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年,婆家把弟弟的婚房首付摊到我面前:四十七万一分不少。
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她养我二十八年,也该轮到舅舅家了。
丈夫陆延深替我倒了一杯温水,说家里最近紧,让我先忍忍。
我看着杯底的茶叶沉着没动,心里第一次冒出四个字:查账。
第1章
我爸把红烧肉刚夹到我碗里,转头就问我:“十五万奖金,今天转给你弟行不行?”
桌上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肥瘦分明的肉,没动筷子。
“爸,我什么时候说过有十五万奖金?”
“你去年升高级律师,年终奖加项目提成,正好十五万。”林启明端起酒杯,“别装傻,公司开会都传遍了。”
我确实升了高级律师,也确实有奖金。
但我辞职了。
三个月前,那十五万还在我的工资卡里。今天早上,账户余额只剩四百七十六块二毛。
我没有立刻解释,先看向坐在我旁边的周叙。
“你知道?”
周叙给我盛了半碗汤,语气很平常:“公司里的事,我不参与。”
“钱呢?”
“我说过,我那部分有别的安排。”
又是这句话。
结婚两年,每次我问钱,他都说有别的安排。房贷、车险、律所入股、周父住院、弟弟周琦结婚,我像一个没有工资的免费财务。偶尔我多问一句,他就皱眉,说我不信任他。
以前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算得这么清。
现在我爸一张嘴就要走我的钱,我竟然还在替周叙找理由。
挺没出息的。
林启明敲了敲桌子:“先说钱。你弟的店快撑不住了,房租、货款、员工工资加起来差四十二万。缺口太大,又不能便宜把店转出去,只能用你的奖金填一部分。”
“林浩自己呢?”
坐在他旁边的孙梅抢先开口:“晚晚,浩哥最近压力大,夜里总失眠。店里又是他一点点做起来的,现在转让,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我看了她一眼。
她是我的未婚夫孙梅的姐姐,也是林浩的女朋友。上个月她换车,我爸嘴上说女孩子开快车不安全,第二天就给林浩转了十万。
林浩低头夹菜,没看我。
“你准备拿什么填?”我问。
“不是还有你吗?”孙梅说,“你们是亲姐弟,你帮这一次,以后浩哥赚了肯定还你。”
“欠条呢?”
“一家人还写什么欠条?”
我笑了一声:“那不还也行,正好省事。”
林启明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十五万给林浩可以。先写欠条,写清金额、用途和还款日期。店里的流水、账户和债务也给我看。”
“林晚!”林启明拍了下桌子,“你这是防着你亲弟弟?”
“对。”我看着他,“不防他,难道等钱打水漂?”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孙梅放下汤勺:“晚晚,你一个结了婚的人,补贴娘家天经地义。你要是不管,别人会怎么说你?”
“说我冷血。”
“你本来就——”
“妈。”我打断她,“你呢?”
赵岚一直在给林浩剥虾,闻言抬头:“我听你爸的。”
“你也觉得天经地义?”
“你没孩子,不懂养弟弟的难处。林浩要真倒了,往后你爸养老怎么办?”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我爸刚升职那两年,赵岚偷偷把工资卡交给舅舅保管。后来舅舅做生意赔了钱,说好的利息一分没还。我妈哭了一夜,转头让我别计较,都是亲戚。
从那以后,她管亲戚叫一家人,把我叫外人。
“养老的钱可以单独列出来。”我说,“今天只谈林浩的十五万。”
赵岚把剥好的虾放到林浩碗里:“一家人说这些,太生分了。”
林启明拿下巴一沉:“钱到底给不给?”
“不给。”
“林晚,你翅膀硬了。”
“嗯。”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当年你读律师执照,家里供你多久?供出一个白眼狼,还敢跟我摆脸色?”
“本科学费你们出过,考证的钱是我自己交的。律所刚入职那年,我爸住院,我给林浩交过两年车贷。他换车差八万,你们让我刷信用卡。现在我升了职,奖金刚到账一天,你们就来要。”
“那一万二是我们借你的,又不是白拿。”
林浩终于开口:“姐,我可以写欠条。”
我看向他:“你拿什么担保?”
“我那个店。”
“负债四十二万的店?”
店里有一半的货压在仓库,剩下的最多值二十万。还有加盟商预收的货款,消防整改款也没交。林浩口中的“亏损”,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并不清楚。
林浩急了:“我能重新签合同——”
“先别签。”
周叙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把手机扣在桌边,淡淡地说:“林浩的店如果需要重组,可以走债务收购。资产、债务、预收款一起核,比拆东墙补西墙稳妥。”
孙梅眼睛一亮:“对啊,周叙是你们律所的合伙人,能不能帮忙看看合同?”
我转头看周叙:“你认识收购方?”
“认识。”
“谁?”
他没回答,只看向我:“林晚,你下午有空吗?先处理你公司的奖金冻结。”
我的手指一下凉了。
“什么冻结?”
周叙拿起外套:“我约了陈律师,四点半见面。”
我脑子乱了几秒。
我的工资卡里只剩四百多,我以为是离职交接时转错了。现在想想,三天前公司财务让我签过一份资金归集确认书,我当时没细看。
“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
“你先答应林浩,钱转出去以后再谈,就晚了。”
我盯着他:“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奖金会被冻结?”
周叙没说话。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林浩却低头猛扒饭。
我伸手去拿周叙的手机。
他按住了屏幕。
“你不是说让我表态吗?”我问,“我现在表。奖金冻结是谁做的?”
“林晚。”
“你知情,还是你也参与了?”
他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就在这时,我弯腰拿纸巾,膝盖碰到了他的公文包。
拉链没合严,一角文件滑了出来。
我看清了封面上的几个字。
《债务收购合同》。
甲方是林浩名下的餐饮公司。
乙方那一栏被公文包遮住,只能看见半个“周”字。
林浩急着去捡,周叙比我更快一步,把合同按进了包里。
就在文件合拢前,我又看见了一行小字。
“乙方以一元价格受让甲方全部债权及债务。”
一元。
他一边劝我拿十五万填林浩的窟窿,一边等着用一块钱,把林浩欠下的债和资产一起接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包里的手机响了。
周叙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接。
电话自动转成免提,一个陌生女声传了出来。
“周律师,收购方已经撤销授权。请问您还要继续代林浩签署那份一元债务收购合同吗?”
林浩嘴里的饭掉回了碗里。
第2章
陌生女声落下后,林浩抓起饭碗就要往地上摔。
周叙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周律师,收购方已经撤销授权。请问您还要继续代林浩签署那份一元债务收购合同吗?”
女声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客气得发冷。
“我代签过什么?”我盯着周叙,“你什么时候成了林浩的代理律师?”
周叙松开林浩,手掌压在手机背面。
“回去再说。”
“我现在就要听。”
林浩把筷子一扔:“姐,你别逼我。周叙是替家里办事,不是来害咱们。”
我转头看他。
“家里什么时候有他这份工了?”
“他认识收购方的人。收购价压得低,我能少亏不少。”
“所以你找他签一元合同。”
林浩梗着脖子:“公司是我名下的,可这是我最后一点东西了。姐,你要真讲亲情,就别看我笑话。”
我被气笑了。
一家人从父母到小姑,每个人都觉得我的钱、我的婚姻、我的工作都该拿去救林浩。只要我没同意,就是六亲不认。
周叙把手机挂断,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晚,奖金的事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你先别管。”
“我十五万已经被你们骗着填进去了,现在你叫我别管?”
“不是我让你签的。”
“林浩说升级店铺,是为了我好。你也同意了,对不对?”
周叙没出声。
这比开口更让人恶心。
我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点开家庭群。
“周叙,你最好说清楚。什么叫另有安排?”
林浩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你翻什么群?”
群里消息很多,我往上划。
父亲的头像下面,是一段十二分钟前的语音。
“林浩的店要升级,不能在手续上出问题。林晚手头正好有一笔奖金,先拿出来过渡一下,等店开起来,家里人都受益。”
后面还跟着几张截图。
小姑发来一串点头的表情。
二姨发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别分这么清。”
母亲没说话,只回了一个“好”。
我接着往前翻。
三周前,父亲在群里发过一张表格。
标题写着《全家共同资产升级计划》。
我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备注是“林晚,奖金及婚后可支配收入”。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
周叙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他们把话说得太满了。”
“所以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金额。”
“你知道我有多少奖金。”
“财务归集确认书签了,项目就默认冻结。”
我抬头看他。
“是你替我签的?”
“不是。”
“那空白确认书怎么到我手上的?”
周叙没回答。
林浩在旁边嘟囔:“你现在追问这些有什么用?钱都转了。”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的钱会被冻结?”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低下头。
“我也是听爸说的。”
“听爸说什么?”
“说你最近手头有一笔奖金。”
我点开转账记录。
十五万元已经转进林浩公司账户,备注是“店铺升级款”。
而那笔奖金,确实被冻结了。
我将手机转过去,给周叙看。
“这叫另有安排?”
他扫了一眼,眉头压得很低。
“林晚,钱既然已经转了,别再签任何借条。”
“借条?”
“林浩会要求你替他补一份借款担保。只要你签了,债务会转到你名下。”
林浩猛地站起来:“谁要她签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周叙看着他。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声音:“我是说,姐这么聪明,不会乱签。”
我低头看着家庭群那张表。
“店铺升级是全家的事,对吧?”
没人回答。
“那现在缺的十二万,也该全家一起补。”
“姐,账上就差这十二万。”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所以我没说不管。我先把自己的钱弄清楚。”
林浩伸手拦我。
“钱真追不回来了。”
“谁说追不回来?”
我拿回手机,给银行客服拨了电话。
周叙跟到玄关。
“你去哪儿?”
“银行。”
“现在已经下班了。”
“那就查电子流水。”
我换上鞋,拉开门。
“还有,林浩那份借条,谁要签谁签。我不签。”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周叙追了出来。
他按住即将关闭的门,挤进轿厢。
“你不能一个人去。”
“怎么,怕我查到什么?”
他垂着眼:“你查到什么,都会更难受。”
“这句话听着挺专业。”
“你不信我?”
“结婚两年,我没见你跟我说过一件大事。”
电梯往下掉。
到一楼,门开了。
我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步子很急。
银行的自助区还亮着灯。我插入银行卡,输了三次密码才登上账户。
所有余额都正常。
我点进交易明细,重新核对了奖金那笔冻结款。
忽然,一条记录跳了出来。
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收款方:林晚。
金额:120000元。
转账银行不是我的工资卡,也不是公司的账户。
备注栏里只写了六个字。
“借款返还。”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十二万。
我卡里根本没有这笔钱。
我点开收款账户的详细信息,户名是空白的,但绑定手机号属于一个我没见过的号码。
周叙站在我身后,察觉到我不动了。
“怎么了?”
我没回答,继续往下划。
十分钟后,又多了一笔三万元。
转账人备注:
“首期款。”
三次转账,金额一模一样。
收款账户的开户行,正是林浩那家餐饮公司的开户行。
我回头看向周叙。
“你知道这笔钱是谁转给我的吗?”
他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不可能。”
“备注写着借款返还。”
我按下查询,把流水打印出来。
刚递出身份证,柜员却朝我招手。
“林晚女士?”
“你认识我?”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周律师刚才打电话预约了您的账户核查。还有这笔钱的代收协议,他说您签过字。”
我低头看协议。
签名栏上是我的名字。
笔迹几乎没差别。
“周叙。”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柜员又递来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这笔钱的实际收款人,不是您,对吗?”
文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那张脸我见过。
三周前,父亲寿宴上,她坐在主桌最中间。
我的亲生母亲。
她半个月前已经跟着小姑去了国外,账户也 supposedly 注销了。
可她刚刚往我卡里转了十二万。
柜台上的打印机忽然吐出一张新回单。
我拿起来。
付款账户名称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四个字:
林浩餐饮。
第3章
柜员刚说出“实际收款人”,我就把转账回单按在了柜台上。
“查清楚,我要知道这十二万到底经过了几个账户。”
柜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周叙。
“林女士,系统显示,第一笔由周叙先生转出。款项进入债权公司后,再由公司分三次转入您的账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叙的钱。
他站在门口没动,右手一直捏着车钥匙,指节都捏白了。
“周叙,你从哪来这么多钱?”
“晚晚,这里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抓起那张代收协议,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他走进来,伸手想拿协议。
我往后一收。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喉结动了一下。
“钱是我转的,但我只花了四万八,买下林浩餐饮欠别人的债权。剩下的十二万,公司应该直接转给债权人。”
“应该?”
“他们没有直接转。”
我点了点回单上的公司名称。
“所以他们先转给我,再由我签一份代收协议,钱就变成了我欠林浩餐饮的借款?”
周叙没说话。
柜员识趣地退到一边,整理她的文件。
我盯着他,胸口堵得发疼。
我们结婚两年,他替林家还过车贷、修过店里的冰柜。林浩结婚借钱,我也借过。逢年过节,孙梅一句“晚晚是自家孩子”,周叙手里的钱就少一份。
我以为他是愿意的。
可现在,连这十二万都是假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债权?”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找我谈的。”
“又是我妈。”
周叙捏紧车钥匙,终于把手放下。
“她说林浩那笔债拖着不还,债主要把店里的设备拉走。店里一停,供应商就会断货,员工工资也发不出。”
“所以你就偷偷买下?”
“债权折价后只值四万八。我先把十二万补上,等林浩把后面的货款收回来,公司就能还我。”
我笑了一声。
“收不回来呢?”
周叙沉默。
“债主要的是本金。你买下来的债,哪怕林浩还不上,四万八也拿不回来,对不对?”
“是。”
“你瞒了我十二万,只告诉我这是一笔借款返还。”
“晚晚,我本来想等这事处理完再跟你说。”
“处理完?”
我抓起回单,纸角被我捏出褶皱。
“林浩要是经营不善,我从今天起就替他背十二万债务。等事情爆出来,我爸住院的钱从哪儿出?我孩子上幼儿园的钱从哪儿出?”
周叙抬起眼。
“你想到孩子了?”
“我只是问问。”
他脸一下沉了。
“我们说好不碰娘家的事。你爸的住院费、舅舅的婚房首付,哪一次不是我们出的?你还要我替他们还到什么时候?”
“那你也不能骗我。”
“我是在帮你。”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帮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都脏。
“你妈说,这件事只要你签字,林浩就能保住店。只要店保住,林家不会倒,你也不会被拖进去。”
“我妈让你骗我签字?”
“她说你迟早会知道。”
“所以她不在乎我知不知道,只在乎我能签字。”
周叙张了张嘴,没接上。
柜员咳了一声。
“林女士,还需要打印协议明细吗?”
我正要回答,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是孙梅。
我没接。
三秒后,她又打了过来。
“晚晚,你查完了是不是?”
我开了免提。
“妈,周叙说你让他骗我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孙梅的声音传出来,平稳得让人心慌。
“签了就好。”
“她到底欠你多少?”周叙突然问。
孙梅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
“小叙也在啊。”
“妈,问你话呢。”
“十二万已经补进去了。”
“那剩下的三万呢?”我问。
电话里传来门铃声。
孙梅说:“你们下来吧。”
我和周叙赶到林浩餐饮时,孙梅正坐在收银台边,面前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半袋发软的面包。
林浩站在后厨门口,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一沓单据。
周叙把协议拍在柜台上。
“剩余三万什么时候给?”
孙梅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急什么?这钱本来就是从晚晚那里拿的。”
“债转给我,钱也是转给我。”周叙说,“剩下的三万补齐,林浩把货款结清,这事就算结束。”
“林浩现在账上没钱。”
“那就拿店里的设备抵。”
“设备也抵不了三万。”
孙梅说得很平静。
我看向林浩。
“你呢?”
林浩把单据往柜台上一放。
“姐,我不是不想还。店里的货款被供应商卡着,员工工资欠了两个月。我今天不补三万,后厨就得关门。”
“关就关。”我说,“债是你签的,店也是你的。”
孙梅立刻看向我。
“你说什么?”
“我说关门。”
“那是你弟弟。”
“欠债的时候是我弟弟,店出问题也是我弟弟。”
“晚晚,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指着自己。
“我绝情?妈,你拿我卡里的钱,替我签借款协议,还让周叙一起瞒我。现在跟我说绝情?”
孙梅没动怒。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你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房屋抵押授权书。
抵押人是我。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周叙签的。”
孙梅抬了抬下巴。
“他不只是替林浩还债。还用你名下那套婚房的装修贷做了担保。”
我转头看周叙。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份授权我没见过。”
“那你手里的协议是谁签的?”
“孙梅给我的只有债务代收协议。”
周叙抢过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确实是他的。
笔迹也没错。
我盯着那两个字,后背一层层发凉。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周叙刚要开口,林浩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半句,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债主说,三万不到账,下午五点就启动资产处置。”他放下手机,声音发哑,“不是冻结账户,是直接查封门店。”
外面的卷帘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孙梅敲着柜台,一字一句地说:“还差三万,晚晚。你们补上,我今天就带林浩走。”
周叙没动。
我拿出手机,拨通银行客户电话。
“先别签。”我说,“我要查周叙名下还有没有贷款担保,查完再说。”
电话接通前,孙梅忽然笑了一声。
“查吧。”
我看向她。
“反正那套婚房,早晚也要抵给林浩。”
周叙猛地转头看我。
我握着手机,听见里面的提示音。
没去接。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他们盯上的,从来不只是三万。
第4章
“把债权交给林浩,再拿三万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浩把手机拍在柜台上,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我盯着他。
一个小时前,他还说周叙背着他买下债权,吞了林家的便宜。现在听上去,三万只是封口费。
“债权是我花钱买的。”
周叙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从谁手里买的,买了多少,为什么没问过家里,现在倒来要我白送?”
“你买的是我姐的债权!”
林浩一下拔高声音。
“当初那笔钱本来就是给林家应急的。你瞒着买走,转头再让我们补三万,这不是抢自家的便宜是什么?”
孙梅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付款人写着周叙收款账户,金额四万二。
“你自己看看。”
林浩敲着桌子。
“四万二!我姐只借了三万六,剩下六千是利息。你买的时候砍了两万,转头又找我们要三万,先把便宜占完再说。”
我看向周叙。
“你买债权,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下颌绷紧了。
“昨晚你妈找我谈,说林浩在外面欠了钱,需要周转。我怕你担心,只说 protocols 在处理。”
“现在处理成要我给你家送钱?”
周叙没理林浩,直接问我。
“晚晚,原始借条在谁手里?”
“妈那儿。”
话一出口,林浩冷笑起来。
“听见没有?原始借条在妈那儿。你敢把债权拿出来对吗?”
我把包放在柜台上。
“拿出来对。”
孙梅脸上的笑淡了。
“林晚,你糊涂点行吗?”
“他刚拿我的名字签了房屋抵押授权,你让我糊涂?”
“那不是签,是帮你。”林浩往前一步,“婚房总有我姐一半吧?早晚都是林家的东西,先保着怎么了?”
“谁的婚房?”
我看着林浩。
“我和周叙买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
“可你嫁了人。”
孙梅冷冷接话。
“你是林家的女儿。你男人替林家还点债,不就是一家人算一家人?”
我差点笑出声。
合着我的婚姻还能这么用。
难怪平时谁家有事都找周叙,真到要拿钱时,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行,先看借条。”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又把免提打开。
她大概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开口就骂。
“谁让你们动借条的?林浩,你又闯什么祸了?”
“妈,让他把借条发给林晚。”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晚晚,你把债权还给林浩。”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你再说一遍。”
“你听话。”
“周叙已经付了四万二。”
“那是你弟弟欠周叙的。”母亲的声音压下来,“你帮他垫上,回头他慢慢还你。你是他姐,还能真要弟弟的钱?”
“明明是他拿别人的钱去赌,输了以后不认账,为什么变成我该替他垫?”
“林晚!”
母亲拔高了声音。
“你从小什么都有,弟弟就差这一次。你当姐的还揪着不放?”
我看着柜台里那本早就翻烂的账册,忽然觉得可笑。
小时候我发烧,父亲给我量体温,嫌诊所贵,抱着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县医院。
弟弟摔破膝盖,他立刻开车带他去私立诊所,进口药膏不眨眼地买。
家里只有一套房,我结婚后搬出去。
现在轮到弟弟闯祸,我就成了“从小什么都有”的姐姐。
“行。”
我说。
“借条发过来。利息怎么算的,抵押了什么,逾期几次,全发过来。”
“你别想多——”
“我只核对。”
我打断她。
“周叙不会白给钱,林浩也别想空口让我拿三万。”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接着是孙梅不耐烦的一句:“妈,别跟她废话。”
挂断前,我听见父亲的声音远远传来。
“手机给我。”
很快,林启明从后面办公室走出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领带夹还别在胸前。进门先看那份抵押授权,再看周叙,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男人欠林家四万二,又拿你的房子做担保。现在债主找上门,他既娶了你,就得替林家把窟窿补上。”
我把桌上的授权书推过去。
“爸,这上面的签字不是他签的。”
“你说什么?”
“周叙没见过的授权,他不会签。”
林启明拿起纸看了几秒,扔回桌上。
“夫妻之间还分这么清?签字笔迹都一样,少拿这个推脱。”
“少?”
周叙终于忍不住了。
“我刚说完没签,她就成少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娶了林晚,就能把林家的事全推给她?”
林启明一拍桌子,水杯跳起来,撞翻了旁边的笔筒。
“当初你妈病那次,要不是你姐拿钱出来,我早把店盘了。轮到林浩担点责任,你倒躲得干净!”
“所以林晚这些年给家里拿的钱,都不算你们出的?”
“那是她该出的。”
林启明说得很快。
“她有婆家兜着,弟弟还没成家。她不帮,谁帮?”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原先我还能替他们找理由。
生意难做,弟弟不成器,父母年纪大了。可他刚才那句话没有半点遮掩。
我帮过这个家,他们便认定我会一直帮。
“爸,这是我最后一次问。”
我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放到周叙手边。
“林浩欠的债,谁借的,谁签字。要我拿钱可以,把账算清。少一分没有,多一分也别想。”
林启明盯着那枚戒指。
“你说什么?”
“这些年林家欠我多少钱,也算清楚。”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要跟家里算账?”
“周叙说林浩是他的外人,我听明白了。”
“外人?”林浩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裂开,“我姐从小跟周叙睡一张床,你现在跟我说他是外人?”
“正因为一起过,才要分清。”
我第一次没给林浩留脸。
“你拿她的婚姻堵周叙的嘴,拿我的房子填你的赌债,还要我笑着说这是照顾弟弟。爸,你们这家店容不下我这种女儿,可以理解。”
林启明气得胸口起伏。
“好,好得很。你翅膀硬了。”
他转向周叙。
“三万,今天不到账,门店查封。你替林晚签过授权,就把她的婚房赔出来。”
周叙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我不会无条件交钱,也不会拿我老婆的房子替你们还赌债。”
“你说什么?”
“林浩向我借过三万六。约定月息两分,三个月内还清。”
周叙把一份电子协议放到柜台上。
“这里有他签字的转账记录,还有两次催款短信。四万二买债权,已经包含一年的利息。你们觉得贵,可以把原始借款和还款记录拿来逐笔核。”
林浩伸手要抢。
周叙按住手机,没有给他看。
“原件在谁手里?”
林启明沉下脸。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我说没必要!”
他再次拍桌,这次震得手机都滑到了我手边。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忽然想起银行客服刚才还没接通的号码。
我重新拨了过去。
那边接通后,客服核对了我的身份。
“林女士,您查询的是周叙先生名下的贷款担保,对吗?”
“对。”
“系统显示名下有两项担保。”
我看着周叙。
他的脸一下白了。
“哪两项?”
“一项是您婚房的装修贷,担保金额二十六万。”
“另一项呢?”
客服低头核对。
“抵押物还是您名下的婚房,抵押金额八十万。放款方是林启明名下的贸易公司。”
我慢慢转头。
林启明端起茶杯,避开我的目光。
我的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银行发来一份电子授权书预览。
我点开,签署栏里是周叙的名字。
签署日期不是今天。
是我们结婚登记那天。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身旁的周叙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抓住柜台边缘。
“这份东西,我从来没签过。”
我把授权书放大。
协议末尾,还有一行刚补充的备注。
“夫妻任一方未清偿林家债务,婚房所有权自动归林家所有。”
第5章
“周叙,这份授权书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推到林启明面前,指着签署日期。
“今天之前,我从没同意拿婚房做担保。”
林启明把茶杯往旁边一放。
“银行系统显示你签过字,具体情况你问周叙。”
“我问你呢。”
“我说了,我不清楚。”
林启明回答得太快,连林浩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叙站在我身后,手指死死扣着柜台边缘。
“我没签过。”他说,“这上面的字,也不是我的笔迹。”
林启明沉下脸。
“林晚,你别在这里闹。婚房是周家买的,抵押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
“为了我们好?”我笑了一声,“那八十万为什么打到我名下贸易公司的账户上?”
“公司周转需要资金。”
“这和林家有什么关系?”
他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我看着那份授权书,忽然想起父亲前几天催我拿身份证的事。
他说是公司要续贷,让我周末回去补一份材料。
我没问是什么材料。
现在想想,真够蠢的。
“林浩。”我把弟弟从手机屏幕前推开,“你跟我去车上。”
林浩没动。
“姐,你别听爸的。他就是想把公司的窟窿补上,等银行续贷下来,钱自然能回来。”
“窟窿有多大?”
他嘴唇动了动。
“先回家说。”
“在这儿说。”
“这里有外人。”
周叙抬眼看他。
“你拿我姐的钱,拿我的婚房做抵押时,怎么没觉得我是外人?”
林浩的脸色沉下来。
“周叙,你少阴阳怪气。要不是你那笔担保,我们家的贷款早被银行抽了。”
“我的担保?”
“你忘了?”
他抓过我的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人写着林浩,担保人那一栏却是周叙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给林浩做担保了?”
“结婚登记那天。”林浩说,“你签过授权委托,婚房里的共同财产可以用于经营担保。你当时说,只是走个手续。”
“你放屁。”
周叙一把夺过手机。
我看着那份合同,心里一点点发沉。
那天登记完,林浩确实拿着一沓文件让我签过东西。
我当时赶着去试婚纱,连名字都没看。
父亲说是一份经营授权。
我居然真就签了。
“原件呢?”我问。
“在我手里。”林浩说。
“拿来。”
“姐,你别逼我。”
“我看个合同,你怕什么?”
他站着不动,嘴唇抿得发白。
那副样子让我心里发毛。
我把合同照片放大,一行行往下看。
合同写的是店铺升级,可附件里的设备报价,前后差了三万多。
付款时间也很有意思。
林浩拿我的钱,是在店铺抵押已经办完半个月之后。
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笔钱升级。
我点开聊天记录,找到他当时发给我的收款截图。
“这笔八万六,是从我的婚前账户转给你的。”
“对。”
“你告诉我说是装修款。”
“转过去就是装修款。”
“你拿我的钱,先补上店铺的抵押贷款,再把剩下的转进新账户,说要升级设备。”我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林浩,你当我看不懂账?”
林浩盯着屏幕,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
“我亏了四十多万。”
“钱呢?”
“亏了。”
“亏到谁手里了?”
“股东撤资。”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填?”
林浩猛地一拍桌子。
“不拿你的钱拿谁的钱?爸的公司也快撑不住了!他让我扩张,说现在不下手,明年连市场份额都没了。我是他儿子,我不帮他谁帮他?”
“你帮你爸,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你是姐姐。”
这句话落下,柜台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竟然有种荒谬的轻松。
原来在他们眼里,姐姐的钱不算钱,姐姐的房子不算家,姐姐签过的字也不算数。
只要一句“你是姐姐”,我就该站着挨刀。
“姐,我知道你生气。”林浩揉了揉脸,“可钱是我借的,我会还。现在升级项目已经启动,撑过这一阵,我连本带利还你。”
“你拿什么还?”
“等店铺做起来。”
“店铺在抵押名单上。”
“合同写的是经营贷,不是店铺抵押。”
我把附件往后翻。
“经营贷对应的是经营主体,抵押物为什么是店里的机器和装修?”
他没回答。
“你一开始就知道,升级根本救不了店。”我说,“你只是想让我出钱。”
林浩的脸一点点涨红。
“银行突然抽贷了!没有那笔抽贷,我不会做错决定。”
“什么时候抽的?”
“去年十一月。”
“我转钱给你,是今年三月。”
“对。”他飞快地说,“就是因为钱晚了,股东才撤资。要是当时有资金周转,我也不用——”
“不用什么?”
他喘了口气。
“不用找爸要钱。”
我盯着他。
“爸给了你多少?”
“八十万。”
“从哪儿来的?”
“公司的备用金。”
“那为什么要从我的婚房上再借八十万?”
林浩不说了。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别逼你弟弟。他有难处,你当姐姐的帮一把。过去的事翻出来有什么意思?”
“翻出来才知道,你们拿我的婚房给公司填了八十万的坑。”
“那不是坑,是投资。账目乱了一阵,钱迟早会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林启明!”
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闭了嘴。
林浩低头盯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承认当初抵押店铺时,他瞒着我签了补充协议。
他说股东撤资后,缺口一直靠刷信用卡撑着。父亲的贸易公司也出了问题,银行先抽了公司的贷,又要求周叙补足担保,否则就动婚房。
他不敢告诉我。
“因为你会拦我。”
“我会拦你。”
“对。”林浩看着我,眼圈开始发红,“姐,你要是早知道,肯定不会让我做。你从小什么都管,连我跟谁合伙都要问。你要是知道他们要撤资,肯定第一时间让我退出。”
“所以你就先骗我,等钱拿走了再让我选?”
“我没想害你。”
“你只是算准了我会心疼你。”
这句话说出口,林浩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心里那点火突然散了。
不是心软,是气狠了。
“你欠我的钱,怎么还?”我问。
“慢慢还。”
“婚房上的授权书,今天必须撤。”
林浩猛地抬头。
“撤不了。银行已经放款了。”
“那就报警,告银行违规放贷。”
“告什么?告你老公自己签的?”
“笔迹可以鉴定,日期也可以查。”
周叙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已经联系律师了。”
林浩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没遮住。
“你早就想甩掉我们。”
“是你先拿我的房子去填你的窟窿。”
林启明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儿吵。当务之急是把贷款转成抵押,不能让银行处理婚房。”
我拿起桌上的授权书。
“所以你们下一步,是准备让我签一份债转抵押协议?”
他脸色微变。
“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把协议拿出来。”
“不在这里。”
“那在哪?”
“在公司。”
我站起身。
“现在去。”
林启明没动。
周叙却点开手机里一份银行流水,递到我面前。
“这是林浩上个月申请的经营贷还款流水。”他说,“第一笔八十万已经还清,第二笔又转了十万元。”
林启明皱起眉。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往下看。
还款账户的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林启明名下的贸易公司。
十万元。
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日。
我记得那天,父亲让我回娘家吃饭,说有件喜事要商量。
我去了。
饭桌上,他只字没提贷款,只夸我懂事,说周叙会挑人。还说弟弟这次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让我别再管东管西。
我把手机放回柜台。
“我妈当天给我转了五万,说是给我添孩子用的。”
林启明的手指僵了一下。
“妈的钱,怎么了?”
“爸,那十万是从你公司账户出来的,对吧?”
“不是。”
“收款凭证上有公司的章。”
他伸手来拿,我把手机收了回来。
周叙说:“银行流水可以调原件。”
林启明猛地看向林浩。
“你拿公司的钱,还到银行,再让银行把钱转回公司?”
林浩嘴唇发白。
“不是我。”
“那是谁?”
林启明没有回答。
柜台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汗。
我盯着那笔十万元,忽然想起昨晚父亲发来的消息。
“晚晚,周叙要是不方便出面,明天上午十点,到公司签个字。签完这阵子你们小家就能轻松些。”
我没回。
原来他急着让我签的,根本不是普通文件。
我把林启明从公司账户转走十万元的时间,与那条消息发来的时间对了对。
父亲昨晚九点十七分发的。
转账发生在九点零六分。
他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
我抬手按下柜台上的呼叫铃。
“我要查这家贸易公司过去半年的全部资金往来。”
林启明猛地站起。
“你凭什么查?”
“凭这十万。”我看着他,“还有你们拿我婚房借走的八十万。”
银行工作人员很快过来,调出账户明细。
收款方一栏里,除了几笔正常货款,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浩。
时间就在上个月二十八日。
林启明却突然按下我的手。
“别查了。”
“为什么?”
“那十万,是我让他还给你的。”
我看向林浩。
他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周叙忽然低声开口。
“晚晚,你看最后一行。”
屏幕上多出一笔刚生成不久的转账指令。
收款账户并不是贸易公司。
户名是——周叙。
金额:二十六万。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婚房解押。
第6章
“查,必须查。”
我把手从转账指令上挪开,指着林启明。
“公司账户转给林浩十万,林浩又把钱转进贸易公司,最后公司给我下二十六万解押婚房。你们一家子拿我的房子倒了一圈钱,还要我签同意书?”
林启明一把按住屏幕。
“你先听我说。”
“不听。”
我转头看银行工作人员。
“刚才那笔二十六万的指令是谁提交的?”
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后台。
“操作账号是贸易公司的企业网银。”
“授权人呢?”
“林启明。”
我盯着父亲。
他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擦了两下也没擦干净。
林浩急着开口:“爸,你不是让我先把那十万转回公司,再让公司给周叙转二十六万吗?现在钱已经回笼了,晚晚只要签字,婚房就能解押。”
林启明转头骂他:“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听父亲当众骂林浩。
平时他骂的永远是我。
工作不顺利骂我,婆家关系闹僵骂我,婚房迟迟不办手续也骂我。林浩拿走公司十万,他最多拍桌子说一句“年轻人做事毛毛躁躁”,转头还能替儿子找补。
现在他慌了。
我拿回手机,给周叙发消息,让他去查公司网银的操作记录。
林启明看见我的动作,直接挡在柜台前。
“晚晚,那十万不是林浩拿走的。”
我抬起眼。
“我让他转给我的。”
林浩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本来是公司的应急款。”林启明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公司拖欠了半年货款,我跟老周打了多年交道,他肯把钱放在账上,已经是给我面子。我先把十万拿出来,是想给你妈留着养老。她血压不好,医保报得也少。”
“所以你从公司拿钱?”
“先过一下账,过几天就补回去。”
我笑了一声。
“谁补?”
林启明不说话了。
“你要拿我的奖金补。”
柜台外有人走过,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响。我看着父亲,忽然想起过去几年每次奖金到账后的转账。
一万元。
两万元。
三万元。
父亲每次都说替我存着,等结婚时当嫁妆。钱转出去后,我问过几次,他总说过两天就还。后来我不问了。
反正“晚晚工资稳定”“弟弟刚工作”“家里开销大”。
只要拿我的钱时,他们就会讲这些。
“我弟弟刚遭挫折,所以公司十万可以先拿去养老。”我看着林启明,“我的奖金补回去,就叫有嫁妆。你的婚房被拿去抵押,也算为了我们小家。”
“你弟这次损失太大了。”
林启明胸口起伏了几下,压低声音。
“他欠了别人的钱。那些债主堵到他公司门口,差几十万就能把事情平下去。林浩要是垮了,下一个被逼的就是我和你妈。”
“那就让他自己解决。”
“你说得轻巧!”林启明突然拔高声音,又赶紧看了一眼周围,“你嫁得好,有周叙兜底,婆家再不喜欢你,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你弟弟呢?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心口那股火反倒沉了下去。
合着我过得好,就该给家里兜底。
我过得不好,就更得听话。
周叙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查到授权记录了。那二十六万今天上午提交,银行还没放款。授权书电子版上有你父亲的签名。”
我翻到附件。
签名是“林启明”,下面的身份证号却少了最后两位。
“爸。”我把屏幕转向他,“你的身份证号都记不全,怎么签的公司网银?”
林启明一把夺过手机。
“少查点!你非要把你弟弟逼死?”
“那你告诉我,这八十万解押款拿出来以后去哪儿?”
“我会补上。”
“什么时候?”
“年底。”
“拿什么补?”
“年底你的项目奖金,还有你婆婆答应给你的那笔陪嫁。”
我盯着他。
“你连我婆婆给多少都知道?”
林启明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
他当然知道。
这家人一直在算我的工资、奖金、婚房和嫁妆。哪一笔能拿,拿完以后再拿哪一笔,我甚至排好了顺序。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我说,“先让我签二十六万,婚房解押。剩下的五十四万,再慢慢从我的奖金里扣。”
“你是我女儿,我还能害你?”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每次我拒绝,他们就从没拿我当外人。
林启明还想说什么,林浩的手机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腿一软,扶住旁边的立柱。
“爸,周叙已经冻结公司账户了。那十万要是补不回去,我这边也要被查。”
“你闭嘴!”
林启明吼完,突然捂住胸口,呼吸变得又粗又急。
银行工作人员立刻起身。
“先生,您脸色不对,先坐下。”
父亲坐下后还在骂林浩,骂了两句就咳起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只盯着我。
“晚晚,那十万真是给我和你妈养老的。你要恨就恨我,别动你弟弟。”
“我妈每月退休金四千八,你们有房有医保。”我看着他,“拿公司十万叫养老,拿我奖金叫嫁妆。爸,你这算盘打得真明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市一院急诊科。
我接通后,那边很快说:“请问是林启明家属吗?患者突发高血压,脑出血风险很高,需要尽快手术。请尽快缴纳三万元押金。”
我手指一紧。
父亲就在我面前。
电话那边又补了一句。
“患者本人坚持不手术。”
我猛地转头。
林启明脸色发白,手还压着胸口。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不舒服的?”
“没事,血压高,老毛病。”
“医生说你脑出血。”
“急诊夸张,休息一下就好。”
“医生还说你坚持不手术?”
林启明不答。
急诊科的人在电话里催我:“患者已经签了知情同意书,但手术风险很高。我们尊重患者意见,不过建议家属尽快商量。押金最晚今天下午三点前交齐。”
我看向银行屏幕。
那笔二十六万的解押指令仍显示“待放款”。
备注是:婚房解押。
父亲的住院押金,也是三万。
八十万的婚房。
父亲的养老钱。
弟弟填上的窟窿。
还有医院里那个说不肯手术、却让女儿交三万元押金的人。
我刚要挂断电话,银行柜台里传来提示音。
“林启明先生,二十六万元解押款已提交放款审核。”
紧接着,父亲的手机也响了。
他慌忙按灭屏幕,可消息还是漏了出来。
【您尾号0871的账户已发起大额支出,金额26万元,请及时确认。】
林启明死死捂住手机。
我却看见了转账申请的收款账户。
不是周叙。
户名那一栏,写着我婆婆的名字。
第7章
“你再不发话,这三万hospital押金就要拖没了。”
电话那头还在催,我按住免提,抬头看林启明。
“你不是就在我面前吗,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住院?”
林启明把手机从桌上挪开,按灭屏幕。
“就是血压高,急诊留观一下。”
“你跟他们说不手术,你自己倒来交钱?”
“晚晚,医院催得急,你先转三万。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谁让你想办法了?”
他没回答。
赵岚从周叙身后探过来,手指点着桌面。
“晚晚,爸都这个年纪了,还不是为了你那个婚房。你弟弟店铺又欠着钱,人家周叙愿意帮忙,你就别犟了。”
我看着她。
“爸的手术钱,跟我弟弟的店铺有什么关系?”
“你弟拿了家里的钱进货,爸住院当然得一起想办法。再说周叙都答应了,十五万先垫给你,咱们把婚房解押出来还他,这不是皆大欢喜?”
周叙把一张支票推到我手边。
“晚晚,三万押金先交,剩下的十二万我替你补。房子解押后转给我爸那边就行。”
我盯着那张支票。
收款人是林启明,金额十五万。
周叙说得轻巧,仿佛那只是替我挪一笔钱。可解押款只有二十六万,转给他爸婆婆,再补上我父亲住院,剩下的钱连原本说好的装修和应急都保不住。
我拿起支票,翻到背面。
“这里写的是借款。”
“都是一家人,算什么借款?”赵岚皱眉,“你爸还能赖你?”
我抬头:“他当然不会赖我。因为从头到尾,这钱都不是我借的。”
赵岚脸一沉。
“林晚,你跟谁学的,开口闭口都是钱?一家人要算这么清?”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算清。”
林启明把手按在胸口,呼吸重了几下。
“晚晚,爸这次是真难受。你要是不想借钱,我自己去做手术,出了事你也别后悔。”
我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忽然想起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患者本人坚持不手术。
他不是不想治。
他是在等我拿钱。
“押金我出。”我说。
林启明立刻松开按着胸口的手。
赵岚却追问:“那就让周叙把十二万也垫了啊,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只用自己的账户付三万元。”
周叙的手还压在支票边上。
“剩下的十二万,让林浩写借条。”
林启明看向我。
我继续说:“借条写清楚用途、还款期限和利息。每月还款日固定,逾期条款也写上。既然店铺是林浩在经营,就由他签字盖章,不能再让我替他还。”
“林浩店都没稳定,让他按月还?他拿什么还?”赵岚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要逼死你弟弟?”
“我逼他什么了?”
“他欠的钱,本来就该他还!”
“那你们刚才劝我拿奖金替他还,是什么道理?”
赵岚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叙把支票往回收。
“晚晚,别因为这件事伤感情。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我抬眼看他。
“你刚才替我拿主意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的感情。”
他的手停住了。
银行柜员又提醒:“二十六万元解押款即将放款,请确认收款账户。”
林启明的手机再次亮起来。
我看见他点了两下,没敢点开。
“你爸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逼他按手印?”赵岚说,“真千金回来了,我们也没打算占你什么。你拿自己的钱救自己的亲爸,还要我们怎么样?”
我被这句“亲爸”堵得胸口发闷。
她说得没错。
眼前这个人是林启明。
可我活了二十八年,他给过我什么?
我记得母亲下葬那年,他忙着给林浩办画室,连医院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后来我跟周家联姻,婚房首付是他出的,却从第一年起就开始拿我的奖金填家里的窟窿。
今天这场手术,不过是又一张递到我面前的单子。
我问林启明:“如果你不同意林浩签借条,这十二万谁还?”
“我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把养老钱拿出来,还是再卖掉一间房?”
“晚晚。”
“爸,我不是不救你。”我拿出手机,把三万元转进医院缴费账户,“三万是我作为女儿出的。十二万进借条,这是林浩欠的。你可以偏心,但别再拿亲情逼我替他背债。”
手机弹出缴费成功。
电话很快回过来。
“林女士,押金已到账。主刀医生正在等家属签字。”
林启明的手抖了一下。
赵岚急了:“钱都交了,你还折腾什么?快让爸签字做手术啊!”
“对,先做手术。”我把借条推到他面前,“然后林浩签字。”
林启明没有动。
“他人呢?”
“店里。”他说,“我打电话让他过来。”
林浩赶来时,额头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借条,第一句话却是:“姐,店铺真不能倒。爸,你得保证周叙不会撤资。”
“凭什么保证?”我问。
周叙站在窗边,神色冷淡。
“周叙不撤资,店铺就能继续开。”林浩抓住父亲的袖口,“爸,你不是最疼我吗?现在我签字,你保证店铺绝不能倒闭。”
林启明抬起眼睛。
“你拿什么保证?”
“你先签借条。”林浩说,“只要周叙继续出钱,店铺肯定能开下去。”
我把借条又推近一点。
“还有每月还款金额。”
林浩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包里摸出印泥。
林启明盯着那枚红色印泥,忽然按住林浩的手。
“你姐说得对。剩下的十二万,不能算她借。”
林浩急了:“那你替我还?”
林启明沉默几秒,最终在担保人那一栏按下手印。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说,“林晚,你必须保证林浩的店铺绝不能倒闭。”
我接过借条,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跳出来。
【您的账户已收到退回款项26万元。解押款放款失败。】
紧接着,周叙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抬头看我。
“你婚房那套房子,原抵押权人昨晚临时加了一笔债务。二十六万,没解押成。”
赵岚愣住:“怎么会这样?”
我盯着手机上的通知,手指一点点收紧。
“林启明,”我问,“你名下还有多少房子?
第8章
“林启明,你名下还有多少房子?”
我问出口时,林启明的手指在借条上顿了一下。
赵岚先急了。
“问这个干什么?先把二十六万补上,婚房赶紧解押,别耽误你们的事。”
“债主昨晚临时加的债务,你不知道?”
赵岚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叙把手机转过来。催款函的收款人不是银行,而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附件里盖着林启明的私章,授权他将婚房抵押权转给对方,担保金额正好是二十六万。
我盯着那枚印章,气得胃里发疼。
“你们什么时候办的抵押?”
林启明避开我的目光。
“周转用的。”
“你拿我的婚房周转?”
“只是做个担保。”他皱着眉,“林浩的店刚扩完,账上没钱。我想着你们先把房子解押,等店里回款,再过桥把贷款还上。”
“过桥要多久?”
“最多两个月。”
“谁给你的胆子?”
林启明拍了拍桌子。
“我是你爸!房子也有我那一份!让你们帮家里办点事,还得分这么清?”
我差点笑出声。
他给林浩填窟窿时,嫌我算得清。轮到他拿我的房子,就成了自家事。
周叙拿起手机。
“抵押合同我要看原件。”
林启明说:“在公司。”
“那就发照片。”
“涉及公司资料,不方便。”
林启明说完,还看了赵岚一眼。
赵岚立刻帮腔。
“周叙,你现在还是外姓人,公司的事别插手。”
“房子有我一半。出了二十六万的债,你让我别插手?”
屋里安静下来。
赵岚还想说什么,被林启明瞪了回去。
我把催款函放大。
授权日期是两个月前,林浩刚拿到店铺追加贷款的时候。二十六万没有进入公司账户,只进了林启明控制的一个项目账户。
“我要报警。”
林启明脸色变了。
“你报什么警?这是家庭借款。”
“私刻授权,擅自抵押,挪用公司资金。你确定要跟我谈家庭借款?”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合同在保险柜里,跟我走。”
保险柜里不只一份合同。
里面还有林浩欠林启明的三十万元“借款协议”,以及我这些年转给家里的转账备注。每一张纸都被分门别类放在透明文件袋中。
周叙抽出最下面那份。
“这不是借款协议,是还款计划。”
“林浩借我的钱,有借就有还。”林启明说。
周叙翻到最后一页。
“月息百分之三,半年还清。超过一天,加收全部本金的百分之二十。”
林浩的脸色刷白。
“姐,这是我和爸的私人借款。”
“私人借款能按公司账户流水走?”
“店里有我一半。”
“另外一半是谁的?”我问。
林浩没答。
我翻出店铺的工商登记。林浩持股百分之三十,林启明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五十属于赵岚控制的餐饮公司。
那家餐饮公司没有实际经营,只有几家已经注销的门面。
说白了,这个店从一开始就是用我的钱开的。
林启明看出我的想法,直接把文件合上。
“你要查可以慢慢查。今天先把借条签了。”
我拿起他刚才按过手印的借条,撕成两半。
林浩猛地站起来。
“你敢撕?”
“这张本来就是废纸。”
“你以为你不签就能脱身?”林浩指着我,“店要是倒了,周叙撤资,你拿什么赔?”
周叙说:“钱早就冻结了。”
林浩愣住。
“你什么时候冻结的?”
“上个月。”
“你耍我?”
“林浩,是你拿我的钱去给赵岚的店填亏空,还找人伪造追加贷款。我冻结的是我的资金,不是你的命。”
赵岚冲过去抢桌上的文件,被周叙挡住。
她一把推开他。
“周叙,你一个外人少管林家的事!”
林启明猛地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打在赵岚脸上。她躲开了,落到桌角。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谁让你碰公司的东西?”
赵岚捂着脸,盯着林启明。
“你打我?”
“你把抵押合同藏在保险柜里,还敢乱翻?”
赵岚忽然笑了。
“林启明,你装什么好人?婚房抵押是谁提的?是你说林晚的钱好拿,婚房也能动。现在出事了,你冲我发火?”
“你闭嘴!”
“还有那三十万。明明是你让林浩从公司转走,你说店是我的养老店,先把林晚那份套出来。钱拿走了,你让我拿什么填?”
林启明抬起手,又放下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互相撕扯。
原来林启明也怕。
他怕赵岚说出更多。
周叙将桌面上的碎玻璃扫到一旁。
“林浩,三个月前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四十万,对吗?”
“经营款。”
“经营款为什么以你个人名义转进赵岚的公司?”
“临时拆借。”
“有没有书面审批?”
林浩不说话。
周叙把律师函放在桌上。
“未经我同意转移资金,同时提交虚假材料骗取追加贷款。后续责任,你和赵岚一起承担。”
“你不能撤资!”林浩声音发颤,“我姐签了担保,她会还。”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要把我绑上,就能随便拿钱?”
三个月后。
林浩按约还了首期欠款,剩余部分进入法院主持的调解程序。店铺账目交给我指定的会计复核,我保留了经营权,但撤掉了林启明和赵岚的签字权限。
林浩接到通知时,正在给客户打电话。
客户问货什么时候到。
他说:“今天就发,最迟明早。”
挂了电话,他站了很久,最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姐,店我真会开下去。账本我会一项项补齐。】
我回了两个字。
【很好。】
没说原谅,也没再骂他。
林启明把剩余养老钱转进了自己的医疗账户。他拿着转账单来找我时,脚步比三个月前慢了很多。
“林晚。”
“说。”
“以前的事,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
他大概没料到我不会接话,只好继续说。
“你妈走得早,浩子是儿子,我总想着不能让他在亲戚面前丢脸。店里缺钱,你出十万二十万,家里也没亏待你。可你结婚了,就该顾自己的小家。”
“然后你拿我的婚房做担保?”
“我以为很快能补上。”
“你每次都以为很快。”
林启明低下头。
“我不该把你当家里最后一个提款机。”
我收下转账单。
“你也不配。”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叙去补办共同账户。他把工资、奖金和每月固定支出都列在表上,超过五百元的个人消费需要提前知会。
“连请同事吃饭也要报?”我问。
“要。”
“那我请客户吃饭呢?”
“写用途。”
“周律师,你管得真宽。”
他推过一支笔。
“你可以不签。”
我看着表格,最终签下名字。
过去那些混乱的转账、不断填上的窟窿和一次次原谅,都留在旧账户里。新的账本只有两页,干干净净。
回家前,周叙在楼下等我。
“今天去看过你父亲了?”
“看了。”
“他身体怎么样?”
“还活着。”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这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上楼后,我打开门,把手伸给周叙。
“账本一起看吗?”
他握住我的手。
“一起看。”
窗外的城市亮着零散的灯,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这一次,没有人能从我的婚姻里拿走一分钱。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