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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摄政王的妻子不认他,诸国却先跪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14:10

我给妻子办丧事那天,敌国使臣送来一副锁链,说她戴着正合适。

皇帝让我跪着接。

我砸断使臣的手,掀开封了半年的兵符匣。

他们都以为,妻子失忆,我便再无软肋。

错了。

我只是再没什么需要留手。

【第一章】

铜盆里的纸钱还没烧尽,使臣就把锁链扔了进来。

火星溅上我的袖口。

链头挂着一枚铜铃,铃上刻着个奴字。

北燕使臣韩朔抬起靴子,踩住落在地上的白幡。

摄政王认得这东西吗?贵夫人在我们上京戴了半年。殿下嫌她夜里总跑,特意添了个铃。

灵堂里,纸灰落得能听见。

我放下手里的香。

半年前,沈知微押运赈粮,在白石关外遇袭。随行三百人,只回来了一个。

那人带回她的断簪,说山谷被烧,尸骨找不到了。

我查了半年。

皇帝催了七次发丧。

今日,他亲自来了。

萧承祐坐在上首,指尖拨着茶盖。

皇叔,燕国愿意放人,是好事。你先接国书。

韩朔没拿国书。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画,展开。

画上的女人站在马厩旁,左腕锁在木柱上,头发遮着半张脸。

我认出她右手食指的伤。

那是成亲第二年,她替我修一张断弦的弓,留下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顾铮拦住我,手指死死扣住刀鞘。

王爷,先问人在哪里。

韩朔看见他的动作,笑出了声。

别急。她如今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留在燕国,也不过是个喂马的奴。殿下说,萧执若肯交出北境六城,再到关前跪着求一次,就让你把她牵回去。

他把国书往地上一扔。

用的确实是牵字。

我穿到大梁的第七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我的妻子。

七年前,我在一具重伤的身体里醒来,脑子里多了属于摄政王的记忆。

没有天降宝物,没有凭空来的兵马。

原身留下的是败军、空粮仓,还有三道催战的圣旨。

是沈知微挽着袖子,陪我一笔一笔算军粮,把能活的人从边关带回来。

现在,她被画在一根拴马的柱子旁。

我弯腰,捡起国书。

萧承祐放下茶盏。

皇叔,总算肯顾全大局了。

我把国书按在供桌上。

顾铮,关门。

门闩落下。

韩朔嘴角的笑停了。

你想做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不斩。

我抓住他的右手,按进铜盆边缘。

你刚才说,她戴着合适?

他猛地挣扎。

我压住盆沿。

骨头响了一声。

韩朔的叫喊撞上房梁,萧承祐拍案站起。

萧执!

我没回头。

你送来我妻子的画像,说明她活着。你送来奴链,说明燕国王室参与掳人。你拿六城换她,说明她不是流匪手里的俘虏。

我松开铜盆,抓起韩朔衣领。

那么,你最好想清楚,接下来哪句话能保住你的另一只手。

他嘴唇抖了两下。

上京。西苑。三日后,她会被送到赤河关。

做什么?

他看向皇帝。

我把他的脸转回来。

看我。

祭、祭旗。燕太子要南征,她是祭旗的人。

顾铮拔出半寸刀。

我抬手,刀停住。

把他押进刑房,医官跟着。每句话写下来,让他画押。

萧承祐挡在门前。

没有朕的旨意,北军一兵一卒也不能动。

我看着他袖口绣的金龙。

陛下,先帝留给摄政王的敕书,第三条是什么?

他没答。

旁边的太傅郑修撑着拐杖站起来。

边关受侵,王可便宜行事。

萧承祐盯住他。

太傅,你也要陪他胡闹?

郑修指着铜铃。

燕国要拿大梁王妃祭旗。陛下觉得,这是家事?

我从供桌下面取出兵符匣。

封条已经落了灰。

妻子出事后,皇帝以我伤病未愈为由,收走军饷,停了北军调令。

我一直等证据。

今日,证据自己踩进了我的灵堂。

我撕开封条。

顾铮,传令北境诸营,守住驻地,不得擅离。

韩朔刚被拖到门边,闻言抬起了头。

我拿出另一半私军虎符。

玄甲八千,随我出关。

萧承祐笑了一声。

八千?皇叔,燕军在赤河有四万。国库不会为你的一时冲动出一粒粮。

我推开灵堂侧门。

院子里,王府管事带着几十个人跪下,每人面前放着一只账匣。

这是王府七处庄园、三条商路、二十一家铺子的契。

我把最后一把钥匙丢给管事。

全部变卖。

皇帝盯着那些匣子,喉结动了动。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后路也不要?

我拿起铜盆里的锁链。

她给我留过命。

这回,轮到我去还。

【第二章】

王府卖产的告示刚贴上街,户部就封了门。

尚书裴肃带来一纸文书。

战时大宗粮食不得私售。王爷要买粮,先请旨。

顾铮把刀往案上一搁。

燕军还没过河,你们封粮倒快。

裴肃掸了掸袖子。

下官奉旨。再说,北军去救王妃,万一打输了,谁替京里百姓担责?

我翻开他送来的禁粮文书。

落款是昨日。

韩朔今日才进灵堂。

我把文书折好,收进袖里。

裴大人提前一天就知道我要发兵?

他嘴角绷住。

边关急报,总比市井消息快。

那你一定也知道,燕人准备拿我的妻子祭旗。

下官不知。

我将韩朔的供词推到他面前。

使臣供称,进京前在裴府住了两夜。你家的酒,没让他少说两句?

裴肃伸手来拿。

顾铮按住纸角。

只给看,不给带。

裴肃退了半步。

王爷,此事总有商量。

有。

我把王府历年的粮契摊开。

你封的是买卖,不是提取旧粮。知微三年前就在南仓存了六万石,仓契、税票、保人齐全。你若拦,我便带着京兆府的人,一间间查你的官仓。

他额角出了汗。

我又抽出一张纸。

另外,王府账上有四笔赈粮,户部收了,却没发到白石关。你现在解释,还是等我回来解释?

裴肃站着没动。

我把纸压在茶杯底下。

回去替我谢陛下。昨日发的旨,今日才送到,终究还是慢了些。

他离开时,门槛绊住鞋尖,扶着门框才站稳。

顾铮吐了口气。

真有六万石?

有。运得出来的只有两万。剩下的在河道上,来不及。

那八千人进燕境,最多撑十二日。

我点头。

所以不能围城耗。

他盯着地图。

赤河桥窄,硬攻至少要折一半人。

我指了指桥北的三个粮场。

打粮,不打桥。让他们把人送出来。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医官秦谦抱着药箱进来,把一只空碗放到我手边。

药。

我没动。

他挽起我的袖子,按住手腕。

你旧伤在肺,寒夜骑行,撑不了几日。再强提内力,先倒下的是你。

顾铮的手从地图上收了回去。

我接过药碗,一口喝净。

换马车行军。白日议事,夜里必须睡两个时辰。到了赤河关,你有权停我的马。

秦谦抬眼。

说话算话?

算。

我不能让八千个人陪着一个随时倒下的统帅赌命。

更不能让沈知微等到的,只是一口新棺材。

入夜,贤王萧敬从后门进府。

他没带仪仗,肩上背着两个布包。

一个里面是银票,一个里面是各州粮商的保书。

他说:我封地里的人肯赊粮。先欠着,等嫂子回来,让她算利钱。

我没接银票。

你不怕陛下记着?

他把布包塞到我怀里。

白石关旱灾时,嫂子挨家找粮。我那块封地,也是她救下的。陛下若要记,就一起记。

他转身,又停住。

皇兄今日调了宫中火油,理由是修缮库房。

多少?

三百桶。

顾铮看向我。

我从架上取下旧京城水道图,递给他。

抄一份,交给留京的人。各处宫门、井口、水闸,都查清。

萧敬压低声音。

你怀疑他要动京城?

我把一块留守令牌放在他掌心。

我只知道,裴肃封粮的文书,比燕国使臣早到一天。

出城前,郑修拦住车。

他递来一卷空白案册。

带上。

我看着他。

你是去救人,也是去讨债。每一笔,写明白。

老人用拐杖敲了敲车辕。

别让他们死了,还能给自己留个忠臣的名。

【第三章】

第六日,我们到了赤河南岸。

对面城墙上挂着七个人。

不是尸体。

他们还在动。

燕兵拿长杆敲脚,逼他们喊大梁弃民。

顾铮抓住缰绳,手背绷出青筋。

都是白石关失踪的粮队护卫。

我举起望筒。

最左边的人缺了一只耳朵,脖子上也挂着铜铃。

他看见梁军旗号,想抬头,又被身后的人扯住头发。

城楼上传来鼓声。

燕太子宗恪披着红甲,靠在垛口。

萧执,你真来了。八千人够做什么?给你夫人送葬?

我让人将韩朔带到阵前。

韩朔的右手缠着木板,见到城楼便往前扑。

殿下!救我!

宗恪看了一眼。

废物,连个使都做不好。

一支箭钉进韩朔脚边。

他腿一软,跪在泥里。

我抬起手,弓手放下弓。

宗恪,三日前你说交六城换人。现在我来了,人呢?

想见?先跪。

他抬脚,把一个护卫的手踩在砖上。

你站着,他就少一根指头。

我听见身后牙齿咬合的声音。

顾铮把刀攥得发响。

我没看他,只看着城墙。

你城北第三粮场,存了多少粮?

宗恪皱眉。

我继续问:运粮军的腰牌,是不是刻着双鹰?

他猛地转头。

北边升起一道烟。

不是火烟,是白日传讯的湿草烟。

顾铮昨夜带出去的三百人到了。

我从怀里取出一枚缴获的腰牌,扔在韩朔面前。

他们已经进了粮场。你的守军还能吃四天,我知道。粮场没了,你这四万人,是先杀我,还是先抢饭?

宗恪推开身边的亲兵。

放箭!射死那个传信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动城墙上任何一人,第三粮场开仓放粮。不是烧。粮落到逃民手里,你再去抢。

他扶着垛口,指节一点点变白。

这才是他不能认的账。

烧粮,还能把罪推给梁军。

把粮送给被燕军征干家底的百姓,他就得当着自己人的面,再抢一次。

我等了一刻。

城门开了一条缝。

七个人被拖出来,扔在桥头。

宗恪咬着牙。

人给你。粮场的人撤走。

我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这七个人。

他笑了,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链子。

那就看看这个。

一名女子被带到垛口。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衣,头发在后颈扎成一束,左手腕被铁环磨得肿起。

我握着望筒的手突然失了力。

镜筒磕在甲片上,响得刺耳。

沈知微。

她瘦得肩骨撑住衣领。

宗恪抓住她的头发,迫她抬脸。

认认。这就是你那位夫君。

她看向城下。

我走到阵前,摘下头盔。

知微。

风把声音吹散了。

我又叫了一遍。

她的眼睛落在我脸上,没有停留多久,便移向我身后的王旗。

她问宗恪:他就是萧执?

宗恪笑着点头。

是。你一直想找的人。

我胸口猛地一紧。

她扶着城砖,声音不高,传声的燕兵却将每个字都喊了下来。

你是不是下过一道令?白石关粮队通敌,随行者,一律处死。

顾铮转头看我。

没有。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纸。

宗恪把纸挂上箭杆,命人射到桥头。

亲兵捡回来时,纸角擦着我的掌心,硬得割手。

那上面盖着摄政王印。

落款是我的名字。

用纸有防伪暗纹,印泥也出自王府。

连右下角那一滴被袖口擦开的墨迹,我都认得。

那是我亲手签过的军令。

城墙上,沈知微盯着我。

他们说,我没有亲人了。护着我的人,都是被这道令杀的。

她拿起宗恪递来的短刀。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丈夫。

我只知道,我活着,是要找下这道令的人。

【第四章】

顾铮伸手来拿那张纸。

假的!王爷绝不可能——

我抬手拦住他。

印是真的。字也是我的。

四周安静下来。

远处,宗恪拍了两下手。

听见了?他认了。

沈知微握着刀,刀尖没有抬向自己,反而压在宗恪抓链子的那只手旁。

我要听他把话说完。

宗恪的笑停了一瞬。

我把军令迎着日光展开。

暗纹在左侧断了一小截。

这不是一整张纸。

我将两边对折,指腹沿着接缝摸过去,沾到了一点发黏的胶。

顾铮也看见了。

他们把签押接上去了。

不够。城上的人看不见。

我叫来军中书吏,让他当众打开随军底册。

军令都有流水号。去年九月十七,玄字七十九,念。

书吏翻了两页,声音发紧。

北道风雪,白石关救灾粮队改走青羊谷。沿线各部,务必护送,不得征扣。

我抬头。

知微,你手上那道令,末尾的号是不是玄字七十九?

她低头看纸的残角。

宗恪一把攥住她手腕。

梁人会作假,你别信。

她没看他。

为什么你的军令上,有两层纸?

宗恪扯动铁链。

她肩膀被拽得撞上城砖,刀却没有松。

我向前迈步,秦谦扣住我的手臂。

你现在过去,只会让他多一个人质。

胸口的旧伤抽了一下。

甲带勒进肋下,口里涌出铁锈味。

我咽下去。

知微,听我说。这张纸能证明有人动过手,不能证明你该立刻信我。你先把刀放稳,别伤自己。剩下的,我查给你看。

她盯着城下,握刀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宗恪忽然抢过弓。

我看你能查到几时!

箭擦过我的肩甲,撞进泥里。

玄甲军前排齐齐上前。

我抬手。

站住。

宗恪拖着沈知微退下城楼,只留下一句。

明日午时,带六城地契来。否则我让你接骨灰。

回帐后,顾铮一拳砸在桌上。

他在拖。西路燕军正往这里赶,我们明日还不动,就会被夹死。

我摊开从韩朔身上搜出的赤河关图。

水门还能进人吗?

斥候摇头。

铁栅封死了,里头有人守。

那就不走水门。

我指着南侧马市。

宗恪要给四万人喂粮,还要给八千匹马喂草。第三粮场被我们拿住,他只能开马市仓。

顾铮抬起头。

放韩朔回去?

他现在比我们更怕宗恪。

韩朔被带进帐时,一见我,便护住另一只手。

我把一份供词放到他面前。

你从裴府带走了一枚银牌。牌子用来向赤河内库领钱。钱是谁给的?

他盯着纸,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

顾铮将搜出的银牌放下。

背面刻着一个祐字。

韩朔闭上了眼。

我只负责传话。梁帝要你死,太子要北境六城。那道军令,是裴肃送来的。王妃出谷的时辰,也是他给的。

帐外有人抽了口气。

我按住案沿,等手背不再发抖,才开口。

你回去告诉宗恪,我愿意交城。地契明日午时送到。他会放松马市的查验,让地契使团入关。

韩朔摇头。

他会杀我。

我知道。

我把银牌推回他面前。

所以,你先去见赤河守将,告诉他,宗恪准备拿四万人的军粮,换自己的太子功业。粮场里的账册,我已经拿到了。

韩朔盯着银牌。

守将凭什么信我?

你替太子领过钱,他总认得你的脸。他若不信,问问营里欠了几个月饷。

他想拿银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你能保我?

只能保你受审前活着。你做过的事,一笔也少不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断手,终于把银牌抓了起来。

我将一张写好的纸交给他。

还有这句话,设法让王妃看见。

纸上只有十一个字。

明日午时,听见三声鼓,向西。

翌日,送地契的车队停在城门前。

车上真有地契。

是王府卖剩下的两处山地。

宗恪在城楼上笑得弯下了腰。

摄政王,你也有今日。

我站在桥南,把佩剑交给顾铮。

人呢?

先验契。

守门的燕兵掀开箱盖,一张张翻看。随车书吏照着名册解释山川界址,拖住了验契的人。

马市方向,一队运草车正往里走。

车上没有藏人。

藏人过不了查验。

赶车的都是昨日被放回去的燕国粮丁,他们带着自家的空粮袋,也带着第三粮场的开仓告示。

第一张告示递进营房时,城门上的鼓响了。

不是三声。

只有一声。

马市里有人提前拔刀,砍倒了送信的粮丁。

顾铮转身。

被发现了!

我看见城墙上多了一队弓手。

宗恪扯着沈知微出来,将刀抵住她的脖子。

萧执,你当本宫是蠢货?

桥边弩机推上墙头。

第一轮箭落下来,盾牌砸进泥地,前排两名亲兵栽倒。

我抓过盾,冲向桥头。

顾铮扣住我的肩甲。

王爷,马市门没开!

再等,她就死了。

我没有让全军上桥,只带盾阵往前压。

盾面接连震动,箭杆擦过耳边,手臂被冲得发麻。

城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沈知微没有等第三声鼓。

她撞向宗恪握刀的手,锁链缠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往西侧石阶滚去。

宗恪骂声变了调。

拦住她!

西边,是守将站的位置。

韩朔跪在他脚边,举着一张粮仓支取单。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守将抬手拦了一下追兵。

就这一下。

沈知微抓起火盆,砸向城墙下的草棚。

火舌卷起。

马市的人群炸开,粮丁堵住了营门。有人抢着去救草料,有人举着空碗围住军需官。

西侧小门终于开了。

顾铮带着三百人从侧门撞进去。

我登上石阶时,胸口已经吸不进气。

宗恪将沈知微按在墙边,刀还抵着她。

站住!再走一步——

我停了。

她的手被压在胸前,食指正一点点拨动宗恪刀柄上的缠绳。

那是她修弓时的手法。

我看着宗恪,解下王印。

你要六城,杀了她就一座也拿不到。放人,我留在这里。

他目光落在王印上。

真的?

印在这里。

他伸手来接。

沈知微骤然拧身,扯松的缠绳从刀柄滑脱。

刀落地。

我撞过去,扣住他的手肘,将人摔在石阶上。

顾铮的刀贴住了他的喉咙。

宗恪还想挣,看到围上来的玄甲,嘴唇终于失了颜色。

我是燕国太子。

我捡起那把刀,斩开沈知微腕上的链子。

我知道。

宗恪喘了口气。

所以——

所以,先别死。有人等着指认你。

沈知微扶着墙站起来。

我伸出手。

她向后退了一步。

我停住,把手放下。

秦谦会替你看伤。女医在后面,你若不愿见旁人,就只留她。

她低头看着手腕。

你为什么不问我,记不记得你?

我脱下披风,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你活着就好。

城下忽然响起号角。

斥候踉跄着冲上来。

王爷,燕军西营到了。两万人,已经封住桥南!

【第五章】

我走下城楼时,秦谦一把扯开我的领口。

血沫落在护心镜上。

他手指压住我的脉,脸沉了下来。

坐下。

顾铮把地图铺到我膝上。

南桥被堵,北门外还有两个营。城里守军只交出了一半兵器,另外的人等着救太子。

我靠住墙。

伤亡?

三百七十二。还有一百多人,得看今夜能不能熬过去。

他声音低下去。

我盯着地图边缘的一道血指印。

把伤兵先送内城医馆。太子府里的人参、药材,全部搬过去。军粮先给伤兵和俘虏各发一顿。

旁边的守将抬头。

也给俘虏?

他们吃饱,才有力气告诉外面的人,粮到底被谁卖了。

我让他坐下。

你叫什么?

石庚。

欠饷几月?

五月。

你替宗恪守城,他把军粮卖去哪里?

石庚看向宗恪。

宗恪被绑在柱上,还在喘。

闭嘴。你家小子还在上京当差。

石庚的膝盖动了一下。

我将那本缴获的账册翻到末页。

三万石粮,经楚国水道转卖。收款人不是国库,是东宫。石将军,你的兵在喝掺沙的粥,他给自己买了一支私军。

石庚攥住椅子扶手。

宗恪冲他吼:你敢信梁人?你一条看门的狗,也敢查本宫的账?

石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弟弟上月饿死在营里。军医说他是旧伤发作,我给他擦身,肚子里连粪都没有。

宗恪扭开脸。

打仗哪有不死人。

石庚摘下腰牌,放到我面前。

我能劝北营。南面的将军是东宫的人,他不会退。

那就守到明日。

顾铮看向我。

明日?

我取出北境急报。

宗恪的骑军昨夜越界,烧了大梁两处驿站。北境诸营已经接战。先帝敕书在,任何人拦援军,都按通敌处置。

我把调兵令按在王印下。

此前没让他们动,是不把北境百姓置于空城之下。如今燕军先过界,他们就得承担后果。

傍晚,城外开始攻城。

木梯撞上垛口,石头砸得城砖乱飞。

我在西门守了两个时辰,被秦谦架回去时,手指已经握不住剑。

沈知微坐在灯下,正在看那本账。

女医替她剪开了腕上的腐布,露出一道道叠在一起的伤。

我在门口停住。

她没藏手,只把一页纸递给我。

第三笔不是粮钱。

我接过来。

数目太整,而且按人头支取。你们带回来的俘虏说,白石关失踪了四百多人,这里写的是四百一十七。

我盯住那行小字。

四百一十七口。

后面盖着楚国边市的验收印。

沈知微用指尖压住纸。

他们不止卖粮,也卖人。

我抬头看她。

你认得这个印?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

在西苑见过。有人带着这种牌子来选人,会算账的单独带走。我没说自己会。

门外传来一阵撞击。

她肩膀绷紧,手却仍压着账页。

我把窗关上。

你可以明日再看。

明日,他们也许就把人运走了。

她将账册推到我面前。

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仇。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口血味迟迟没散。

是。

第二日,北境援军在桥南扎下第一座营。

燕军连攻一夜,没能登城。北营在石庚的劝说下撤了旗,南营退兵时,被赶来的梁骑截断辎重。

我们没有追着杀。

我命人把粮袋堆在桥边,旁边立上告示。

放兵器,领口粮。军官另行受审。

第一个燕兵扔下长矛后,身后接连响起金铁落地声。

宗恪被押到城墙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军旗一面面倒下。

他转头盯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父王会调全国兵马。楚国也会出兵,你走不出赤河。

我把那本卖人账递给书吏。

抄三十份,送给燕国各州。告诉他们,东宫欠的粮饷,从东宫田产里抵。

宗恪扑过来,被亲兵按倒。

你敢动我的田!那是祖产!

我低头看他。

原来你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动。

接下来的十二日,玄甲没有再啃一座大城。

我在赤河发兵,三路只截粮道,沿途接收逃回来的劳役和被扣的商队。

每日军议,都有新的账册被送进来。

第十三日,燕王的使者终于跪在了帐外。

燕王愿退边境百里,偿粮银,求王爷释放太子。

我让他抬头,看帐外排着的四十七个人。

有断了手的粮丁,有找女儿的老汉,还有被锁在城楼上的护卫。

我问:他们的家人,谁来释放?

使者张了张嘴。

太子年轻,受奸人蒙蔽——

我把宗恪带上来。

你自己说。

他盯着那四十七个人,脸上终于没有了笑。

是下人办的。我只是要六城,没让他们折磨俘虏。

一个缺耳护卫走出来,跪在地上。

殿下,我这只耳朵,是您亲手割的。您说,梁人的耳朵下酒,不知是什么滋味。

宗恪连着往后退,撞上帐柱。

我没有。你们串供!萧执,你要多少银子?我给!

我把太子金印放到案上。

这枚印压过卖人契,压过劫粮令,也压过杀俘名册。今天开始,每一张都念给你听。

使者伏下身,没再说年轻二字。

当天夜里,燕王没有送来降书。

他送来了一封楚国水师的军报。

赤河下游开闸,梁军后路将断。

韩朔看完,手里的碗跌在地上。

他真敢开闸……下游还有燕国三个县。

我把军报放到灯前。

去见石庚。

告诉他,他效忠的王,准备拿他家乡的人,替儿子垫一条逃路。

【第六章】

闸门没能全部打开。

石庚带着熟悉水路的燕兵抢下了一座支闸,保住西岸。

东岸的水还是漫了上来。

我站在堤上,看着一户人家的屋顶缓慢下沉。

屋顶上有个孩子,抱着门板不肯撒手。

船不够。

顾铮指着南侧。

运粮船拆了,就赶不上截燕王的队伍。他已经带着内库往楚境跑。

我盯着那块门板。

拆。

顾铮转身去传令,没有多问。

身后几个将领急了。

王爷,让燕王跑了,今日这些兵不就白死了?

我指向水里。

那些人不是宗家的盾。救他们,不是白救。

沈知微蹲在船边,拿炭笔记获救的人数。

小孩被抱上来时,她撕开自己的衣角,替他绑住流血的脚。

孩子伸手抓她腕上的伤。

疼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疼。别抓,等包好了,你帮我把绳子递过来。

孩子点头,抱着绳头坐在她脚边。

夜里,石庚送来燕国上京的回信。

城内军士扣了国库,王后和二王子留下主事。他们愿交出参与掳人的官员,开库偿粮,请王爷停兵。

顾铮展开信,指着末尾。

他们把王玺也送来了。

木匣打开,玉玺躺在绸上。

我没有去拿。

让他们派官员逐县核查失踪人口。送回一个,销一笔。少一个,就派人去找。边境五城撤驻军,赤河关由我军暂管,直到人和粮还清。

石庚抬头。

那燕王?

罪在他身上,人跑到哪里,账追到哪里。

我将条件逐条签下。

从此刻起,燕国不许再向楚国转卖一个梁人。

石庚接过文书,单膝跪下。

末将愿带路。

我扶住他的胳膊。

你先回家看看。跟着我们打这几日,你家里还不知道你活着。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用力低下头。

三日后,楚国水师堵住赤河南口。

十二条铁索横在江面,战船停在下游,两岸堡垒架着弩机。

楚王季衡的使者带来一句话。

燕国与楚国有盟约。摄政王若肯退兵,归还太子,楚王愿替两国讲和。

我问他:买走的四百一十七个人呢?

使者笑了一声。

那是边市正常交易。王爷总不能见到梁人,就说是自家的。

沈知微将一本薄册放到案上。

二月初九,四十六名粮队护卫。二月十七,七十三名灾民。随船货单记作青麻,重量按人头折算。你们卖的青麻,会吃饭?

使者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妇人懂什么国事。

我扣住他的文书,往旁边一推。

她问你话,答。

他低头看见我的手,声音小了。

下官只是奉命。

那就回去告诉奉命的人。人交出来,账说清楚,再谈停兵。

使者离开后,水师副将把河图摊开。

铁索下面还有暗桩。上游水急,火船冲不准,撞上去只会烧自己。岸堡也难打,路上都是沼地。

顾铮按着刀。

绕路?

得多走二十日。楚军已经在转运俘虏。

我看向沈知微。

账里有没有固定交货的日子?

她翻到中间。

每月初三、十八。都是退水后的第二日。

老船工用手指比着河图。

那两天,东边旧河口露滩,能走小船。他们怕被关税查,只能从那里绕。

我把楚国商船的验货印放到图上。

今天几日?

十六。

那就等两日。

这两日,梁军在北岸扎起新营,搭高台、架投石机,做出强攻江口的模样。

楚国水师加固岸堡,把大船往铁索后挪。

第二日夜里,老船工带着七条浅底船从旧河口绕出去。

船上只有一百二十人。

他们带着缴获的商牌和真正的交货账。

我的命令只有一条。

先找关人的船,不许先烧仓。

顾铮留在我身边,看着江面,一整夜没说话。

到天亮,约定的白旗没有升。

对岸却升起了黑烟。

副将跑上来。

暴露了!楚军放火,要烧掉货船!

我抓住马缰。

秦谦挡在前面。

你答应过我——

我松开缰绳,转向传令兵。

岸上佯攻转实攻。投石机砸东堡,弓手压住火船。让他们知道,不放人,就得拿命守着。

江风把焦味送过来。

沈知微站在我身边,指甲掐进账册封皮。

她突然蹲下,捂住后脑。

我伸手扶她。

她抓住我的袖子,指尖冰凉。

不是谷里着的火。

我停住。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撞着喉咙。

粮车先停了……领队说,等王府调令。有人拿着一面紫边旗,站在山上。

她抬头看我。

那面旗,我在你府里见过。

【第七章】

紫边旗,是宫中内侍传旨用的旗。

不是王府的。

只有皇帝到访时,才会停在王府门前。

我没追问更多。

沈知微额上都是汗,手指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秦谦蹲下检查她的瞳孔。

头伤未愈,又长期服了镇静的药。记起一段,不等于能记起全部。再逼问,她受不了。

我点头,把水递到她嘴边。

不想了。你看着我,先把气喘匀。

她喝了两口,望向江面。

船。

第一条载人的船从烟里冲出来。

船尾中箭的士兵仍握着桨,直到靠岸才松开。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个获救的老书吏被抬到岸边,怀里抱着只油布包。

他见到王旗,先把包举起来。

别丢!这里面有人名!

沈知微撑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人盯着她,忽然哭了。

王妃,你还活着。

她蹲下。

你认识我?

你让我们别说会算账。你说,楚人挑账房,往后要替他们做假账,做完就活不成了。

他把包往她手里塞。

我没听你的。可我记下来了,每条船,每个人,都在这里。

沈知微接住油布包。

她没说想起来了,只用没受伤的手给老人拢好衣领。

先治伤。账我替你看着。

我走上堤岸,副将正在清点船只。

七条出去,五条回来。死了四十三个,东堡拿下了,伤亡还在报。

江面上,楚军一艘大船被自己的火船撞中,浓烟翻过船楼。

我看着那四十三人的名册,逐个念了一遍。

末了,将纸叠好,放入贴身的皮囊。

以后向楚王讨账,先念这些名字。

东堡失守,铁索一端落进梁军手里。

楚国水师往下游退了十里,把商船推在前面做遮挡。

副将问要不要追。

不追船。截两岸仓道。

我指着老书吏留下的账。

楚王能养水师,是因为这条河上每一船盐、每一船粮,都要过他的手。把交过两遍税的商人找来。告诉他们,持旧凭证通行,不再加税。

一位将领皱眉。

他们敢信?

让第一条船先过。空话没人信,银子留在兜里,他们会信。

第三日,第一支商队升起白布旗,从梁军掌控的东河道驶过。

第四日,来了十九条船。

第五日,楚国沿河两郡的官员派人进营,问战争何时结束。

我将俘虏名册交给来人。

把名单上的人送回,参与转卖的人交出。开仓查账,其他不动。

来人擦了擦汗。

楚王说,王爷要吞并楚国,凡投降者,家族尽诛。

我请他去见石庚。

燕国的城还在,燕国百姓的田也在。只有卖粮卖人的人,被关进了牢里。

第七日,楚国水师分出一半,退回自己的郡城。

剩下的兵没有散。

楚王亲弟率亲军守住河口,连夜派人袭击粮船。

一千石粮沉进江底,顾铮肩上挨了一箭。

他咬着布,让秦谦拔箭,另一只手仍按着军报。

不能再拖。他们把剩下的俘虏押进王城,城外还埋了火油。

我把那本卖人账翻到楚王亲弟名下。

他的饷,从哪家钱庄出?

三家。最大的在东郡。

我取出东郡官员送来的通行文书。

给他回信。钱庄押存的粮银先封,不准提走。告诉水师各营,他们的饷就在东郡,主将拿走的是私人份额,不是军令。

顾铮吐掉嘴里的布。

逼他们自己查?

查不到饷,他们才知道自己在替谁拼命。

两日后,河口起了内讧。

亲军放箭驱赶讨饷的水兵,水兵凿沉主船,双方在岸边交战。

我等到最后一艘拦江船脱离阵位,才下令渡河。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

我没有上马冲阵。

秦谦守在我身边,替我换了两次药。我站在望台上,一道道调令往下发,直到顾铮把楚国王旗拖进营门。

旗面沾满泥。

顾铮把旗杆折断,丢在地上。

王城东门开了。楚王在殿里,燕王也在。

我入城时,街边没有欢呼。

百姓关着门,从窗缝里看梁军。

我下令军士原地驻防,先放被关的人出来,不许进民宅,不许取一碗水不给钱。

王殿里,季衡坐在高处,手还扶着王座。

燕王宗峻站在他身侧,衣摆被踩得全是泥印。

季衡见我只带二十人进来,撑着膝盖站起。

摄政王,两国交战,可以赔款,可以割地。你总要留些体面。

我让书吏在殿门前设案。

先登记俘虏,核对失踪名册。

他提高声音。

本王在与你谈国事!

我走到他面前。

四百一十七个人,到现在只找到三百六十一。剩下的五十六个,你给我说清楚,他们在哪。

他看向燕王。

人是燕国送来的,我只是收留。

宗峻猛地转头。

价是你开的!会识字的多算五两,青壮多算三两,你现在推给我?

殿里那些尚未被带走的楚臣,纷纷低下头。

季衡伸手去抓案上的玉玺。

顾铮的刀先到了。

刀背压住他的手。

他盯着刀,额上的汗落在玉玺上。

萧执,你不敢杀王。你杀了我们,梁帝也容不下你。

我看着他。

梁帝容不容得下我,你比我清楚,是不是?

他嘴唇一颤。

我把韩朔供出的银牌放在案上。

宗峻突然跪了下去。

信在我这!梁帝的信在我这!是他先找的我!

季衡扑过去,顾铮一脚将他踢开。

宗峻从衣内摸出一只缝死的锦袋,手抖得解不开。

我割开锦袋。

里面有三封信,两张内库取银凭据。

最后一封信写于我出京之后。

摄政王若死于北境,六城尽付燕国;楚国出水师断其归路,得赤河商税十年。

旁边,是萧承祐的私印。

沈知微站在我身后,看完最后一行。

他拿你的兵,你的城,买你的命。

我将信折好。

还拿了你的命。

殿外,京中快马到了。

送信的人膝盖一软,跪进门槛里。

王爷,陛下下诏废您摄政之位。王府被封,郑太傅入狱,贤王也被软禁了。

【第八章】

我没立刻回京。

先将燕、楚两国的赔偿、交俘和撤军条款钉在公堂上,命两国留下的官员逐项画押。

楚国各郡推来的监国站在案边,手里捧着玉玺,不肯落印。

王爷若离境,城里起乱怎么办?

我指向被收缴的亲军兵籍。

作乱的人留下受审,没参与卖人劫粮的照常当差。梁军只守关和仓,不进你们的内廷。

他望了望跪在廊下的季衡。

旧王还能回来吗?

我翻开受害者名册。

死的人能回来,他再回来。

监国的手稳了,玉玺落在条款末尾。

出城那天,季衡和宗峻被分别押进囚车。

宗恪早从赤河送了过来,见到父亲,先伸手去抓车栏。

父王,救我!我只是按你的意思办事!

宗峻扭过头。

宗恪一怔,随即拼命摇晃木栏。

你让我拿六城的!你说梁帝会帮我们,你现在不认了?

没有人替他答话。

押车的士兵将帘子放下,盖住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回程行至青羊谷,沈知微叫停了车。

谷口还立着半截烧焦的车轴。

她走过去,蹲在地上,拨开一层碎石。

下面露出一块粮袋残布。

我在她身边停下。

想不起来,就不想。

她没有抬头。

我记得有人推我下坡。那人说,王妃,活着,王爷会来。

她把残布拢在掌心。

可我醒来,连王爷是谁都不知道。

我蹲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们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记住谁。你活着,他们就没白做。

她转过脸,看着我肩上磨开的甲带。

你总这么说。那你呢?你不想让我记起来?

想。

我答得太快,嗓子发涩。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吃饱,夜里能不能睡。我也想再听你骂我一句,说我又把药倒进花盆。

她手指收拢。

但这些,可以往后等。不能拿你再疼一次来换。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这回,我没把手收回去。

当夜,留京的暗哨进了大营。

他带来的不是军报,是半张城中布告。

萧执勾连燕楚,伪造国书;沈氏早已身亡,今所携女子为敌国细作。

我把布告递给顾铮。

城里信的人多吗?

起初多。后来被救回来的护卫家属去京兆府报案,陛下就封了衙门。现在没人敢说。

郑修如何?

还活着。裴肃想让他写罪状,他把笔折了。

萧敬呢?

困在贤王府。咱们的人从水道递进去一封信,没能接出来。

我摊开京城水道图。

火油存在哪里?

三处。宫中库房一处,南城禁军营一处,西门仓一处。裴肃还调了三百名北军家眷,关在西门仓旁。

顾铮猛地抬头。

他拿弟兄们的家人守城?

暗哨点头。

陛下说,王爷敢攻城,先按逆党眷属处置。

帐里有人一拳砸翻了矮凳。

我按住水道图。

把那三百人的名字抄出来,发给各营。谁家人在里面,自己来报,不准压着不说。

副将怔住。

军心会乱。

瞒着,等城头绑出来才会乱。

我站起身。

告诉他们,我不会拿他们的家人填城门。

两日后,大军抵达京郊。

我没有围四门,只占住西门外的高地,将燕楚归还的粮车排成一线。

城墙上,裴肃戴着新赐的金冠,隔着护城河喊话。

萧执,交出兵符,独自入城。陛下念你往日有功,可留你全尸!

我把燕王、楚王、燕太子的囚车推到阵前。

裴肃的声音停了。

宗恪抓着车栏,拼命仰头。

裴大人!你答应我父王的!你说梁军断粮,撑不过十日!

城上有士兵转头看裴肃。

裴肃猛拍城砖。

放箭!逆贼找人假扮,休要听他胡言!

箭落在河边。

我让盾兵护住囚车,随后摆开三张书案。

每张案旁,站着一名获救的粮队护卫。

他们报出自己的姓名、籍贯、家人住处。

第三个人刚说完,城上一个老兵扔下弓,扑到垛口。

阿成?

那护卫抬头,声音猛地破了。

爹!

裴肃拔剑,朝老兵走去。

旁边的禁军校尉挡了一下。

尚书大人,下面的人还没查清——

剑抽在校尉脸上。

你也想通敌?

城头的弓没有再抬起来。

我看着那道血痕,叫人将一面白布展开。

布上不是檄文。

是三百名家眷的姓名。

我朝城墙喊:你们的家人在西门仓。火油是裴肃调的,调令我有。今日不攻城,我只请各位去看看,朝廷要烧的,到底是什么。

裴肃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旗杆。

他转身往城下跑。

我看向顾铮。

他会去灭口。

顾铮拉紧护腕。

水道的人已经到了。

【第九章】

西门仓的第一股烟升起时,城里的钟也响了。

不是敌袭钟。

是京兆府报火的钟。

我翻身上马,秦谦一把抓住马镫。

不许冲阵。

我点头。

只到门前。

他盯了我一眼,松开手,把药囊塞进我的腰带。

顾铮提前潜入城中的人,从水道打开仓院后门,先把被关的家眷带进邻近的空祠堂。

裴肃赶到时,火油还没泼完,手里提桶的兵就被人从后面按倒。

他带着亲随往宫里逃。

我收到传讯,才把马催到西门外。

城头那名受伤的校尉仍捂着脸。

我抬起头。

人已经救出。你派人去看,确认一个,再开一寸门。我等得起。

他盯着我,没有答话。

身后有将领低声催促。

王爷,宫里若把证据烧了——

我握紧缰绳。

先确认人。

一炷香后,西门仓方向走来一群人。

老人扶着孩子,女人披着湿透的棉被。有个小女孩站到城楼下,仰着头喊爹。

校尉的手从脸上落下来。

他把头盔摘下,扔到地上。

开门。

门轴发出长响。

我带着三百玄甲进城,余军全部留在城外。

沿街百姓从门后探出头,看见囚车,又看见跟在车后的归俘,慢慢让出道路。

没人敢先喊。

直到一名老妇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那个缺耳护卫。

她摸着他的脸,手抖得摸不准。

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我勒了一下马,等他们抱够,才继续往前。

宫门已经落锁。

萧承祐站在门楼上,身后是满朝官员。

郑修也在,衣服破了,额角贴着药布,却站得笔直。

萧敬扶着他,脖子上横着一把刀。

皇叔。

皇帝低头看我。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在门前下马。

放了太傅和贤王。

他笑了。

然后呢?让你带兵上殿,逼朕认错?

我把兵符举起来。

今日只带三百人进城。百官在,宗室在,你要审我,就开宫门,当着他们的面审。

裴肃站在他身侧,脸上还沾着烟灰。

陛下,不可!他身后都是死士!

萧承祐低头看那枚兵符,眼里动了一下。

交兵符,卸甲。你和沈氏进来,其余人在门外。

沈知微走到我身侧。

我去。

我看向她。

她抬起左手,腕上的伤还没愈合。

他说我死了。我得让他说清楚,眼前这个人是谁。

我解开甲带。

顾铮伸手拦住。

王爷。

我把甲放到他手里,压低声音。

守住门。不管里面说什么,没看见我的手令,不准退。

他握住甲,点头。

宫门开了一道缝。

我带着沈知微进去,兵符交到内侍手中。

萧承祐已从门楼回到殿内。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内侍把兵符呈上去,终于长出一口气。

跪下。

我站着没动。

他拿起兵符。

你听不见朕说话?

我看着他。

陛下,先帝遗命,摄政王非祭祀不跪。你废我的诏书,连三省副署都没有。

裴肃上前一步。

你勾连外敌,证据确凿!

哪份证据?

王妃失踪半年,你却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沈知微抬手,把成婚玉册的拓本放到案上。

我右肩有旧伤,左掌有烫痕,王府女医和宫中嬷嬷都验过。你若要再验,可以。但验完了,你拿什么赔我这半年?

裴肃盯着她,脸上抽了一下。

谁知道是不是仿的。

殿门外传来脚步。

两名宫中老嬷嬷被带进来,跪到殿中。

其中一人抬头看她,眼泪先落下来。

是王妃。大婚那日,是奴婢替王妃梳的头。耳后的朱砂痣,奴婢记得。

萧承祐猛地看向郑修。

你安排的?

郑修扶着拐杖。

陛下让臣写罪状,臣总要查明,死的人到底死没死。

裴肃还想说话,我已经将第一封信摆到案上。

韩朔的供词。

第二封。

燕王的亲笔往来。

第三封。

楚国水师截杀令,附陛下私印。

萧承祐把兵符拍在扶手上。

伪造!都是伪造!你打下燕楚,逼他们写什么,他们就写什么!

我点头。

所以,外敌的证词不能单独定案。

他眼里一亮。

我看向裴肃。

尚书大人,宫中内库拨出的三十万两,总不是燕王替你写的账吧?

裴肃的手指缩进袖里。

军费调拨,自有陛下——

一半走了南河钱庄,一半用来赎回你在燕国的私粮。旧京仓的底册我拿不到,南河钱庄的底册,楚王替你留着。

我将两份账摊开。

银锭铸号,支取人,过关日期。你自己对。

殿里一名御史走出,蹲下去翻账。

翻到第四页,他的手停住。

这个铸号,臣去年核过。

裴肃扑上去抢。

账册被郑修一拐杖压住。

老人盯着他。

你封粮那天,知道北境会死多少人吗?

裴肃嘴唇发抖,转身跪向龙椅。

陛下,是您说的,摄政王不除,大梁永无宁日!臣只是奉命!

萧承祐站起来,一脚踢开他。

住口!

裴肃滚下台阶,金冠撞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他爬起来,眼睛已经直了。

不是我,是他。他给燕王写信,他让人截粮队。王爷,我提醒过他,王妃不能动……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

那为什么,假的杀俘令上,有你户部的骑缝印?

裴肃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喘声。

她将那张拼接的军令放在他膝前。

你知道我识字。你让他们天天念给我听,说护着我的人,都死在我丈夫手里。

她的手抖了一下,仍把纸铺平。

你提醒他不能动,是嫌他做得不够干净吧?

裴肃伏下身,额头撞着地砖。

王妃饶命。臣有罪,臣赔,多少银子都赔。

沈知微向后退开。

你先把五十六个人的名字念完,再说赔。

萧承祐突然拔出御剑。

殿中禁军,拿下逆贼!

门边的禁军动了。

刀刃出鞘,官员纷纷后退。

我没有动。

皇帝把兵符高高举起。

虎符在此,谁敢不听号令!

禁军统领走到阶下,却没有朝我拔刀。

陛下,那是北军调兵符。禁军奉的是宫卫令,不是这个。

萧承祐僵住。

那朕命你拿人!

统领摘下腰牌,放在地上。

臣的母亲,在西门仓。

他看向裴肃。

尚书大人调人的时候,说是接来安置。臣方才见到母亲,她的衣服上全是火油。

萧承祐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假的,都是萧执安排的。他收买了你们!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把剑指向我胸口。

你早就想坐这个位子。你带兵入京,不就是为了逼朕让位?

我停在剑尖前。

七年前,北境败军三万,国库没钱。是我带着知微去借粮。借来的粮,我分给你的兵,你在京里登基。

六年前,你病了,太医院不敢担责。是知微守了三夜,把药一口口喂给你。

你亲口叫过她皇婶。

萧承祐咬住牙。

所以朕一辈子都要记着你们的恩?朝臣只知道摄政王,百姓只知道萧执,朕算什么!

我抓住剑身,往旁边推开。

血从掌心落下。

沈知微上前一步,我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她别过来。

你想收权,可以拿政绩,可以练兵,可以让百官服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敢同我争,却敢把她卖给敌国。

他想抽剑,又抽不动。

我扣住他的手腕,将剑夺下。

剑落在地上。

萧承祐腿一弯,坐倒在龙椅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殿下的官员。

皇叔。

这次,他声音低了。

朕一时糊涂。你扶朕起来,今日的事,朕都不追究。你仍是摄政王,六部都归你。

我弯腰,取下他手里的兵符。

你不追究?

他抓住我的袖口。

朕错了。叔父,父皇临终把我托给你,你答应过——

我抽回衣袖。

我答应替先帝守住大梁。

没答应替你守住一条可以随意害人的命。

郑修带着宗正和御史上前。

宗正捧来先帝敕书,逐字宣读废立条款。

萧承祐最初还在摇头。

念到割地通敌,他扑向敕书,被禁军按住。

念到残害宗室,他看向沈知微。

皇婶,救我。你从前最疼我,你忘了吗?

沈知微站在台阶下。

我忘了很多事。

她抬起受伤的手腕。

可这些,是你刚教我的。

萧承祐的嘴唇哆嗦着,再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

冠冕被摘下时,他瘫在地上,喃喃叫着皇叔。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殿门外,顾铮仍站在原处。

他看见我掌上的血,猛地跨上台阶。

我抬起兵符。

传令,诸军归营。查抄只按名册,不准牵连家眷,不准私取财物。

他单膝跪下。

领命。

身后百官跪了一地。

我没有去看那张空出的龙椅。

沈知微正撕开衣带,给我裹住手掌。

她打了一个结,抬头瞪我。

剑是让你用手接的?

我盯着她。

她又将结拉紧半寸。

看什么,疼就说。

我喉咙动了动。

疼。

【第十章】

审案的公堂设在西门外。

没有遮帘,没有屏风。

被救回来的三百六十一人,能来作证的都到了。其余五十六人的名册,摆在最前面的案上。

每念出一个名字,旁边便放下一块木牌。

宗恪跪在第一排,膝下没有软垫。

他听到第十九个名字时,忽然抬头。

这个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撞死的!他不肯交代王妃藏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满场都在看他。

郑修放下笔。

继续说。

宗恪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转向我,磕了一个头。

我替你打仗。我知道燕国每一处关隘,北边还有铁矿。我都给你,别杀我。

我把那枚奴铃放到他面前。

认得吗?

他肩膀猛地缩起。

你送进灵堂的时候,说戴着正合适。

我将铃推到案心。

如今挂在罪证册上,也合适。

宗恪跪不稳了,往一边倒,被兵士拖回原位。

宗峻紧接着招供。

他交代劫粮路线,也交代卖人的分账。季衡听到自己的名字,起先还辩,等楚国押来的军需官跪下,他便只顾着擦汗。

裴肃最后被带上来。

他头发乱了,衣领里藏着几根咬断的布条。

狱卒说,他昨夜想自尽,没成。

我看着他。

你不是最会顾全大局?现在这场面,你也该顾一顾。

裴肃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没人替他求情。

那些从前站在他身后的门生,今日各自拿着认罪书,等着查自己有没有在粮账里签过名字。

萧承祐被带来时,已经换了囚衣。

他看见台下的百姓,先往后退。

禁军扶住他的肩。

跪。

他盯着那个兵,嘴里还想说朕字,膝弯已经落在了地上。

沈知微坐在证人席。

皇帝的供词念到掳走王妃、逼迫摄政王出兵时,她手中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我侧过身。

她摇头,示意不用停。

全部念完。

郑修点头,翻到下一页。

从谋划到行事,从拨银到灭口,三国之间的每一封信、每一笔钱,都被摆在了日光下。

没有一条罪写的是冒犯摄政王。

写的是劫掠、通敌、杀俘、侵吞军粮。

审到午后,萧承祐终于抬起头。

皇叔,真不能留我?

我把一块木牌放到他面前。

牌上写着一个十六岁粮丁的名字。

他爹不识字,让我替他问。他儿子只是赶车,为什么也不能留?

萧承祐盯着木牌,嘴巴张了几次。

我没等他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供词里。

怕有人活着回去,泄露消息。

三司会审,宗正复核。

萧承祐废为庶人,与宗峻、宗恪、季衡、裴肃同列首犯,判斩。

其余涉案者按所犯罪行分别定罪,抄没的田产粮银登记造册,先付死伤军士抚恤,再赔被掳百姓。

韩朔也在名册里。

他协助救人,免死,徒徙北境服役。

判词念完,他伏在地上,没敢再求别的。

我从他身前走过时,他低声问:我那只手,还能治好吗?

我停了一步。

秦医官说,能拿碗,能握笔。

他低头看着包扎的右手,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行刑前,宗恪叫破了嗓子。

宗峻开始骂他,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

季衡死死攥着衣角,不停问能不能再交一笔钱。

裴肃瘫着,被两名兵士架住。

萧承祐没有再喊皇叔。

他望着远处的城楼,嘴里反复说,那里本来都是他的。

行刑令落下。

我站在证人席旁,没有让沈知微一定要看,也没有去挡她的眼睛。

她看到了最后。

随后,伸手拿起案上那枚铜铃。

顾铮递来铁锤。

她将铃放在青石上,一锤砸下。

铃声断在中途。

她又砸了一次。

那个奴字凹下去,再也辨不出来。

我弯腰,替她捡起飞到脚边的碎片。

她摊开手。

我将碎片放进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扔进烧罪契的火盆。

纸边卷起,火舌舔过铜片。

她转过身。

回家吧。

贤王萧敬继位那日,先签的是抚恤令。

他将北军欠饷补齐,把户部和内库的账分开,交三司轮查。

我站在案旁,等他落完最后一笔,才把战时调兵令交回。

他没收我的摄政王印。

皇叔,先帝定下的章程照旧。朕若做错,也请你照今日的账查。

我把三司联署的规条放在他面前。

查人,不靠一句肯不肯。账册分存,调银留凭,换了谁也一样查。

他翻开第一条,点头。

就照这个办。

我走出宫门,顾铮将马车拉过来。

王爷,府里等您用饭。

我上车,摸到袖中那张未写完的抚恤名册,又展开看了一遍。

最末一页,是那四十三名没能从江上回来的军士。

每人的名字旁,都添了家属领讫的手印。

有一个还空着。

我指给顾铮。

这个,继续找。他家里若没人了,就按营籍立碑,不能空着。

顾铮接过去。

记下了。

王府门前的白幡早已撤掉。

灵堂改回了正厅,供桌没扔,搬去安放白石关死者的名册。

沈知微坐在桌前,正把最后一笔赔偿写进账里。

我进门,她先看我的手。

药换了?

换了。

让我看。

我把手伸过去。

她解开一点布,确认伤口没再裂,才放我坐下。

桌上两碗面,已经有些坨了。

我拿起筷子。

她忽然问:我以前是不是很爱管你?

我抬头。

她晃了晃手里的药单。

秦谦说,这张单子是我写的。每天几时喝药,少睡一个时辰就多添一味黄连。

是你写的。

难怪。

她把药单折好,收进袖中。

往后也照这个。

我低下头吃面,刚吃一口,她又问了句。

我是不是还给你补过衣服?

补过。针脚不好,袖子缝住过一次。

她皱眉。

你少胡说。

我起身,从柜里取出一件旧袍。

袖口缝着三道歪线,其中一道还打了个死结。

她捏着那截袖子看了半晌,伸手去找剪刀。

我按住袖口。

别拆。

又不能穿。

能穿。

我把袍子披在身上,右手伸不出去,只好半举着胳膊。

她先抿住嘴,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眼睛里落下一滴水。

她用袖口擦掉,看着我。

萧执,我可能真的记不全了。

我将那只被缝住的袖子放到桌上。

那就不记。

你不觉得亏?

我看着她手腕上新长出的皮肉,喉咙滚了一下。

你坐在这里,我亏什么。

她低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

过了一会儿,她把另一碗推到我面前。

这碗没放葱。

我握筷子的手停住。

她也停住了,盯着那两只碗。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院外,顾铮正吩咐人把门槛修平,锤子敲了三下。

沈知微抬起头。

我记得你不吃葱。

我点头。

她伸手,将我碗边的一根葱丝拣走。

那今天就记住这一件。别的,明天再说。

我夹起面,热气扑上眼睛。

好。

她拿过剪刀,剪开我右手那道缝住的袖口。

线头落在桌上。

我终于把手伸出来。

她没松开,握着我的手,拉到自己碗边。

先吃饭。

我反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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