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朝廷守了十年边关,庆功宴上,皇帝却赐我一杯毒酒,让我亲手喂给妻子。
只因十年过去,她容颜未改。
满朝都说我娶了妖物。
直到国师见到她腕上的伤,跪了下去。
“师尊,你竟真肯嫁他。”
【第一章】
毒酒送到我面前时,我妻子正在替我剥虾。
她的指尖沾着一点酱汁。
内侍将酒盘往前递,盘沿撞上她的手背,虾肉落进了灰里。
“裴将军,接旨吧。”
我没接。
殿内的丝竹声停了。
皇帝坐在上首,伸手压住帕子,咳了两声。
“裴执,北境大捷,朕本该厚赏。只是沈氏入你家门十载,容貌竟无半分改变。京中流言四起,朕不能不问。”
我看向那杯酒。
杯底压着一道黄绫。
黄绫上只有八个字。
妖妇当诛,将军无罪。
我妻子将沾灰的虾肉捡起来,放在空碟里。
她没有看皇帝。
她看的是门外。
那里站着十六名禁军,刀没有出鞘,手却全压在刀柄上。
我拿起酒杯。
对面的忠义侯沈崇,立刻松开了攥紧的袖口。
“贤婿,陛下也是护你。她当年被山匪掳去,失了清白,你肯娶,侯府已经记了你的恩。可人妖有别,你不能再糊涂。”
我将酒杯停在唇边。
沈崇猛地站起来。
“你做什么!”
我看着他。
“岳父既说是陛下护我,这杯酒,我替夫人喝,有何不可?”
皇帝的指节敲了一下扶手。
内侍扑过来夺杯。
我扣住他的手腕,将酒泼进他端来的银盘。
盘中那条供宴客取用的活鱼,翻了两下,肚皮朝上。
邻席的礼部侍郎撞翻了茶盏。
我把空杯放回桌上。
“原来不是问话。”
“是要她死。”
皇帝不再咳了。
“裴执,你要抗旨?”
“臣不敢。”
我解下腰间的虎符,放在案上。
金铁相碰,一声脆响。
十年边关,七道伤,三封催粮无回的急报。
最后换来的赏赐,放在我夫人的筷子旁边。
“臣请验旨。”
沈崇拍案。
“放肆!圣旨就在你眼前,你验什么!”
我展开黄绫,指着落款。
“这道旨意,用的是陛下三年前停用的旧玺。内阁没有副本,刑部没有案卷,国师也没有当殿验过妖。”
我抬起头。
“臣若喂了酒,明日死的就是擅杀侯女、藐视天家的裴执。到时,这半枚虎符,陛下收得更干净。”
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垂下了眼皮。
沈崇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人替他接话。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前线回来的将军,果然疑心重。既有疑处,便查。”
他抬了抬手。
“沈氏留在宫中。你回府候旨。”
我妻子抓住了我的袖口。
隔着布料,她的手冷得发硬。
“裴执,别让他们碰我的右腕。”
声音很低。
离我们最近的内侍,视线却立刻落向她的袖口。
我记住了他的反应。
随后,我一脚踹翻面前的宴案。
酒壶砸碎。
热汤泼上内侍的鞋面,他尖叫着退开。
禁军拔刀。
我拔下发冠上的铁簪,横在最先冲来的侍卫喉前。
殿门外响起第二片拔刀声。
那是随我入京献俘的三十名亲卫。
他们按规矩把佩刀留在外殿。
可边关军人,没有谁只带一把刀。
皇帝站了起来。
“你要谋反!”
我按着侍卫的肩,将他推回人群。
“臣只求明审。”
“明日午时,镇魂观开坛验妖。大理寺、刑部、百官一同见证。若她有罪,臣同罪。若有人诬陷,臣要他偿命。”
“今日,谁也不能将她带走。”
殿里没人说话。
直到一道声音从珠帘后响起。
“准。”
国师陆道玄走了出来。
他面容约莫三十,手里捻着一串骨珠。
见到他,我妻子攥住袖口的指节,压出了白印。
陆道玄看着她。
那串骨珠停住了。
“十年未见,夫人可好?”
我挡住他的视线。
“她好不好,不劳国师惦记。”
陆道玄看了我片刻,侧身让出路。
我牵着妻子走到殿门,身后传来沈崇的声音。
“裴执,为一个被匪徒糟蹋过的女人,你连祖宗都不要了?”
我回头。
“明日,把当年的匪徒也带来。”
沈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补了一句。
“带不来,我去你府里找。”
【第二章】
出宫上车,我妻子便吐了一口血。
血落在帕子上,没有结块,却透着一股铁锈气。
我撩开她的右袖。
腕骨上横着三道旧伤。
其中一道正往外渗血。
“是那杯酒?”
她摇头。
“是陆道玄手里的骨珠。他拿出那东西,我就知道,今夜出不了城。”
我掀开车帘。
街口多了巨马。
禁军正逐辆查验出京的车。
我放下帘子,拿布条替她裹住手腕。
“还有什么,先告诉我。”
她看着我胸前的血。
那是刚才被侍卫刀锋划开的。
她想伸手,又把手收回膝上。
“我不是沈崇的女儿。”
我打结的动作没停。
“然后呢?”
“真正的沈令仪,十年前已经死了。”
马车碾过石缝,车厢一颠。
她的肩撞上木壁,我伸手垫住。
“沈崇在城外找到我,说只要我替他失踪的女儿回府,他便替我寻一件旧物。我答应了。”
“山匪呢?”
“是他的人。他想试我的血,又不敢让人知道。事败之后,他便把劫匪的罪名扣在别人头上。”
我盯住她。
“所以,所谓失了清白,也是他传的。”
她点头。
车外,亲卫赵砺勒住了马。
他的声音贴着帘子传进来。
“将军,侯府外院的管事拿住了。人在西街药铺。”
我应了一声。
妻子抓住我的手。
“你不问我究竟是什么?”
“问。”
我将她的手收进袖中。
“等郎中把血止住。”
药铺后院烧着炭。
郎中替她拆布时,剪子刚碰到那串伤口,她就按住了桌沿。
桌上药碗晃了一下。
我蹲下去,握住她另一只手。
外屋传来一声闷响。
赵砺把侯府管事按在门框上。
“十年前,白石坡,三辆车,七个人。说。”
管事满嘴都是血,却还在摇头。
“奴才不知……”
我把一张卖身契放在他面前。
“你儿子在西市赌坊欠了四百两,今天下午,被送进侯府别院。你若死在这里,他们会说你畏罪自尽。你儿子,大概也会失足掉进井里。”
管事抬起头。
我又放下一枚铜锁。
锁里夹着一小撮胎发。
“人已经接出来了。”
他扑到地上,伸手去够铜锁。
赵砺按住他的肩。
“先说。”
管事的牙齿磕了两下。
“小姐不是山匪杀的,是侯爷……小姐撞见他替国师运人,想报官。侯爷失手推她,她撞在假山上,没了气。”
“埋在哪儿?”
“祠堂后面,第三棵槐树。”
里屋传来瓷碗落地的声音。
我妻子站在门口。
她的袖口没系好,布条垂下来。
“他告诉我,女儿是病死的。”
管事把额头磕在地上。
“他怕您不肯顶这个身份,也怕您知道小姐查到了什么。”
“运的是什么人?”我问。
管事喉头滚动。
“军户家的孩子。说是入观祈福,去了,就没再回来。”
我拿过他的手,在供状上按了指印。
“赵砺,救人,取骨,封账。分三路走,不许都往一个地方送。”
赵砺抱拳,转身时又停住。
“夫人怎么办?”
我看向她。
她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我叫谢长宁。”
她将那只染血的腕子伸给我。
“我活了一千零三十七年。”
屋外的风撞开窗户。
郎中手中的药匙掉进了碗里。
我把窗关上。
回身时,她站得笔直,指尖却抠着伤口边缘。
我将她的手拉下来。
“名字很好。”
“往后,不替别人活了。”
她张了张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跌进来,肩上插着箭。
“将军,城北家眷营被封了!”
“他们说,天亮以前,三千北境伤兵及其妻儿,一个也不准离营!”
【第三章】
那一箭贯穿了亲卫的肩。
郎中拿住箭杆,他咬住布,没出声。
我摊开京城舆图。
城北家眷营,在镇魂观西侧。
从营门到观后山,只有一条路。
陆道玄不是临时起意。
这次大捷,朝廷专门下旨,许三千伤兵带妻儿入京受赏。
我当时还在军中说了一句,朝廷总算记得他们。
现在,那道旨意摆在桌上,朱印压着我的指尖。
谢长宁看了一眼名册,呼吸停了半拍。
“他选的,全是生辰相近的人。”
“做什么?”
“借命。”
她取过笔,在舆图上的镇魂观和皇宫之间画了一条线。
“观里只是收人的地方。真正的祭台在宫中,叫伏龙台。”
“每隔十年,冬至子时,主契才能打开。活人的命,供给持契者。被夺走的魂,锁在台下。”
我按住纸角。
“你怎么知道?”
她抬起右腕。
“三道锁,连着台下最早的三千人。陆道玄若要大开祭台,必须让我到场。”
“你能拒绝?”
“能。所以,他拿你的人逼我。”
屋里静了片刻。
我看着那三道伤。
“怎么解?”
“拿到主契,斩断台下八根锁魂钉。缺一不可。”
“解开之后,你会怎样?”
“那些魂在我身上停了一千年。放走他们,我便失去不老的命。反噬会伤及经脉,我未必还能站起来。”
“会死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笔放下。
“长宁,我要真话。”
“我不知道。”
她的指尖压住那张图。
“从没有人解开过。”
外头响起更鼓。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我让赵砺带走舆图,将亲卫拆成五队,又把随军文书叫进来。
“抄今天的供状,抄军户名册。天亮后,送六部,送书院,送各家门上。”
文书看着我。
“将军,城门封了,京里未必有人敢接。”
“那就贴到他们门板上。”
谢长宁站在我身后。
“裴执,你不必跟我去。”
我将最后一枚令箭交给赵砺。
“昨日出征是我的兵,今日回京还是我的兵。谁动他们,先问我。”
天亮时,我们到了镇魂观。
观门前挤着人。
沈崇站在石阶上,见我扶谢长宁下车,扬声道:“诸位看清了!这就是混入我侯府,又蛊惑镇北将军的妖妇!”
一只烂果子砸过来。
我抬手挡住,汁水顺着手背流下去。
人群后,一个穿新棉袍的汉子抬起第二只果子。
赵砺已经走到他身边。
他还没掷出去,手腕就被拧到了背后。
一袋铜钱掉在石阶上。
袋口绣着侯府外院的徽记。
周围的人往后让开。
沈崇脸色沉下去。
“拿几个银钱,就想污蔑本侯?”
我跨上石阶。
“你别急。”
“你的账,等会儿算。”
殿门开了。
陆道玄站在供台下,穿着祭服,身后悬着镇魂观祖师像。
那画像蒙尘多年,眉目却还清楚。
我看向身旁。
谢长宁抬起了头。
她与画上的人,有同一张脸。
陆道玄手中的骨珠落在地上。
他屈膝,跪在蒲团前。
满殿官员齐齐后退。
沈崇的半只脚绊住门槛,险些摔倒。
“师尊。”
陆道玄仰头看着她,眼尾抽动。
“弟子等了你一千年。”
谢长宁把我的手握紧。
“你等的不是我。”
“是有人替你偿命。”
【第四章】
大理寺卿许秉章最先开口。
“国师,这是何意?”
陆道玄站起来,拂去膝上的灰。
“祖师脱身凡世,受了邪气侵扰,忘了归处。本座请她回观,原是家事。”
“既是祖师,昨夜为何赐毒酒?”我问。
“试她。”
“试死了呢?”
陆道玄看向我。
“祖师不死。”
谢长宁抬手,拆开腕上的布。
血浸透了最里层。
“陆道玄,不老,不是不死。这句话,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离她最近的一名官员退了半步。
陆道玄伸手来接她的布条。
我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没有茧,皮肤凉得刺骨。
“她的东西,别碰。”
他看了看我的手,嘴角绷紧。
“裴执,你知道她是谁,便该知道,你留不住她。你今年三十二,再过三十年,牙齿掉光,手不能提刀。她还会是今日的模样。”
“那也是我家的事。”
“你拿什么配她?”
我把他推开。
“她肯跟我走。”
陆道玄撞上供桌,骨珠在桌沿磕出一声响。
谢长宁向前一步。
“你十九岁拜我为师。我救你,是要你活,不是要天下人替你活。”
“先帝许你长生之术,你便骗我布阵,说要送战死的三千军魂归乡。”
“阵起后,你把我钉在台上,拿他们锁住我,又借我的血替你续命。”
陆道玄抬高声音。
“没有我,他们早就魂飞魄散!”
“是你先封了他们的归路。”
她走到供台前,掀起桌布。
桌下有一道刻痕,断断续续,拼成一个名字。
“韩仲良,十七岁,右腿有旧伤。他被送进观里时,答应过母亲,要带一包京城的糖回去。”
“他呢?”
陆道玄的手指收进袖中。
“千年前的人,你问我有何用?”
谢长宁盯着他。
“这是去年送进来的孩子。”
殿外,一个妇人忽然哭出了声。
她挤过人群,扑到门槛上。
“仲良?谁说我家仲良!”
沈崇挥手。
“疯妇扰坛,拖下去!”
我抽出侍卫腰间的刀,钉在门槛前。
“谁拖,谁先过这把刀。”
妇人跪着爬到供桌下,手掌一遍遍摸着那道刻痕。
“是他的字……他爹死得早,我没钱供他读书,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许秉章走过去,蹲下查看。
陆道玄转向他。
“许大人,你也信这些疯话?”
许秉章没有抬头。
“去年五月,韩氏告过失子。本官收过状,刑部转去了镇魂观。”
“国师回文,说人染病,已经焚尸。”
我取出另一份纸。
“可观中的粮册,七月还在领他的口粮。一个死人,倒吃得勤。”
陆道玄扫过纸上的字,目光落向沈崇。
沈崇额上冒出汗。
就在这时,观后传来三声铜锣。
赵砺押着两个道人穿过侧门,身后跟着十几个孩子。
孩子脚腕上还拖着铁链。
最小的一个没穿鞋,走两步就缩一下脚。
妇人抬头,先是怔住,接着撞开旁人跑过去。
“仲良!”
瘦高的少年看见她,膝盖一软。
“娘,我没偷钱,我没逃……”
妇人抱住他的头,哭得一句话也接不上。
我看向沈崇。
“祠堂后,第三棵槐树,也挖开了。”
亲卫抬进一副薄棺。
棺中白骨的颈间,挂着侯府嫡女的长命锁。
沈崇后退,撞上供台。
“不是……是这妖妇!是她杀了我女儿,顶了身份!”
管事被押进殿,抬头看了他一眼。
“侯爷,您推小姐的时候,奴才就在旁边。”
“你收了裴执多少钱!”
沈崇扑上去,伸手掐管事的脖子。
我扣住他的肩,把他按跪在棺前。
骨节撞地,他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
“亲生女儿就在这里。”
“你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第五章】
沈崇想站起来,又被赵砺按回去。
他膝下的青砖沾了血。
陆道玄没有替他说话。
他只将散开的袖口拢好,看向殿门。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金甲统领带人入殿,举起圣旨。
“裴执挟妖聚众,构陷国师,私调兵卒,意图不轨。即刻收监,候审。”
许秉章站起身。
“案尚未结,证人俱在,此时拿人,不合律令。”
统领把圣旨往前递了一寸。
“许大人要抗旨?”
殿里的官员向两边退。
刚才还围着薄棺的人,转眼只剩我们几个。
沈崇撑着地砖抬起头,嘴里喘着气。
“裴执,你以为拿到几张纸,就能翻天?这京城姓什么,你忘了!”
我看向统领。
是蒋嵩。
五年前,北境运粮被围,他曾被困在石门关。
是我带人把他接出来的。
我没有提这件事。
人站到这里,再提旧恩,就是把脖子往他刀下送。
“我的三千伤兵呢?”
蒋嵩下颌绷了一下。
“朝廷自有安置。”
“他们的家眷呢?”
“裴执,接旨。”
他不看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长宁扣住我的手腕。
门外,一个禁军推着木车过来。
车上坐着个小女孩,头上扎两只辫子,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她见了我,眼睛一亮。
“裴伯伯。”
她是赵砺的女儿。
赵砺的刀在鞘里响了一下。
小女孩脚边站着两个禁军。
其中一人的手,按在她肩上。
蒋嵩终于抬起眼。
“将军,我只带了一个。”
“营里,还有很多。”
我停在原地。
观众的香烧到尽头,灰落下来。
喉咙里全是那股苦味。
陆道玄缓步走过来。
“师尊,弟子原想好好请你回去。偏有人不懂规矩,让孩子受累。”
谢长宁看着小女孩。
“你连孩子也用。”
“你从前教过我,要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陆道玄把手伸向她。
“我想要你回来。”
我挡住他的手。
“可以收监。先放孩子。”
蒋嵩摇头。
“等你进了牢,自会放。”
“你不配让我信。”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我转向许秉章。
“许大人,孩子交给你。证人、尸骨、账册,一并带走。今日在场百官,谁肯署名,谁留一份。”
许秉章盯着圣旨,片刻后,将官帽摘下。
“本官接。”
有人伸手去拉他。
“秉章,想想家里!”
他推开那只手。
“我若连个孩子也不敢接,回家看谁?”
我解下佩刀,放在地上。
赵砺看着我,眼眶里的血丝挤到一处。
我用拇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
他垂下眼,松开刀柄。
那是边军撤出前哨的暗令。
留人,断尾,另走水路。
蒋嵩没有看见。
他在看我摘下甲片。
陆道玄也没有看见。
他只看着谢长宁。
她走到我身边,弯腰替我理好被锁链压住的衣领。
“我去宫里。”
“先别动手。”我说。
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我将那枚家门钥匙塞进她掌心。
“我还没吃你留的饭。”
她握紧钥匙,转过身。
走到门前,她没有回头。
我却看见,她把右手藏进了左袖。
那是每一次伤口发作,她怕我看见时的动作。
蒋嵩推了我一把。
锁链撞在膝上。
我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薄棺,沈崇忽然伸脚,踩住我的衣摆。
“贤婿,后悔了么?”
我停下来。
他抬起头,笑出了牙。
“早喝那杯酒,何至于此。”
我抬脚,踩住他撑地的手。
他叫声出口,被我用膝盖顶回喉咙。
蒋嵩拔刀,刀背砸在我肩上。
我松开脚,看着沈崇缩回去的手。
“别急着笑。”
“这只手,还没按认罪书。”
【第六章】
牢门落锁,蒋嵩把钥匙扔给狱卒。
他没有立刻走。
我坐在墙边,解开被刀背砸裂的衣领。
肩上已经肿了。
蒋嵩看了一会儿,扔进来一瓶伤药。
“你何必。”
我没碰药。
“你女儿,多大了?”
他转身的动作停住。
“与你无关。”
“刚才那个孩子四岁。她爹替朝廷守城,左腿冻坏了,到春天也伸不直。”
“裴执,你闭嘴。”
“你让人把刀架在她身边的时候,想过你女儿没有?”
蒋嵩一脚踹在牢门上。
铁栅震响。
“我若不接旨,押你的人就会换一个!你当他们只拿得住你的人?”
我抬起头。
他咬住后槽牙,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指了指他的袖口。
“你女儿绣的?”
那里露出一截红线。
他把手缩进袖子。
“她在哪儿?”
蒋嵩盯着我。
我没有催。
牢外传来水滴声,一下接着一下。
他最后开口。
“宫中。说是选伴读。”
“今天选的?”
他没答。
我靠在墙上。
“陆道玄不只要我的三千人。他要所有会拦着他的人,自己把手捆起来。”
蒋嵩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药瓶留在栅栏边。
我把它拿起来,拔开瓶塞。
药粉里埋着一根细铁丝。
我看着那根铁丝,没有立刻动。
过了半盏茶,外头换了守卫。
新来的狱卒把一碗水放在墙角,碗底向外,缺口朝东。
这是赵砺的人。
我用铁丝撬开腕上的旧锁,撕开衣摆,将血写在布条上。
两行。
先救孩子。
查伏龙台水道。
狱卒收碗时,将布条压进了掌心。
第二次送饭,他带来一张纸。
纸是从工部旧册里撕下的。
伏龙台下有排水渠,渠口只容一人爬行,里面设了三道铁栅。
赵砺在图角写了四个字。
能进,难出。
我咬开指尖,添了一个字。
进。
天色黑下去之前,蒋嵩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太子萧衡。
太子才十九,靴面沾着泥,进门便掏出一张名单。
“这些孩子,真会死?”
我接过来看。
名单上有三百个名字。
最后一个,是蒋嵩的女儿。
“谁给殿下的?”
“孤在父皇案上看到的。”
“陛下怎么说?”
太子的嘴角绷着。
“他说,能为皇室添寿,是他们的福分。”
我将纸还给他。
“殿下信吗?”
他把纸攥出了褶。
“孤问他,若换成孤呢。”
蒋嵩偏过了头。
太子从袖中取出另一道诏书。
是废储诏。
墨还没有干透。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让人拟了这个。”
我扶着墙站起来。
“殿下来找臣,是想保储位,还是想救人?”
太子看了一眼我脚边的锁链。
“若只保储位,孤现在就该告发你私开镣铐。”
我把铁丝放到他掌中。
“那就请殿下做三件事。”
“拿东宫印,调太医院的人到北营。以查疫为名,先把孩子和妇人带出来。”
“请许秉章进宫,把供状交到能说话的人手里。”
“最后一件,殿下亲自做。”
太子抬眼。
“什么?”
“去问守宫门的人。他们的孩子,够不够陛下再活十年。”
蒋嵩喉头动了一下。
他转身打开牢门。
“将军。”
我看着他。
他把刀双手递过来。
“我带你进宫。孩子救出后,今日的罪,我自己认。”
我接过刀,没有说原谅。
“先做。”
“做完再说。”
【第七章】
宫中没有灯宴。
通往伏龙台的路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禁军。
我穿着狱卒的衣裳,推一辆装祭器的车。
蒋嵩走在前面。
过第二道门时,守卫拿刀鞘挑开了车上的布。
铜盆、香炉、白幡。
他又看向我的脸。
“抬头。”
我慢慢直起身。
蒋嵩忽然扣住那人的肩。
“认得我么?”
守卫赶紧低头。
“统领。”
“陛下在等。你若疑我,跟着来。”
守卫的手从布上松开。
车轮再次转起来。
我的掌心压在车把上,木刺扎进指根。
隔着一道墙,传来孩子的哭声。
蒋嵩脚下停了半步。
我推着车,从他身旁过去。
“继续走。”
伏龙台在旧宫最深处。
八根铜柱围着石台,柱底嵌着铁环。
谢长宁站在中央,双腕被锁住。
她身上的外衫被取走了,冬风将衣袖贴在手臂上。
我把车停在阶下。
她看见了我的鞋。
鞋侧有一处补丁,是她三天前缝的。
她的目光往上挪,停在我脸上。
我没有抬头,只将右手放在车沿,敲了一下。
她的肩慢慢放下来。
陆道玄背对着我们,正在替皇帝系一条白绫。
白绫另一头连着祭台。
皇帝伸手摸了摸胸口。
“当真能续三十年?”
“陛下若得主祭之血,便不止三十年。”
谢长宁开口。
“他没告诉你,第一次借命,只能承受三载。再多,五脏会先烂。”
皇帝手上一紧。
陆道玄转过身。
“师尊,事到如今,还要挑拨?”
“你当年吞下十个人的命,在床上爬了半年。是谁一口口喂你药,你忘了?”
皇帝看向陆道玄。
陆道玄的嘴角抖了一下。
“弟子早已改过阵法。”
“改的是受术者。”谢长宁说,“皇帝用了这道术,往后每十年,都要跪着求你续命。”
她望向皇帝。
“陛下,你拿天下养他,还要把自己也送进去?”
皇帝抬手去解白绫。
陆道玄按住了他的手。
“时辰将到,不可中断。”
禁军齐齐拔刀。
刀尖却没有对着陆道玄。
全对着皇帝。
皇帝的脸颊抽动。
“你们……”
陆道玄替他把白绫重新系好。
“陛下,我侍奉过十九代帝王。谁坐那张椅子,对我并无分别。”
“你父亲听话,你却总想要更多。”
他转向谢长宁。
“师尊看见了?这些人都不能信。只有我,从来没变。”
谢长宁垂眼看着他按在皇帝手上的手。
“是,千年前,你也是这样按住我的。”
陆道玄走上石台。
“我若不留你,你早就走了。你收留病人,救战俘,连路边的狗都肯喂,凭什么不能看看我?”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
“那裴执呢!”
他猛地扯住锁链。
谢长宁的手腕被抬高,血沿着指尖滴下去。
“他才陪你十年!”
我放开了车把。
接下,蒋嵩的手按住刀柄。
我用脚碰了一下他的靴边。
还没到时候。
谢长宁看着陆道玄。
“他出征之前,会把家里漏雨的地方补好。他从不问我值不值得,也不拿救过我这件事,要我还一辈子。”
“十年够了。”
陆道玄甩开锁链。
“那我让他死在你面前。”
他抬手。
“把北营的人带上来!”
侧门开了。
走进来的,却不是被捆住的伤兵。
赵砺提着刀,肩头还在淌水。
他身后,一名少了左手的老兵用牙齿扯紧腕上的绑带。
再后面,是数不清的北境军人。
有人拄拐。
有人脸上还缠着药布。
没有人跪。
陆道玄退了一步。
“他们的家眷呢!”
赵砺把一串钥匙扔在台阶上。
“接走了。”
蒋嵩拔出刀,斩断侧门的绊索。
我掀开祭器车上的白幡。
白幡下面,压着我的甲和刀。
“陆道玄。”
我将刀握进掌心。
“你刚才说,要谁死?”
【第八章】
陆道玄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蒋嵩。
“你的女儿还在我手里。”
蒋嵩没有说话。
侧门外,一个小女孩被郎中抱着跑过。
她看见父亲,哭着伸出手。
蒋嵩的刀尖晃了一下,又抬了起来。
“跟他们走。”
他只说了这一句。
小女孩被抱出门。
门合上,里面的人都听见了门闩落下的声响。
陆道玄转头喝道:“弓手!”
墙头亮起箭簇。
赵砺举盾,第一轮箭撞上盾面。
我跨上石阶,刀锋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枪。
铁器震得右臂发麻。
第二名禁军从侧面扑来,我撞进他怀里,刀柄砸在他下颌。
谢长宁还在台上。
距我只有十二级阶。
陆道玄抬起骨珠。
她的右腕猛地渗出血,膝盖撞在石面上。
我脚下停住。
“再往前一步,她的脉就断一条。”
他用指甲拨着珠子。
“裴执,你杀得了多少人?她只有两只手,两条腿。”
谢长宁撑住地面,抬头冲我摇了一下。
陆道玄抓住她的头发,逼她抬脸。
“求我。”
他盯着我。
“跪下。求我放过她。”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将军。
我把刀插进石缝,屈下一条腿。
谢长宁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陆道玄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胸口露出一块乌色玉契。
谢长宁曾画过。
长三寸,宽一寸,背面刻着一只倒伏的兽。
主契。
我盯着他的眼睛,将另一条腿缓缓弯下。
陆道玄笑出了声。
“你看,师尊,你选的人,也不过如此。”
我的膝盖距石面还差一寸。
地底传来两声敲击。
赵砺的人到了第一根锁魂钉。
我停住。
陆道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重新站起来,握住刀柄。
“你听见了吗?”
又是两声。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陆道玄冲向台边。
“谁在下面!”
谢长宁抬起被锁住的手,猛地抱住他的腰。
他反手掐住她的脖子。
我拔刀冲上去。
一名禁军横枪挡来,枪尖扎进我的左肋。
热血涌出来,衣料贴住皮肉。
我没有后退。
我扣住枪杆,将人拖近,刀背砸开他的手,拔出枪尖。
石阶在眼前晃了一下。
我咬住舌尖。
血腥味压住了喉间的气。
陆道玄一脚踹开谢长宁,撕开衣襟,将主契按在掌心。
“都停下!”
他举起玉契。
“玉碎,台下三千魂先散。她也得死!”
铜柱之间响起哭声。
不是活人的哭声。
地面结出一层白霜,沿着石阶爬上我的靴底。
北境军中有人握不住刀,刀锋撞在地上。
陆道玄盯着我,喘息越来越急。
“退!”
我停在五步之外。
谢长宁蜷在他脚边,咳出一口血。
我看着她的手。
她用指尖,在血里写了一个字。
假。
我没有立刻看玉契。
陆道玄眼睛太紧,正在找我每一处变化。
我只问他。
“你真舍得?”
他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你可以试。”
我转动刀柄,刀尖垂下去。
台下,沈崇从一具尸体后爬了出来。
他捡起地上的短刀,贴着石柱,挪向谢长宁。
陆道玄看见了。
没有阻止。
沈崇扑上去,把刀架在她颈边。
“裴执!跪下!”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替谁送命。”
沈崇手背发抖。
“少废话!放我出宫,给我马,给我银子!”
陆道玄忽然伸手,捏住了沈崇的后颈。
“废物。”
他将人掼向台下。
短刀落地。
谢长宁抬脚,把刀踢到我面前。
我俯身接刀。
陆道玄刚要扣住她的喉咙,我掷出的刀已经钉穿他的手掌。
骨珠断线。
珠子滚下台阶,一颗接一颗。
他弯腰去抓。
我这才看清,每一颗骨珠上都有裂缝。
只有被他藏在袖口最深处的那颗,裹着金丝。
谢长宁叫了一声。
“不是玉!”
“主契在珠子里!”
【第九章】
陆道玄扑向那颗金丝骨珠。
我踩住了它。
他的手停在我靴前。
这一千年活下来的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的刀。
“裴执,你不会用。”
我弯腰捡起骨珠。
他想伸手,又被刀锋逼回去。
“她会。”
我将骨珠抛给谢长宁。
她用两只被锁住的手接住,将珠子按进腕上的伤口。
三道旧伤同时裂开。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咬紧牙,没有松手。
八根铜柱发出闷响。
台下传来第一声铁钉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
陆道玄扑过去,我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跪倒在石面上,反手摸向袖口。
我挑开他的袖子。
一把淬了黑色药汁的短刃,掉在地上。
“原来你也怕刀。”
我踩住短刃,把他的手腕拧到背后。
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他不老。
可他的骨头,没有比边关冻硬的土更结实。
第三根锁魂钉被拔出来。
皇帝挣开白绫,从椅子上跌下来。
“护驾!裴执,护驾!”
没人过去。
他爬到台阶边,抓住一名伤兵的裤腿。
那伤兵低头看了看他。
左边空袖晃了两下。
“陛下,臣的抚恤银,什么时候发?”
皇帝松开了手。
外面传来太子的声音。
“放下兵器者,录名候审。再向军民出刀,按叛逆论处!”
宫门开了。
许秉章领着百官进入,手中捧着那一摞供状。
有人看见台边的孩子衣裳,俯身捡起,手指就没再松开。
有人看着铜柱底下流出的血水,扶住墙,干呕起来。
沈崇拖着一条腿爬向他们。
“救我!我是受国师蒙骗!我什么都不知道!”
管事站在人群后。
“侯爷,您家的车,每次运人,都是您亲笔签的路引。”
“你闭嘴!”
沈崇想扑过去,膝盖却撑不住,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又转向皇帝。
“陛下,臣都是奉旨!”
皇帝抬脚踹开他。
“朕何时让你杀人!”
许秉章把一道密诏展开。
“这一道,臣已请内阁验过。”
朱印露在火光下。
皇帝伸手来抢,太子挡住了他的手。
“父皇,够了。”
皇帝盯着他。
“你也要逼朕?”
太子没有松开。
“儿臣来迟了。”
第五根锁魂钉落地。
谢长宁的发间,白了一缕。
她跪在台中央,指甲嵌进骨珠的金丝里。
血从指缝往下流。
我按着陆道玄的手开始发紧。
“还要多久?”
她抬眼看向我,嘴唇已经没有血色。
“八根,不能少。”
陆道玄忽然笑了。
“她会瘫。裴执,你以为放她出来,是救她?”
他扭头去看谢长宁。
“师尊,收手。你看你的头发,你最怕冬天,断了这道契,你以后会疼,会老,会死。”
谢长宁没有看他。
第六根铁钉落下。
她的左腿软了,身子往旁边倒。
我松开陆道玄,一把接住她。
他立刻扑向台阶。
赵砺横刀挡住去路,将他踹了回来。
陆道玄趴在地上,双手撑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谢长宁靠在我怀里,喉中挤出声音。
“我守了你一千年。”
谢长宁把骨珠压得更紧。
“你囚了我一千年。”
“我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留住你!”
“那是你的罪。”
陆道玄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第七根铁钉落地。
石台裂开一道缝。
缝中涌出的冷气掀起衣角,我搂紧谢长宁,手掌按住她流血的腕子。
她的耳朵贴在我胸口。
“裴执。”
“我在。”
“你心跳得好快。”
“你先撑住,回家随你笑。”
她想抬头,又无力地靠回去。
陆道玄开始哭。
眼泪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师尊,我错了,你别放手。我还知道别的法子,我还能补,你再教我一次……”
他跪着挪过来,伸手碰她的衣角。
我将衣角抽开。
“她不教了。”
地底传来赵砺手下的吼声。
“最后一根卡死了!”
石台晃动。
谢长宁的手在我掌中一点点冷下去。
我抬头看向赵砺。
他已经把刀塞进腰间,冲进了地道。
下面响起铁锤撞击的声响。
一生。
两声。
有人在喊号子。
那是我们在边关拖粮车时喊的。
上百个伤兵围住铜柱,抓住铁环,脚跟抵在地上。
少了左手的老兵把绳套咬在嘴里。
“起!”
铜柱歪了半寸。
石缝里的霜一路碎开。
“再起!”
最后一根铁钉,终于砸在地上。
谢长宁掌中的骨珠裂成两半。
陆道玄忽然捂住胸口,蜷了下去。
他的身体没有化灰。
也没有立刻衰老。
他只是失去了借来的命,从今往后,再没有谁替他承受刀伤、疾病和衰败。
谢长宁曾说过。
他们不老,不是不死。
我将她交给赶来的郎中,站起身。
陆道玄抓住我的靴边。
“我能给你长生。”
我低头看他。
“用谁的命?”
他嘴唇哆嗦。
“你想要什么,我都……”
我抽出刀。
他的声音断了。
他仰头看着刀锋,往后缩,手肘擦过石面,磨出一道血痕。
“别杀我。我活了一千年,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走到他面前。
“台下的人,也都想活。”
刀落下去。
他的手还伸着,指尖离谢长宁遗落的那截布条,只差半寸。
我用刀尖挑起布条,收进怀里。
不给他。
【第十章】
伏龙台下的门打开时,天还没有亮。
我扶着墙走下去。
每走一步,左肋都往外渗血。
赵砺要扶我,我摆了摆手。
“先照里面。”
火把递进来。
石室中,三千具白骨挤在一处。
有的抱着膝。
有的向着门。
最靠近出口的那个人,手指嵌在石缝里,指骨断了三根。
许秉章跟到门口,没有再往前。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把身上那件破甲解下来,盖在门前的白骨上。
“登记。”
“有军牌的,录名字。没有的,录位置、旧伤、随身物。一个都不许漏。”
文书蹲下来,展开册子。
手抖得笔尖落不到纸上。
赵砺按住他的肩。
“慢慢写。”
“这次,没人催他们去死了。”
我们抬出第一副遗骨时,谢长宁醒了。
郎中把她安置在偏殿,脚边堆着热水和药布。
我走进去,她正在试着弯左腿。
腿没有动。
她用手托住膝盖,试了第二次。
我停在门口。
她听见脚步,抬头看我。
“好在不是两条。”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
左肋的伤被牵动,眼前黑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我的脸。
“你先坐。”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郎中怎么说?”
郎中在旁边收针。
“右腿能养回来。左腿伤了根,往后能不能行走,要看恢复。腕上也不能再提重物。”
我点头。
“记药方。”
谢长宁摸了摸发间那缕白。
“我会老了。”
“嗯。”
“也会死。”
我把她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先把今天活完。”
她看了我片刻,抬手拽住我的衣襟,将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落在颈侧,一下一下,终于不再隔很久才有一声。
门外,太子等了半个时辰。
我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出去。
他手里拿着一份退位诏,身后跟着许秉章和几名阁臣。
“父皇已经用印。”
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他。
“这不是供状。”
太子没有收手。
“孤知道。”
“今日参与运人、选人、取血、借命的,一个不能少。皇帝也一样。”
一名阁臣皱起眉。
“裴将军,国有体统,天子岂能……”
我看向他。
“台下的人有姓名。”
他停了。
我又说了一遍。
“他们有姓名。”
许秉章向前一步。
“臣请公开案卷,列帝王罪诏。涉案皇产封存,先偿被害之家。废帝幽居,禁用一切方士丹药,不得再接触刑狱、军籍。”
太子将退位诏交给他。
“照办。”
阁臣还想说话,太子转过头。
“今日不写清楚,明日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还会觉得自己能试。”
他看向我。
“包括孤。”
我退开一步,抱拳。
这一次,我没有跪。
太子也没有叫我跪。
审案就在镇魂观前。
观门上那块匾,被人摘了下来。
沈崇跪在台阶下,手上缠着布,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
“我受人蒙骗。”
“我是侯爷。”
许秉章念到沈令仪的死因,他忽然挣扎起来。
“她是我女儿!我养她十八年,不过推了她一下!”
人群中,一个白发妇人将手里的鞋砸了过去。
鞋底撞在他脸上。
“她又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沈崇愣了一下。
接着,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我。
他用膝盖往前挪。
“贤婿,贤婿,你说句话。长宁呢?让她来,我当年毕竟收留过她……”
我让人搬来一张椅子。
谢长宁坐在上面,腿上盖着毯子。
沈崇伸手去碰椅脚。
赵砺用刀鞘挡住。
他抬起头,眼泪和鼻涕沾在一起。
“长宁,我错了。你就当我是你父亲,再饶我一次。”
谢长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当年顶替身份时,沈崇逼她按下的认亲书。
她把纸放在火盆上。
纸角烧卷,朱色指印一点点没入火里。
“你的女儿,在棺里。”
“我不是。”
沈崇盯着那团灰,嘴巴开合了几次。
许秉章落下判书。
杀女,拐卖,助祭,灭口。
数罪并审,斩。
侯府家产查封,有实证参与的族人分别定罪。未参与的妇孺撤去爵产,发还私物,不株连。
沈崇听到最后两个字,忽然抬头。
“那我夫人呢?我儿子呢?让他们替我求情!”
没有人站出来。
他的夫人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女儿的长命锁。
他儿子低着头,连看也没看他。
沈崇又喊了一声。
声音破在喉咙里。
行刑的人拖他离开时,他的两条腿垂着,鞋在石阶上磕掉了一只。
谢长宁没有再看。
她转向我。
“回家吧。”
我推着她的椅子离开。
路过观门,蒋嵩跪在那里,佩刀放在膝前。
他因救出军眷、引军入宫免去死罪,夺职,杖责,发往北境服役。
他女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包糖。
见我过来,她往父亲身后躲了一下,又把糖递出来。
我没有接。
我蹲下去,把糖纸替她包好。
“给你爹留着。”
蒋嵩的额头碰到地面。
我推着谢长宁继续往前,没有叫他起来。
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钥匙还在她手里。
那一夜,她被押进宫,被锁在祭台上,手腕流了那么多血。
这把钥匙,始终没丢。
她将钥匙递给我。
手上裹着厚布,握不稳,钥匙滑了下来。
我伸手接住,打开门。
灶房里,十年前买的那口锅还在。
她说要换,我说等回来。
每次回来,都忘了。
我往灶膛里塞柴,火折子吹了三回才亮。
谢长宁坐在门边,看着我把米洒了一地。
“裴将军,你是煮饭,还是练兵?”
“先别催,头一回。”
“你十年前也这么说。”
我蹲下去捡米,左肋一抽,手停住。
她撑着椅子想站,我抬头看她。
“坐好。”
她又坐了回去。
我把米一粒粒捡进碗里,淘洗,添水,盖上锅盖。
水开时,锅沿冒出白气。
她伸出手,凑近灶边。
我把她的椅子往后拉了半尺。
“当心烫。”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
“原来会烫,是这样的。”
我从锅里盛出第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没有金杯。
没有黄绫。
我试过温度,才把勺子递给她。
“谢长宁。”
她抬头。
“吃饭。”
她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热气拂过她眼角,那滴水落进碗里。
她又喝了一口。
这回,没有人来夺她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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