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娘子养家记》
第一章 河灯
大梁景元十七年,淮水两岸的柳树刚抽出嫩芽,沈家村就闹开了锅。
沈家老三沈明远在县城赌坊输了三十两银子,被人扣在柴房里,放话三日之内不还钱就剁手指头。沈家老太太急得在堂屋里转磨磨,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灶房门口正劈柴的沈鱼身上。
“鱼儿,你爹他……到底是你的亲爹。”老太太抹着眼泪,“你大哥二哥凑了十两,你大姐二姐出了五两,还差十五两。你前些日子不是帮镇上刘员外家绣了幅百鸟朝凤的屏风么?那工钱……”
沈鱼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直起腰来。她今年十七,生得不算顶美,但一双眼睛清亮得像淮水开冻时的冰凌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躲不闪的实在劲儿。
“奶,那工钱早填了家里的米缸。上个月二嫂坐月子,红糖鸡蛋不要钱似的往屋里端,您当我没瞧见?”
她拍拍手上的木屑,从怀里摸出个青布小包,解开,里头是一对绞丝银镯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当了能值八两。剩下的七两,我去趟县城找活儿干。三天,我挣回来。”
老太太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镯子。沈鱼往后一缩:“镯子我自己去当。奶,您要是信我,这十五两我出。但有一条——往后我挣的钱,我自己做主。爹再赌,我一个铜板都不往外掏。”
老太太噎住了。堂屋里沈家老大沈明忠咳嗽一声:“三弟妹,你这话说的……”
“大哥。”沈鱼把镯子收回怀里,声音不高不低,“我娘死的时候我九岁,您摸着良心说,这八年我吃沈家几碗饭?我绣活挣的银子,哪个月少于一两?我爹拿去赌了多少,您心里没数?”
没人接话了。
沈鱼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揣上攒了半年的三百文私房钱,当天下午就搭了村里刘屠户的牛车进了县城。
淮安县城的夜市热闹,沈鱼在城东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十文钱一晚的大通铺。她放下包袱就去街上转悠,专往绸缎庄、绣坊和成衣铺子跟前凑。
走到第三家“锦绣坊”门口,她站住了——门板上贴着红纸招工:急寻绣娘一名,工钱日结,五十文起,手艺好另议。
沈鱼抬脚就进去了。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姓周,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我们这儿要的是能绣双面绣的熟手,你……”
沈鱼没说话,从包袱里摸出半块没绣完的帕子递过去。周掌柜接过来一看,正面是并蒂莲,反面是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似的,连荷叶的脉络都分得出阴阳向背。
“你绣的?”
“我娘教的。她娘家祖上在苏州开过绣庄。”
周掌柜二话不说,当场拍板:“留下!今晚就有一批急活,是府城陆家来订的婚庆喜帕,要二十条,每条都得双面绣。你今晚能绣几条?”
“一条喜帕满绣,我两个时辰能出一条。”
周掌柜眼睛都亮了:“行!你今晚先出两条,我按每条八十文给你算。”
沈鱼心里飞快拨算盘:两条一百六十文,离七两银子还差得远。但她没吭声,接过料子就坐到角落的绣架前。
这一坐就坐到半夜。
锦绣坊打烊后,周掌柜留她住铺子后头的小隔间。沈鱼揉着发酸的脖子出来倒水喝,一抬眼,看见铺子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正往嘴里塞馒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沈鱼愣了一下。这人长得实在好看——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就是脸色有点发青,像是饿了很久。左眼角下有颗小痣,平白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对不住,我坐会儿就走。”他咽下嘴里的馒头,声音倒是清朗,“周掌柜说铺子里有活儿,我明天来试。”
沈鱼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搁着个长条布包,露出半截刻刀和几块木料。
“你是木匠?”
“做木雕的。府城来的,原本在陆家做活儿,出了点岔子,被撵出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又咬了口馒头,“听说锦绣坊常年订木匣子装绣品,我来碰碰运气。”
沈鱼哦了一声,转身进去端了碗热水出来:“干吃馒头噎得慌。”
那人接过去,眼尾弯了弯:“多谢姑娘。我叫陆珩,敢问姑娘贵姓?”
“沈鱼。”
“沈姑娘。”陆珩把热水喝了,忽然问,“你绣活很好?”
“还成。”
“那正好。”他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推过来,“我雕的匣子,配你的绣品,应该卖得上价。周掌柜给绣娘一条帕子八十文,装进匣子里卖出去能翻三倍。你出绣品,我出匣子,多出来的利咱俩对半分,干不干?”
沈鱼接过匣子看了看。匣面雕的是缠枝莲纹,刀工利落,莲瓣翻卷的弧度活灵活现,连花蕊都一根根刻出来了。她翻过来看匣底,刻着个小小的“珩”字。
“你在陆家出了什么岔子?”
陆珩笑容淡了些:“陆家三少爷嫌我雕的观音像眼睛不够慈悲,砸了重雕,我顶了一句嘴,就被撵了。”
沈鱼没忍住笑了一声:“你顶的什么嘴?”
“我说,观音慈悲不慈悲,看的是拜他的人心诚不诚,跟石头刻成什么样没关系。”
沈鱼把匣子还给他:“成,我跟你合伙。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爹欠了赌债,我三天内得凑七两银子。你要是能帮我把绣品卖上价,多出来的利我七你三。”
“凭什么你七我三?”
“因为绣品是主,匣子是配。没我的绣,你的匣子装什么?装西北风?”
陆珩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成,你七我三。不过沈姑娘,我帮你凑银子,你也得帮我个忙。”
“说。”
“我在县城没落脚的地方,周掌柜说你这隔间外头还有个小耳房,让我租下来,每月给五十文。你帮我说说?”
沈鱼上下打量他:“你连五十文都没有?”
陆珩摊手:“被撵出来的时候,陆家扣了我三个月的工钱。我身上就剩十二文,买了十个馒头。”
沈鱼沉默片刻,转身进屋,从包袱里数出五十文拍在柜台上:“周婶,耳房租给他,钱我先垫着。”
周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看看沈鱼又看看陆珩,笑得意味深长:“行行行,你们年轻人商量着来。”
第二章 匣子
第二天一早,沈鱼把昨晚赶出来的两条喜帕交给周掌柜,又拿出陆珩雕的匣子往里一装,果然周掌柜眼睛都直了。
“这匣子配这绣帕,送到府城去,一条少说能卖五百文!”
沈鱼笑眯眯地:“周婶,那多出来的利……”
周掌柜一咬牙:“你俩的匣子和绣品,我按每条三百文收,卖多卖少是我的本事。成不成?”
沈鱼回头看陆珩。陆珩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五十文。周掌柜,您这铺子往府城送一趟货,光车马费就得一两银子,一趟至少带五十条帕子,赚头大着呢。”
周掌柜笑骂:“你这后生,被陆家撵出来倒是长了本事。”到底还是应了。
三天工夫,沈鱼和陆珩一个绣一个雕,赶出了十二条喜帕配匣子。周掌柜当场结了四两二钱银子。沈鱼又接了两幅大户人家订的屏风绣活,谈好先付一两定金。加上当镯子的八两——她到底没舍得当,是陆珩拦住了她。
“你这镯子当铺最多给你六两,死当才八两。不如先拿工钱顶一顶,镯子留着,往后赎回来也容易。”
沈鱼想了想,把镯子收了回去,转头找周掌柜预支了三两工钱。
三天期限到的那天,沈鱼揣着七两银子回了沈家村。沈明远已经被放回来了,手指头还在,人却蔫头耷脑地蹲在院角。沈鱼把银子往堂屋桌上一拍,当着一家老小的面说:
“这七两是我借的,往后从我绣活钱里扣。爹,您要是再赌,我就搬出去住。奶,您要是再拿我的钱填他的窟窿,我就把绣架搬到县城去,一年回来两趟,您自己掂量。”
老太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沈鱼当天下午就回了县城。陆珩在耳房里支了个小炉子煮粥,见她回来,盛了一碗推过来:“成了?”
“成了。”沈鱼接过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里头还搁了切碎的青菜和几粒花生米,“你还会做饭?”
“在陆家做木雕学徒那几年,师娘教的。”
沈鱼低头喝粥,忽然听见陆珩说:“沈姑娘,我今儿在街上碰见个人,陆家的管事。他说三少爷消了气,问我回不回去。”
沈鱼勺子一顿:“你回吗?”
“不回。”陆珩把炉火拨旺了些,“我打听过了,陆家三少爷脾气坏是出了名的,这回叫我回去,是因为下个月老太太过寿,要雕一整套八仙献寿的摆件,工期紧,没人接得下来。等活儿干完,照样一脚踹开。”
沈鱼抬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己接活儿。”陆珩从怀里摸出张纸来,“我今儿去县衙问过了,城南有间铺子要转租,前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月租二百文。我手头有十二两——这三天卖匣子分的——够付半年租金。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找个合伙人。”
他把纸推过来:“沈姑娘,你绣活好,我雕工好,咱俩搭伙开个铺子,卖绣品、木雕、匣子、摆件,顺带接些屏风隔扇的定制活儿。你干不干?”
沈鱼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问:“陆珩,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被陆家撵出来,身上就十二两银子,就敢盘铺子?”
陆珩理直气壮:“我手艺值钱啊。再说了,你不是还有八两银子的镯子么?实在周转不开,你当镯子,我出人,咱俩五五分成。”
沈鱼被他气笑了:“刚才还说七三。”
“那会儿是匣子配绣品,现在是一起开铺子,能一样么?”
沈鱼把粥碗往桌上一搁:“六四。我六你四。铺子叫‘鱼珩阁’,我的鱼在前头。”
陆珩想了想:“行。不过沈老板,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陆家要是知道我开了铺子,指定得来捣乱。你怕不怕?”
沈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我连我爹那种烂赌鬼都治得住,还怕他陆家三少爷?”
第三章 鱼珩阁
鱼珩阁开张那天,沈鱼在门口支了个摊子,现场绣帕子。陆珩在旁边雕木头,两人一个飞针走线一个刻刀翻飞,不到半个时辰就围了一圈人。
头三天生意不算好,统共卖了二两银子的货。但沈鱼不着急——她让陆珩雕了一批巴掌大的小木梳、木簪子、木梳妆匣,每个都刻上鱼珩阁的标记,定价比市面上便宜两文,专往县城几个大杂院和集市上送。又绣了一批帕子,让陆珩在匣子里垫上香草,卖给锦绣坊周掌柜,周掌柜转手送府城,半个月就订出去六十条。
一个月下来,鱼珩阁净赚了八两银子。
沈鱼拿四两八,陆珩拿三两二。陆珩看着手里的碎银子直叹气:“我一个大男人,挣得比女人少。”
“你雕一个匣子半个时辰,我绣一条帕子一个时辰。你一天能雕十个匣子,我一天只能绣六条帕子。按件算你挣得比我多,按分成算我拿六成——怎么,不服?”
“服。”陆珩把银子揣好,“沈老板英明。”
第二个月,麻烦来了。
那天沈鱼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富户太太量屏风尺寸,外头忽然进来五六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绸衫的胖子,进门就嚷嚷:“谁是掌柜的?这铺子地段好,我家少爷看上了,出五十两盘下来,你们另找地方吧。”
沈鱼放下尺子:“不盘。”
胖子嗤笑一声:“姑娘,你知道我家少爷是谁么?陆家三少爷。这条街上的铺子,他想要,没有拿不下来的。”
沈鱼还没说话,陆珩从后头院子里转出来,手里拿着把刻刀,刀尖上还沾着木屑:“刘管事,回去告诉三少爷,鱼珩阁不盘。他要是有本事,就把这条街都买下来,到时候我给他交租子。”
刘管事一见陆珩,脸色变了变:“陆珩!你还有脸在县城待着?三少爷说了,见你一回撵一回……”
“那你撵一个试试。”陆珩把刻刀往柜台上一插,“我雕的东西,府城宋记木器行收,县城周记锦绣坊收,下个月还要往省城送。三少爷要是能把这些路子都堵死,算他本事。堵不死,就让他消停些——老太太的八仙献寿还差两件没雕完吧?我听说宋师傅接了这活儿,雕坏了两块料子了?”
刘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撂了句“你等着”就带人走了。
沈鱼等他们出了门,才转头问陆珩:“你早料到了?”
“陆三少爷那个人,最见不得别人比他过得好。我在陆家的时候他就看我不顺眼,如今我自己开铺子挣了钱,他不来闹才怪。”陆珩把刻刀拔下来,在袖子上蹭了蹭,“不过沈老板放心,他闹不大。陆家老太太最信这些木雕摆件,八仙献寿雕不好,他比谁都急。宋师傅手艺不如我,这事儿陆家上下都知道。三少爷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去陆家门口摆摊雕八仙,让老太太看看谁雕得好。”
沈鱼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看着斯斯文文,一肚子坏水。”
“彼此彼此。沈老板上回往刘管事茶里搁盐的事儿,我可都瞧见了。”
第四章 陆家老太太
果然如陆珩所料,没过几天,陆家就换了人来。
这回是个体面的嬷嬷,姓孙,进门先递了帖子:“老太太听说县城出了个手艺好的木雕师傅,想请陆师傅过府一趟,给老太太看看那套八仙献寿的摆件——宋师傅雕的,老太太总说不满意,想请陆师傅给掌掌眼。”
陆珩接过帖子看了看,递给沈鱼。沈鱼扫了一眼,问孙嬷嬷:“只请陆师傅?”
孙嬷嬷笑了笑:“老太太还听说鱼珩阁的绣品好,想请沈掌柜带几幅绣样过去,老太太挑挑,想订一批寿礼用的帕子荷包。”
沈鱼和陆珩对了个眼神。
“成。”沈鱼说,“明儿一早我们过去。”
第二天,两人收拾齐整去了陆家。陆家在县城东边占了半条街,五进的大宅子,门房都比鱼珩阁的铺面大。孙嬷嬷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老太太住的后院正堂。
陆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精神却好,坐在榻上正看宋师傅雕的那套八仙献寿。沈鱼瞄了一眼——何仙姑的荷花雕得跟个漏斗似的,铁拐李的葫芦歪歪扭扭,确实不怎么样。
陆珩上前行了礼,接过摆件看了看,也不说好坏,只从怀里摸出个小木匣递上去:“老太太,这是晚辈自己雕的玩意儿,您闲着看看。”
老太太打开匣子,里头是个巴掌大的百子戏春图木雕摆件,二十来个童子或爬或坐或放风筝或捉迷藏,每个童子脸上的笑模样都不一样,连衣裳褶子都刻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好手艺!这比宋师傅那套强出八条街去!”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就是被老三撵出去的那个陆珩?”
陆珩低头:“是。”
“为什么被撵?”
“晚辈多嘴,说观音慈悲不慈悲,看的是拜的人心诚不诚,跟石头刻成什么样没关系。”
老太太愣了一愣,忽然拍着榻沿笑起来:“说得好!老三那个混账东西,成天就知道摆谱。你起来,别跪着了。”又转头看沈鱼,“你就是鱼珩阁的沈掌柜?过来我瞧瞧。”
沈鱼上前行礼。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手上全是茧子,是个干活的。你那铺子我听说了,老三去闹过?”
“闹过一回,没闹成。”
老太太哼了一声:“他再闹,你就来告诉我。我还没死呢,陆家轮不到他做主。”又对陆珩说,“这套八仙献寿你接过去,重雕。工钱按宋师傅的两倍给。另外,寿宴上用的回礼匣子、装寿桃的攒盒、给各房太太小姐的梳妆匣,统共二百来件,你接不接?”
陆珩看了沈鱼一眼。沈鱼微微点头。
“接。”陆珩说,“不过老太太,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这些活儿工期紧,鱼珩阁人手不够,得再雇几个帮手。雇人的工钱……”
“从工钱里扣。”老太太一挥手,“我不管你怎么弄,寿宴前十天交齐就行。”
第五章 暗手
从陆家出来,沈鱼一路没说话。快到铺子门口了,她才开口:“陆珩,这活儿接下来,咱俩三个月不用愁吃穿了。但你想过没有——陆三少爷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陆珩推开铺门,“所以他肯定要使绊子。我猜他会在料子上动手脚——老太太给的木料是上好的黄杨木,存在陆家库房里。我去领料的时候,他随便换几块朽木给我,到时候雕坏了,老太太面前我吃不了兜着走。”
沈鱼想了想:“那你领料的时候带上我。我别的本事没有,验木头还行——我外公当年在苏州开绣庄之前,做过几年木材生意。”
第二天去陆家库房领料,果然出了幺蛾子。管库房的刘管事搬出来的黄杨木,表面看着没问题,沈鱼上手一摸就觉出不对——分量轻了,指甲一掐一个印,里头是糠的。
“刘管事,这料子不对。”沈鱼把木头往地上一搁,“老太太给的黄杨木是三年以上的老料,你拿这种糠料糊弄我们,雕坏了算谁的?”
刘管事皮笑肉不笑:“沈掌柜这话说的,库房里就这批料子,爱要不要。”
沈鱼也不跟他吵,转头对陆珩说:“你去前头禀报老太太,我在这儿看着料子。刘管事要是敢把料子搬走,我就坐这库房门口哭,让全陆家的人来看看,三少爷是怎么克扣老太太寿礼的。”
刘管事脸都绿了。陆珩忍着笑去了前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老太太身边的孙嬷嬷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把刘管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当场从库房最里头翻出了真正的好料子。
刘管事灰溜溜地退到一边,沈鱼冲他笑了笑:“刘管事,下回换料子,记得把分量做足。糠木和实木,上手一掂就露馅。”
料子拉回鱼珩阁,陆珩连夜赶工。沈鱼也没闲着——她找了周掌柜帮忙,从锦绣坊借了两个手艺好的绣娘,又让陆珩把隔壁空铺子租下来,摆了四张绣架,专门赶制老太太寿宴要用的帕子荷包。
忙了半个月,八仙献寿雕好了七件,还剩最后一件韩湘子吹笛。那天晚上陆珩雕到半夜,沈鱼在旁边绣一条百蝶穿花的帕子陪他。忽然听见后院墙头“咔嚓”一声轻响。
沈鱼一把按住陆珩的手:“有人。”
陆珩侧耳听了听,从案板底下抽出根三尺长的木棍——那是他平时用来敲木料的——蹑手蹑脚走到后院门口。沈鱼抄起绣架旁剪线头的大剪刀跟在后头。
后院墙头上果然翻进来个人,蒙着脸,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直奔堆木料的棚子。陆珩等他弯腰往料堆上倒东西的时候,一棍子抡在他屁股上,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油纸包也撒了——里头是火油。
“好家伙,想烧我的料?”陆珩一脚踩住那人后背,“沈老板,搭把手,绑了送官。”
沈鱼举着剪刀过来:“绑之前先问问,谁指使的?”
蒙面人嘴硬了两句,陆珩拿木棍在他脚底板挠了两下,那人笑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全招了——刘管事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把火油泼在木料上,点着了就跑。
沈鱼冷笑:“刘管事?我看是陆三少爷吧。”
第二天一早,沈鱼和陆珩押着蒙面人去了陆家。老太太听完来龙去脉,气得把茶碗摔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