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孤恨
陈三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苦命人。
他这辈子,就一个儿子,叫陈小虎。二十年前,小虎死在了后山的鹰嘴崖下。
那天,小虎是跟同村一个猎户,一块儿进山的。那人叫赵铁头。
两人天没亮就进山,日头偏西,只有赵铁头一个人,从山里出来了。他背着一具尸首,一步一挪,挪到村口,就跪下去了。
他背回来的,是小虎。已经咽了气。
赵铁头说,小虎在鹰嘴崖上,脚下一滑,跌下去了。他去拉,没拉住。
陈三当场就疯了。
他不信。他儿子从小在山里跑,鹰嘴崖那条路,闭着眼都能走。怎么会失足?
他揪着赵铁头的领子,问:"小虎怎么死的?你跟我说实话!"
赵铁头低着头,说:"失足。跌下去,摔死了。"
"你胡说!"陈三的眼睛都是红的,"你是不是看上他背上的那两张皮子?是不是他跟你争,你把他推下去的?!"
那天小虎进山,是去打猎的。山里刚下过雪,正是出猎物的时候。小虎背着两张好皮子回来,是村口人人都看见的。
而赵铁头回来的时候,皮子没了。他说,跌下山的时候,散在崖下了。
陈三一个字也不信。
"是你!是你谋了他的皮子,害了他的命!"他扑上去,要跟赵铁头拼命。村里人拉住了他。
赵铁头没还手。他由着陈三捶他、骂他,等陈三脱了力,才哑着嗓子,说了句:
"三哥,我对不住你。"
"我没救住小虎。"
陈三一听"三哥"两个字,愣了。
他记得,赵铁头虽然同村,可平时从不叫他"三哥",都是叫"陈三"。这两个字,听着,竟有几分亲。他恍惚了一下,又甩甩头,不去想。
"你别叫我三哥!"他吼,"你不配!"
那之后,陈三恨了赵铁头二十年。
可这恨,不是一上来就那么深的。最初那两年,陈三还只是远远见了,扭过头去,不搭理。真正把这恨烧旺的,是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嘴。
"哎,你们说,赵铁头那小子,是不是真把小虎推下去的?"
"我看像。小虎那孩子,多机灵,山里跑惯了的,哪能说失足就失足?"
"人不可貌相啊。看着老实巴交,谁知背地里是啥样。"
"要不他咋连皮子都昧下了?还不是心虚。"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进陈三耳朵里,像滚油,往他心上浇。他越想越认死理:对,赵铁头就是凶手。全村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他恨赵铁头,恨得咬牙切齿。恨到后来,他见一次,骂一次。有一回,赵铁头挑着柴从村口过,陈三上去,一把掀翻了他的柴担,当着满村人的面,啐了他一口:
"杀人的东西,你还有脸在村里待着?"
赵铁头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吭声。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把柴捡起来,捆好,挑着,默默走了。
陈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口气,非但没消,反而更堵了。
他恨赵铁头,恨到连自己都怕——他怕的,是那个念头:万一呢?
万一赵铁头真不是凶手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像被烫了一样,赶紧掐灭。不敢想。想了,这二十年,他算什么?
被村里人孤立,赵铁头这几年过得更苦了。进山的活计没人敢跟他搭伴,田也没他的份,他只能给人帮工、打零工,挣几个铜板糊口。穷得叮当响,连媳妇都没娶上。
有人背地里说:"赵铁头那人,心黑,活该打光棍。"
"看着老实,其实坏透了。"
赵铁头也不辩解。他越老越沉默,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破屋里,早出晚归,谁跟他说话,他都只"嗯"一声。
陈三呢,见了他就骂,隔三差五,还要往他门口,泼一盆脏水。
赵铁头也不恼,只默默擦掉,走开。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赵铁头也老了。他病倒了,躺在村东头那间破屋里,没一个人去看他。陈三听说了,冷笑一声:"活该。这就是害人的报应。"
赵铁头病死的那个冬天,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是村里几个心软的,凑了钱,把他葬在了村外那片乱葬岗上。
陈三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口薄棺下葬,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消。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2 旧话
其实陈三心里,有时候,也会犯嘀咕。
当年小虎死的那天,赵铁头背回小虎的尸首时,他注意到,赵铁头的手上、胳膊上,有血。他当时只当是背尸蹭的。如今想来——那血,是不是赵铁头自己的?
还有,赵铁头回来之后,没几天,也病了一场,病得挺重,在家躺了半个多月。
他当时恨得咬牙切齿,心想:让你害人,报应来了。
可他没细想:赵铁头要真是谋财害命,怎么会连小虎的皮子都没要,还把人背回来?他要真黑心,直接把人扔在崖下,谁也不知道。
这些念头,在陈三心里一闪,就过去了。他恨了二十年,不愿意往深想。
有时候深更半夜,他睡不着,会想:万一……万一当年真是失足呢?
可他不敢认。他怕认了,这二十年的恨,就成了一场空。他怕承认,自己白恨了一个好人。
他还想起一桩旧事。他爹死那年,还拉着他的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三儿,你还有个兄弟。散了。往后,要是见着,你多担待他。"
他爹说完,就走了。陈三当时哭得糊涂,只当爹是病糊涂了,说胡话。他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是独子。爹娘从没在他跟前,提过什么兄弟。
可那话,他记了一辈子。
记归记,他从没往心里去。这世上,哪有凭空多出来的兄弟?
还有一桩,他一直没对人说过。
小虎死后的头两年,陈三夜里常梦见小虎。有一回,他梦见小虎站在鹰嘴崖上,冲他喊:"爹!是赵叔救的我!他胳膊都折了,还背着我下山!"陈三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愣了很久,越想越怕。他不敢信。他把这梦,也当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太想儿子了,梦见儿子,就胡说了。
可那个梦,他始终没忘。他不敢跟人说,也不敢深想。他怕一想,自己这二十年的恨,就塌了。
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年腊月,陈三病了一场,躺在炕上,起不来身。那几日,他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头有人,往他门口放了东西。
等他烧退了,挣扎起来,推门一看——门口,放着一捆柴,几个萝卜,还有一条半风干的腊肉。
他没见着人。可那捆柴,劈得整整齐齐,跟赵铁头劈的柴,一模一样。
陈三拎着那条腊肉,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根弦,"嗡"地,动了一下。随即,他又恨恨地,把那腊肉扔回雪里:"谁稀罕!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宁愿相信那是村里别家的好心人,也不愿相信,是赵铁头。
他更恨赵铁头了。恨他这样,让他恨得心不踏实。
还有一桩,陈三一直不愿去想。
小虎活着的时候,其实跟赵铁头,挺投缘。赵铁头教过小虎使弓,教过他怎么在雪地里看脚印。有一回,小虎背回一筐野果子,还特意绕路,给赵铁头送了一兜。
陈三见了,骂小虎:"你怎么跟那害人的来往?"
小虎挠着头,说:"爹,赵叔不是坏人。他说他以前,也有个哥,走散了。他说他看见我,就想起他那个哥了。"
陈三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赵铁头编瞎话,糊弄孩子。
只是他心里,那根弦,又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爹死前的胡话,想起那把爹打了、却从没戴过的"蛟"锁——这村里,怎么会有两个人都提"走散的哥"?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念想,也压了下去。
这世上的哥,多了去了。哪能就那么巧,都是他的兄弟。
3 怪人
要说赵铁头这人,村里人都觉得,他古怪。
古怪在哪呢?他明明是个"害死陈三儿子"的仇人,偏偏,对陈家,比谁都上心。
小虎还小的时候,村里人常见赵铁头,远远地,蹲在陈家院墙外头的土坡上,也不近前,就那么远远看着。看小虎在院子里追鸡,看陈三骂他,看父子俩吃饭。看着看着,就红了眼圈,又背过身去。
有人问他:"老赵,你老盯着陈家干啥?是不是心虚?"
赵铁头也不答,只"嗯"一声,走了。下次,还来。
后来小虎大了,进山了,赵铁头那双眼睛,就跟着小虎转。有一回小虎在山里迷了路,天黑了没回来,全村人都急。是赵铁头,二话没说,进了山,摸黑,把小虎找了回来。
小虎见了赵铁头,还挺亲,一口一个"赵叔"。赵铁头送他到村口,摸了摸他的头,说:"往后进山,喊上叔,叔陪你。"小虎乐呵呵地应了。
陈三知道后,黑着脸,把小虎叫回去,骂了一顿:"谁让你跟他亲近?他是害人的东西!你忘了?!"
那会儿陈三,把对赵铁头的恨,也分到了小虎身上。他不许小虎跟赵铁头来往。
赵铁头站在远处,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走了。从那以后,他再没主动亲近过小虎。可每到小虎进山的日子,他总在村口,远远地,站着。
还有一回,陈三上房修瓦,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满村人围着看,干着急。是赵铁头,扒开人群,背起陈三,撒腿就往镇上跑。跑了一路,鞋都跑丢了一只。到了镇上,赵铁头垫了药钱,又守了陈三一夜。
陈三醒来,看见是赵铁头守着他,脸都青了,一把推开他:"滚!谁要你管?!"
赵铁头没吭声,退到门外,蹲在墙角,蹲了一夜。
陈三的腿好了,那药钱,他也没还。他逢人就说:"那赵铁头,是心虚,想巴结我,赎他的罪。"
只有赵铁头自己知道,他不是心虚。
他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他叫了一辈子"哥",却再也没敢认的亲人。
这些事,一桩一桩,堆在村里人心里,越堆越觉得:赵铁头这人,怪。是不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这么放低身段,给陈家当牛做马?
没人往别处想。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仇人",能是什么亲人。
只有赵铁头自己,揣着那个秘密,揣了一辈子。他望着陈家那扇院门,望了四十年,也没敢,进去喊一声"哥"。
4 叩门
赵铁头死后第三年,一个雨夜。
陈三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油灯,发呆。窗外,雨声哗哗的,檐上滴水,"嗒,嗒",不紧不慢。
忽然,有人敲门。
"笃,笃笃。"
陈三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浑身湿透,是个年轻后生,看打扮,像个走货的货郎。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
"陈三叔?"那人问。
陈三点头:"你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我叫阿旺,是个走货的。三年前,我在落凤坡,遇见一个病倒的老丈,托我送一样东西,回青州陈村,给陈三。"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欠陈三的。让我务必,送到。"
陈三接过那样东西,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把旧长命锁。
铜的,已经发黑了,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锁的正面,刻着一个字:
蛟。
陈三的心,猛地一跳。
他记得,他小时候,见过一把差不多的锁。那是他爹打的,铜锁,正反面都刻字。他爹说,他们陈家的孩子,都打一把锁,锁上刻着属相。
陈三自己那把,刻的是"虎"。
他爹打锁那天,还念叨过一句:"虎锁给老大,蛟锁给老二。"可陈三那时候小,没记清老二的事。他爹后来,也没再提过。
这锁上的字,是"蛟"。
陈三的手,抖了起来。他翻过来,看锁的反面。
锁的反面,刻着两个字:
同生。
陈三的脑子,"嗡"地一声。
"同生"……他爹给他打的那把锁,反面刻的,也是"同生"两个字。爹说,这叫"同生锁",意思是,兄弟两个,同生共死。
可陈三没有兄弟。他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是独子。
"这锁,"陈三哑着嗓子,"是那个老丈,让你送来的?"
"是。"阿旺说,"他说,这把锁,是他的。他这辈子,没敢认,也没法认。如今他死了,让我把它,送回陈村,给陈三。"
"他说,陈三一看这锁,就明白了。"
陈三心头一紧,追问道:"那老丈……是什么人?长什么样?"
阿旺想了想,说:"是个苦相的老丈,瘦,黑,一只手,好像使不上力,总是垂着。他说他姓赵,在陈村待过几十年。他说他这辈子,欠陈三的,欠得狠了,到死都还不清。"
"他还说,他这辈子,有个心愿,就是能叫陈三一声……"阿旺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老丈临终前的话,"他想了半天,也没说出口。最后只念叨着:'他不认我了。他不认我了。'"
"我问他是谁不认他。他就摇头,只让我把这锁,务必送到。"
陈三的心里,翻江倒海。
赵铁头,一只手使不上力……他记得,赵铁头那条右胳膊,好像确实是歪的,总是垂着。他当时只当是打猎落下的旧伤,从没细问。
"那锁,"阿旺又补了一句,"那老丈说,这是他们家的'同生锁'。一把是虎,一把是蛟。大的,护小的。他还说,虎的那把,在陈三屋里;蛟的这把,一直在他身上,戴了一辈子。"
5 信
阿旺又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是那老丈,临终前,让我一并捎来的。他说,有些话,他这辈子没说出口,怕说了,陈三更恨他。可到了阴间,他怕还是放不下,就写了下来。"
陈三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拆不开。
信纸已经泛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没什么力气,一笔一划,都是硬撑着的。陈三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信是这样写的:
"三哥:
你恨了我二十年,我不冤。你恨得对。
当年小虎,确实不是我推下去的。可我也没救住他。我去拉他,够不着,眼睁睁,看着他,跌下去了。我心里,比你更恨我自己。
那天,我本不该进山的。我早就知道,崖上那块石头,松了。连着下了几天雪,崖边都酥了。我本想着,一个人去,把那石头挪开,也就没事了。可临出门,我撞见小虎背着弓,也要进山。
我怕他出事。我劝他别去。他不听,说要去打两只兔子,给他爹过寿。
我拦不住他。我又不敢明说,怕说了,他更要去。我就想着,跟着他,一路护着他,总比让他一个人去强。
可我到底,还是没护住。
三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那一天。
我背着尸首回来,本想跟你有话直说。可一进村,我听见有人嚼舌根,说'陈三那儿子,是让赵铁头害的'。我想,我要说是失足,你信么?你肯定不信。你会想,我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小虎怎么死了。
我越想,越怕。我怕我说实话,你也不信,还把我当害死你儿子的仇人,恨一辈子。我想,我索性认了这'害人'的骂名吧。反正,我也确实,没能救住他。
可我后来想,我错得更离谱了。我不该认。我认了,你恨我,我能受着。可我该把话说清楚的——因为,我欠你的,不止小虎这一条命。
三哥,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有个弟弟。
那年你六岁,我四岁。咱们家闹水灾,爹娘带咱俩逃难。渡河的时候,船翻了。爹娘没顾上我,是我贪玩,掉进了水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那时候水又急又冷,你也才六岁。你把我捞上来,自己差点淹死。
后来,爹娘死了,咱俩走散了。我被人领走,改了姓,姓赵。我记了你一辈子。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能在你面前,认一声'哥'。
小虎,是我亲侄子。我进山那回,是去替他挡一道灾的——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才跟着他进山的。可我没挡住。我还是,没救住他。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虎。
如今,我把这锁,还给你。这是爹给咱俩打的'同生锁'。你的是虎,我的是蛟。咱俩,是亲兄弟。
三哥,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再恨了。
你恨的那个人,是这世上,跟你连着骨头的人。
——你的兄弟,铁头,绝笔"
陈三读完那封信,手里的纸,"啪"地,落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地,瘫坐在门槛上。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那盏油灯,火苗跳了跳。
陈三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6 兄弟
陈三枯坐了一夜。
他想起许多许多年前的事。水灾,翻船,冷得刺骨的水。他好像确实,从水里,捞起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喊他"哥"。可他那时候小,后来爹娘死了,那孩子也没了,他就把这段,忘干净了。
他以为,那是他的一个梦。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他那个"从水里捞起来的孩子",就是赵铁头。就是那个,被他恨了二十年、骂了二十年、泼了二十年脏水的人。
是他亲兄弟。
他这才想起,赵铁头是十几岁那年,才流落到陈村的。听人说,他家遭了水灾,爹娘都死了,他一个人,一路讨饭,讨到了这里,后来就落了脚,姓了赵。村里人只当他是逃难来的孤苦娃,谁也没多问过一句。
陈三如今才恍然——那不是逃难。那是他弟弟,循着那一句"虎护蛟",找回来了。
可赵铁头从没在人前提过那把锁,从没说过,他是陈家的老二。他揣着那把"蛟"字的锁,在陈三的眼皮底下,守了四十年,愣是,没敢认。
他不敢认,是怕陈三不认他。
怕他那个从水里把他捞起来的"哥",嫌他姓了赵,嫌他穷,嫌他是外人。
他宁愿背着"仇人"的骂名,也要留在离陈三最近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守着,替他挡灾,替他送柴,替他跑烂一双鞋,背他去看病。
也不肯赌那一句——"哥,我是铁头。"
陈三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赵铁头从不叫他"陈三",偏叫他"三哥"。为什么他往赵铁头门口泼了二十年脏水,赵铁头从不还口。为什么腊月里,他病倒在炕上,门口会多出一捆柴、几个萝卜、一条腊肉。
原来,那捆柴,真的是赵铁头劈的。那条腊肉,是赵铁头,给他这个"哥"送的。
他想起赵铁头临死前,那句他当时没在意的"三哥"。
他想起赵铁头被他捶打、辱骂时,从来不还口,只默默受着。
他想起赵铁头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破屋里,连口好棺材都没有,是他陈三,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他想起他往赵铁头门口泼的那一盆盆脏水。
那是他亲兄弟。
那个替他挡命、替他受尽骂名、至死都没认一声"哥"的亲兄弟。
陈三的眼泪,哗地,全下来了。
他扑出门去,顶着雨,疯了一样,往村外那片乱葬岗跑。
7 坟前
乱葬岗上,雨下得又密又急。
赵铁头的坟,孤零零的,坟头都塌了一角,长满了荒草。没人给他添过土,没人给他烧过纸。
陈三跪在坟前,嚎啕大哭。
"铁头!铁头!"他捶着地,"哥来了!哥来看你了!"
"是哥糊涂!哥恨了你二十年!哥往你门口泼了二十年脏水!哥连你死了,都没来看你一眼!"
"你替哥挡命,你替哥受辱,你至死都没认我一声'哥'……是哥,对不起你啊!"
他哭得浑身发抖,雨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长命锁,把那"蛟"字的锁,颤巍巍地,摆在了坟头。
"铁头,这是你的锁。爹给咱打的,虎和蛟,同生锁。哥把你的锁,还给你了。"
"从今往后,哥年年,来给你上香。哥来给你,把坟修好。"
他跪在坟前,又哭了一场,这才想起——那把锁上,还有一行字,他刚才,只顾着看"同生",没看清。
他凑到眼前,借着微光,重新看。
锁的反面,"同生"两个字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极细,像是刻锁的人,费了好大劲,才刻上去的:
"虎护蛟。"
陈三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原来爹当年打锁,早就刻下了——虎护蛟。大的,护小的。
他记了一辈子"我是独子"。原来他这辈子,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有个弟弟,替他挡了命,替他受了二十年的骂。
他跪在坟前,一直跪到天亮。雨停了,他还在那儿跪着,一遍一遍,跟赵铁头说话,把憋了二十年的话,一句一句,倒给他听。
他说:"铁头,哥当年,要是早知道你是我兄弟,哥怎么着,也不会往你门口泼水。"
"哥记得你小时候,跟哥抢那把虎锁,抢着抢着,就哭了。哥那时候不懂,你哭啥。如今懂了——你哭,是怕哥不要你了。"
"哥现在,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哥要你。哥认你这个兄弟。"
"你听见了么?你听见了么……"
8 认错
第二天,陈三把赵铁头的坟,重新修了。
他请人刻了一块新碑。碑上,他没敢刻"仇人",也没敢刻别的,只刻了四个字:
"同生之弟。"
消息传开,村里人全愣了。
"陈三疯了吧?他给害死他儿子的仇人修坟?"
"还刻'同生之弟'?他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
"别是魔怔了吧?"
陈三不管。他跪在坟前,一下一下,给赵铁头烧纸。
有人问他:"陈三,你图啥?那是害死你儿子的仇人!"
陈三没回头,哑着嗓子,说:
"他不是仇人。他是我兄弟。"
"是我,认错了人。"
他顿了顿,又说:
"我恨了他二十年,骂了他二十年。可他替我挡了命,替我受了二十年的骂,到死,都没让我认他一声'哥'。"
"是我,对不起他。"
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人还在嘀咕,有人,却渐渐咂摸出味来——原来,赵铁头当年,不是凶手。
原来,那个被全村骂了二十年、孤零零死在破屋里的"坏人",才是真正的好人。
有个当年跟着骂过赵铁头的老汉,蹲在墙角,闷了半天,才说了句:
"造孽啊。咱们这些人,也欠那姓赵的一声对不起。"
又一个嘴碎的妇人,不服气,嘟囔道:"那也不能怪咱们。当年还不是陈三自己一口咬定,说人家是凶手?"
陈三听见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那妇人一眼,说:
"你说得对。头一个认错人的,是我。"
"我认错了。你们也认错了。赵铁头,是被咱这一村人,一起骂死的。"
"可他到死,都没喊过一声冤。"
那妇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打那以后,村里再没人骂赵铁头了。倒是有人,偷偷地,往赵铁头坟头,也烧几刀纸。
又一年,清明。陈三去上坟,看见赵铁头坟前,多了几炷插得歪歪扭扭的香。他蹲下,把香扶正,也没问是谁烧的。
他知道,是那些当年跟着骂过赵铁头的人,心里过不去,来补一声歉了。
"人心,是肉长的。"陈三把那几炷香,一根一根,重新插好,"迟了。可到底,还是认回来了。"
他这话,不知是说给赵铁头,还是说给村里人,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9 天光
从那以后,陈三每年的清明、中元、年三十,都去赵铁头坟前,烧纸,上香,添土。
他守着那座坟,像守着一个人。
村里人渐渐也改了口。再提起赵铁头,没人再骂他了。有人叹口气:"那老赵,是个实诚人。是咱们,错怪他了。"
也有人说:"陈三也算是,替他兄弟正了名。"
只有陈三自己知道,这名,正得有多晚。晚到赵铁头,听不见了。
有人问陈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陈三想了想,说:
"我后悔,那年渡河,我把他捞上来,却又把他弄丢了。"
"我后悔,我恨了他二十年,往他门口泼了二十年脏水。"
"我更后悔的是——他替我还了一条命,我连他一声'哥',都没听过。"
"虎护蛟。爹打这对锁的时候,就定了。大的,护小的。"
"可我护过他一次,就再也没护住过他。"
那对长命锁,一把"虎"的,陈三挂在了自己屋里;一把"蛟"的,他一直供在赵铁头坟头。
供了很多年,锁都生了铜绿。
后来,陈三老了。走不动了,他就让小孙子,替他上山,给赵铁头坟头添土、上香。
小孙子问:"爷,那坟里埋的谁?是咱家亲戚么?"
陈三坐在门槛上,想了想,说:"是爷的兄弟。是爷这辈子,认错了、又认回来的人。"
"你记着——往后,逢年过节,都去给那坟,烧柱香。"
"那是咱陈家,欠他的。"
后来有个路过的老和尚,在赵铁头坟前,见了那把长命锁,又看了看锁上的字,合掌,念了句佛:
"这位施主,生前是个有福的。他有个好哥哥,护着他。"
陈三在一旁,眼眶又红了,哑着嗓子说:
"师父,是我,没护好他。"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兄弟。我恨了他一辈子,到最后,才认得他。"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说:
"恨了那么多年,认得出来,就是福。"
陈三没说话。他望着赵铁头那座坟,望了很久。
风,从乱葬岗上吹过来。坟头的荒草,沙沙地响。
他好像,又听见了那句"三哥"。
那年他六岁,从水里捞起一个孩子。孩子哭着喊他"哥"。他把孩子搂在怀里,说:"别怕,哥在。"
这句话,他这辈子,只说过那么一次。
而赵铁头,记了一辈子。
——同生锁,虎护蛟。我恨了你一辈子,才认得你,是我兄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