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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13:40

皇帝来听我的演唱会,带了两箱银子,却没买到第一排。

掌柜小声问我,要不要把卖豆腐的邹大娘挪走。

我还没开口,皇帝已经看着墙上的告示,盯上了旁边的候补窗。

“开场前半个时辰,未取的座票重新发售?”

“是。”

“那朕排这里。”

满街人顿时没了声音。

只有邹大娘还在剥花生,顺手分给他一把。

“后生,听江先生的曲子,银子多不顶用。上回我天没亮就来了。”

我抱着吉他站在台后,险些笑岔气。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条街上,有人往我的琴匣里扔过半块馊饼。

那人说,抱着破木头唱野曲的,也配叫乐师?

如今他跪在街口,等着我给他留一个上台的位置。

1 木头也会咬人

许敬章把馊饼扔进琴匣时,我正蹲着调弦。

饼落在备用弦袋上,散出一股酸气。

“赏你的。拿了东西,就别堵着门。”

他身后的年轻乐师笑起来,笑声撞在绮音社的铜匾上。

绮音社在长宁街北头,占着这条长街最体面的一座院子。

我抬头,看见一排绣得整齐的云纹鞋。

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左边已经开了胶。

穿到大晟第7天,我终于懂了。

这里的人并不因为我有一把没见过的琴,就争着奉我为神仙。

他们先问户帖,再问师承,最后问有没有绮音社的荐书。

没有荐书,城里大半酒楼不收。

我在渡口救了一个落水孩子,得船家作保,暂领了流寓凭帖。

能在京城待下去,不能凭空长出银子。

今天是绮音社收乐师的日子。

我想要一份工钱,买米,租屋,再做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演出。

结果曲子还没弹完,许敬章就敲了桌。

他说我的琴形制怪异,声音浮躁,唱腔更是不成体统。

“抱着破木头唱野曲,也配叫乐师?”

旁边一个白衣青年,却一直盯着我的右手。

他叫卢方,方才报名时,别人都唤他许社首的得意门生。

“手法倒是新奇。”卢方伸手,“琴留下,让师父细看,荐书未必不能商量。”

“人不要,琴留下?”我问。

许敬章笑了:“你这小辈,倒听得明白。”

我把饼拿出去,抖干净弦袋。

“那我也说得明白些。这琴不卖。”

他脸上的笑没了。

“出了这扇门,你若还能在正经台上讨到饭,算老夫看走眼。”

我背起琴,出去时没把门摔响。

不是脾气好,是门口的伙计攥着我的包袱。

我得先把仅剩的两件衣裳拿回来。

街上落着细雨,琴匣防水布的裂口直往里渗。

我找了个屋檐蹲下,检查琴颈。

这把缺角木吉他,跟我一起从音乐节后台摔进了另一场雨。

琴包里有拨片、变调夹、几样修理工具,还有两套备用钢弦。

手机没过来,也没有能替我解决一切的声音。

我会弹,会编,会带乐队。

但我不会造钢弦,更不会把一块木头随手做成好琴。

每坏一根弦,我往后能唱的日子就少一点。

一双沾着木屑的布鞋停在眼前。

“你方才弹的尾音,为什么没收在原来的调上?”

我抬起头。

姑娘撑着一柄掉漆的伞,袖口卷着,指腹有一道细疤。

她没看我的怪衣裳,只看琴。

“因为后面还有一段。”

“他们不让你弹完?”

“他们比较喜欢听木头,不喜欢听人。”

她嘴角动了动,伞往我这边偏过来。

“我有个台。小,破,漏雨。你来不来?”

我看着她:“工钱呢?”

“眼下付不起。但台口的铜钱,你七我三。”

“这么好的事,为什么找我?”

姑娘指了指绮音社。

“那里面的人,我一个也请不动。”

她姓宋,叫宋照月。

城南的春生棚是她爹留下的,过去演杂戏,也卖热茶。

宋老先生死后,行会要求重新交荐保钱。她没交,几支乐班便全走了。

她还会修琴,却不能光靠修琴养活一个棚。

路上我问她,听不出我的曲子好坏,怎么敢收人。

“我听得出。”她说,“但你以为我给你撑伞,只为了你的曲子?”

她指向街角。

那个被我救过的孩子,正缩在卖糖人的摊后,怕生地冲我笑。

“阿麦天天来问,穿怪鞋的叔叔是不是饿死了。”

我喉头忽然发紧。

这些天我挺会说笑。真被人问到有没有饭吃,反倒说不出话。

春生棚比她说的还破。

台边缺了一块板,墙角摆着接雨的瓦盆。

一个瘦老头坐在门口擦鼓,见我就摇头。

“照月,咱们自己都快吃不上了。”

“乔叔,先烧水。”

她从柜底摸出半张干净布,给我擦琴。

我没接,先蹲下,把那块翘起的台板按了按。

“有钉子吗?”

她一怔。

“今晚就演?”

我看着空空的台下,手心慢慢发热。

过去我替明星编过歌,在别人巡演的暗处弹了几年琴。

万人喊的名字,从来不是我的。

现在连个听众都没有,倒是个重新开始的好地方。

“今晚先修台。”我说,“明晚,把街上的人喊来。”

2 第一张门票

春生棚门口的告示,是我写、宋照月誊的。

我会认这里大多数字,毛笔却握得像拿筷子夹石子。

“明晚开演唱会。”

她念了一遍,笔尖悬着。

“演唱会是什么会?”

“一群人聚起来,专门听人唱歌。”

“那不就是唱曲?”

“也行。但我想让他们知道,饭可以晚些吃,酒可以散场再喝。这一场,先听歌。”

她抬眼看我,没再笑这个古怪名字。

纸上最后写下:春生棚,江野演唱会。

入门5文,热水免费。听满三首,不愿听的,退钱。

乔叔看着那个数,急得鼓槌都掉了。

“5文!对街说书只要2文,还送瓜子。”

“我们只有六十来个座,收2文,连补屋顶都不够。”

我心虚,但嘴硬。

我知道要赚钱,也想赌一次自己的本事。

宋照月没拆穿我,只说:“不满三首就走的,也退。别让人觉得咱们拿规矩绊他。”

我点头,把这条添上。

第二天午后,我在门外弹了一段。

不是我前世听过的名曲,是我赶夜班时写的一个旋律。

前世那份编曲合同把它连名字一起买断了,成品却始终没发。

如今我记得每个音。

第一遍,只有阿麦跟着晃脑袋。

第二遍,卖豆腐的邹大娘放下扁担,听了一半,问:“你这唱的是谁?”

“一个离家很远的人。”

“想娘了?”

我按弦的手停了片刻。

“也想。”

大娘摸了5文钱给宋照月。

“给我留个前头的位置,我耳朵背。”

第一张门票就这么卖了出去。

傍晚开门,一共来了19个人。

一半图新鲜,一半冲着退钱。

前排还有个抱孩子的妇人,一坐下就问,唱完三首能不能续热水。

“能。”我抱着琴上台,“喝多少都行,留点肚子听我唱。”

台下笑了两声。

那点笑声让我安了心。

没有音箱,没有返听,我必须省着用嗓子。

我让乔叔别急着敲鼓,先弹了一串清亮的分解和弦。

木棚拢住声音,雨后的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

第一首写赶路,第二首写卖烧饼的姑娘不肯赊账。

歌词全是我新改的,简单,好懂,带一点不正经。

邹大娘听到“欠你三文记到秋,没欠半句想回头”,笑得拍膝盖。

乔叔忘了数拍,鼓点晚了半下。

我顺势停住,扭头问他:“乔师傅,这债你也欠过?”

全棚都笑了。

乔叔梗着脖子:“我从不欠烧饼钱!”

“那换馄饨。”

他扬起鼓槌,落得又脆又准。

第三首开始前,门口站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绮音社一个姓马的管事。

他没买票,径直往台前走。

宋照月伸手一拦:“5文。”

“看看有没有坏规矩,也要收钱?”

“您若来听曲,收钱。若来查事,拿官府文书。”

马管事把她的手推开。

我停了弦。

棚里原本轻快的气氛,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我认得这种时候。

以前场务会催我继续弹,主办方会笑着赔不是,受委屈的人留到散场再哭。

我把拨片夹在指间,站起来。

“照月,给他退票。”

她没动:“他没买。”

“那连退都省了。”

我看向马管事:“出去。”

他脸涨红了:“你知道我替谁办事?”

“我知道今天这棚里,谁给了钱。”

我手掌落在琴身上,没敲响。

“诸位花5文,买的不是看人撒野。门就在后头,您自己走,还是请大家让一让?”

邹大娘第一个站起来。

她扁担横在膝前,没抡,只皱眉。

“唱得好好的,你扰什么?”

抱孩子的妇人也说:“我家这个刚不哭。”

十几双眼睛齐齐盯过来。

马管事再横,也不敢当众掀棚。

他指着我,咬牙退了出去。

宋照月重新挂好门帘,手背已经红了。

我看见,胸里一股火还没散。

第三首的头一句,我唱得比排练时低。

“若有人问我,要走到何方。”

乔叔轻轻击了鼓边。

“有灯的地方,有人等的地方。”

这次,棚里没人说话。

唱到最后,阿麦拿着两根竹筷,跟鼓点敲自己的小板凳。

散场时,19个人,没人退钱。

那妇人又取出1文,塞在台沿。

“下回唱早些。他爹收工,也赶得上。”

我捏起那枚发热的铜钱,头一次真切觉得,自己在这里能活。

3 不是一把琴的功劳

当晚收入95文,另有23文赏钱。

宋照月把账摊在小桌上,依约推给我七成。

我数出一半,推回去。

“这不是改分账。算我借给棚子的,修屋顶。”

她没立刻收。

“你住的客栈还欠钱。”

“我可以住后台。”

“后台有老鼠。”

“它先来的,我交点房租。”

她终于笑了,拿过算盘,给我记下一笔借款。

灯下看账的时候,她总喜欢把碎发别到耳后。

手背上的红印还没退。

我找乔叔要了点药膏,放在账边。

“以后有人动手,往后退一点。”

“我退了,他就上台了。”

“我会下来。”

她手指停在算盘珠上,过了一会儿,低低应了声。

我住进后台,用旧箱子拼床。

半夜雨声响起来,宋照月拎着一盏灯进来。

她以为我睡了,先把接雨盆挪远,又往琴匣上盖了层油布。

我没出声。

那一点光在她脸上晃,我忽然不愿意拿这件事打趣。

第二天,有三十多人来问场次。

第三天,六十个座坐满。

我得意了半个时辰,随即被打回原形。

最后一排连着说了三次听不清。

我抬高声音,唱完喉咙发涩,琴声还是被桌椅杂响盖了。

“再多收二十个人呢?”乔叔试探。

“不收。”宋照月先开口,“门道就这么宽。”

我原本想答应,话到嘴边咽回去。

前世台上有设备,台下有一整组人。

我不能把记忆里的热闹,直接搬进这间木棚。

我们用了两天调整。

茶桌挪到场外,只留凳子。厚帘挂在旁边的硬墙前,减掉刺耳的回响。

乔叔的鼓换了落点,轻的时候只用手掌。

宋照月抱来父亲留下的四弦月琴。

“你弹唱时,低头换把会空一口。我能替你接。”

她坐下来,弹的不是古谱。

正是我昨夜哼到一半、自己都忘了接续的旋律。

我愣住了。

她抿了抿唇:“不许?”

“许。太许了。”

她弹得稳,却总把我预想的尾音改掉。

我纠正第三次,她放下琴。

“你这曲子,最后写的是到家。为什么一定要像还在赶路?”

我张嘴,没说出话。

那段旋律来自前世。

我写它时,赶着通宵录音,第二天还要飞另一个城市,从没想过停下来。

她不知道那些事,只听出了我自己没听出的疲惫。

我重新弹了一遍,跟着她落下最后一个音。

屋檐水滴进盆里,叮的一声。

这次真像到了家。

“署名得加一个。”我说。

她没听懂。

“告示上,江野、宋照月。乔叔也得写。”

“弹月琴的,哪有比唱的名字还大的?”

“谁说要比我大?一样大。我这人虚荣,吃不了这个亏。”

她瞪我一眼,却没拦我拿纸。

新告示贴出去那天下午,来了位穿灰衣的老乐师。

他叫贺川,替茶楼吹笛三十年,前阵子因为手抖,被新班子辞了。

他站在门外,听我们排了半首。

“缺个人吹这个过门吗?”

我请他进来。

他吹得有些慢,音色却温润,像旧碗里晃着一口热酒。

宋照月听得眼睛亮起来。

我们一起把第四首磨到天黑。

一个人变成四个人,曲子开始长出我想不到的模样。

我们也重议了分账。扣掉场租茶水,乔叔、贺先生各拿两成,我和宋照月各三成。

起初的七三约定,不能再拿来让别人白出力。

我舍不得停。

就在乔叔喊着该吃饭时,门帘被挑开。

许敬章亲自来了。

他身后跟着卢方,手里捧一只细长的木盒。

“江小友。”许敬章笑得比那天亲近,“听说你这几日唱得不错。”

我没起身。

“托您那半块饼的福,饿出来的。”

宋照月别过脸,肩膀轻轻一抖。

许敬章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原样。

木盒打开,里面是整整20两银子。

我盯着银子,承认自己心跳快了。

“这曲子,这把琴,带人一起入绮音社。”他说,“往后京里的台,你随便上。”

我抬眼:“他们三个呢?”

许敬章看了眼宋照月。

“配器的人,到处都是。”

我胸口那点被银子点燃的热意,忽然冷了。

4 银子拿不走名字

许敬章把一张契书压在银子底下。

我拿起来,读得很慢。

上头说绮音社供给衣食,承办演出,我新作、旧作及新琴样式,俱由社中处置。

曲单以绮音社总谱名义刊行。

期限5年。

“社首的名字排第一?”我问。

“名下子弟,都一样。”

卢方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抠住盒边。

我忽然想起前世录音棚里,也有人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

年轻人,机会比名字重要。

先上车,以后总有自己的位置。

我上了几年,连车窗上的倒影都得给别人让开。

如今换了一个世道,同样的契书又递到眼前。

我把纸放回去。

“我的曲子,写我的名字。宋姑娘改的地方,写她。贺先生吹的过门,也给他记上。”

许敬章的目光冷下来。

“几个人凑的东西,上不得大台。”

“那我们先上小台。”

“你可想清楚,荐书不只是让你唱曲。”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棚子要续契,乐器要买弦,乐师要吃饭。宋家欠的账,也不是你唱三天能还上的。”

宋照月的脸白了一点。

我没替她回答,先看她。

她望着木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账簿上松开。

“宋家的债,我认。宋家的台,不卖。”

许敬章站起身。

卢方收盒时,忽然问我:“你当真不想在御前献曲?”

我看着他,没笑。

“想。也想让御前的人知道,是谁在弹。”

他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低头合上盒盖。

许敬章走后,宋照月坐了很久。

我等她开口。

“欠73两。”她终于说,“屋契还有半年,爹病时借的,账是真的。绮音社给人担过保,所以他们知道。”

她怕我误会,翻出借据。

我没碰。

“你不怕我明天拿着琴走?”

“怕。”

她承认得太快,反倒让我心口一软。

“但我不能因为怕你走,就替你卖掉5年。”

我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指尖,忽然很想把那20两砸在许敬章脸上。

可想起还没买的米,又觉得那太败家。

“那我们多卖几场票。”我说。

“六十个座,撑不起那么多银子。”

“换地方。”

她抬头,眼里有担心,也有一闪而过的亮。

我把琴横过来,敲了个轻快的节奏。

“你怕不怕?”

“怕。”她拿起算盘,“先算清楚再怕。”

我们选中的地方,是城南一处废了半年的粮栈院子。

有三面矮墙,一个宽门,隔壁还有能另开的小侧门。

屋主愿意租,前提是自己收拾,损坏照赔。

我站在院中唱了一句。

声音散得比木棚快,后边明显听不全。

宋照月走了两圈,踢掉脚边的碎瓦。

“不摆圆场。台搭靠墙那边,座位收拢,先试三百人。”

我心里原本想的是上千人。

她看穿了:“别只想着你站上去有多威风。最后一个人也买了票。”

我摸摸鼻子,把画在纸上的第四片座区划掉。

有些人照顾你的自尊,是陪你一起做大梦。

她照顾我的办法,是在我没摔下来之前,拽住衣角。

5 把台搭起来

粮栈开演,先要坊里核准人流、时辰和灯火。

大晟京城近年放开日间杂演,夜间过鼓仍要另领文牒。

这些规矩,宋照月比我熟。

我们不碰宵禁,定在下午,日落前散场。

坊正姓程,来院里看过,指着主门说:“这里一堵,里头的人怎么办?”

我把图纸转过去,给他看侧门。

“不开售站票,座位编号,门道不摆摊。侧门只出不进,留人守着。”

“光说没有用。”

“开演前您再来看。达不到,停。”

程坊正看了我一眼,让我们先试一场,不许私自加座。

租金、木料、人工和纸票,零零总总压下来,手里那点钱很快见底。

我动了卖变调夹的心思。

宋照月发现后,把那夹子从我手里夺走。

“这东西帮你弹琴的。”

“我不用也能弹。”

“你有些曲子,明明不用它就得扭着手。”

她连这个也看见了。

第二天,她拿来一包碎银。

她卖掉了父亲留下的一张名家琴谱。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她把租契往我面前一拍。

“你卖夹子时,也没商量。江野,你说一起做,不是只许你赔。”

我被说得没了声音。

那张谱对她有分量,对我也是。

可她眼下更想保住活着的台,不能由我替她决定什么更值得。

我在账上认认真真记下那笔钱。

又在旁边写,获利先赎谱。

她低头看了半天,没说不许。

搭台那几天,阿麦帮着送茶,邹大娘替我们向卖菜的人发告示。

隔壁木匠听完试唱,少收了两天工钱。

我不肯,他急了:“又没白给!留两张票,我媳妇要看。”

乔叔把鼓皮蒙好,坐在新台上敲了一下。

声音清脆地冲出去。

他笑得牙都露出来:“老子也有这么大的台了。”

贺川摸着竹笛,半晌只说:“可惜我那老婆子来不了,腿脚坏了。”

宋照月当即把第一排靠侧门的位置圈出来。

“找辆小车接,别让她爬台阶。”

我接着圈了几个座。

给阿麦娘,给木匠夫妇,给这些帮我们搭起台的人。

宋照月歪头看我。

“这几张不卖?”

“不卖。”我压低声音,“咱们虚荣,得让自己人坐近些,看看排场。”

她笑出了声。

正式开票时,许敬章没有来。

却有两家原本答应替我们寄售门票的茶铺,临时退了纸票。

掌柜为难地说,绮音社每月都给他们送乐班。

我没骂人,抱着票站到了街上。

能求人一时,也得有自己把人喊来的本事。

我们白天搭台,傍晚就在院外试一段。

乔叔拍鼓,我弹琴,宋照月的月琴从热闹里挑出一串亮音。

贺川最后进来。

他总能等到最好的一口气,把笛声送到人群耳边。

第一天卖出47张,第二天89张。

开演前一天,三百张票全部售完。

我对着空票匣看了很久。

宋照月问:“现在后悔没多摆座了?”

“有一点。”

“忍着。”

我叹气:“宋掌柜管钱,还管人心。”

她伸手,捏住我衣领上的木屑。

“只管那些太会乱想的。”

她靠得近,我闻到皂角的淡香。

我没敢乱动,只觉得那一小截领子忽然勒得人心跳。

6 灰衣客

粮栈第一场演出,前三排从开门就坐满了。

我站在台边,看人按票找座,紧张得手心冒汗。

不是没见过更大的场面。

是这一次,没人替我承担唱坏后的后果。

乔叔给我递碗温水。

“有你乔叔呢。忘词我就多敲两下。”

“您别多敲,我怕我跟着越唱越快。”

宋照月替我理好肩带,手停了一下。

“看着我们。”

我点头,踩上台。

第一拨和弦落下来,院里慢慢静了。

我没急着唱,先让贺川吹出那段过门。

老人站在台边,背微微弯着,吹到长音时,胸膛一点点挺直。

第一排的老伴捏紧手帕,嘴角扬着,眼里却全是水。

我忽然知道,这场不能只顾自己唱得痛快。

“诸位,今儿听见哪位好,就叫哪位的名字。”

我侧身让出贺川。

“这是贺先生。先记住,待会儿别夸错了人。”

有人笑,有人认真喊了一声贺先生。

老头差点没接住下一口气,红着脸看我。

唱到第三首,院外忽然传来争执。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想临时买票。

他身后跟着个细瘦随从,拿出一小块银子。

我在台上听不全,只看见宋照月摇头,指了指写着满座的木牌。

灰衣客往里看了一眼,没再往前闯。

他就靠在门外,隔着门道听。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银子收起来,问宋照月,能不能买下主门边那截墙。

她当他开玩笑,说墙倒了赔不起。

他竟真笑了。

散场后,我出来透气,看见那人还没走。

年纪三十上下,眉骨深,手里转着一枚普通的木筹。

衣料看着不起眼,鞋底却干干净净。

“江先生?”

“先生不敢。您没买到票?”

“来迟了。”他把木筹递给我,“排了下一场。”

宋照月怕人提前熬夜,给排队买下场票的人发了次序筹。

他是第31号。

我说了句抱歉,他却问:“刚才那首归路,是你写的?”

“我写底子,宋姑娘改过,贺先生、乔师傅都有功劳。”

“人若回不了家呢?”

我原以为他要夸琴。

这句话问得很轻,眉眼间那点笑却淡了。

我想了想:“给人写封信吧。”

他看着我。

“死了的人,收不了。”

我一下没接上。

院子里还在收凳子,邹大娘招呼阿麦把花生壳扫干净。

好一会儿,我才说:“那就讲给一个还活着的人。也许有人记得他。”

灰衣客垂眼看那枚木筹。

“你这人,不太会说吉利话。”

“我平常挺会,今天累了。”

他笑了一声,这次像真的轻快了一点。

随从看了看天色,小声催他。

“该回去了。”

他把木筹握住:“下场什么时辰卖票?”

宋照月在旁边答:“明早辰时。按筹号来,留到午时,过时不候。”

他听到最后四个字,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好,过时不候。”

走到街口,他又回头。

“敝姓晏。江先生,那首唱完以后,能不能再弹一遍开头?”

我说,买了票就能点,但不保证答应。

他身旁的随从吸了一口气。

灰衣客却笑着摆手,像是很久没听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第二天辰时,第31号的木筹准时送到。

那位随从喘得直不起腰,买走了一张第4排的票。

我不知他来头,只在曲单旁添了记号。

归路,前奏重弹一次。

7 有人喊我的名字

晏先生来看第二场时,我特意往第4排瞧了一眼。

他身旁空着半个座的距离,随从挺直腰,像一根随时会出鞘的铁签。

我一度怀疑,他是哪个背着家里来听曲的大户。

大户也好,只要给钱,都是好听众。

那天最后一首,我没让乔叔敲鼓。

琴声一粒粒落下,贺川的笛子只在空处轻轻应和。

我把归路的前奏弹了两遍。

第一遍,人群还在等词。

第二遍,已经有人低声跟着哼。

我唱的不是谁立下功业,也没有满城开花。

是一个人走很远的路,在梦里闻到锅里煮着的粥。

是母亲把门留了一条缝,嘴里骂着,手里还在热饭。

这些词在前世没多少人愿意买。

制作人说,太小了,缺一个大词,缺一句能让歌手站在光里的话。

如今卖豆腐的大娘抹了一下眼角。

木匠挨着媳妇,手放在膝上,慢慢握住她的。

晏先生始终没动。

曲子结束,他忽然先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手。

掌声一层层接上,像雨点终于砸满了屋檐。

有人喊江野。

一个,两个,后排也有人跟着喊。

我握住琴颈,掌心全是汗。

以前也有人叫过我。音响太大、琴路不对、歌手还没出来,都会有人叫。

可这一次,他们只是想叫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竟忘了准备好的俏皮话。

宋照月从旁边轻轻碰了我的肩。

我转头,她眼睛里亮得像藏着一小块白日。

我忽然不再紧张,举起她的手。

“还有她。”

台下笑着喊起宋姑娘。

乔叔也站起来,冲人群直作揖。

贺川把笛子放在胸前,眼眶发红,连连说着不敢当。

我把原本备好的散场辞咽回去。

“再唱一首吧。”

院子一下炸开了。

宋照月瞪我:“都没排过。”

我压低声音:“跟着你那段月琴走。我跟你。”

她一怔,随即拨下第一声。

那是她父亲教她的旧曲,旋律不长,原本只当暖手。

我在下面托住和弦,贺川听了半遍便进来。

没有歌词,只有四样声音往一处靠。

起初还有点生,后来乔叔笑着一敲鼓边,我们都笑了。

散场的人迟迟不肯走。

晏先生等到最后,站在台前问:“这最后一首叫什么?”

宋照月说还没有名字。

“那就叫春生。”我说。

她转过来,没接话。

晏先生看了看她,又看看我,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把一张银票放在台上。

“赏。”

我看了一眼,50两。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屋顶、借据和宋照月卖掉的琴谱。

我差点就伸手了。

宋照月也僵在旁边,没催我收,更没催我退。

“太多。”我说,“我们收赏,可这比今天全部票钱还多得多。您想要什么?”

晏先生看我的眼神微微变了。

“有人花钱,只为高兴。”

“那您分开赏。乔叔,贺先生,宋姑娘,钱各归各的。我这一份,想拿去做琴。”

我不是不要银子。

我只是太记得,一笔赏钱怎样忽然就能变成一个人的卖身价。

晏先生竟笑了。

“行。四份,你们自己分。只算今晚听得高兴,不算买下往后。”

这话说清,我立刻把银票压住。

“多谢晏先生,您下回还来。”

随从终于没忍住,扭过头笑了一声。

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有钱修琴赎谱,还不必割舍名字,这样的快活值得我多谢两遍。

那晚宋照月坐在院里数钱,我在她身边调弦。

她把一块银子单独装好,预备第二天赎谱。

“你刚才真敢收。”

“他把话说清了,我凭本事挣的,为什么不敢?”

“可你脸红。”

“我这叫意气风发。”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指尖有一点凉,我的弦却一下按错了。

她先愣住,再迅速收手,低头拨算盘。

“嗯,意气风发。”

我望着她,心里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忽然有了下半段。

8 台越大,手越伸得长

入京第5周,春生棚已经有人提前两日来候票。

街上出现拿着小纸片加价转卖的人。

宋照月贴了告示,不认私人加价,遗失票凭也不随便补发。

她又添了两名帮工,一个管门,一个送水。

我学着把自己从所有杂事里抽出来,专心排新曲。

可只要听见外头喊江先生,我还是忍不住出去。

我虚荣,真不是随口自嘲。

有人当面喜欢我的歌,我就恨不得把口袋里还没写出来的旋律也掏给他。

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这种心情也会惹祸。

那天,律乐署的郑恒带人进院,递来一封请帖。

京城将办百声会,宫中出资,各家乐班轮番献艺。

被选中的班子,能在城南观潮场演三日,名字列在官榜上。

观潮场有石砌台阶,能坐八百人。

我一下就心动了。

郑恒瞥过我的琴,笑着说:“江先生不必紧张。朝廷也想听听新声。”

我把请帖摊开,先找班子的名字。

上面写着绮音社荐举,江野献曲。

宋照月在旁边问:“我们并未入绮音社,为何由他们荐举?”

“往年民间乐班,经行会核准,再送本署,这是惯例。”

“那春生棚的名字呢?”

郑恒端起茶,没喝。

“一个棚子,用不着事事都写。”

我抬起头,热意一点点褪了。

他又拿出一份曲单。

前两首是我的,第三首是春生。

春生旁边,却写着许敬章辑订。

我指住那一行:“他改了哪个音?”

郑恒像听不懂,手指压住杯盖。

“江先生初来乍到,有些门路不熟。许社首是爱惜你。”

我把曲单往回推。

“爱惜一个人,不必先把他的伙伴擦掉。”

他的脸沉了。

“你不去,自有别人去。只是往后这类大场,都要本署验过乐师牒。你们几位,可齐全?”

贺川的牒在旧茶楼存着,乔叔年岁大,原来的牒早已损坏。

我的流寓凭帖,只证明我能在此落脚。

春生棚现有的坊间演出准单,不能直接用于官办百声会。

这事他并非全无道理。

可他偏在拒绝曲单以后才说,话里的意思便清楚了。

我问需要补什么文书。

郑恒放下茶:“照规矩递,排着等。”

他离开后,宋照月把请帖卷起来。

“我明日替贺先生取旧牒,再替乔叔补证。你的,得有两位本地乐师作保。”

我看向乔叔和贺川。

乔叔先拍了胸口:“还找谁?我保。”

贺川却有些迟疑。

他不是怕我骗他,是旧茶楼还欠他3个月工钱,正在跟绮音社谈换班子的事。

若他签了,可能那点钱更难要。

我没逼他,先让他回家。

傍晚,他却抱着一叠旧曲稿回来。

“我老婆子骂我。”他站在门口,笑得很难堪,“说人家把你请到台前,你倒只顾自己的腰包。”

我起身接过那些纸,心里难受。

“钱我替你讨。讨不回来,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钱是钱,作保是作保。”老人按住我的手,“别又给我算成你的债。”

宋照月在旁边轻轻点头。

我低头,看见他抖着手,在保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比许敬章摆在我面前的20两银子重得多。

9 唱到一半,门倒了

乐师牒递进去以后,没有立即回音。

我们照常开粮栈的演出,另约了月底去看观潮场。

屋主的侄儿听说票好卖,主动提出替我们守外街。

他叫钱顺,之前搬凳子也来帮过忙。

宋照月让他只发候票筹,不许收钱。

我当时忙着接待来问曲的书坊伙计,听见便顺口说了句,机灵点,好好干。

我没有再确认,他究竟懂了什么。

出事那天,场里三百个座刚坐满。

我唱到第二首,院外突然涌进来一群人。

他们手上拿着与我们一样的黄纸票,喊着自己付了钱。

门口的帮工拦不住,那扇旧木门被挤脱了上铰,连着票牌斜倒下来。

有人踩空,扑在前人背上。

一声孩子的哭喊,把我的歌硬生生截断。

我把琴递给贺川,立刻冲到台沿。

“别往前走!后排坐着别起!”

乔叔接连敲了三声重鼓。

那声音比我喊得远,前头的人终于停了一停。

宋照月已经从侧边挤过去,打开侧门。

她没有叫所有人往外跑,只让门口那几排先慢慢退出。

我跳下台,扶起摔倒的男人,问他有没有伤到腿。

他抱着孩子,脸色发青,摇了好几次头才说出话。

“别踩我儿子。”

我后背一下全湿了。

春生棚要多大的台、多少人叫我的名字,那一刻全没了。

我只怕人群再动一下。

程坊正很快带着巡街的人来了,帮忙把外头的人分开。

院里用了两刻钟才平静。

孩子额头磕破一点,另有两个人扭了脚。

宋照月抬票牌时,手腕被斜出的钉子划了道口子。

我抓住她手,她却先问票匣在哪儿。

两种黄票摆在桌上,纸色差不多,字也像。

可新来的那些,背后没有她亲手盖的半枚月牙印。

那是她怕认错,把父亲旧印缺掉的一角磨平后用的。

钱顺不见了。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知道事情绝不只是有人走错。

有听众要求赔钱,门外吵得厉害。

我站到台前,先把当日演出停了。

原票全退,外头那些票先登记人、钱、经手地点,查清后一并答复。

“假的也退?”乔叔小声问。

“不能先让他们吃亏。”

一个买到假票的汉子猛地站起来。

“你这是认了?早说!我花了60文,不是你告示上的30文!”

我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数,像一记耳光落下来。

有人真拿着我的名字,在外头多收了钱。

“我认今天没守好门。我也要查是谁卖的。”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

“请给我三天。我若在这京里跑了,棚里这些家当,您来搬。”

程坊正皱眉:“先封三日,你们自己把人找出来。”

封条贴上门的时候,围着的人终于散去。

我一转身,发现宋照月还在往伤口上缠布。

布很快洇出一点红。

我想替她按住,手却停在半空。

“是我答应钱顺帮忙。”

“是。”她没有替我开脱。

我低下头,胸里堵得连一句漂亮话都挤不出。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江野,你不能一面站在台上,一面以为台下每个人都听你的。”

我点头,眼睛发酸。

“我知道了。”

那晚我把所有票钱数了两遍,又去请郎中看受伤的人。

前些日子攒下的银子,连同我那份赏钱,几乎全退了出去。

我抱着琴坐在封住的院门外,第一次觉得,出名这件事也能让人这么难堪。

宋照月拎着药包回来,坐在旁边。

她没有说没事,只把半块热饼递给我。

“吃完。明天还有人等你给说法。”

10 别替我把锅摘干净

钱顺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找到的。

他躲在舅舅的旧柴房,怀里还揣着没花完的铜钱。

程坊正让人把他带来时,我正给那个磕破头的孩子送药。

孩子见我,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唱吗?”

我蹲下来:“会唱。等门修好了。”

“门不许再倒了。”

我应了声,嗓子有点哑。

钱顺一看见我就哭,说自己只多卖了二十张。

他起初真想赚一点外快,后来有人拿着一叠票找他,愿意按每张10文给他抽成。

那人说,江先生名气大,多塞几十人算什么。

我问是谁。

他哆嗦着说,是马管事的侄子。

可他只见过两次,没有收据,连人家是不是真的侄子都不知道。

乔叔气得要抡鼓槌,被我拦住。

“你把卖票的地方、见过的人,一样样说清楚。”

钱顺哭着求我,说自己不知会伤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句机灵点,好好干。

我当时在忙自己的光彩,连交给别人什么,都没过脑子。

“你不知会伤人,不等于你没卖假票。”我说,“我没看住,也不等于我替你说没事。”

程坊正把口供记下,交去辖署继续查。

我们照着登记退了外头那批票的实付钱,留了收钱人的签认。

整整73张,超过钱顺认的二十张。

剩下那些是谁发出去的,还得追。

事情一传开,城里有人说我骗钱,有人说绮音社容不下新曲。

我托书坊替我印了一张短告示。

只写已查明的事,伤者怎么安置,退钱在哪儿领。

没证实的,不写成定论。

宋照月看完,划掉一句“我无愧于心”。

她说:“你今天已经愧了好几回。”

我苦笑:“掌柜,留点面子。”

“你若真把这句贴出去,别人就得替你生气。”

我把那句删了。

第三天,程坊正验过换好的门铰、新加的拦绳和票口,又走过侧门,准我们复演。

售票仍限三百,场外候票的人也不能堵街。

我把每一处负责的人写在板上,逐个带着走了一遍。

票以后分日盖印,留存票根,送票和收钱都两人对数。

这些不值得写成英雄事迹。

可我在那块板前站了很久,才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台,不能只靠一口气撑着。

复演的那天,来的人不到一半。

空座一排排摆在眼前,我比第一次登台还难受。

唱到归路,我差点唱不下去。

不是忘词。

是看见那个孩子坐在侧门边,额头贴着药布,正认真等我开口。

我把呼吸缓过来,一句一句唱完。

散场后,有人拿出旧票问,能不能提前订下一场。

我低头登记,笔握得很紧。

门外忽然停了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

晏先生的随从下来,没像上次那样喘气。

他站得规规矩矩,对我行了一礼。

“江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过去喝茶。”

我说等账算完。

随从抬头,神色复杂。

“是御茶。”

我笔尖一歪,账纸上拖出一道黑痕。

乔叔刚端起的碗,哐当一声磕在桌边。

宋照月先反应过来,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还缠着布,却比我稳。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买了票就能点,但不保证答应。

完了。

我在皇帝面前,连客气都没客气过。

11 我想站在外面唱

进宫前,我被搜了身。

琴匣也打开看过,细瘦随从解释了半天,侍卫才准我把琴带到偏殿。

宋照月留在外头等。

我回头看她,她朝我点头,嘴唇却抿得很紧。

晏先生坐在一张并不大的桌后,穿着深色常服。

可屋里每个人垂眼站着,我再也没法把他看成一个想买墙听曲的大户。

我跪下去时,膝盖有点发僵。

他让我起来,语气仍和平常一样。

“听说你的门倒了。”

我脸上发热,把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讲到钱顺,我没有隐去自己那句随口应允。

他听完,用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倒肯认。”

“认了,也没能让伤口不疼。”

皇帝望着我,神色静了一瞬。

“票案已经交人去查。该是谁的账,就记在谁头上。”

我行礼道谢。

他指了指琴:“弹一段吧。不必唱。”

我坐在赐下的矮凳上,弹了归路的前奏。

殿里宽,声音比粮栈更空。

我放慢一点,等尾音落干净再继续。

琴声停时,他看着窗外,过了片刻才说,先帝年轻时常微服出城。

后来腿伤犯了,再没有去过。

“朕小时候,总嫌他回来晚。他每次都说,外头有意思。”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

“如今朕才知道,晚膳有人等,也是件挺好的事。”

我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说哪句安慰都显得轻。

皇帝转回来,谈起正事。

宫中缺能教新声的乐师,他愿意给我一个职位。

有俸禄,有屋子,琴坏了,也能让内造的人帮着看。

我听着那些好处,心里真真切切地动摇了。

至少不用再为半袋米盘算,也不会被一个行会卡住。

我问:“宋照月、乔师傅、贺先生,也能一起入职吗?”

“可择其所长,另行考校。”

“那我们还能在城南演吗?”

他没立即回答。

旁边的内侍说,领了宫中差事,自然先候宫中宣召。

皇帝摆手,让他说完。

我看着膝上那把琴,想起粮栈空下去的座,又想起有人重新拿着票来。

如果此刻只为自己进宫,我会活得舒坦。

甚至可能活得很风光。

但我想要的那种热闹,会在宫门合上时留在外头。

“草民想站在外面唱。”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一下静了。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没敢把它包装成多伟大的志向。

“草民贪钱,也爱出名。想唱好,让人叫自己的名字。宋姑娘为了这台卖过家里的谱,贺先生为了我得罪旧东家,我不能把他们留在外面。”

皇帝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多少人在等这个位置?”

“知道。”我手心全是汗,“所以草民也舍不得。”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那些把富贵说成粪土的人,顺耳。”

我后背总算松了半寸。

他又问,百声会的请帖为什么退了。

这回我把那张曲单拿出来。

进宫前,我怕说不清楚,特意从宋照月那儿带了原纸。

他低头看见许敬章的名字,眉间慢慢压下一道纹。

“你想让朕替你把名字改过来?”

我吸了口气。

“草民想让您准我们自己去验艺。我们若弹得不好,认输。但不能非要把名字送给别人,才能让人听见。”

皇帝没马上许诺。

他让内侍去调百声会旧档,又派人传负责筹办的礼曹官。

我坐在下面,听他们说了几桩旧例。

原来所谓非经行会不可,不过是近几届沿用的省事办法。

官办选艺,原本就能直接核验。

皇帝合上档子,语气淡下来。

“朝廷花钱听百声,倒花出一张只认熟人的嘴。”

那位礼曹官额上冒汗,领命回去重开报名。

皇帝看向我。

“朕给你开门,不替你唱。曲子若不好,照样退下去。”

我跪下来,这次膝盖落得很实。

“草民明白。”

出宫时,天已经暗了。

宋照月一直站在车边,见我出来,先看脸,又看手里的琴。

“还在?”

我知道她不只问琴。

我故意把肩带往上提了一点。

“没卖。人也没卖。”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眼圈竟有点红。

我一下不敢逗了。

她却抬手,在我肩上捶了一下。

“这么久!我连明天去哪个门口跪,都想好了。”

我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这次她没立刻抽走。

12 一根弦,半条命

百声会改了选艺办法的消息,很快贴到各坊。

许敬章当天就来春生棚,没进门,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我没过去。

皇帝开的门,若还要由我装腔作势地回敬几句,倒把自己唱的东西弄轻了。

我们把名帖送进去,得到的答复是,下月初验艺。

距离御前那日,还有整整25天。

宋照月的手伤要养,我不准她碰重物。

她嘴上说知道,转头就去搬琴料。

我发现一次,拦一次。

最后她烦了:“江先生,你再站在门口,我要给你算守门工钱了。”

“那我不客气,多算一点。”

她瞪我,我硬着头皮不让。

她那只手为我们的台受了伤,我没法看见她一抬就皱眉,还装作没事。

可照顾人这件事,我也不太熟练。

给她端的药太烫,包扎的布又缠得像个粽子。

阿麦在旁边笑得直拍桌。

宋照月却把那只难看的手举起来,认真问:“明天能不能包小些?我还要拿筷子。”

我耳朵热了半天。

就在这时候,吉他的三弦断了。

绷紧的弦猛地弹起,我缩手还算快,指背仍抽出一道红痕。

宋照月几乎是扑过来的。

“伤哪儿了?”

“没破。”

我先按住她的手,才低头看琴。

弦断在常按的位置,是耗久了。

我拿出备用弦袋,换好,调准。

抬头时,宋照月还蹲在旁边,盯着剩下的东西。

“这些用完呢?”

“找人做。”

“谁能做?”

我没回答。

她知道我不会。

这个世上也许有能拉出合用钢丝的匠人,可材料、粗细、弹性都要反复试,不是靠我画两笔图就能成。

我身上最耀眼的优势,眼下只能消耗,不能随时补回。

宋照月站起来,去库里取出一块父亲存下的旧琴料。

“先做能用丝弦的。”

“声音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就另写。”

她把木料放在桌上。

“别等这把琴哑了,你也不会唱了。”

那句话撞得我心里发疼。

我一直想把过去的手艺带到这里,想证明那些不肯给我名字的人都看错了。

可我总在害怕,唯一连着旧日子的琴,哪天忽然就不响了。

她却把另一个日子,实实在在放到我面前。

我们请了一位相熟的制琴匠来商量。

他不肯夸口,说从没做过这形制,得先做小样,支撑、琴桥都试过,才能上好料。

我把剩下的赏钱拿出来,只请他做试件。

最后的演出仍用旧琴,新琴成不成,不拿来赌。

宋照月画琴身,我试不同的调弦,几个人围着一根松紧不合适的丝弦忙了两天。

声音确实不像吉他,细而短,低音也弱。

乔叔听完,摸着下巴说:“像你没吃饭。”

我让他去吃饭,他哈哈笑着跑了。

夜里人散,我和宋照月坐在门槛上。

我说起以前的事,只说离家很远,替人弹过很多曲子,名字总留不住。

她听完,没问为什么不回去。

“你原来那个地方,有人等你吗?”

我望着街上的灯,点了点头。

“有。可大概回不去了。”

她垂眼,指尖在膝上划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想他们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我侧头看她。

“你不怕我说得没完?”

“怕。但我可以一面听,一面算账。”

我笑了,笑到眼睛发酸。

她把那只包得小了些的手放到我掌心。

“别总跟一把琴比命长。”

我轻轻拢住她的手指,没有再说笑。

13 你也想有名字

卢方来找我那天,没穿白衣。

一件灰蓝旧袍,袖口压得齐整,手里捧着个布包。

我以为许敬章又让他来谈,没请他进台后。

他站在门边,看我把椅子一张张擦过去。

“你现在还做这个?”

“票钱里没另收擦椅子钱,只好自己做。”

他没有笑,把布包搁在最外头的椅子上。

里面是一册谱。

我看不惯这边的记谱法,宋照月过来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那册谱里记着春生的主旋律。

连我们最后一次改的收尾,都有。

署的是许敬章。

我手里的布一下攥紧了。

“他倒比我记得还勤。”

卢方说,许敬章已把曲单送进百声会,声称这是宋老先生生前献给行会的旧稿,由他整理补足。

“他能拿出宋老先生署过名的转让字据。”

宋照月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尽。

我看着她:“有这回事?”

“爹病时,确实卖过三本旧谱。”

她没否认,急着翻出自己留存的单据。

上头列得清清楚楚:秋江、客雨、望灯。

没有春生。

可春生的确用了她父亲教她的那个短句。

我们当时听着好,沿着往下编,把一支小小的暖手曲,改成了完整的合奏。

我不能因为对手可恶,就把来处也抢到自己身上。

卢方说:“旧曲已经交出去了。他若硬说同出一谱,你们说不清。”

宋照月把纸铺平,指着那三个名字。

“说得清。转的是这三本。爹教我的暖手曲,叫柳梢,不在里面。”

她去取原稿,纸页边上还有宋老先生修改的痕迹。

我压下火,问卢方为什么来。

他不看我,手指慢慢抚平布角。

“师父要我在验艺那天弹你的琴。”

“我的?”

“让我学你这些日子的指法,说新样已经看够,木匠也试做了。但声音不对,他说问题在人。”

我真心笑了一声。

不是得意他做不出琴。

是这人到了今天,仍以为乐师手里最值钱的,只是别人没见过的木头。

卢方终于看向我。

“那天你说,御前的人也要知道是谁在弹。我回去想了很久。”

他把谱翻到后面。

一段新作的小曲,署名仍是许敬章。

卢方的笔迹,藏在涂改中间。

“这是你写的?”我问。

他点头。

“以前觉得,这样也好。师父肯教,肯让我上台,我该知足。”

他嘴唇动了动,像有句话咽得太久。

“可我娘去茶楼听,他们说卢方弹得好,许社首写得更好。她回来还夸我,说我总算没给师父丢人。”

院里一时静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你已经站到光里,却仍要把影子留给别人。

我没有立刻劝他离社。

离开以后吃什么,欠着谁的教养账,他得自己想明白。

我只问:“这册谱,你能交给查事的官员吗?不是在我这儿偷偷放一下,是真要当着他们说来处。”

他脸色发白。

我等他。

宋照月也没催,只把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卢方握着杯子,手指一点点稳下来。

“能。但我不会说师父从没教过我。”

“也用不着。”我说,“教过你的,是他的。你写的,是你的。”

他低下头,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票案传来消息。

辖署从买票人认出的摊位查起,找到了那个自称马管事侄子的跑腿。

人确实与马管事相熟。

替他们印票的作坊,也留着黄纸账和那块仿刻的票面木版。

马管事先说是私自牟利,直到跑腿供出收票钱后去过绮音社的账房。

案子不再只是我门前的一场乱。

官员让我们带齐旧票、账簿和退钱凭据,三天后到场。

宋照月把卢方带来的谱,也一并包进了布里。

她手上的布已经拆了,伤口留着一道细红线。

我伸手碰了碰那线旁的皮肤。

“这回,我们一样样拿回来。”

14 他的脸,比印泥红

问事的地方在辖署偏厅,礼曹也来了人。

郑恒坐在下首,衣襟扣得严整。

许敬章进门时,还试图和他对一下眼色。

郑恒没抬头。

票案先问。

印票的作坊掌柜认了木版,跑腿认了经手的钱,钱顺认了自己抽成。

还有个账房小伙计,被传来后交出了杂支底簿。

马管事说那是给新棚送人气的花销。

主持问事的陶判官翻着73张退票签认,抬起眼。

“送人气,为什么印一模一样的假票?为什么抬价?为什么明知只准三百人,还往里带?”

马管事跪着,额上不停往下滴汗。

我站在旁边,掌心紧得发疼。

那些空话若让我来问,我恐怕一句都听不下去。

许敬章终于开口,说自己只拨了招揽乐师的杂费,不知马管事做了什么。

这不是光凭我厌恶他,就能立刻定死的事。

陶判官把账簿留下,命继续核对经手人。

已查实的几人先行收押,赔偿和处置另按案结。

我没有因此痛快到底,胸里的那口气仍堵着。

宋照月却按了按我的手腕。

她知道我想说什么,也知道有些话,得等证据走到那里再说。

随后才轮到曲谱。

许敬章把宋老先生的转让字据呈上去,声音立刻稳了。

“老夫传承旧曲,何来冒领?几个年轻人,借着御前赏识,就敢说天下的曲子都是他们写的?”

我上前一步。

“我们没说天下。我们只说这首。”

宋照月呈出柳梢原稿和卖谱清单。

她没有哭诉父亲旧事,只把每一处写给官员看。

许敬章买过的三本,名字、页数、年月都对得上。

柳梢从未在转让清单里。

他皱眉:“一段旧调,也敢另起炉灶?”

“另起没另起,可以听。”我说。

陶判官看向礼曹官。

对方点头,让我们示范。

宋照月先弹了原来的柳梢,只十几个短句。

我接着把春生从头弹了一遍,留出贺川的过门和乔叔的鼓段,由她轻声说明。

许敬章听到后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弹得出,不能单独证明是谁写的。

我没有拿这个叫他认输。

我们又交出了试演告示、书坊约刻曲集的初稿,以及那几张记着改动的排练纸。

书坊伙计作证,谈刊印那天,还没出假票的事。

宋照月当着他的面,改过最后两句。

那处改笔,在卢方带来的册子里,连先划去的旧音都抄了进去。

卢方走出来时,许敬章的脸终于变了。

“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屋里却没人再动。

卢方看着他,嘴唇发白。

“我说我见过的。”

他讲了如何听演、如何奉命记下新段,又如何被要求临场用那把新做的琴。

没有骂师父一句,许敬章的脸却一点点涨红。

“养了你这些年,倒养出一张会告状的嘴!”

卢方猛地抬头。

“我给社里弹了9年,教了16个学徒。师父,哪一场我误过?”

他说完这一句,眼圈已经红了。

许敬章却比他更愤怒,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陶判官敲桌,让他收声。

礼曹官把两份曲单并在一处,当众划去绮音社名下的春生。

新曲依现有证据登记为春生棚合编,另注明采用宋氏柳梢旧句。

至于许敬章从前买下的曲谱,仍归他按原契使用。

那一刻,我紧绷了几天的肩终于落下去。

我没拿到天下所有曲子的名分。

我们拿回了自己的这一首,就已经够我痛快地喘一大口气。

郑恒被问到荐举规则,仍说自己依照惯例。

礼曹官把前几届留档拿出来,问他为何删去直接验艺的条目,又为何收了绮音社的额外荐保钱。

他终于没再说话。

此事连同票案账目,交去另核,筹办差事先停。

许敬章起身时,长袍下摆扫过他最初带来的谱。

没人替他捡。

我弯腰捡起来,递回他手里。

他盯着我,以为我要说几句好听的。

“第一页漏了个人。”我说,“宋老先生的名字,别再抄丢了。”

他的脸,比桌上的印泥还红。

走出辖署,外面太阳很大。

宋照月抱着那包旧稿,忽然蹲下去,背过身。

我以为她手疼,跟着蹲下来。

她摇头,眼泪却一滴滴落在布面上。

“爹从前说,我把台守住就好。我总怕自己守不住。”

我把她和旧稿一起轻轻抱住。

她在我肩上忍了两声,终于哭出来。

我什么也没劝。

那一小块肩膀,今天就是给她靠的。

15 曲子替我说话

验艺的日子,春生棚四个人,穿了四身新衣。

衣料不贵,宋照月非要做得齐整。

乔叔扯着袖子,不住嘀咕鼓槌抡不开。

贺川老伴坐着小车来送,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糖。

“别光顾紧张,饿了吃。”

他臊得直摆手,最后还是装进袖里。

我看着他们,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讲理的护短。

谁今天敢说他们不配,我大概真会当场翻脸。

宋照月看我绷着下巴,手指悄悄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别先把自己气饱。”

我笑了,心口松下来。

验艺不在宫里,在律乐署的演乐厅。

新来的主事姓杜,先把规矩当着各班说了。

百声会的台由官资修搭,各班核准后领相应时段,自售限价门票,官府抽一小份场费。

演得好坏,观众自己选。

这一次不按行会身份定人,先过基本功、合奏和完整曲目三关。

我觉得这规矩好,又担心自己高兴得太早。

毕竟一把吉他,不能包治天下所有耳朵。

第一关让我随意奏一段。

我挑了最能显出拨弦层次的小曲,没唱,也没卖弄太久。

有人俯身看右手,有人听着低声议论。

第二关,宋照月抱月琴坐在我旁边。

我以为她紧张,低声说,错了我接。

她瞥我一眼:“你别抢拍就行。”

前面的主事听见,咳了一声,眼里却带点笑。

我们弹春生。

这回不必向谁解释来处,只需好好把它弹完。

贺川的笛声送进来,乔叔掌心压住鼓皮,节奏轻轻贴在下面。

宋照月在我习惯停顿的地方,多留了一拍。

那一拍里,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我撑伞。

我那时以为,能有一口饭就很好。

如今我坐在她旁边,想要的已经多得数不过来。

第三关是完整的归路。

我唱到最后,听见厅角有个年长的乐官轻轻叹了一口气。

曲终,杜主事没有立即定下。

他先问了我们若换到露台,哪些地方要改。

我说鼓不能一味加重,最远的座若听不清,就宁可少卖。

“你已经亏过一次,还舍得少卖?”

“亏过才知道,不能总让人花钱来原谅我。”

他看了我一眼,在名册上落印。

红印按下去的时候,我忍不住看向宋照月。

她明明也很高兴,还非要绷着。

我伸脚,轻轻碰了碰她鞋尖。

她回踢我一下,嘴角终于扬起来。

春生棚获准在百声会最后一日下午演出。

我们要的不是御前一个差事,是八百个座位前,明明白白写上自己的名字。

出门时,卢方站在廊下。

他已经退出绮音社,要自己找地方教琴。

那9年的人情债,他一时还理不清,也不想马上来投奔我。

我很欣赏他这个主意。

他问我,自己的新曲若找不到书坊肯印,能否请我听听。

“能。”我说,“但我不保证夸。”

他终于笑了。

我也提醒他,我不会替他拿许敬章买下的旧谱。

他点头:“我想写新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终于把背上的某样东西放下来,步子都轻了。

月底的演出还剩21天。

回去路上,我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糖,分给大家。

宋照月挑出一颗,剥开,塞进我嘴里。

“今天准你得意。”

我含着糖,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就今天?”

她想了想。

“唱好那天,也准。”

16 第一排不是空着等贵人

观潮场在长宁街南头。真正站上去,比在图上看大得多。

石台背后有一面高墙,前面是层层低下去的座区。

我刚到台心,就忍不住张开手,想象八百个人同时抬头。

宋照月在最后一排冲我喊:“先唱!”

我老老实实唱了一遍。

她又往旁边挪,换了几个位置听。

最后那两排,琴的细节已听不清,只剩下嗓音和鼓声。

我们不能因为位置在那里,就觉得每一张票都该卖出去。

我心疼了半晌,划掉最远的四十个座。

杜主事来看过,准了我们调整。

他又让人把侧面的引导牌立高,给两边都留出宽道。

乔叔带着两个年轻帮手试鼓。

一个是他新收的徒弟,一个是从别班借来的鼓手。

这回的热闹不靠我把嗓子扯破。

我写了一段短的应答,让前排先接,后面再跟。

几百个人的声音一层层送过来,本身就能把场子撑住。

贺川多练了一个明亮的过门,宋照月把月琴最轻的独奏留在所有人安静之后。

我们试了足足5天,才定下整场曲序。

台上每一首为什么快,为什么慢,谁先起,谁收尾,都得心里有数。

与此同时,票案终于有了结论。

账房补交的领款批条上,有许敬章亲笔写的“散售多引人入”。

另有跑腿供述,他在社里明说过粮栈只准三百人,马管事却让他不必管。

许敬章承认想让春生棚因超员被停演,仍说没料到会伤人。

陶判官没有替他把这个“没料到”说成无辜。

票案赔款、罚款连同冒署曲目的处置,一并落了下来。

绮音社失去本届百声会的承办资格,许敬章也被同业撤了社首。

郑恒收取额外荐保钱,阻塞报名,被撤差追查。

钱顺拿到的抽成全数退回,又领了应受的罚。

那几个伤者各有补偿,我先垫的钱,也逐笔归还。

可院门倒下时,那孩子的一声哭,我不会因为钱拿回来就忘了。

程坊正来送结案回执,见我盯着新画的门道图,倒先笑了。

“这回真知道怕了?”

“知道。”

我把图纸卷起来,又重新展开。

“但还是想唱。”

“想唱就把该看住的看住。”

他临走前买了两张票,付的是全钱。

我把票递给他,心里比白拿一张许可还安稳。

开演前7天,宫里来了人。

皇帝要来,先问我们能否在旁边留一间安全些的偏廊。

护卫提前察看,守住后道,不占卖给观众的地方。

我忙不迭答应,随后问需要留几个前排座。

内侍来福,也就是跟了他几次的细瘦随从,看我的眼神很无奈。

“陛下说,要自己买。”

我愣了片刻,笑出声。

消息起初只在办事的人中传。

直到宫中再次确认行程,才准我们把当天巡护安排告知坊里。

皇帝的身份不可能在八百人面前一直瞒着。

宋照月掀开票簿,数了数。

“第一排只剩两张留筹未取的。其余都卖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先前还是有一点想讨好贵人。

不知不觉就把前排当成了随时能挪给他的东西。

可贺川老伴的位置、木匠夫妇的位置,还有邹大娘一早买走的那张,谁都不是空着等人的。

我把票簿合上。

“照原来办。没取的,到时才放。”

“你真敢让他等?”

“他自己说的。”我顿了顿,“但你到时候站我旁边,我怕。”

宋照月忍着笑,点头。

为了免得有人拿皇帝的名头倒票,我们又把候补写清。

留筹的人按期限来领,未取的,订钱原数退回,座票放到开场前半个时辰再售。

候补在专窗取顺序筹,不许围住正门。

当天清早领筹,午后按号来候。可以代主家领,一家只许一号。

最后一天,我抱着琴坐在台沿,望着那些还空着的凳子。

宋照月拿了两碗馄饨过来,一碗多放了葱,一碗没放。

“我记得你不爱。”她递给我没葱的那碗。

我端着,忽然有些发呆。

以前巡演后台也有人送饭,大多写着乐队两字,凉了就一块儿吃。

没人特意记得我不爱什么。

她坐到旁边,问我是不是又想家。

“有一点。”我说,“也有一点不想走了。”

她低头吹馄饨,耳尖慢慢红起来。

我鼓了半天勇气,想问唱完这场以后,我们算什么。

她却先开口。

“账分得这么细,有件事我还没算。”

“什么?”

“你总住后台。往后呢?”

我握紧碗,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只是把筷子搁下,安安静静等着。

台下有人来试灯,我把那句话暂时压在舌底。

“等唱完,我认真答。”

她点头,把自己碗里一只最大的馄饨,夹到了我碗里。

17 朕排这里

演出那天下午,我在琴匣里放好最后一套完整备用弦。

出门时天晴,风不大。

宋照月替我把肩带扣了两遍,明明都扣紧了,还伸手拽了一下。

我笑她比我紧张。

她不认,只说:“今天不许临时改曲序。”

“听掌柜的。”

观潮场外已经排起两列队伍。

一列凭票入场,一列在候补窗等着。

邹大娘扛着装豆腐的空篮子来,手里那张票被包了三层布。

她不肯让帮工接篮子,说听完还要去收赊账的钱。

贺川老伴的小车从侧门进去,老头就在旁边扶着,笛子夹在胳膊底下,像生怕谁跟他抢。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飘着的得意终于落到地上。

随后,一辆车停在街边。

来福先下来,领着人把两只箱子搬进旁廊。

皇帝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衣,抬眼就问,第一排还有没有。

宋照月迎过去,礼数周全,话却不含糊。

“陛下,已取的都有人了。还有一张留筹票,未到放售时辰。”

另一张刚被布庄伙计赶来领走。

皇帝往里看了一眼。

“那就等那张。”

来福立刻苦了脸。

两箱银子,是宫里准备赏乐班和资助试琴的钱,原不该混作票款。

可他显然还是盼着有人机灵些,赶紧给主子挪出一个好位置。

掌柜也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邹大娘坐第一排,不如把她挪去侧面,再添个软垫?”

今天来帮忙的掌柜,是隔壁茶铺的。

前阵子他不敢替我们售票,如今亲自来招呼,生怕有一丁点照顾不周。

我还没开口,皇帝已经听见。

他看了看邹大娘捏着的票,又看向墙上的告示。

“开场前半个时辰,未取的座票重新发售?”

“是。”宋照月答。

他走到候补窗边,把来福清早替他领的第一号候补筹放下。

来福天没亮便守着票窗了,到了卯时,第一个拿到筹,才回去迎他。

“那朕排这里。”

满街的声音顿时低下去。

有人听清了那个字,膝盖一弯,他便挥手。

“都站着。别把门堵了,朕难得抢个座,你们别坏事。”

他的语气太像一个逞强的听客,连旁边的护卫都低下了眼睛。

邹大娘耳朵背,还在慢慢剥花生。

她只看见一个后生站到窗边,顺手把剥好的花生递过去。

“后生,听江先生的曲子,银子多不顶用。上回我天没亮就来了。”

来福差点伸手挡,皇帝却自己接了。

“大娘,前排真好?”

“好。能看见乔师傅那脸。他一高兴,褶子比鼓还多。”

我躲在台后,险些笑岔气。

乔叔不知外头是谁,只听见有人损他,隔着门喊:“老邹,今天不给你加热水!”

皇帝当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一出来,绷紧的人群才慢慢松开。

候补窗前留着宽敞的空地,护卫远近站定。

他没真在街上挤半个时辰,拿了次序筹,便到旁廊候着。

可那张留筹票,实实在在得等到时辰才能买。

他隔一会儿便问一遍,前头的布庄东家会不会赶回来。

来福一脸痛苦,显然从没伺候过这么难的一张票。

放售前,街口忽然来了一位旧相识。

许敬章穿着寻常长衫,没了那块社首佩牌。

他看见皇帝出来,立刻跪在街边。

我走过去时,他先抬头看我,低声说,希望借半刻台子,向陛下奏一段旧曲。

他说自己教过许多人,也真替百声会出过力。

如今只有我,能让台上的人停一下,听他说完。

我看着这张脸,想起琴匣里的馊饼。

那时我只想讨一份工,没想过要他跪。

今天他跪着,也不是因为我比他更配做人。

他是看见了皇帝,才终于愿意承认,我有一块他要借的台。

我没有把他扶上去。

“今天的曲序已经定了。”

他嘴角抖了一下。

“江野,你也未免太——”

“许先生。”我打断他,“你想奏曲,以后照规矩投谱。你想申诉,去该去的地方。观众买的是这场演出,不是听你我算旧账。”

他看向皇帝。

皇帝只说了一句:“江先生的台,听他的。”

许敬章的脸灰了,终于低下头。

我转身回去,没有再看。

候补窗前,时辰终于到了。

未取的那张座票放出来,第一号候补递上钱,来福接票接得手都发飘。

皇帝自己拿过去,看清座号,满意地笑了。

第一排,第17座。

邹大娘旁边。

他入场时,还特意把票抬起来给我看了一眼。

那股得意劲,竟和我第一次卖完六十张票时差不多。

我站在台阶上,对着他和满场坐下的人,郑重抱了一拳。

“诸位,久等。”

18 今晚,叫我们的名字

满场人坐定以后,反而没有粮栈那样热闹。

不少人偷偷看第一排,连说话都压低了。

我站在台心,看了宋照月一眼。

她没催我,右手轻轻搭在琴弦上,等我开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第一次跟大乐队,紧张得看不见谱,是鼓手故意敲错了一下,让大家笑起来。

眼下不必学着敲错。

我走到台边,问邹大娘:“大娘,今天豆腐卖完了?”

她没听清,抬手拢着耳朵。

皇帝在旁边替我重复了一遍。

大娘立即点头:“卖完了!你宋掌柜包的,说明早给帮忙的伙计一人煎一块。”

我回头看宋照月。

她显然没料到被人当场揭穿,立刻扭头去看乔叔。

台下已经有人笑。

我叹口气:“我方才还以为,今天大家都专门为我来的。”

“也是为你!”邹大娘喊,“但豆腐不能糊!”

笑声一下铺开。

皇帝也在笑,后头那些偷偷看他的目光,终于慢慢移回台上。

乔叔举起鼓槌,敲下第一拍。

我拨弦,宋照月接进来。

第一首就是那支欠烧饼钱的小曲。

唱到旧包袱,我停下看乔叔。

他把鼓槌一扬,冲台下说:“早还了!别听他天天编排我!”

台下的笑比鼓声还响。

我借着那阵笑,带出第二段更快的旋律。

贺川站直了,笛声像一只终于肯越过屋檐的鸟,亮亮地抬起头。

前排先拍手,后排跟着。

有人拍快,我把脚下的拍子踩稳,没去生拉硬拽。

慢慢地,那一片散乱的手掌声,都落进了同一个节奏。

我唱一句,他们接最后半句。

起初只是几十个人,后来连两边靠后的座位都跟上。

七百多张脸在我眼前,一张张鲜活起来。

我看见木匠媳妇笑得向后仰,看见贺川老伴把手帕叠了又展开。

阿麦坐在娘身边,喊得脸通红。

他如今终于不再问那个穿怪鞋的叔叔,会不会饿死了。

我胸里那股热意,一路涌到指尖。

几首快曲过去,我端起水,先让大家歇口气。

有人喊着不许歇,马上被旁边的人笑着拍了一下。

宋照月把月琴移到台心。

她第一次独自站在这么多人前面,指尖落下去前,轻轻吸了口气。

我没有替她说话,只坐到旁边,按她的眼神,给出最低的一层和声。

柳梢原来的小曲先响起。

很轻,很短,像一个人清晨推开门,把昨夜的雨水扫出去。

人群一点点安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

“这是我爹教我的。他以前总说,我手太急,怕我把日子也弹急了。”

她笑了一下,望向台下。

“今天这段,我想慢一点。”

她再落手,旋律从那个旧句里长开。

我跟上,贺川接入,乔叔只用指尖轻触鼓边。

春生。

这一回,没有人把名字藏在别人的册子里。

台边的曲牌上写着宋立松旧句、春生棚合编,四个人的名字并排列在下面。

我望着她的侧脸,看见那道细疤随着拨弦的动作,稳稳抬起又落下。

我忽然有一点庆幸。

庆幸自己那天没有为20两银子留下琴。

否则今天这样的一段声音,我一辈子也听不到。

曲子结束,先响起的不是我的名字。

有人喊宋姑娘,接着有人喊贺先生、乔师傅。

乔叔猛地背过身,假装去捡脚边根本没掉的鼓槌。

宋照月抱着琴,眼睛亮得让我舍不得移开。

我站起来,和她一起向台下鞠躬。

最后一首归路开始前,皇帝抬了一下手。

我以为他有吩咐,停着看他。

他却只是把散在膝上的票抚平,仔细收进衣襟。

我笑了,落下前奏。

这次没有重弹,也不需要多解释。

风从台边过来,吹动曲牌的一角。

我唱那个离家很远的人,唱路上的冷饭,唱一盏不肯熄的灯。

唱到“有人等的地方”,我不自觉转向宋照月。

她也正望着我。

我的喉咙突然紧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她轻轻点头,像答应了一句只有我们听见的话。

我把最后一句唱完,手指离开弦。

余音散下去,台下一时静得能听见风。

随后,掌声轰地涌来。

第一排的皇帝站起身,拍得比谁都响。

邹大娘也站起来,花生洒了一地,顾不上捡。

后排有人高喊江野。

又有人喊春生。

那两个字一路滚过来,越喊越齐,像把我们住过的那个破棚子,整个托在了手心里。

我眼前模糊了一下。

从前我以为,最痛快的事是让轻看我的人闭嘴。

今天真站在这里,才知道这么多人愿意开口叫我,竟比那还痛快。

我没有压下自己的笑。

我把琴往肩上一提,朝宋照月挑了下眉。

她知道我要做什么,终于没再拦临时加曲。

乔叔大声问:“还唱不唱?”

全场响起一片唱。

我抬手,指向身旁的人。

“那最后这首,听宋掌柜的!”

她愣住,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

月琴先响。

我跟着她,重新踏进那片热腾腾的声音里。

19 往后住哪儿

散场后,皇帝没有立刻走。

他让来福把两箱银子开了,按原先说好的用途交割。

一份赏给当日出演的人,一份存作试琴的工料钱,由宋照月单独记账。

不是要买走琴,也不是要买断哪一首曲子。

他特意看着我,把这两句说得清楚。

我这次道谢,没再盯着银子盘算太久。

我先回头,找到贺川和乔叔,把他们拉过来一起领。

皇帝问我,以后能不能去宫里弹一场。

“能。”我说,“先定日子。草民如今也有满座的场,不能临时退掉别人的。”

来福闭了闭眼,像已经懒得替我悬心。

皇帝却笑着点头。

“那就先定。朕也不白听。”

他说完,摸了摸衣襟里那张票。

“下一场,朕还要第一排。”

宋照月在旁边接话:“下场还未开售,陛下可让人按时来。”

皇帝看着她,又看看我,摇头失笑。

“你们这台,倒比有些衙门还难进。”

他走时,没把那张票扔下。

夕阳从长街照过来,他上车前还回头听了一会儿,台后乔叔正大嗓门吆喝收鼓。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松快。

我想,先帝说外头有意思,大概并不全是为了曲子。

等所有人都走了,我才发现腿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

宋照月把最后一摞票根捆好,坐到我身边。

我们谁也没急着说话。

石台还温着,风里有散场的茶香和尘土味。

我看着她的手,慢慢伸过去。

这一次,没有试探着只碰指尖。

我把她整只手握进掌心。

“我想好了。”

她明知我说什么,还是问:“什么?”

“往后住哪儿。”

她低头,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我忽然比台上更紧张。

“后台我还住得。但我想在旁边租一间,先把床安好,窗修好。要是你愿意,等咱们把该办的礼数办了,我想跟你住。”

说到后面,我那点自诩会说话的本事,全丢了。

“不是为了省房钱。”我又补了一句。

她终于笑出声,眼睛却有点湿。

“我知道。”

我心里一下软得不成样子。

她把票根放到旁边,空出的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

“可有句话,也得先说。”

我点头,等她。

“春生棚的账,我还要管。我的琴,我也还要弹。不能你做了宋家的女婿,外头就只记得江先生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答:“好。”

她的鼻尖红起来。

我又说:“那你也得答应我,以后想搬重东西,喊我。不是因为你不能搬,是我在旁边,还总让你一个人使劲,我心里难受。”

她没笑我,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抬手,碰了碰她脸侧。

她往我这边靠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肩,过了片刻,才小声说:“你今天唱到最后,老看我。”

“嗯。”

“好多人都看见了。”

“我就是想看。”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下。

我低头亲她时,那句还没出口的嗔怪,轻轻停在了我们之间。

台下忽然响起乔叔的咳嗽。

他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两盏灯,仰着脸认真看天。

“那个,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宋照月一把推开我,脸红得像刚上了漆。

我没忍住,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乔叔终于也笑起来。

那场演出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变成全天下最大的乐班。

外地有人学我们的样子,也有新曲比我们的更受欢迎。

我还会眼红,还会关起门来憋着气改谱。

宋照月不再劝我别争,只会把太凉的茶换掉,让我先吃饭。

半载后,春生棚的旧债还清,屋契也续了5年。

我们把破漏的房顶修好,另留出一间给年轻人练琴。

我和宋照月的新房就在隔壁,窗子一推开,便能听见院里的琴声。

成亲那天,乔叔把鼓敲得满街都知道。宋照月先拉着我去给她爹敬了一杯茶,才把手放进我掌心。

那只手上,修琴留下的细疤仍在。

贺川每月少演两场,留时间陪老伴。

乔叔的两个徒弟有了正经工钱,再也不必只靠站在台边捧场混饭。

卢方带着自己的小班来合演过一次。

曲牌上他看了又看,终于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认真卷起来带回家。

许敬章后来到别城教琴。

我没有再见过他,也不打算为他空出一个心结,好让自己显得始终有个对手。

我们的新琴,前后试了7个小样。

有的塌了琴桥,有的闷得像棉被里说话,最丑的那个被乔叔拿去装了鼓钉。

最后做成的六弦琴,仍用丝弦。

它不是我带来的那把吉他,声音轻,适合小场,得按它的脾气另写曲。

可它的弦断了,有人能续。

木头裂了,有人能修。

我的旧吉他仍放在台边,每隔些日子拿出来唱一场。

那两套备用弦没有长出第三套,我也不再每天数着它们过日子。

我开始教阿麦按第一个和弦。

他疼得直皱眉,问当乐师是不是总要吃苦。

我想了想,拉他站到台上。

宋照月正在台下替新来的学徒排座,抬头看见我,顺手举起一只热茶杯。

乔叔一边敲鼓,一边嫌贺川把他的糖吃了。

门外,下一场的票窗刚开。

来福夹在人群里,拿着顺序筹,隔老远朝我比出一根手指。

又是第一排。

我笑着冲他摆手,低头看阿麦。

“也有好事。”

我把琴扶稳,让他的手指落到弦上。

宋照月走上来,站在我身旁,轻轻拨响了那第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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