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递给我一张座位卡。
十六桌,朋友席,靠着宴会厅最里面的消防门。
我把卡放回她掌心。
“这次我不坐朋友桌。”
她正低头检查手腕上的花,闻言笑了一下。
“难道你想坐小孩那桌?今天没有炸薯条。”
我没笑。
她终于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停住。
这是三年来,我陪她参加的第十二场婚礼。
前十一场,我替她挡过酒,背过高跟鞋。
还替她回答过四十多次什么时候结婚。
答案从“还早”,变成“等她忙完这一阵”。
今天,我才发现这句话没有尽头。
宴会厅门口立着座次图。
许家亲属那一桌,程嘉树的名字紧挨着她。
我的名字被手写添在另一张纸上。
墨迹很新,字是她母亲孟琴的。
知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慢慢收紧。
“我妈昨晚改的。嘉树送了我小姨过来……”
“你昨晚就知道?”
她没立刻回答。
伴娘从门里探出头,喊她去调整胸花。
她应了一声,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是许葭的婚礼,我们晚点说,好吗?”
我看着她耳边那颗珍珠。
早上她找不到耳堵,还是我蹲下替她捡的。
那时她扶着我的肩,说幸好有我。
我听过太多次幸好有我。
多到以为这句话后面,迟早会跟一句喜欢。
“你答应我的,也是等这场婚礼。”
我说得很轻,她却忽然不动了。
三个月前,我在她花店门口向她表白。
不是玩笑,也没喝酒。
我说,我想做她男朋友,想和她过日子。
她拿着修枝剪,眼圈慢慢红了。
“陈屿,给我一点时间。”
“等许葭结完婚,我把工作和家里的事理好。”
我把她这两句话,认认真真等到了今天。
宴会厅里,音响突然啸了一声。
婚礼统筹急匆匆跑来,见到我,明显松了口气。
“陈老师,您帮忙看一下?我们调音师堵路上了。”
我朝台边看了眼。
话筒正对着返送音箱,服务生拿着它试音。
“先把那支话筒关了,返送转向侧台。”
我告诉统筹,又指了指靠墙的设备间。
“酒店值班师傅在那里,控制台要找他。”
统筹还想说什么,知夏已经接过话。
“你不是带着电脑吗?帮许葭顶一下就好。”
她的语气太熟悉了。
仿佛我会接过她的包,再接过所有麻烦。
我经营一家小型现场音响工作室。
替她救过几场婚礼,她家亲戚都认识我。
有人夸我本事大,也有人叫我万能充电宝。
可今天,我的电脑装在车里。
那是昨晚替客户做完方案后忘了拿下来。
不是专门给这场婚礼准备的。
“我今天是客人。”我说。
知夏嘴唇动了一下。
我转向统筹,把酒店师傅的分机告诉她。
“这套设备我调过,让他找原来的场景文件。”
“真有设备问题,按你们合同走应急方案。”
统筹听懂了,连声道谢,转身去找人。
知夏站在原地,像第一次看见我。
“你在跟我生气?”
“我在把今天该做的事,分清楚。”
我把红包交给门口负责收礼的表弟。
新娘许葭恰好出来,隔着人群叫我。
她提着裙摆,额头沁着细汗。
“屿哥,我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牛肉。”
我笑了笑,祝她新婚快乐。
她看看我,又看看知夏,察觉出什么。
我没让她为难。
“下午还有事,敬完酒我就先走。”
知夏拉了一下我的袖口。
那是她每次在人群里找我时惯常的动作。
以前只要她伸手,我一定会停下来。
这一次,我把袖子轻轻抽了出来。
婚礼开场后,酒店的师傅很快解决了问题。
没有我,灯照常亮,音乐照常响。
许葭挽着父亲走过花道,哭得妆都花了。
我坐在十六桌,吃了半碗饭。
同桌的小伙子问我,是新郎还是新娘的朋友。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新娘的朋友。”
这句回答,我终于没有等谁来替我补充。
敬酒时,许葭多给了我一包喜糖。
她低声说:“座位的事,对不起,我不知情。”
“跟你没关系,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替她把拖地的裙角放回臂弯。
然后拿上外套,独自走出宴会厅。
电梯门合拢前,知夏追了出来。
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得很急。
“陈屿,你等等我。”
我按住开门键。
等她进来后,松了手。
镜面电梯里,我们之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她问:“你到底要我现在做什么?”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不用现在做什么。”
“我不等那个晚点了。”
1
车停在酒店背后的露天停车场。
十月的太阳还很晒,车门烫得掌心发疼。
知夏站在副驾驶旁,没有像往常那样上车。
我把放在座椅上的帆布包递给她。
里面有平底鞋、充电线,还有她没喝完的水。
她接过去,忽然问我:“你要走去哪儿?”
“回工作室。”
“然后呢?”
我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做我自己的事。”
她将包带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那是她想解释,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习惯。
我曾觉得可爱,甚至愿意陪她等一句措辞。
今天只觉得累。
“嘉树坐那里,是因为我妈跟程阿姨认识。”
“他最近也在帮我谈花房的事。”
我点点头。
她急了:“你别这样。你明知道我跟他没什么。”
“我不知道。”
她愣住。
“你们分手以后还联系,是你的自由。”
“他以什么身份坐你旁边,是你们的事。”
“我只知道,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想要什么。”
风从两辆车之间穿过,吹起她的裙摆。
她低头压住裙子,像是在寻找一个缓冲。
“我没有答应跟他复合。”
“那你答应我了吗?”
这句话出口,停车场忽然安静下来。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我没再逼问。
答案其实早就在这里。
我等的不是一次正式告白,更不是一张座位卡。
我等的是她承认,她也在选我。
可她总有更急的事。
花店续租,母亲体检,表妹结婚,项目招标。
每件事都真实,每件事都需要时间。
我把自己放在最后,竟也觉得合情合理。
三年前,第一次替她当男伴时,我们说好了。
只帮一次忙,不谈钱,也不谈感情。
那年她刚跟程嘉树分手。
对方去了省城做酒店项目,她留在本地开花店。
她母亲一心想撮合两人复合。
同学婚礼上,又有热心人给她安排相亲。
她躲到露台,正撞见我抱着设备箱抽筋。
我俩在大学社团认识,毕业后偶尔来往。
她帮我抬箱子,我帮她挡一顿饭。
她当时说:“陈屿,借你用一天。”
我答应得痛快。
那天她给我买了一双鞋垫。
因为我穿着新皮鞋,后跟磨破了皮。
我就是从那一点小事里,慢慢生出了妄想。
后来,饭局越来越多。
我们没再扮过真正的情侣,却也没划清过界线。
她家亲戚问,她说我们很熟。
我的朋友起哄,她笑着让他们别闹。
而我比谁都害怕,把这层窗户纸戳破。
只要不戳,我还可以送她回家。
“我也有错。”我说。
她猛地抬眼,像终于抓住一条路。
“所以我们回去,把话好好说——”
“我错在喜欢你,却一直拿朋友的身份求近。”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涩。
“我怕说清楚,你连这些都不给我了。”
她眼眶红得很快。
我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先想办法让她不哭。
这是我难堪了三年的事。
我总得把它说完。
“知夏,我不是突然想让你难做。”
“我是在你说的日子里,来要一个答案。”
她握紧包带,终于说:“我喜欢你。”
这五个字,我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
想过她会笑,想过我会高兴得说不出话。
真的听见时,我却只觉得胸口往下沉。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肯改座位?”
她嘴唇颤了颤。
“我想着,先把今天过完。”
“我妈最近情绪不好,花房的资金也……”
她停下了,自己也听出了熟悉。
又是先把今天过完。
我伸手,从钥匙圈里拆下那枚绿色钥匙。
花店的备用钥匙,铜齿被磨得发亮。
这些年,我替她关过不知多少次灯。
“这把还你。”
她没有伸手。
我便放进她帆布包侧面的口袋。
“店里的梯子和工具,我周二去拿。”
“三号厅的方案,我会给你一份项目交接。”
她忽然往前一步,抓住了车门。
“你连三号厅也不要了?”
那是旧印刷厂闲置的一间车间。
厂里的何姨想把它改成能办小型宴席的礼堂。
我去看过,喜欢它的高窗和木屋架。
知夏喜欢墙边那棵伸进来的香樟。
我们说过,能不能一起把它做起来。
她做花,我做声音,慢慢攒自己的招牌。
我替那间房熬过二十几个夜晚。
电脑里连她工作台的位置都画好了。
“项目可以按合同谈。”我说。
“别的,先停在这里。”
知夏的手指还抵着车窗。
“如果我现在跟我妈说呢?”
我看见她是真的慌了。
可我不想要她因为怕失去,仓促交上一份答卷。
更不想明天她又来解释,她只是一时冲动。
“想清楚再说。”
“别为了让我今天留下,答应你不愿意的事。”
我等她放开车门,才坐进驾驶座。
后视镜里,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握着方向盘,绕了两次才找到出口。
开上主路时,婚礼现场的音乐还在脑子里响。
那些祝新人幸福的话,我听了十二遍。
原来最难的不是看别人牵手。
是承认站在你身边的人,没有牵住你。
2
工作室在汽修街二楼,楼下每天都有人换轮胎。
赵野正蹲在门口,给一只音箱擦灰。
他跟我合伙两年,最烦别人踩着饭点谈理想。
见我回来,他先看了眼钟。
“今天散得这么早?”
我把剩下的喜糖放他面前。
“散伙得比较早。”
他手里的抹布停住。
过了片刻,他扯开糖纸,没问多余的话。
“锅里留了饭。你要说,我就听。”
我没胃口,还是把饭盛出来。
吃到第三口,才发现酒店那顿几乎没吃进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
知夏发来一句,对不起,我晚点联系你。
我把屏幕扣下。
赵野拿着平板走过来,表情变了。
“这东西,你授权了?”
屏幕里是程嘉树公司的项目推介。
标题叫“城市里的小型婚礼客厅”。
封面正是三号厅那扇高窗。
视频里,有一段我做的声音演示。
老机器缓慢转动,雨落在铁皮檐上。
再往后,是一声清晰的开门响。
那段声音,我录了整整两天。
因为知夏说,她小时候最喜欢等父亲下班。
门一响,饭就可以开了。
我把那声门响藏进方案,想做一次小小的偏心。
现在,视频下方的署名写着程嘉树的公司。
我的名字只有最后一行。
“技术支持:回声现场。”
赵野划开另一张图。
招商页上,我被列为项目固定供应商。
报价比我提交的预算低了将近三成。
我盯着那串数字,饭在嘴里凉了。
“咱们的报价单没签字。”赵野说。
“没有固定供应商协议,更没有这个包干价。”
我拿起手机,拨了程嘉树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笑着叫我陈老师。
“我正要联系你,后续设备咱们再碰一下。”
“先把推介里的音频下掉。”我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知夏给过来的资料,我以为你们都沟通过。”
“她发给你,不能代替我的授权。”
他语气仍然客气。
“陈老师,做项目要先有流量。署名可以再加。”
“投资进来以后,不会少了供应商的钱。”
我听着供应商三个字,反倒彻底冷静了。
“我没有同意这个报价,也没有确认参与。”
“我会把需删除的内容发给你,今天处理。”
“原始工程和邮件都有时间记录。”
他没再笑。
“你跟知夏有矛盾,别带进工作。”
“所以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回声现场负责人。”
挂断电话后,我把材料发到项目群。
不写情绪,只列清楚内容、范围和要求。
知夏十分钟后打来电话。
“声音是我给他的。”
她没有推给别人,这让我少费了一句话。
“你给之前,问过我吗?”
“他要内部看方案,我以为只做演示。”
“昨天发出来,我让他补了你的工作室名字。”
我靠着椅背,听见自己呼吸有些重。
“知夏,你也觉得补上名字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花剪落在桌上的声音。
她过了很久才说:“不够。”
“你写给他的预算,是想给投资人留还价余地。”
我没等她接话,继续说。
“可那三成里面,有我员工的工时,有运输费。”
“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替你的以后让步。”
赵野站在门口,没出声,抬手拍了拍门框。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小生意。
也不是我可以随意拿去讨人喜欢的礼物。
当天下午,程嘉树撤下了那段推介。
他发来一句,后续按正式商务流程推进。
知夏也在群里确认,外发资料由她负责。
她承诺补齐我已经发生的方案费用。
我把早先垫付的测量与样件支出整理出来。
合计八千六百元,没有往里算私下的帮助。
设计费按此前邮件约定,另开结算单。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轮胎店关门,卷帘门哗啦一声。
知夏站在我们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我看见她时,她先把饭盒往身后藏了藏。
“我不是来让你撤消息的。”
她的眼妆花了一点,却没有补。
“我把工程资料的外发记录整理给你。”
“还有,你放在我那里的东西。”
她将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两本书,一件薄外套,一只保温杯。
杯子是去年冬天她买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只给我的,后来才知道店员都有。
赵野识趣地下楼买水。
知夏把饭盒打开,热气扑在她指尖上。
“你胃不好,先吃一点。”
我没动筷子。
她的手便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以前你一不高兴,我就想着让你吃点东西。”
“吃完,我们好像就过去了。”
她看着那盒饭,声音很低。
“今天我才发现,我没问过你到底气什么。”
我没有安慰她。
这句话不是我要替她说完的。
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近一点。
“我明天去跟嘉树重谈。该停的材料先停。”
“款项周二之前给你,超过的时间按约定算。”
我点头,说可以。
她站了一会儿,又问:“我们还能说别的吗?”
我看着桌上两份排得整齐的交接单。
“今天先把这些说清楚。”
她终于拎起空出来的纸袋,转身下楼。
那盒饭留在桌上。
我等它不再冒热气,才发现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为一句喜欢心软。
可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她开始听懂的时候。
我已经没有力气立刻再走回去了。
3
周二去花店拿工具,赶上了雨。
店门口的白玫瑰被搬进来,叶尖还往下滴水。
我来过这里太多次,闭着眼也知道插座在哪。
可那天,我站在门口,先敲了敲玻璃。
店员小唐抬头,有些不习惯。
“屿哥,你怎么还敲门?”
我把伞收好,放进门边的桶里。
“来拿点东西。”
她朝操作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知夏正在给一枝折断的花换铁丝。
见我进来,她很快放下手里的活。
工具箱、梯子、我借给她的小推车,都擦干净了。
连梯脚卡着的泥也被抠掉了。
“钱刚到账,你看一下。”她说。
我收到转账提醒,金额跟结算单一致。
“收到了。”
她拿出一张旧照片。
是前年同学婚礼,我们被挤在人群中间。
她手里拿着捧花,我替她挡着泼过来的香槟。
背后有人举着手机,拍到了我看她的眼神。
“这个也在你的书里。”
我接过照片,没放回纸袋。
直接夹进了工具箱最上面那层。
留着也好,至少证明那几年并不是空的。
我刚把梯子搬到门边,孟琴来了。
她撑着一把深色长伞,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小陈,你今天正好在。”
她先看了眼知夏,又恢复那种惯常的笑。
“周末有个饭,嘉树母亲也来。都是长辈。”
“你要有空,送知夏过去,晚点再接她一下。”
小唐手里的包装纸轻轻响了一声。
我扶着梯子,没有答应。
孟琴便补充:“里面都是家里人,你也不自在。”
这句话落下来,知夏脸色变了。
“妈,陈屿不是来接送我的。”
孟琴皱眉:“我知道,他不是一直帮你嘛。”
从前听见这种话,我会替她们找理由。
长辈说话随意,没必要当真。
可我忽然想起酒店墙上那张座次图。
原来一个位置被让出去,下一次就更容易。
我握紧梯子的横档,平静地开口。
“孟阿姨,以后接送的事,您另作安排。”
她看着我,神色有些尴尬。
“你们这是闹什么?谈朋友哪有不吵嘴的。”
我停了一下。
“我们没有谈朋友。”
知夏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缩紧。
我还是把后半句话说完。
“是我喜欢她,一直在追她。”
“现在我停下来了。”
花店里只剩下冷柜的嗡鸣。
孟琴张了张嘴,没找出合适的话。
我向她点头,搬着梯子走进雨里。
后面传来知夏的声音。
“周末我不去。”
“不是跟你赌气。你要见谁,你自己去。”
我没有回头。
车上的雨刮来回摆动,玻璃很快又被打湿。
我在路边坐了几分钟,才发动车子。
这三年,我做过很多次大度的人。
今天把喜欢说出口,反而像终于直起了腰。
回到工作室,我把周末空出来的档期重新放开。
以前知夏说可能有事,我就会先留一整天。
赵野拿笔圈出星期六,问我确定吗。
我说确定。
他当着我的面,接了一笔设备维护的单子。
又拿来一份二手厢式车的报价。
我原本留着三十二万,准备投三号厅的首期改造。
其中一部分,连我的角色是什么都没谈明白。
现在我拿出九万,给工作室添一辆真正能拉货的车。
钥匙交到赵野手里时,他笑得像中了奖。
“以后下雨,咱们设备不用再跟人拼车了。”
我看着那辆有点旧的白车,也笑了一下。
原来一笔钱花出去,可以这么踏实。
周五下午,许葭打来电话。
她没劝我,也没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一个朋友想请你做婚礼的声音,你接不接?”
“正常报价,不欠人情。”
我问了日期和场地。
新娘叫林珊,原定下周在近郊果园办婚礼。
最近连续降雨,她想找人把备用方案重新落实。
“花艺已经签了知夏。”许葭最后说。
“你先知道。介意的话,我就另外推荐。”
我看着墙上空出来的档期。
那天,我本来要陪知夏去程家长辈的饭局。
“把客户需求发我。”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工作能不能接,要看工作本身。”
4
林珊和杜明约在工作室楼下见面。
两人骑一辆电动车来,头盔上都贴着黄色小鸭。
许知夏比他们早到,手边摊着一册花材清单。
她没再替我拉椅子,只把属于我的资料递过来。
“这是客户确认过的流程,你先看。”
我坐下,把报价和人员安排一项项讲清楚。
六十八位宾客,户外仪式,果园搭餐台。
按原方案,声音部分只需要一套小型设备。
问题是连雨四天,果园草地已经踩不住脚。
杜明掏出手机,给我们看场地方发来的视频。
“他们说铺点垫子,天气好就没事。”
镜头里的白椅子旁边,全是积水。
我把手机推回去。
“要有一个不等天气好的方案。”
林珊皱起眉,先看预算,再看杜明。
他们攒了两年钱,婚礼总共只留四万八。
果园那边的部分费用已经付了。
临时租室内场地,相当于又往外拿一笔钱。
“能不能准备着,真下雨再搬?”杜明问。
我摇头,给他看重新布线和运设备的时间。
“仪式开始前一小时,来不及把整场搬过去。”
“今天决定,明天还来得及调整花和桌椅。”
林珊咬着吸管,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连捧花的样子都画了半年。”
我没劝她想开一点。
有些东西,别人看着只是换一个地方。
对当事人来说,却是从很早就开始攒的愿望。
知夏把花材册翻到后面,露出另一页草图。
那是河堤文化站的小礼堂。
一面淡黄墙,两列窄窗,舞台旧得有点朴素。
我对那里有印象,上个月做过社区合唱活动。
设备和出入口都熟,运输也方便。
“这里周日空着,场租四千五。”知夏说。
“我昨天问过,只能留到今晚六点。”
杜明下意识问:“那我们的花呢?”
“花道缩短,入口那片吊装取消。”
她拿铅笔算了几行,把纸转给他们。
“这部分材料还能退,能省下两千多。”
“你们喜欢的白色小花,我可以保留在窗边。”
林珊盯着那页纸,手指按住一个小小的人形。
“这里为什么留这么大一块空地?”
“你妈妈腿不好,不用绕舞台后面的台阶。”
知夏的语气很平常,像只是记下了一项需求。
林珊却慢慢坐直了。
我在旁边补上设备的位置,留出轮椅转弯的空间。
那一瞬间,我们又有了从前一起做事的默契。
她知道我下一笔要画哪里。
我也知道哪一段墙,她不舍得被音箱挡住。
可我没有因为这点熟悉,就收起单独的报价。
场地更换,需要增加一名搬运人员。
我把费用写清,没有顺手抹掉。
杜明看了很久,忽然握住林珊的手。
“我想要你喜欢,也想让咱妈坐得舒服。”
“多的这一点,我们从旅行里挪。”
林珊擦了下眼角,点头。
客户做了决定,接下来的事才好往前走。
我们分别签补充单,定好第二天现场确认的时间。
送走两人,知夏把桌上的纸屑捡起来。
她问:“周日下午收场后,你有时间吗?”
我看向她。
她先说:“不是让我妈找你,也不是谈项目。”
“有些话,我想等这场工作做完,认真说。”
我没有马上答应。
她等了一会儿,把笔帽盖好。
“你可以想想。到时不想听,也直接告诉我。”
这句话让我有些陌生。
她第一次没有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认。
5
第二天勘场,孟琴也来了。
她替女儿送一袋忘带的量尺,脸色不大好看。
文化站门口停着卸货的车,里面全是旧木椅。
她站在台阶上,朝礼堂里望了一眼。
“好好的酒店不做,怎么接到这种地方来了?”
知夏把量尺接过去,说客户喜欢就合适。
孟琴没走,跟着我们走到后排。
我正在检查原有设备的位置,听见她压低声音。
“嘉树给我打电话了,你把合作退了?”
知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退的是那份排他合作,不是所有工作都不做。”
“设计预付款也要退?”
“做完的部分抵六千,剩下两万四退回去。”
孟琴声音一下高了。
“你上个月换冷柜,还跟我借过钱!”
礼堂里几个人转过头。
知夏把手里的纸放平,没跟她争高低。
“那笔钱我记着,每个月按我们说好的还。”
“可签了他的合作,以后接什么单都要他点头。”
“野渡花房的名字不能只剩在合同角落里。”
我站在控制台后,没有走过去。
这件事不是因为我开口,她才有资格拒绝。
孟琴很快注意到我,神色更难看。
“你是不是还为了那天座位的事?”
知夏往旁边移了一步,挡住她看我的方向。
“我在说我的工作,别把陈屿拉进来。”
“那份条款,是我自己没想清楚就签了。”
“现在觉得不合适,退钱也是我该承担。”
孟琴拎紧空袋子,半天没接话。
她来的时候大概准备了许多劝告。
却没想到,女儿这一次连借口都没有往外推。
“你会后悔的。”她最后说。
知夏点了一下头。
“有可能。但不能因为怕后悔,就一直不选。”
孟琴走后,礼堂又恢复了忙碌。
知夏继续量窗户,鼻尖红了一小片。
我递过去一把更长的卷尺。
她说谢谢,接的时候没有碰我的手。
下午,布景师傅来确认吊点。
旧舞台的尺寸和原图有误,花架得重新调整。
知夏没抱怨,蹲在地上把底座重新画了一遍。
我原本以为,她会继续找我帮着想办法。
她却叫来负责制作的师傅,两个人商量到天黑。
我做完测试,准备收线时,她还没忙完。
门口一辆小推车的轮子卡住,她一个人拖不动。
我走过去,帮她把车抬过门槛。
她怔了怔,赶紧去扶另一边。
“我还以为,你现在不愿意帮我任何事。”
“抬一下车,不代表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扛走。”
话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声。
原来我也不用把每一个小动作,都想得那么重。
她跟着笑,眼里却有一点湿。
两个人在门口吹了片刻风,衣袖都沾着灰。
她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去街口的面馆,赵野已经在那里等。
她拿起手机,像想跟谁确认一下。
最后只说:“那你们慢点,我去接花。”
她租的小货车到了,司机没帮忙搬货的义务。
我看见她把袖子卷起来,先清点数量,再叫临工。
不是我一走,她的生活就会塌下来。
这个发现让我安心,也让我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我以前喜欢被她需要。
有时甚至盼着她的麻烦,能晚一点结束。
这样我就可以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走到街口,我没忍住回头。
她正指挥两个人抬花箱,没有看这边。
我终于承认,我也把这段关系弄得不轻松。
6
婚礼前一天,林珊又来了文化站。
跟她一起的还有母亲,手里提着一盒没吃的点心。
布景只完成了一半,看上去比草图还冷清。
林阿姨站在入口,眉头皱得很深。
“这不就是以前开会的地方?”
林珊紧张地解释,明天窗边都会有花。
母亲摸了摸椅背,没接话。
她不是嫌礼堂便宜。
我后来才听明白,她怕女儿受了委屈还在忍。
“你爸爸不在了,有些事你得替自己打算。”
林珊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低声说:“妈,我没有凑合。”
知夏正好拿着样花过来,没有打断她们。
她把花放在那排椅子旁边,退开一点。
淡黄色墙面前,一小团白花忽然显得很亮。
林阿姨看了看,手慢慢从椅背上松开。
“这花能留多久?”
“只要不放在暖气边,带回家还能看几天。”
知夏拿了张纸,教她怎么拆下最外面的包装。
两人就这么说起了家里的水桶和阳台。
林珊朝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没有多待,拿着音频确认单去找杜明。
他正蹲在走廊尽头,给朋友打电话借一辆车。
看见我,赶紧挂断。
“陈哥,我想问你个事。”
他打开手机,里面是一段很短的旧语音。
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带着笑。
“珊珊,饭在锅里,回来记得热。”
这是林珊父亲留下的。
他想在仪式上放,让她像被父亲送了一程。
我问:“林珊知道吗?”
杜明摇头:“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把耳机摘下来,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文件。
“这个惊喜,先问她。”
他怔了怔,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他只是很爱一个人,想把缺的那一块补上。
可有些门,不能因为你觉得门后面温暖,就替她推开。
我说:“她要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哭,你来不及收回。”
杜明握着手机,神情慢慢认真了。
他去找林珊,两人坐在走廊尽头说了很久。
知夏站在控制台旁,听见了最后几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谨慎。
只把原定的仪式流程翻过来,留下一个空白格。
半小时后,林珊走来找我。
“不在仪式上放。”她说。
“明天开场前,我和妈妈想单独听一下。”
我点头,把这个要求记在备注里。
她又问:“没有爸爸送,我自己走上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杜明呢?”
“你想让他在哪儿等,就跟他说。”
她转身时,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知夏低头在那张纸上补了两个字。
独行。
写完,她拿指腹蹭掉一小块铅笔灰。
我想起那十二场婚礼里,我总替她安排的一切。
谁来接,坐哪里,什么时候走。
我觉得自己体贴,也从没问过她是否都喜欢。
只是到了最后,我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
她就该给我想要的那个身份。
我的失望是真的,她的回避也是真的。
但我不能把三年的好,全变成一张催款单。
收工前,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周日下午可以谈,等客户的事做完。”
她站在十步之外,手机亮起来。
读完后,她抬头看我,眼睛一点点亮了。
没有跑过来,也没有立刻说别的。
她只用口型回了一句:“好。”
7
婚礼当天,雨果然下大了。
果园发来视频,原先搭餐台的地方已经漫水。
杜明看完,蹲在礼堂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听了你们的。”
我提醒他,决定是他和林珊一起做的。
他嘿嘿笑,赶紧去搬椅子。
礼堂没有酒店的水晶灯。
但知夏把窗边的花做得很低,光能完整落下来。
旧幕布收起,舞台后方只留了一块干净的浅色背景。
林珊的母亲到了,第一眼就站住了。
她昨天嫌旧的那几把椅子,今天都绑着小花束。
其中最靠过道的一把,留着足够的伸腿空间。
知夏迎过去,扶她试了一下高度。
“这样坐,膝盖会不会好受一点?”
林阿姨慢慢坐下,摸了摸身边的花。
“挺好。”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这样挺好。”
开场前二十分钟,我清空了侧面的小休息室。
林珊换好婚纱,跟母亲一起进去。
我把小音箱放在桌上,告诉她按哪个键。
没替她们按下播放,也没留在门口听。
走出来时,知夏正抱着一篮碎花等在拐角。
她朝那道门看了一眼,没有问。
“外面有人找你。”她说。
来的是一位宾客,想临时加一段热闹的主持词。
他满脸喜气,拿着手机上的短视频给我看。
“现在都这么弄,逼新郎多说几句,才好玩。”
我说,今天流程由新人确认,不临时加惩罚环节。
那人有点不高兴,觉得我不懂活跃气氛。
知夏走过来,递给他一份仪式卡。
“等他们说完誓言,您带大家鼓掌就很热闹。”
“今天杜明准备了很久,让他把话说完。”
那人看着卡上的字,终于笑着摆摆手。
“行,听新人的。”
这场婚礼没有闹哄哄的抢话。
林珊自己走过那段不长的过道。
杜明在尽头等,手紧张得反复往裤缝上擦。
走到最后一步,她把捧花交给身边的人。
不是为了腾出手去接谁。
是她先伸出手,牵住了杜明。
掌声响起来时,我把音乐推得很轻。
轻到能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这次没替我做决定。”
杜明的眼睛立刻红了。
他举着话筒,准备好的长篇誓言全忘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以后也问你。”
台下先笑,接着又有人偷偷擦眼睛。
我隔着控制台,看见知夏站在窗边。
她没有看新人,而是在看我。
视线碰到一起,她也没躲。
我心里某个硬了很久的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临时少了一位送餐的人。
赵野把设备交给我,过去帮忙抬保温箱。
知夏换了平底鞋,在门口给宾客分小花。
有个小姑娘抱住她的腿,问她是不是新娘。
她蹲下来,认真回答:“今天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呀?”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她也笑,手指替小姑娘理好歪掉的发卡。
“等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再告诉你。”
小姑娘想了想,指着我。
“那个叔叔一直看你。”
我正准备收回目光,已经晚了。
赵野在旁边笑得差点松开箱子。
我瞪了他一眼,耳朵却一点点烧起来。
知夏没有顺着小孩的话起哄。
她只朝我抬了抬手里的花,又慢慢放下。
那样子像想递过来,却记得我还没有答应。
午宴结束,林珊给每个工作人员装了一盒点心。
她母亲特意找到知夏,说想多买一束窗边的花。
知夏把最合适的一束替她包好。
没收钱,也没说这是给谁的纪念。
林阿姨抱着花,走到女儿身边。
母女俩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
雨还没停,但谁都没有为这个场地遗憾。
我把最后一支话筒放进箱里。
忽然很想有一天,也认认真真说一次自己的誓言。
不是在台下替人调声音。
是站到喜欢的人面前,让她听清楚。
8
收完设备,已经快下午五点。
搬运师傅坐在门口数钱,问知夏尾款几时到账。
她正在核花箱,告诉他十分钟内转。
我手里捏着客户刚结清的款项,没忍住开口。
“你要是周转不过来,可以先……”
她抬头看我。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
以前她一皱眉,我就想把钱和时间都递过去。
仿佛只要我接得够快,就没人能从我身边带走她。
我把后半句改了。
“可以先跟师傅确认,别让他一直在这里等。”
她点头,当面把转账做了。
师傅收起手机,很痛快地继续搬剩下的箱子。
等人走远,知夏才说,今天的人工早就留出来了。
“退合作的钱,用的是我自己的存款。”
“会紧一点,但没到付不出工资的地步。”
我嗯了一声,继续合箱盖。
她站在旁边,没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天一直在证明什么?”
我动作顿住。
“有一点。”
她低头捻掉裙子上的一片碎叶。
“我想让你看见,我不是只会等你收拾。”
“但这份工作,我本来也想做好。”
我听得脸有些热。
她那么多年的努力,不该因为我今天才注意到。
就被我轻易理解成,只为争取我的原谅。
“刚才是我想多了。”
我直起腰,认真跟她说了声对不起。
她似乎没料到,眼睛轻轻睁大。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你以前很少跟我认错。”
我也笑:“以前我都先替你认了。”
这句玩笑有一点苦。
说出来以后,却没有把人推得更远。
赵野最后检查了一遍礼堂,晃着车钥匙过来。
“我带人先回,你们还有事就慢慢谈。”
他说完,朝我使了个很明显的眼色。
我没理他,等车子开远,才问知夏想在哪儿说。
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馄饨店。
“那里行吗?没订包厢,也没有其他人。”
我们撑两把伞走过去。
以前出门她总嫌拿伞麻烦,习惯钻在我这把下面。
那天她走在我左侧,伞沿偶尔轻轻碰一下。
两把伞都不大,却足够把各自的肩膀遮住。
馄饨店里只有我们这一桌。
老板端来两碗汤,问要不要香菜。
我说一碗不要,刚说完就停住了。
知夏看着我,轻声说:“我那碗不要,谢谢。”
老板走后,我们都没急着动筷。
她拿出手机,将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
是婚礼前一晚,她和母亲的聊天记录。
孟琴说,嘉树条件摆在那里,坐近一点怎么了。
知夏回的是,我知道,先这样吧。
那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心口还是钝钝地疼。
她没有把手机收回去。
“我那天跟你说,是我妈改的,没有说全。”
“我明知道你会难过,还是想着让你忍过去。”
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很白。
“陈屿,不是我没想明白。”
“是我想要你,又想要一条不用反对任何人的路。”
热汤的白气慢慢往上升。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急着替她找一个更好听的理由。
她也终于肯,把最不好听的那部分交给我。
9
馄饨店的老板把门口的雨帘卷起来一半。
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巾轻轻动了动。
知夏没有继续往我面前推聊天记录。
她收起手机,像把最后一层遮挡也拿掉了。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喜欢。”
“但喜欢你以后,我想的不是怎么跟你在一起。”
“是怎么让这件事发生得不费力。”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嘉树回来谈合作,我妈很高兴。”
“我不想跟他复合,可也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死。”
“因为那样一来,我就得立刻面对店怎么办。”
她握着勺柄,指节一下一下发白。
“我觉得你会懂我,会再等一阵。”
“后来连你不高兴,我都觉得不着急处理。”
我盯着碗里慢慢散开的葱花。
这些话不漂亮,却恰好落在我最疼的地方。
原来不是她听不懂。
只是她确信,明天来找我,我还会在。
“我妈反对,是一件事。”她说。
“我让你替我的犹豫付代价,是另一件事。”
“那天座位不是我改的,但我让它变成了真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才掉下来。
没有伸手拉我,也没问我能不能原谅。
她低头擦干净,再抬眼看我。
“如果你不想再跟我有别的关系,我接受。”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不情愿。
我却第一次觉得,她真的在给我选。
我把已经凉了一点的汤喝掉,终于开口。
“我那天离开,不是想让你吃一遍我的苦。”
她摇头:“我知道。”
“我也不会列一张单子,让你逐条做到。”
“可我现在还不能当作,听完这些就没事了。”
她的眼睛又红起来,还是点了点头。
我承认,自己仍然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认错了才重新喜欢。
是这份喜欢从来没那么听话,没被我说停就停。
看见她站在雨里,我依旧会想起她关节怕冷。
听见她退了合作,我依旧会担心她那家小店。
我能停下的,只是过去那种没有尽头的付出。
“我怕的是,下次再有一桌人看着你。”
“你又觉得,让我先退一下最省事。”
知夏抬起头,眼泪停在下睫毛上。
“我不能保证,以后每次都处理得漂亮。”
“但我不会再把你说成一个随便安排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作答。
她没催,只将面前的馄饨一口口吃掉。
老板过来添热水,两人都向他说谢谢。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们的汤都没剩。
结账时,她没有抢着付我的份。
我们各付了一碗馄饨的钱,一起走出店门。
雨已经小了,街灯照在水里,像一排晃动的铜片。
她把伞撑开,却没有立刻走。
“我以后可以约你吗?”
“不让你修东西,不替谁挡酒。”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有一点难为情。
“就是我想见你。你不想来,可以拒绝。”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那里面空荡荡的,没了花店钥匙的形状。
“可以约。”我说。
她眼里亮起来,随即又认真收住。
像怕多笑一点,就显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宽恕。
我看得有点心酸。
“知夏,想笑就笑。”
“我答应听你说话,不是让你从此看我脸色。”
她愣了片刻,真的笑出来。
那笑里有泪,也有一点久违的、明亮的倔劲。
她说:“那我明天约你。”
我提醒她,明天我全天都要清点设备。
她很快改口:“那后天。我先问,不替你定。”
我也终于笑了。
10
后天,知夏发来两张电影票的截图。
不是婚礼,不是她家亲戚的饭局。
一部我念叨过很久的老片,影院重新排了场次。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她又补来一句,时间不合适就换,我还没付款。
可那天我有一场学校演出,确实走不开。
我回复了原因。
过去她约我,我会先想能不能让赵野替班。
这一次,我没把工作往别人身上推。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又发来下周的时间表。
三个选项,末尾还画了一只非常丑的猫。
我问她,那是什么。
她说,是有耐心的本人。
我坐在库房门口,没忍住笑出声。
赵野抱着纸箱经过,脚步都变轻了。
“你这表情,看着不像客户确认报价。”
我让他看前面的台阶,别把腰摔了。
他一脸懂了的样子,吹着口哨走开。
电影最后约在下周四。
中间那几天,我们没有恢复从前密密麻麻的联系。
她会发一束长歪了的花,说今天又碰上难管的员工。
我发工作室那辆白车,说赵野给它起名叫白富美。
她回,挺好,至少富在体积。
我发现,没了那些修东西和接送的请求。
我们居然还可以说这么多没用的话。
周四见面时,她穿了一件浅蓝衬衫。
没用婚礼上的珍珠耳钉,头发也没特意卷。
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已经站在影院门口。
手里两杯饮料,一杯温的,一杯去冰。
“不知道你今天想喝哪个。”她说。
“别猜,问我就行。”
她马上把杯子往身后挪了挪。
“陈屿,你想喝哪个?”
我选了去冰的那杯。
她眨眨眼:“你不是胃不好吗?”
“偶尔也想喝点凉的。”
她把杯子给我,自己抱着热饮,笑得肩膀都在动。
“原来你还会不养生。”
我反问,她是不是以为我只吃清蒸和白粥。
她认真想了想,居然点头。
我又好气又好笑。
这几年,我在她面前活得像一份使用说明。
稳定,随叫随到,尽量不出任何需要她操心的故障。
连喜欢吃辣,都因为她不能吃而很少提起。
电影放到一半,她把爆米花桶往我这边挪。
我抓了一把,手背碰到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停了半秒。
她先把手收回去,安静地放在膝上。
我知道,只要现在牵住,这场约会就会不同。
但我没有。
她也没因此沉下脸,只继续认真看银幕。
散场后,我们去吃了路边的烤串。
她看着我往碗里加辣椒,表情像发现新物种。
我夹了一块烤馒头给她。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慢慢问。”
她低头咬了一口,忽然有些安静。
“原来重新认识,也不算太晚。”
街上很吵,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我没回答晚不晚。
只把菜单推过去,让她点自己真想吃的东西。
她划掉原本跟我一样的那几串,重新写了两样。
那晚我们各自回家。
到了楼下,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今天很高兴。”
过了几秒,又一条。
“还有,你加那么多辣,明天别空腹喝咖啡。”
我听完,按住语音键。
“知道了,许知夏。”
“我今天也很高兴。”
11
孟琴找来工作室,是十天后的下午。
她没提前联系,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水果。
赵野以为是客户家属,给她倒了水。
我从库房出来,她已经坐得笔直。
“小陈,阿姨想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碰那袋水果。
她先问工作室是不是租的,又问员工有几个人。
我回答了基本情况。
问到我每年能挣多少时,我没有继续报数字。
她端起纸杯,像早就料到我会介意。
“你别觉得阿姨现实,知夏开店也不容易。”
“两个人都不稳定,日子怎么过?”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
白车正在楼下卸货,赵野和临工抬着一只箱子。
我们做得很认真,难道因为没领固定工资。
就连喜欢一个人,也要先被盘算成一场风险。
我把心里那点刺压下去。
她是知夏的母亲,不代表我得认同她的所有问题。
“阿姨,具体收入,我不准备在这里交底。”
她的脸色果然变了。
我没有让话停在最难堪的地方。
“我能告诉您,这家公司有正常的账和业务。”
“员工的工资,我负责。我的选择,我也负责。”
“但我跟知夏还在相处,不是在谈两家怎么合资。”
孟琴把杯子放下。
“那你就这么约着她,一直不说准话?”
这句话让我胸口发堵。
同样的问题,从她嘴里问出来,竟像完全忘了从前。
我正要回答,门口传来知夏的声音。
“是我在约他。”
她走得急,呼吸还没平稳,额角有细汗。
“也是我在追他。妈,你有什么话先问我。”
孟琴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还不是怕你以后吃苦?”
“你可以问我有没有存款,能不能承担房租。”
知夏站在她旁边,声音有点抖,却没退。
“不能绕过我,来审一个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我的人。”
孟琴看着她,眼圈忽然也红了。
我这才知道,知夏父亲留下的并不全是好日子。
早些年他跟人合伙,吃过一次大亏。
后来家里连着还了几年债,孟琴一个人往外跑。
她最怕的就是女儿再过一遍那种日子。
“嘉树家里至少稳当。”她低声说。
“妈,稳当不等于他跟我合适。”
知夏没有拿过去的苦来顶她。
“你还记得他去省城前,让我关掉工作室吗?”
“他觉得跟着他走是为我好。”
“可我不想一结婚,就先把喜欢的东西交出去。”
孟琴转开脸,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起身,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没有保证能让女儿一辈子不吃苦。
我做不到,也不想用一句漂亮话,把今天混过去。
“您担心她,我明白。”我说。
“我会把自己能做、不能做的,都跟她讲清楚。”
“但最后愿不愿意,她说了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孟琴拿起包,没再提钱和房子。
离开前,她看着知夏,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让她晚上回家吃饭。
知夏送她下楼,再上来时眼睛发红。
“赵野给我打了电话。对不起,让你……”
“停。”我打断她。
她一下站住。
我指了指她还在发抖的手。
“今天不是你来安排我的。”
她低头看了看,慢慢把手握紧,又松开。
我把留在桌上的另一杯水推过去。
“你刚才说得很好。”
她捧起纸杯,低头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没再说话,陪她坐到窗外的车都卸完。
那天之后,孟琴没来过工作室第二次。
她仍然不赞成我们,却开始先给女儿打电话。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真实的变化。
12
真正确定关系,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六。
我们去爬城郊那座不高的山。
这次是我约的她。
我想看一次日落,不想再从设备间的小窗里看。
她带了水和面包,还带了一小袋盐焗花生。
爬到一半,我气喘得比她还厉害。
她站在上一级台阶,笑得毫不客气。
“陈老师,搬那么多音箱,怎么还没我能爬?”
“音箱不会一直往山顶跑。”
她笑得弯下腰,差点把水洒在鞋上。
我抬手扶她,掌心贴到她手腕。
她没有动,也没有借势靠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对视,呼吸都有点乱。
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
我替她拨开,忽然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怔住,随后有些不满。
“你以为我这一个多月,随便找个人都行?”
“我想听你说。”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收起玩笑。
“你有时候很爱较劲。”
“别人说那台旧机器没法修,你偏不服。”
“修好了,嘴上说还行,脸上能得意一晚上。”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想反驳,又忍住了。
她接着数。
我唱歌跑调,却总觉得是话筒有问题。
我不爱麻烦别人,逞强时会把眉头皱得很紧。
我看喜剧先憋着不笑,笑起来却比谁声音都大。
她说一句,我就越来越想把话题收回去。
原来被喜欢的人认真看过,是这么让人难为情的事。
最后她轻声说:“还有,你不哄着我时,也很好。”
“我以前只敢要那个不会拒绝的你。”
“现在我想知道,你生气、得意、不愿意的时候。”
“能不能也愿意让我待在旁边。”
我握住她的手腕,往上走了一级。
这一次,我们站到了同一块石阶上。
“能。”我说。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没有再藏自己的想要。
“许知夏,我想跟你谈恋爱。”
“不是继续试着当一个更合格的朋友。”
她立刻点头,快得像怕我改口。
点完又急忙开口:“我愿意,我听清楚了。”
我忍不住笑,抬手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湿。
她抓住我的手,掌心很热。
“那我可以抱你吗?”
我刚说可以,她已经撞进我怀里。
背包硌着我的手,水瓶在里面晃得咚咚响。
没有电影里的体面,也没有想象中的从容。
我却抱得很紧,连呼吸都不舍得松。
后来我们爬到山顶,太阳还剩最后一小块。
知夏靠在栏杆边,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她问,能不能发给家里人和朋友。
我看见自己在照片里笑得有点傻。
犹豫两秒,还是说能。
她发了两张图,一张我,一张我们的手。
文字只有一句,今天有男朋友了。
不到一分钟,许葭的电话打过来。
她在那边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这顿饭是不是得请贵一点的?”
知夏开了免提,让她直接问我。
我想了想,说那就吃最贵的牛肉面。
许葭骂我没出息,又问我们是不是认真的。
知夏看着我,握紧了我的手。
“认真,特别认真。”
挂断电话后,孟琴回了一条消息。
让我们下山慢点,天黑了别走小路。
没有祝福,也没有反对。
知夏读完,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问她,要不要把这张照片也发我一份。
她挑眉:“你不是嫌自己笑得傻?”
“男朋友有权保留一下证据。”
她笑着凑过来,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她已经红着耳朵转身下山。
我追上去,重新牵住她的手。
这次没松开。
13
恋爱第三周,我收到一份外地的驻场邀约。
省城一家小剧场要做半年的演出季。
我之前替他们调过设备,对方想让回声接现场声音。
含人员和设备的总价二十六万,交通住宿另算。
扣掉成本,不是发横财,却足够把团队养稳。
赵野看完合同样稿,眼睛都亮了。
“我守本地,你带一个人过去,轮换也能排。”
我把排期翻了好几遍,没有立刻给回复。
半年。
我和知夏才刚开始,有些话说出口都还会耳热。
我怕一走,又退回手机上那几个等有空的字。
更怕自己为了证明感情,一口拒绝了这份工作。
以后再把没去的遗憾,偷偷算到她头上。
晚上见面,我把合同样稿放在她面前。
“我想接,但还没答应。”
她认真看完,先问我住在哪里、休息怎么排。
然后说:“你想去,就去。”
我本来该轻松,却莫名有点失落。
她看出来了,放下筷子。
“你想听什么?”
我抬头看她,差一点又说没事。
最后还是咬牙认了。
“想听你舍不得。”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脸都红了。
我觉得丢人,伸手想把合同拿回来。
她一把按住,声音轻下来。
“陈屿,我很舍不得。”
“这半年,我会特别想你。”
我耳根发烫,却还是听她继续说。
“但我也想让你回来以后,觉得这趟去得值。”
“想我和去工作,可以一起发生。”
那晚,我们没用一句信任把所有事盖过去。
我们拿出排期,谈每个月谁去看谁。
我有现场时不接电话,会提前告诉她。
她临时改动出差,也不能等到我到了楼下才说。
吵架不靠失联,忙的时候至少说清楚什么时候再谈。
说到最后,她很严肃地加了一条。
“视频的时候,别总把镜头对着天花板。”
“我跟那盏灯不熟,不想每次都先看它。”
我笑得伏在桌上,差点碰翻水杯。
知夏也有新的事。
何姨愿意把三号厅先拿出来做三个月试用。
基础修整由厂区承担,活动布置和经营由她负责。
这次没有程嘉树的公司,也不捆我的投资。
何姨要她先拿出详细预算,不许只带漂亮效果图。
知夏算完一遍,发现原来的设想要砍掉大半。
她不高兴,捏着笔,在纸上跟自己生了十分钟气。
我坐在对面,没急着把缺口填上。
等她自己抬头,问我声音这部分有没有节省的办法。
我才把分阶段的方案给她看。
先租设备,试用期结束再决定买不买。
常规活动不需要的东西,一件也别为了好看硬添。
她看完,长长出了口气。
“那花也可以分几次做,不用一开始铺满。”
我们一起把开张日往后移了一个月。
她仍旧失落,但失落里开始有了新的兴奋。
离开前,她把一份声音服务的询价单递给我。
上面写着回声现场的全名,没有模糊的合伙人字样。
“有空接就报价,没空我也会找别人。”
我挑眉,故意问:“男朋友没有优先权?”
她把纸往前推,脸上带着一点狡黠。
“有。我会先问你。”
我拿起笔,在询价单上写下交付时间。
这一次,工作和喜欢都摆在桌面上。
我竟比当初画满整间礼堂的时候,更愿意往前走。
14
去省城那天,知夏送我到车站。
她没带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只给我一只饭袋。
里面两份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
还有一小瓶辣椒酱,瓶盖拧得非常紧。
“自己拧。”她提前声明。
“别回头跟赵野说,我舍不得让你吃辣。”
我笑着把饭袋放进包里,伸手抱她。
她起初抱得很用力,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一点。
“我是不是不该表现得这么黏人?”
“你可以再黏一点。”
她马上把脸埋回我肩上。
广播催进站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走。
不是不想做那份工作。
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我,她也在盼我回来。
列车开出去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过闸机的背影,饭袋吊在手上,看着很傻。
她说,男朋友的证据又多了一张。
我回她,保存好,半年后回来验收。
可异地没有我们安排得那么听话。
剧场的演出经常变动,临时加彩排也很常见。
第一次约好的周三视频,我就晚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花房的地上,拆了一半的包装没收完。
我道歉,她打着呵欠,说知道我在忙。
第二次,她先发消息,客户要改明早的布置。
我坐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等她收工。
等到十一点,她累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想说。
我们没有吵架,却开始明白,理解不能替代相处。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来省城看我。
出发前,我确认了星期六晚上没有正式演出。
说好七点半,在剧场附近吃饭。
她下午到,自己去逛了博物馆,六点给我发照片。
那时我正跟演员做最后一轮排练。
临时调整的节目有几处声音没对上,导演坚持再来。
七点,我给她发,可能晚一点。
八点,她问,还要多久。
我看了一眼舞台,回,快了。
那个快了,最后拖到九点四十分。
我拿起手机,发现她没再催,只问了一句吃没吃饭。
那一瞬间,我后背突然冒出一层汗。
我太熟悉这样的消息。
也太熟悉,发消息的人会怎么把失望往回咽。
我把接下来的值守交给同事,给她打电话。
她没在订好的餐厅,人在剧场后门的小面馆。
桌上两碗面,一碗吃完了,一碗没动。
我推门进去,看到那碗被泡得发胀的面条。
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先回酒店?”
她抬头,眼睛里的光一下淡了。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在为迟到找一个容易接受的落点。
只要她没等,我好像就可以少内疚一点。
“对不起。”我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怪你。我说快了,却没给你一个准话。”
她看着我,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有点不高兴。”
“你可以很不高兴。”
“那我说了,你别急着明天请假补偿。”
我怔住,点头。
她拿筷子戳了戳那碗面。
“本来八点半有部电影,我想去看。”
“可你说快了,我怕我走开,你又来了。”
“等到后来,我不是舍不得这顿饭。”
她的声音轻下来。
“是我不知道,我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手心一点点收紧。
最怕重新经历的东西,竟被我原样做给了她。
我没有说工作有多重要,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多可怜。
她并没要求我丢开工作。
她只是相信了我说的时间。
“下次不确定,我直接说不确定。”
“你有别的安排,就去,不用守着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开眉头。
“也不用每件事都拿从前来罚自己。”
“今天生气的是我,你就听今天的。”
我低下头,忍不住笑了,又有点发酸。
我们重新点了一碗面。
她看我吃完,才把藏在包里的小枕套递过来。
“你说宿舍那个洗完不干,带了个替换的。”
她来时想过怎么照顾我。
不高兴以后,也没把这份喜欢藏起来。
我接过那只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套,心里热得发胀。
第二天我没有请假,也没有继续让她一个人等。
跟同事确认好时间,早上陪她走了四十分钟。
没去著名景点,就在剧场后面的老街买早餐。
她拿着一袋热豆浆,听我说昨天排练的笑话。
我听她抱怨新到的花材,颜色比照片差了一截。
四十分钟很短,却没有一句一会儿再说。
进剧场前,她抬手把我拉近,亲了一下。
“这次见面,整体合格。”
我抱着她不肯松,问扣了多少分。
她笑着拍我的背,让我别想着当满分的人。
回到控制台,同事问我对象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生了,已经谈清楚。
他说,哄好了就行。
我想了想,没用这三个字回答。
不是哄好了。
是我们都把不高兴留在桌面上,没有让它替谁做决定。
15
三号厅第一次开放,在一月的第二个周末。
我提前两周排好轮换,带同事做完交接才回来。
知夏没让我赶末班车,说开张不差那几小时。
我却还是买了最早的一班票。
想来和必须来,原来差得这样远。
推开旧厂房的门,先闻到一点淡淡的木头味。
墙刷干净了,高窗下摆着不成套的旧椅子。
她把厂里留下的印刷字模装进玻璃柜。
那些不好看的管道,没再花大钱全部遮住。
只在转角添了一点绿色,让它们安静待在那里。
这不是早先效果图里那间精致到没有生活的礼堂。
可走进去,真的会想坐一会儿。
何姨拿着账本,把我拉到旁边。
“知夏砍价厉害,椅子租赁跟人谈了四次。”
“原定两万八的布置,最后还留了点余钱。”
我看向窗边。
知夏正踩着梯子调整一块小牌子,嘴里叼着铅笔。
她看见我,眼睛亮起来,又指指脚下。
“先等我下去,不许站在这里吓我。”
我笑着退到一边,等她把梯子收好。
她下来后,先抱了我一下,才拿出设备交接单。
“老板,请验收。”
“不是你验收我的设备吗?”
她一拍额头:“忙昏了。那请老板让我验收。”
我把该做的测试做完,双方签字。
赵野带着另一名师傅留守,我把工牌交给他。
接下来,我才是陪女朋友开张的人。
当天来了三十多位客人,有几组是提前约来的新人。
他们看场地、问价钱,意见并不都好听。
有人嫌没有大屏,有人觉得旧椅子不够体面。
知夏认真记下能调整的部分,不合适的也直接说。
“我们这里容纳不了那么多人。”
“您要做大型宴席,还是酒店更合适。”
她没为了第一笔生意,硬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站在旁边,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程嘉树就是那时来的。
他没带夸张的花篮,只跟何姨打了招呼。
我和他在门边碰上,两个人都有一瞬间停顿。
他先开口,问省城的项目做得怎么样。
我说还算顺利,忙得脚不沾地。
他笑了笑,视线落到我空着的胸前。
“今天不当技术了?”
“工作做完了,今天是知夏的男朋友。”
我说得很自然,没有特意抬高声音。
他点了一下头,也没假装没听懂。
知夏送完一组客人过来,叫了他的全名。
程嘉树递给她一份纸质文件。
是之前合作的结算确认,附了修正后的项目介绍。
原先那套含糊的宣传彻底撤回,另列了参与者的工作。
属于回声的内容,没有再被当作他的整体资产。
“给你们留一份。”他说。
“那次材料外发,我也有责任。”
我接过文件,说这样处理就可以。
没有额外的和解仪式,也不需要谁低头求谁。
该归位的东西归位,彼此以后怎样,再看选择。
程嘉树绕着场地走了一圈。
回来时,他向知夏提起一个酒店联名活动。
条件比之前松动,但仍要求统一使用对方品牌。
知夏看完大概需求,问他能否并列署名。
他说,资源是酒店提供的,需要报上去再谈。
“那谈好了再联系。”她把文件递回去。
“我可以接合适的工作,但不先把名字让出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收起那份方案。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敢说清楚了。”
她没有笑着圆场。
“以前不说,不代表事情就不存在。”
程嘉树点点头,告辞前留下一句祝开张顺利。
他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拿资源来威胁谁。
这笔生意最后没有谈成。
但三号厅留下了三组继续沟通的客户。
一组确定做小型订婚宴,另一组想办周年聚会。
没有一夜爆满,却足够让何姨在账本上添第一行。
傍晚摆了一桌简单的饭,给帮忙的人吃。
孟琴从厨房端出来两盘菜,袖口卷得很高。
她今天来得早,一直在帮何姨收拾杯碟。
见我站着,她指了指知夏身边的空椅子。
“小陈,坐这里。”
旁边一位远房阿姨笑着问,是不是该改称呼了。
孟琴没有像从前那样,含含糊糊说他们关系好。
“知夏的男朋友,陈屿。”
“名字好记,你别老小陈小陈地叫。”
我手指一顿,看向她。
她替大家盛汤,眼睛没跟我对上。
过了一会儿,才端着碗在我旁边停住。
“许葭婚礼那天,座位是我改的。”
桌上几个人渐渐安静下来。
她像很不习惯在人前认错,脸绷得有些紧。
“我想着,反正你脾气好,换一下也没什么。”
“后来知夏问我,要是有人这样安排她,我乐意吗。”
她放下汤碗,终于看着我。
“我不乐意。那天,是阿姨对不住你。”
我心里那点留了很久的刺,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不是因为她看见我做成什么大事。
只是她承认,那样安排一个人,本来就不妥当。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我没有回一句没事,替那天匆匆揭过去。
孟琴点头,又拍了拍椅背。
“坐吧,汤一会儿凉了。”
知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握住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这顿饭,没有人再把我的位置挪开。
16
半年的驻场结束时,天气已经热了。
回声按时收了尾款,又签下下一季的部分合作。
我们不用再长驻,由轮换的同事定期过去。
赵野拿着新排期,郑重宣布给自己涨五百块钱。
我说他完全可以涨得大方一点。
他立刻又添了五百,落笔快得不让我后悔。
我们的生意还远没到能随便休息的程度。
但账上的钱不再总为下个月房租发愁。
三号厅也过了试用期。
知夏和何姨正式谈了续约,按实际订单慢慢添东西。
她买第一批新椅子时,给我发了七张照片。
我看了半天,觉得长得都差不多。
她气得要把我拉进客户群,让大家评评理。
我赶紧解释,我是声音负责人,眼睛不归项目管。
她笑得把电话晃了好几下,才重新对准自己的脸。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亲眼管一管我?”
我看着屏幕,胸口忽然很软。
“周五。票买好了。”
这回我没有给她一个模糊的快了。
周五晚上,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蓝衬衫。
我走过去,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稳就抱住了她。
她的手从我背后环过来,指尖用力抓着衣服。
“这半年很难熬吧?”我问。
她在我肩上摇头,随后又老实点头。
“有时候很难熬。有时候,也挺得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每天只等着你回来。”
她抬起头,笑得很亮。
“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你也回来了。”
那年夏天,我带她去见了我父母。
他们住在隔壁县城,家里楼下有一条很热闹的菜街。
我妈见她紧张,直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我爸坐在阳台,问她能不能管管我熬夜的毛病。
她看我一眼,很诚实地说,目前管不住。
我妈当场笑了,说管不住就随他,别把自己气坏。
午饭时,她没有为了表现,多抢着做什么。
吃完帮忙收碗,被我妈赶出厨房,就真坐下陪我爸聊天。
回去路上,她把额头抵在车窗边,长长出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跟家里人说清楚会闹得很难看。”
“现在呢?”
“有的确实会难看。但不说,也不会自己变好。”
我握着方向盘,侧头看她一眼。
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我们开始认真谈结婚。
不是谁借着一次气氛好,忽然抛一句以后嫁给我。
我们谈住在哪里,钱怎样分担,工作最忙时怎么办。
我已有一套还在还贷的小房子,离花店不算远。
她不愿意结婚前再背一笔钱换更大的。
我们决定先住在那里,把存款留给生活和各自生意。
谈到家务时,她掰着手指,想把项目分得很细。
我听到洗床单都要轮值,忍不住问要不要写交付日期。
她瞪我一眼,随后自己也笑了。
“我就是怕又不知不觉,让你全做了。”
我把她的手握住。
“做多做少,可以随时说,不用一次定一辈子。”
她点头,肩膀慢慢放松。
求婚那天,我没有借别人的婚礼。
也没让赵野把音箱拉过去,弄得所有人都等她答应。
三号厅刚结束一场读书会,椅子收了一半。
知夏在窗边给绿植浇水,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说,等我五分钟。
她笑着问:“这回的五分钟,准不准?”
“准。你可以计时。”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动作有点僵,手指碰到那张夹在上层的旧照片。
就是当年她拿捧花,我替她挡酒的那一张。
她看见,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你还留着。”
“那时候的我,也没有那么糟。”
我把照片放在旁边,抬眼看她。
“只是以后,不想总拍到自己的侧脸了。”
她拿着浇水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赶紧替她接住,放到桌上。
单膝落地时,旧木地板轻轻响了一声。
我准备过很多句子,到了嘴边却全乱了。
最后只剩一句,带着一点不争气的紧张。
“许知夏,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已经点头,还是等我把话说完。
我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又说了下去。
“我想每天回来,都能见到你。”
“也想有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放心跟你待着。”
“我想要的不只是婚礼那一天。”
“剩下那些普通日子,你愿不愿意也跟我一起过?”
她蹲下来,没有等我举着戒指一直仰头看。
“愿意。”
“高兴的、吵架的、各自忙得不行的,我都愿意。”
我替她戴戒指,第一次没对准,自己先笑了。
她握住我的手,稳稳地放到无名指前。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去,香樟叶子沙沙作响。
我终于把那枚戒指戴好。
她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陈屿,这次你可以不用再给我时间。”
我把她抱起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好。”
“那我们一起定日子。”
17
我们的婚礼,定在第二年十月。
就在三号厅,没有铺满鲜花,也没另搭夸张的舞台。
知夏留了几扇高窗,让下午的光照进来。
桌上用的是她一点点收来的玻璃瓶。
瓶里白花很小,跟林珊那场婚礼有点像。
林珊和杜明真的来了。
那两只黄色小鸭头盔,被他们放在门口寄存处。
许葭抱着一大袋喜糖,兴冲冲地跟人讲我是怎么开的窍。
我让她别把自己说成媒人,明明她只管我要饭吃。
她理直气壮,说没有那碗牛肉面,就没有今天。
赵野穿了件难得合身的西装,在台边检查设备。
看见我走过去,他立刻把手里的话筒举高。
“站住,今天你没有权限。”
“我就看一眼。”
“不行。你今天归新娘管。”
我笑着往后退,真的没再去碰控制台。
专业的事有人负责,我付过钱,也交代清楚了。
没必要连自己的婚礼,都靠忙碌遮住紧张。
知夏在隔壁的小房间换衣服。
门开时,她母亲先出来,手里捏着一枚备用别针。
“她叫你进去一下。”
我推门,看见知夏站在镜子前。
婚纱不是蓬得夸张的那种,裙摆轻轻落在脚边。
耳边那对珍珠,她今天没有戴。
换成两颗很小的银色星星,是我们上山那次买的。
我看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她在镜子里望着我,故意问:“不好看?”
“你让我缓一会儿。”
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很熟悉,脸却红得不一样。
我走过去,替她把身后压住的头纱理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胸花,低头替我别在左边。
别针穿过布料时,她手指有一点抖。
“我练过的。”她小声说。
“慢慢来,不赶时间。”
她抬眼看我,忽然笑了。
“这句话今天真好听。”
胸花别好,她又拿来一张座位卡。
我看见那张熟悉大小的硬纸,心跳停了半拍。
上面不是十六桌,也没有朋友席。
只有我的名字,和一行她手写的小字。
新郎,坐我身边。
我捏着那张卡,半天没抬头。
她在我面前站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不是想让你把以前一笔勾销。”
“是这个位置,我想亲手给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睛。
三年前,我替她挡开一个又一个人的问题。
一年前,我终于不再替她回答。
现在,她把答案明明白白写下来,交到了我手上。
我把卡收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今天谁也别跟我换。”
她笑着扑过来,头纱一下扫过我的下巴。
我抱住她,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门外有人敲门,问新人准备好了没有。
我正要答,她抬起头,和我一起说好了。
婚礼开始前,我站在门边,望见座位最前排的父母。
我妈穿了新裙子,一直偷偷拿手绢擦眼睛。
我爸坐在旁边,背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孟琴替两位老人摆好水杯,又过来整理我的领口。
她没有再讲别的,只说了一句。
“陈屿,今天真精神。”
我低头让她理好衣领,叫了声妈。
她手停了停,眼泪立刻涌出来。
又赶紧扭头擦掉,催我快去,别让知夏等。
我转身时,恰好看见知夏提着裙摆走来。
她没躲在门后,等一个安排好的瞬间。
直接站到了我旁边,把手递给我。
“我们一起进去。”
我握住她,心跳快得几乎盖过了音乐。
那条路不长,几十步就到了人群中间。
我走过太多次这样的场地。
算过每一处灯位,听过每一声誓言。
今天才知道,原来站在这里,手真的会出汗。
许葭在前排捂着嘴笑,赵野朝我举了举拇指。
我拿起话筒,第一句竟然还是习惯性地试了一下。
台下笑成一片,知夏笑得肩膀直抖。
我也笑,紧张反而散开了一点。
“我平时替别人管声音。”
“今天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太听使唤。”
我看向身边的人,没有去找提前写好的稿子。
“知夏,我一直很想跟你站在这里。”
“以前觉得,只要我多做一点,你总会知道。”
“现在我想直接告诉你。”
我握紧她的手,把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爱你,也想被你好好爱着。”
她眼里的泪掉下来,却笑着点头。
我替她擦掉一点,继续说。
“以后我会照顾你,也会说我累了。”
“想你会告诉你,想要什么也会告诉你。”
“好日子坏日子,我们商量着过。”
话筒交到她手里时,她先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我,没有看台下任何人。
“我曾经让你等一个一直没定下来的日子。”
“今天这个日子,我不会再改。”
她抬起戴戒指的那只手,贴住我的掌心。
“以后你回家,我在。我要出发,也会牵着你说。”
“陈屿,谢谢你愿意再认识我一次。”
“也请你相信,这一次是我自己,认真地选了你。”
掌声响起来,我低头吻她。
不是为了给镜头一个画面。
是我实在太高兴,太想亲近她。
那一点克制了好多年的喜欢,终于不必再借朋友的名义。
午宴时,我们一起坐回主桌。
许葭故意拿着一张卡来找我,说朋友那桌还缺个人。
我把内袋里的新郎卡拿出来,往她眼前一晃。
“早订满了,不接受调剂。”
满桌人笑起来,知夏在旁边笑得弯下腰。
我替她拿开差点碰到汤碗的头纱。
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我碗里,低声说不是让我又忙起来。
“先吃饭,你今天还没吃几口。”
我看着那块牛肉,忽然想起一年前。
我坐在十六桌,问自己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当时没有谁能替我回答。
可我还是走出了那间宴会厅。
幸好走出去了。
幸好不是继续坐着,等一顿不知道有没有下次的饭。
傍晚,宾客陆续离开,赵野带人收设备。
我们送完最后一位长辈,没有留下来替所有人收场。
知夏换了平底鞋,把婚纱裙摆拢在臂弯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窗。
里面还亮着灯,有人搬椅子,有人笑着分剩下的喜糖。
我们的生意,明天还会照常忙。
花会开败,设备会有新问题,偶尔也还是会吵架。
可那些都不妨碍,我今天牵着的人是我的妻子。
车停在香樟树下,知夏先走到副驾驶旁。
我替她拉开门,她没有立刻坐进去。
反而伸手,把我被风吹歪的领带扶正。
“陈屿,回家吗?”
我握住她的手,在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回家。”
这次没有谁需要留在原地等。
我们一起上车,把那张写着新郎的卡,放在了前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