里走的。”

二十七

我没说话。

“二零零二年,冬天,”她说,“十一月。”

“那天晚上,我们俩看完电视,十点半上床。”

“他睡里边,我睡外边。”

“他打呼噜,很响。”

“我嫌吵,推了他一下。”

“他翻了个身,不打呼噜了。”

“我就睡了。”

“早上六点,我醒。”

“他没起来。”

“我推他,推不动。”

“我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医生说,是心梗。”

“走的时候,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可能有。”

“我不知道。”

二十八

“那天早上,我坐在床边,坐了三个小时。”

“我一直想一件事。”

“他走的时候,我在旁边。”

“我居然睡着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要是喊我一声呢?”

“他要是喊了,我是不是能听见?”

“我不知道。”

二十九

“后来我就一个人住。”

“头一年,我晚上睡不着。”

“一点声音都没有。”

“屋子静得像空的。”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走到客厅,站在那儿,听。”

“听什么?”

“听有没有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三十

“第二年,我开始敲地板。”

“一开始是敲桌子。”

“后来我嫌桌子响,就敲地板。”

“三下。”

“为什么三下?”

“我们年轻的时候,”她说,“他上夜班,回来晚。”

“他怕吵醒我,就在门口敲三下。”

“咚咚咚。”

“我就知道他回来了。”

“我就起来给他热饭。”

三十一

“他走了以后,我敲三下,”她说,“就当是问他一句。”

“问他什么?”

“问'有人吗'。”

“楼下要是有人敲回来,”她说,“我就知道,这楼里还有活人。”

“我就不怕了。”

“我就能睡着。”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十二

“那两年,”我说,“我一直没敲。”

“嗯。”

“那您……”

“我敲我的,”她说,“你敲不敲,是你的事。”

“我敲,是问一句。”

“你回不回,我不怪你。”

“不过这楼里,六层,十二户。”

“有三户是空的。”

“有四户是租的,年轻人,晚上不在家。”

“剩下几户,都是老人。”

“老人们睡得早,十一点早睡了。”

“就你,”她说,“十一点还醒着。”

“有时候你敲回来,我那一晚上,睡得特别好。”

三十三

我想起那一袋鸡蛋。

想起那罐蜂蜜。

想起她说的“我听见你在四楼停了一下”。

原来那两年,她每天晚上都在听。

听我上楼,听我开门,听我洗澡,听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听我十一点是不是还醒着。

三十四

“阿姨。”

“嗯。”

“以后我每天晚上敲。”

“不用,”她说,“你困了就睡。”

“我敲。”

“那你别嫌烦。”

“不嫌。”

三十五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十一点,敲三下。

用指关节敲天花板。

咚咚咚。

上面一般会立刻回三下。

有时候回得慢一点,隔十几秒。

有一次,隔了五分钟。

我躺在床上,一直等。

等到第五分钟,上面咚咚咚。

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问她:“阿姨,昨晚您怎么那么慢?”

“我睡着了,”她说,“听见你敲,我醒的。”

“那您别回了,您睡吧。”

“不行,”她说,“人家问了,得应。”

三十六

二零二三年冬天,她病了一次。

感冒,转成肺炎。

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每天晚上十一点,敲三下。

敲给一个空屋子。

没有人应。

我躺在床上,忽然明白她说的“屋子静得像空的”是什么意思。

三十七

她回来那天,我去接的。

她瘦了很多,坐轮椅,女儿推着。

上楼是个问题。

六层,没有电梯。

最后是我背上去的。

她很轻,背在身上,像背一捆柴。

上到三楼,我停了一下。

“小陈,放我下来,歇会儿。”

“没事。”

“你喘了。”

“我年轻。”

上到六楼,我把她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她坐在那儿,喘得厉害。

“小陈。”

“嗯。”

“我这条命,”她说,“是你背回来的。”

“是您自己走回来的。”

三十八

三十九

那年秋天,她过生日。

我是从她门口的日历上知道的。

她家门上挂着一本日历,每天撕一张。

有一页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九月十七。

我问她:“阿姨,这天是您生日?”

“不过。”

“为什么不过?”

“人老了,不过生日。”

“过了怎么样?”

“过了就提醒自己又多一岁。”

“多一岁怎么了?”

“多一岁,”她说,“就离得近一点。”

我没敢问离什么近。

四十

那天我还是买了一个蛋糕。

小的,六寸,上面有几颗草莓。

我端上去,她开门,看见蛋糕,愣了半天。

“你这孩子。”

“就一个蛋糕。”

“我不吃甜的。”

“那您尝一口。”

她让我进屋。

我把蛋糕放在方桌上,插了蜡烛。

六根。

“您七十八,怎么插六根?”

“六根好,”她说,“六六大顺。”

“那明年插七根?”

“明年插一根。”

“为什么?”

“一根省事。”

四十一

她把蜡烛吹了。

吹得很用力,吹了三次才吹灭。

“许愿了吗?”

“许了。”

“许什么?”

“不能说。”

“说了不灵?”

“说了,”她说,“就不算愿望了,算要求。”

她切了一块,吃了一小口。

“甜。”

“不好吃?”

“好吃,”她说,“就是太甜。”

“我年轻的时候,糖要票。”

“一个月二两。”

“我老伴不爱吃甜,他那二两都给我。”

“我攒着,攒三个月,做一次糖三角。”

“三个,他一口气吃两个。”

“我说你留一个。”

“他说,'你吃'。”

“我说,'我不爱吃'。”

“其实我爱吃。”

四十二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纺织厂的事。

她是六八年进的厂,十八岁。

挡车工,看一百二十个纱锭。

一个班八小时,站着。

车间里三十八度,棉絮飞得像雪。

“我们那时候戴口罩,”她说,“戴一天,口罩里能倒出棉絮。”

“头发上全是白的。”

“回家洗头,水是黑的。”

“干了三十二年。”

“落了一身病。”

“耳朵背,肺不好,腿是静脉曲张。”

“不过那时候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有工资,”她说,“一个月三十二块五。”

“我拿第一次工资,给我妈买了一件褂子,给我爸买了两瓶酒。”

“剩下的,我攒着。”

“攒了两年,买了一台缝纫机。”

“蝴蝶牌的。”

“一百六十八。”

四十三

“那台缝纫机还在吗?”

“在。”

她指了指卧室。

我走过去看。

一台黑色的缝纫机,机身上有金色的花纹,踏板是铁的。

上面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灰。

“还能用吗?”

“能。”

“您还用?”

“不用了,”她说,“就是留着。”

“为什么留着?”

“我那时候想,”她说,“我要是有一天没工作了,我就靠它吃饭。”

“给人家做衣服,做裤子,做被套。”

“后来厂子倒了,我没靠它。”

“我靠的是扫地。”

四十四

“厂子倒的时候,我五十一。”

“买断工龄,给了两万八。”

“我拿着那两万八,在家坐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天天想,我这辈子还会干什么。”

“我只会看纱锭。”

“后来我去商场扫地。”

“一个月六百。”

“扫了六年。”

“扫到五十七,人家不要了,说要年轻的。”

“我就去给人看孩子。”

“看了四年。”

“六十一,我老伴走了。”

“我就没再干活。”

四十五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小陈,你说我这一辈子,算不算白活?”

“不算。”

“怎么不算?”

“您养大了女儿,”我说,“您陪了老伴三十多年。”

“那算什么呢?”

“算活着。”

她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

“你会。”

四十六

她女儿是七九年生的。

“那年计划生育刚开始,”她说,“厂里让报,我报了。”

“就生了一个。”

“我婆婆不高兴,说没孙子。”

“我说,孙女也是孙。”

“我婆婆说,'孙女是人家的人'。”

“我说,'那也是我生的'。”

四十七

“我女儿小时候,我上夜班。”

“把她放在我婆婆那儿。”

“早上六点下班,我去接她。”

“她那时候三岁,站在门口等我。”

“冬天,天还没亮。”

“她穿着棉袄,戴个帽子,站在门槛上。”

“看见我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说,'妈妈,我等你一晚上'。”

“我说,'你睡了吗'。”

“她说,'我睡了,我又醒了'。”

“我说,'醒了干什么'。”

“她说,'听脚步'。”

四十八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女儿现在也在听脚步。

只不过听的是电话。

一年两次。

四十九

“阿姨。”

“嗯。”

“您女儿,为什么不接您去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让我去。”

“您不去。”

“我不去。”

“为什么?”

“她家十六楼,”她说,“电梯房。”

“电梯房怎么了?”

“电梯房里,没人敲地板。”

“我去了,晚上敲,楼下上来敲门,说'阿姨,您别敲了'。”

“我怎么说?”

“我说'我睡不着'?”

“人家说,'那您吃药'。”

“我吃了,”她说,“没用。”

五十

“这栋楼不一样。”

“这栋楼里,都是老人。”

“老人知道老人。”

“我敲,他们不回,但他们不怪我。”

“有一回,五楼的老刘上来,说,'沈姐,你昨晚敲得有点晚'。”

“我说,'我十一点敲的'。”

“他说,'我十点就睡了,被吵醒了'。”

“我说,'对不起'。”

“他说,'没事,你敲吧,我吃片药'。”

“第二天,他给我送来一盒耳塞。”

“他说,'你敲你的,我戴这个'。”

五十一

我笑了。

“这楼里的人,都挺怪。”

“都挺怪,”她说,“但都是好人。”

“六楼的老陈,你之前那个租户,”

“他住了三年,从来没上来过。”

“他嫌吵,但他不说。”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拖着箱子下楼。”

“我在门口站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搬走啊'。”

“他说,'嗯'。”

“我说,'路上小心'。”

“他说,'谢谢'。”

“就这两句。”

五十二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说什么?”

“说您敲地板是为什么。”

“我怎么说?”她说,“我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我敲地板,是因为我怕'?”

“人家怎么想。”

“人家想,这老太太有病。”

五十三

“我不怕人家说我有病,”她说,“我怕人家可怜我。”

“可怜和怕,不一样。”

“怕,是躲着走。”

“可怜,是过来扶你。”

“我不需要人扶。”

“我自己能走。”

她说到这儿,扶着桌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走得很慢,但很稳。

“你看,”她说,“我能走。”

二零二四年三月,她走了。

走得很安静。

那天早上,她女儿来送早饭,敲门没人应,用钥匙开的门。

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

脸上没有痛苦。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枕头边放着一个眼镜盒,眼镜盒里有一张纸条。

五十四

物业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陈先生,七零二的沈阿姨,走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半分钟。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哦。”

我挂了电话,继续开会。

会开到一半,我出去了。

我在楼梯间站着,站了很久。

五十五

葬礼在殡仪馆,很小的厅。

来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楼里的老人。

她女儿站在前面,念了一段话。

“我妈这个人,”她说,“一辈子不愿意麻烦人。”

“她生病了不说。”

“她摔了不说。”

“她一个人在家,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她走的前一天,我给她打电话。”

“她说,'我挺好的,你别回来'。”

“我说,'妈,我下个月回来'。”

“她说,'行'。”

她念到这儿,念不下去了。

五十六

葬礼结束,物业的老王拦住我。

“陈先生。”

“嗯。”

“沈阿姨留了个东西给你。”

“给我?”

“她走之前半个月,交给我的。”

“她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把 this 给六楼的小陈'。”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封口用胶水粘着。

上面写着三个字:

“给小陈。”

五十七

我拿回家,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信封很薄。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边上还有毛刺。

字很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五十八

“小陈。”

“我这个人,不会写信。”

“我年轻时候上过三年学,认得字,但写不好。”

“这封信我写了四天。”

“写坏了五张纸。”

“你别笑话我。”

五十九

“我老伴是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十四号走的。”

“那天晚上他在看电视,看到十点半,说困了,先睡。”

“我说你先睡,我看完这集。”

“他就进屋了。”

“我看完电视进去,他已经睡着了。”

“我推了他一下,让他往里边点。”

“他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

六十

“医生说是心梗。”

“医生说,走的时候可能没感觉。”

“我不信。”

“我觉得他有感觉。”

“他可能想喊我。”

“他可能伸了手。”

“我在隔壁屋子,我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什么都没听见。”

六十一

“那之后的头一年,我不敢关电视。”

“电视一关,屋子就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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