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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13:42

一 拆亭清点任务

我在街道办做网格员,干了四年。

网格员这个活儿,说白了就是跑腿。

谁家漏水了,谁家狗叫了,谁家老人三天没出门,都归我管。

二零二四年三月,我接到一个任务:幸福路十七号门口那个报刊亭要拆,拆之前去做清点。

亭子是违章建筑,占了人行道一米二,创文验收过不去。

我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去了。

二 锈迹报刊亭

报刊亭是铁皮的,绿色,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锈。

正面开着一个窗口,窗口上装着一层玻璃,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

最上面一张是二零一一年的,一部电影,男女主角抱在一起。

下面一张是彩票,写着“两元中五百万”。

再下面一张是《读者》的封面,被太阳晒得只剩一个轮廓。

亭子侧面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幸福路邮政代办点”。

字迹都糊了。

三 亭中遇老何

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头。

很瘦,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往左偏。

他正在看报纸,看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在纸上。

我敲了敲窗口。

“何师傅。”

他抬起头。

“你是?”

“街道办的,姓沈。”

“哦,”他说,“来拆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

“先清点,”我说,“不拆,就先清点。”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进来吧。”

四 年守亭

亭子里很窄,两个人转身都要侧着。

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是报纸、杂志、烟、口香糖、矿泉水。

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着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底下垫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圆圈的茶渍。

“何师傅,您在这儿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一直在十七号门口?”

“一直在。”

“以前这儿是个啥?”

“以前这儿是纺织厂的围墙,”他说,“后来厂子倒了,墙拆了,盖了楼。”

“我这个亭子,是街道批的。”

“二零零八年创卫,让我挪,挪到这儿。”

“二零一五年创文,又让我挪,挪了三米。”

“这回不挪了,”他笑了一下,“直接拆。”

五 神秘铁盒

我开始清点。

报纸:九种,每种十份,一共九十份。

杂志:《读者》《意林》《故事会》,一共四十三本。

烟:十一种,一共六十七条。

矿泉水:两箱,过期了。

口香糖:一盒,也过期了。

我一项一项报,他一项一项点头。

报到一半,他忽然说:“小沈。”

“嗯?”

“上面那个箱子,你搬下来看看。”

我抬头。

架子最高的地方,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铁皮饼干盒,红双喜的,盒盖上印着两个穿红衣服的小孩。

我伸手够不着,他把一个马扎递给我。

我踩上去,把箱子搬下来。

很重。

六 尘封旧信

箱子放在柜台上。

盒盖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这里面是什么?”

“信。”

“信?”

“代收的信。”

我把盒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白纸,右边印着红色的邮政编码框。

有的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发脆。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

收件人:林秀兰。

地址:幸福路十七号。

寄件人:周德海。

邮戳: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二日。

我愣了一下。

“何师傅,这是一九九七年的。”

“嗯。”

“二十七年了。”

“嗯。”

我把信放回去,又拿起下面一封。

收件人:林秀兰。

地址:幸福路十七号。

寄件人:周德海。

邮戳:一九九七年六月三日。

我一封一封往下翻。

一九九七,一九九八,一九九九,二零零零……

一直翻到二零二三年。

七 封

我一共数了三遍。

三百二十七封。

最早的是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二日。

最晚的是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二十六年零七个月。

收件人全部是林秀兰。

寄件人全部是周德海。

地址全部是幸福路十七号。

我一封都没拆。

我坐在马扎上,把最后那一沓信放下,抬头看老何。

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何师傅。”

“嗯。”

“这个人,您认识吗?”

“认识。”

“她住这儿?”

“住过。”

“现在呢?”

“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

“两千年。”

“搬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八 隐瞒的缘由

“不知道”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很丢人的事。

“她搬走那天,”他说,“来我这儿买了一瓶水。”

“她穿一件灰外套,拎着两个包。”

“她跟我说,'何师傅,我搬走了'。”

“我说,'搬哪儿去'。”

“她说,'搬我妹那儿去'。”

“我问她,'那信怎么办'。”

“她说,'什么信'。”

“我说,'你老家的信'。”

“她笑了一下,说,'没人给我写信'。”

老何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

“她那天脸色不好,”他说,“眼睛肿的。”

“我要是说了,她站在那儿哭,我怎么弄。”

“我就说,'行,那你慢走'。”

九 错过的重逢

那之后,信还是一封一封地来。

老何照收。

他把信放在柜台下面一个抽屉里。

抽屉满了,换一个鞋盒子。

鞋盒子满了,换了现在这个饼干盒。

“我就想着,”他说,“她哪天回来,我给她。”

“她回来过吗?”

“回来过。”

“什么时候?”

“零三年的冬天。”

“她来买烟。”

“我看着她,我想说。”

“后来没说。”

“为什么?”

“她买完烟,转身就走了。”

“一共站了不到一分钟。”

十 查到住址了

我问他:“这些年,您就没想过去找她?”

“想过。”

“找过吗?”

“找过一次。”

“哪年?”

“二零零九年。”

“我托人问了派出所的一个熟人,”他说,“人家帮我查了。”

“查到了?”

“查到了。”

“她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

“在三站地外。”

“纺织厂宿舍,五号楼。”

“走过去二十分钟。”

十一 过家门不入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三站地?”

“三站地。”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您……没去?”

“去了。”

“去了?”

“去了三回。”

“第一回,我走到楼下,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第二回,我走到三楼,站在她家门口。”

“听见里面电视响。”

“我抬手要敲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第三回,”他说,“我带了一封信。”

“哪一封?”

“第一封。”他说,“一九九七年那封。”

“我拿着那封信,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把信揣回兜里,下楼了。”

十二 算了年

“为什么?”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老何没马上回答。

他把那盒信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用手掌在盒盖上按了一下。

“小沈,”他说,“你说,一个人把信揣了两年不拆,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想看。”

“我要是把那封信塞她手里,她怎么办?”

“她当着我面拆,哭了,我怎么办?”

“她不拆,塞回给我,我又怎么办?”

“我这么一想,就算了。”

“算了二十六年。”

十三 按年码齐的信

我把三百二十七封信按年份分成二十六摞。

一摞一摞摆在柜台上。

最上面那一摞,纸已经发脆,一碰就掉边。

最下面那一摞,还是白的。

我算了一下,平均一年十二点五封。

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封。

二十六年,没有断过。

有一年只有三封,是二零零三年。

那一年“非典”。

十四 守信的规矩

我从最上面拿了一封,对着窗户看。

信封很薄,能看见里面的信纸折痕。

“何师傅,这些信,您拆过吗?”

“没拆。”

“一封都没拆?”

“没拆。”

“为什么?”

“不是我的信。”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常识。

“我干代收二十六年,”他说,“拆过一封别人的信,我就不用干了。”

“这是规矩。”

十五 寻到林秀兰

那天下午,我把清点结果报上去了。

报刊亭:违章建筑,面积四点二平米,二零二四年四月拆除。

报告里我没写那盒信。

我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纺织厂宿舍。

五号楼还在,六层,红砖,外墙刷过一遍,刷得不匀。

我上了三楼。

三零二的门是新换的,铁门,暗红色,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倒的。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烫着头发,穿一件花睡衣。

“找谁?”

“请问,林秀兰住这儿吗?”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谁?”

“街道办的。”

“她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养老院。”

“哪个养老院?”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你找她干什么?”

十六 等了年

我把事情说了。

没全说,只说亭子要拆,里面有一批代收的信,收件人是林秀兰。

她听完,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信?”

“信。”

“多少封?”

“三百二十七。”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

“谁寄的?”

“周德海。”

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姐等了二十六年,”她说,“我们全家都以为那个人死了。”

十七 当年的约定

她叫林秀芬,是林秀兰的妹妹。

她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我姐是两千年搬来的,”她说,“那年我离婚,一个人带孩子,她来帮我。”

“她男人一九九七年走的。”

“走了就没回来。”

“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我在南边站稳了就回来接你'。”

“然后呢?”

“然后就没消息了。”

“没写信?”

“写信?”她笑了一下,“他连字都写不利索。”

“初中没毕业。”

十八 嘴上说不等了

“我姐等了三年。”

“头一年,她天天去路口等。”

“后来改成一周一次。”

“再后来,一个月一次。”

“到两千年,她不去了。”

“她跟我说,'秀芬,我不等了'。”

“我说,'那你要不要去找'。”

“她说,'找什么,他人要是还活着,早就回来了'。”

林秀芬说到这儿,喝了一口水。

“其实她一直在等。”

“她后来搬到养老院,还是让我打听。”

“去年她还问我,'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我说没有。”

“她说,'哦'。”

十九 养老院寻踪

养老院在城郊,叫“夕阳红”。

公交车到不了,得坐到终点站,再走十五分钟。

院子里有两棵玉兰,开得正盛。

我在门口登记,护工带我上二楼。

二一零房间,两个人一间。

林秀兰住在靠窗那张床。

她坐在床边,正在择菜。

一小把菠菜,一根一根择,择得很慢。

护工说:“林奶奶,有人找。”

她抬起头。

七十三岁,头发全白,梳成一个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你是谁?”

“奶奶,我姓沈,街道办的。”

“街道办?”

“有个事,要跟您说。”

二十 提及旧信

我没敢一上来就说信。

我先问她身体怎么样,住得惯不惯,饭菜合不合口。

她说:“都行。”

“就是菜淡。”

“我口重,年轻时候吃咸的,现在不让我吃。”

我说那我下次给您带点咸菜。

她笑了。

“你这孩子,会说话。”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个饼干盒的事说了。

“奶奶,幸福路十七号门口,有个报刊亭。”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何师傅的。”

“您记得?”

“记得。”

“他要拆了。”

“拆?”

“路要拓宽。”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拆就拆吧。”

“他那儿,”我说,“有一批信。”

她的手停了。

“什么信?”

“您的信。”

二十一 他没死

那把菠菜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

“我的信?”

“三百二十七封。”

“谁寄的?”

“周德海。”

她不说话了。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的玉兰叶子在响。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

“周德海。”

“哪个周德海?”

“幸福路十七号的周德海。”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不像高兴,像是不相信。

“你别拿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早就死了。”

“他没死。”

“他要是没死,为什么不回来?”

我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因为他一直在写信。”

二十二 我等了年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护工进来送水,看见她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护工走了。

她把那把小菠菜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盆里。

捡完了,她抬起头。

“信呢?”

“在何师傅那儿。”

“你带来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我怕您不想看。”

她看着我。

“小伙子,”她说,“我等了二十六年。”

“你说我不想看?”

二十三 背信赴约

第二天,我抱着那个饼干盒去了养老院。

盒子很沉,我用一个布袋装着,背在肩上。

公交车上,有人问我:“小伙子,你背的什么?”

“信。”

“什么信?”

“别人家的信。”

那人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二十四 请人念信

房间里,她把床摇起来,靠在枕头上。

我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

三百二十七封信,一摞一摞。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摞。

“这个纸,”她说,“我认得。”

“什么纸?”

“这种信封,”她说,“邮局卖的,一毛二一个。”

“他舍不得买。”

“他以前写信,用的是作业本撕下来的纸,自己糊信封。”

“糊得歪歪扭扭。”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封。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二日。

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识几个字。”

“你帮我念。”

二十五 封的思念

我拆开第一封。

信纸是横格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

字很大,一行只写七八个字,笔画很重,有些地方把纸戳破了。

“秀兰。”

“我到东莞了。”

“厂里招人,我进了。”

“一个月四百二,管住不管吃。”

“住的是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我睡上铺,靠窗。”

“晚上能看见月亮。”

“我想你。”

“你别担心我,我吃得好。”

“等我攒够五千,我就回来。”

“德海。”

“一九九七、四、十。”

我念完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你念慢点。”

“我念快了?”

“嗯。”

“我重新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念到“我想你”的时候,她的眼泪下来了。

二十六 攒钱盼归期

第二封,一九九七年五月。

“秀兰。”

“厂里加班,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我手磨破了,贴了胶布,不碍事。”

“这个月挣了五百八。”

“我存了四百。”

“我算了一下,一年能存四千八。”

“一年多我就回来。”

“你别搬家。”

“你要是搬家,我找不到你。”

二十七 想回不敢回

第三封,一九九七年六月。

“秀兰。”

“今天厂里有人打架,一个人被捅了。”

“我看见了,晚上睡不着。”

“我想回来。”

“但我没钱。”

“我身上只有八百。”

“我要是这么回去,你跟着我受苦。”

“我再干一年。”

“一年。”

二十八 忍辱攒钱

一九九七年八月。

“秀兰。”

“我换厂了,这个厂工资高,一个月七百。”

“但是累。”

“昨天我在车间睡着了,被组长踢了一脚。”

“我没还手。”

“我想,我要是还手,就没工作了。”

“我忍着。”

“你别觉得我没出息。”

“我就是想攒钱。”

二十九 寄钱盼回信

一九九七年十月。

“秀兰。”

“我给你寄了两百块,你收到没有。”

“我写的地址是幸福路十七号。”

“我不知道你具体住几号楼。”

“我问了,人家说那儿就一个院。”

“你要是收到了,给我回个信。”

“厂里地址我写在信封背面了。”

三十 过年未归

一九九八年一月。

“秀兰。”

“过年了。”

“厂里放假三天,我没回去。”

“车票太贵,来回要两百多。”

“我在宿舍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

“我一边吃一边想,你在吃什么。”

“你爱吃鱼。”

“等我回去,我给你买一条。”

三十一 错认成你

一九九八年三月。

“秀兰。”

“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像你。”

“我追了两条街。”

“追上了,不是你。”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街上的人都在看我。”

“我才发现我哭了。”

三十二 苦等回信

一九九八年七月。

“秀兰。”

“我给你寄的钱,你收到了吗。”

“我一共寄了六次,一次都没收到你的回信。”

“是不是地址错了。”

“我托人问了,说幸福路十七号是个大院,信应该能到。”

“我又写了一封,寄到厂里,让厂里转。”

“你收到没有。”

三十三 短句寄平安

一九九九年。

信变短了。

“秀兰。我还在。你还在吗。”

“秀兰。今年过年我回去。”

“秀兰。我没回去。对不起。”

“秀兰。我攒到三千了。”

“秀兰。我病了,住了七天。”

“秀兰。我梦见你了。”

三十四 代收的秘密

二零零零年。

“秀兰。”

“我今天去邮局,问了。”

“他们说,幸福路十七号的信,一直有人代收。”

“我高兴了一天。”

“后来我又想,代收的人,是不是把信给你了。”

“你要是不回,是不是不想回。”

“我不敢想。”

三十五 掉了块头发

二零零一年。

“秀兰。”

“我三十四了。”

“我头发掉了一块。”

“我不敢照镜子。”

“我怕我回去,你认不出我。”

三十六 嗓子念哑了

我念到这儿,停下来。

我的嗓子哑了。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听。

“奶奶,要不明天再念?”

“不。”

“您累不累?”

“不累。”

“那再念两封。”

“念。”

三十七 非典那年的信

二零零三年。

只有三封。

第一封:“秀兰。今年外面有病,你别出门。”

第二封:“秀兰。我这边封厂了,两个月没开工。”

第三封:“秀兰。我今天听说,幸福路那片要拆。”

“我慌了。”

“我攒了六千了。”

“我打算明年回去。”

三十八 他回来了

二零零四年,他回去了。

这是我从信里看出来的。

“秀兰。”

“我回来了。”

“我在十七号门口站了一下午。”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我问她林秀兰住几号楼。”

“她说,'林秀兰搬走了,两年前就搬走了'。”

“我问她搬哪儿去了。”

“她说不知道。”

“我在那个院子里,一层一层地走。”

“走到天黑。”

“我抬头看,六层楼,三十六个窗户。”

“有十一个亮着灯。”

“我不知道哪个是你的。”

三十九 满城寻你不得

“秀兰。”

“我在县城住了三天。”

“我住在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一晚二十。”

“每天早上我去十七号门口站着。”

“站到中午,回旅馆。”

“第三天,我要走了。”

“我在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

“那个卖报纸的老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问他,但没问。”

“我怕他说不知道。”

“我上車了。”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我哭了。”

“我不是哭你没等我。”

“我是哭,我连你搬哪儿都不知道。”

四十 当年的错过

念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二零零四年,老何见过他。

老何刚才跟我说过:那年有个男的,在他那儿买报纸,站了半天,问了一句“这儿以前住的人呢”。

老何说:“搬走了。”

那人就走了。

老何说,他后来想起来,那个人可能就是写信的。

但他没问名字。

四十一 断续的来信

后面的信,越来越短。

二零零五到二零一零,一共六十一封。

“秀兰。我四十了。”

“秀兰。我在工地上摔了一次,腿断了,接上了,走路有点跛。”

“秀兰。我换了个地方,在佛山。”

“秀兰。我开了个小店,卖五金。”

“秀兰。我生意好了点。”

“秀兰。我今天看见一个女人,穿灰外套,我以为是你。”

“秀兰。我四十三了。”

“秀兰。我想过不写了。”

“但我一想到你可能哪天会去问,我就写了。”

四十二 留了红房间

二零一一年到二零一八年。

他在佛山扎下来了。

五金店开到第二家。

信里开始有别的东西。

“秀兰。我今天买了一台电视,二十九寸。”

“秀兰。我请了个伙计,是老乡。”

“秀兰。我给你留了一个房间。”

“秀兰。房间里有张床,一米五的,我买的。”

“秀兰。床上铺的是红被子。”

“秀兰。我每年换一次被套。”

四十三 查出糖尿病

二零一九年,信里第一次提到病。

“秀兰。我查出糖尿病了。”

“医生让我忌口。”

“我不忌。”

“我这辈子,什么都忍了。”

“我不想再忍了。”

四十四 想看你竖眉毛

二零二一年。

“秀兰。我腿不行了,走两百米要歇一次。”

“我把第二个店转了。”

“秀兰。我有时候想,你要是在,肯定骂我。”

“你骂人的时候,眉毛会竖起来。”

“我这些年,最想看的,就是你眉毛竖起来。”

四十五 最后封信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最后一封。

这封信的笔迹不一样。

前面的字很大,很重。

这一封,字很小,很歪,像小孩写的。

“秀兰。”

“我手抖,写不好了。”

“这封信是护工帮我写的,我念,她写。”

“我住在佛山的医院。”

“医生说,我可能过不了这个年。”

“我这辈子,就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跟你结婚。”

“第二件,走。”

“第三件,写信。”

“前两件我都干错了。”

“第三件,我不知道对不对。”

“我走的那天,你站在门口。”

“我没回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回头看你一眼。”

“要是我回头了,我可能就不走了。”

“秀兰。”

“我这一辈子,只认得一个地址。”

“幸福路十七号。”

“我写了二十六年。”

“你要是能看到这些信,就当我回去了。”

“德海。”

下面还有一行,是别人的字:

“周先生于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三日去世。”

“此信按其遗愿寄出。”

“——佛山市第二人民医院护工 王芳”

四十六 泪湿被单

我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腿怎么断的?”

“工地上摔的。”

“摔的时候,有人管他吗?”

“信里没写。”

“哦。”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两条被子,”她说,“红被子,换被套。”

“换什么颜色?”

“信里没写。”

“哦。”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她没擦。

四十七 要见何师傅

那天我在养老院待到晚上七点。

护工来催了三次,我才走。

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袖子。

“小沈。”

“奶奶。”

“那个卖报纸的老头,”她说,“他还活着吗?”

“活着。”

“他叫什么?”

“何德贵。”

“何德贵,”她念了一遍,“我记得他。”

“他那会儿总穿一件中山装。”

“对。”

“他有个闺女,在邮局上班。”

“我不太清楚。”

“你明天,”她说,“把他带来。”

四十八 老何慌神了

第二天,我去了报刊亭。

老何正在打包,把烟一条一条往纸箱里装。

“何师傅。”

“来了。”

“林秀兰找到了。”

他手里的一条烟掉在地上。

“哪儿?”

“夕阳红养老院。”

“她……还好吗?”

“七十三,身体还行。”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把您带去。”

老何站在那儿,没动。

“她记得您。”

“她记得我?”

“她说,您总穿一件中山装。”

老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今天他穿的还是那件中山装。

四十九 挡了年刀

我们坐公交车去的。

一路上,老何没说话。

他手里提着那个饼干盒,抱在怀里。

车上很挤,有人挤他,他把盒子往上抬了抬。

到了养老院门口,他停下来。

“小沈。”

“嗯。”

“我这样去,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

“我这二十六年,”他说,“是不是做错了?”

“我要是零三年那次告诉她,她可能早就看到了。”

“她可能早就回去了。”

“她这辈子,可能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

“何师傅,”我说,“您要是告诉她了,她拆开第一封信,看见'我想你',然后呢?”

“然后她就知道他还在。”

“她就可以去找他。”

“对,”我说,“她可以去找他。”

“但她要是找不到呢?”

“她要是去了东莞,厂子搬了,人走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站在陌生的地方,怎么办?”

“她要是去了,钱花光了,人没找到,回来怎么办?”

“您那个时候不告诉她,是替她挡了一刀。”

“这一刀,您替她挡了二十六年。”

老何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我不是替她挡,”他说,“我是怕。”

“我怕她哭。”

“我这人,见不得人哭。”

五十 隔屋对视

二一零的门开着。

林秀兰坐在床边,穿了一件新外套,蓝的,头发梳得比昨天整齐。

老何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看着对方。

“何师傅。”

“林……林大姐。”

“你老了。”

“你也老了。”

她笑了。

“坐。”

老何走过去,把盒子放在床上。

“这个,”他说,“我搁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

“我对不住你。”

“你对得住。”

“我对不住,”他说,“我零三年见着你,我该说的。”

“你说了我能怎么样?”她说,“我那时候在给人看孩子,一个月三百块。”

“我去了东莞,我连路都不认识。”

“你不说,是对的。”

老何低下头。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五十一 人听信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房间里。

我念信,他们听。

念到“我到东莞了,厂里招人,我进了”的时候,老何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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