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里一夜死了七只老鼠,口鼻沾血。
大嫂嫌晦气,叫人扫了,明日还要办赏花宴。
我拦住扫地的婆子,又看见马夫烧得站不稳,腋下鼓起一团硬核。
“先停宴,请大夫,报京兆府。”
大嫂把请帖摔在我脸上。
“你就是见不得我女儿嫁得好!老夫人偏疼你,你便真拿自己当这个家的主母了?”
我没再争,连夜带孩子和老夫人去了城外。
她留在府里,继续开门迎客。
三日后,整座城里的惨状,让人惨不忍睹。
第1章
七只老鼠,齐齐躺在粮仓门里。
我原是来找元哥的竹蜻蜓。他追着风跑到这里,
被我牵回身后,还伸着脖子问:“它们睡着了吗?”
“别过去。”
守仓的钱婆子举着扫帚,要把死鼠拢进簸箕。
我叫她停手,自己站在门槛外看。
最靠近门槛的那只侧翻着,嘴边结了暗红的痂。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开仓就有。昨夜关门还好好的。”
“近日下过鼠药?”
钱婆子摇头:“大奶奶怕坏了席上的食材,早半月便不许下药了。”
仓门旁摆着明日宴上要用的糯米。再过一道月洞门,就是铺好锦席的花厅。
我叫丫鬟青杏立刻带元哥回西院,不许他再往厨房和马厩去。
钱婆子问:“那这些东西,总得扫出去吧?”
“先关仓,别让人碰。等大夫看过,再按他说的办。”
她握着扫帚,迟迟不肯动。
府里是大嫂梁氏掌家。我这个守寡三年的二房媳妇,住着最偏的西院,平日连添一车炭,也要问她要对牌。
我把自己的银簪拔下来,放在窗台上。
“误了今日的差事,扣你的钱,从我这里出。”
钱婆子这才掩上门。
马厩里忽然传来一阵干呕。
赵禄蹲在井边,两条腿抖得厉害。他想提水,木桶滑脱,泼了半身,竟也没察觉。
隔着几步,我叫住他。
“哪里不舒服?”
“昨儿就烧,睡一觉没退。左边胳膊抬不起来……”
他扯开衣襟,腋下肿着一块核桃大的硬结,周围皮肉绷得发亮。
我手心骤然发凉。
幼时,我替外祖誊过医案。
其中有一卷记着邻县疫病:先见群鼠暴毙,继而有人高热,颈下、腿根或腋下起核。
外祖在页边写过,见此征候,不可当作寻常痈疮。
我不是大夫,不能凭这两眼断定什么。
可死鼠与病人,只隔了一堵墙。
赵禄说,前几日新粮入仓,人手不够,
他连着帮搬了三天,昨夜还睡在仓边的耳房。
“请大夫了吗?”
“大奶奶说等宴办完,给小的两日假。”
他还惦记差事:“明儿要接贵客。少跑这一趟,怕丢月钱。”
我让他别再去套车,也别往人多的地方走,转头就去找梁氏。
花厅里,她正在挑女儿玉容的簪子。魏家夫人明日来赏花,也是来看人的。
我把死鼠和赵禄的症状说完,请她先停席,再另辟屋子安置赵禄,赶紧请医报官。
她听到“停席”便放下了簪子。
“我筹备了一个月,你来这一趟,就让我满京城赔不是?”
“可以说家中有人病了,改日再请。”
“病的是马夫,又不是主子。”
“疫病不会认主仆。”
梁氏盯住我,唤来贴身的金嬷嬷。
我以为她终于肯请医。
她却说:“把赵禄挪到后罩房。明日贵客走前,不许他出来,也不许谁提一个病字。”
第2章
我伸手拦下金嬷嬷。
“后罩房连着花厅,明日女客在那里更衣。你这是隔病,还是藏病?”
梁氏站了起来。
“沈知意,你说话留些分寸!大夫尚未看过,你倒先叫上疫病了。玉容的亲事若因此毁了,你赔得起吗?”
“正因没看过,才不能照常办宴。”
她不答,拿过桌上的请帖,劈头甩向我。
帖子擦过脸颊,散了一地。
“婆母月月贴补你,你还不满足。非要显出我管家无能,把钥匙也送到你手里?”
玉容在屏风后唤了一声娘。
梁氏喝她回去,又吩咐金嬷嬷:“去挪人!”
我没有再挡,捡起一张写着魏府的帖子,径直去见老夫人。
她听完,先问的不是宴席。
“元哥去过仓里没有?”
“在门外,我已叫人看住他了。”
老夫人让嬷嬷扶她起身,叫长房夫妻过来。
大哥陆承显如今袭着宁安侯的爵。他听见母亲要停宴,只说梁氏已派人去买退热药,明日换个马夫便是。
我说:“买药不是请医。至少让大夫看过赵禄,再定宴席。”
大哥不耐烦了。
“我连魏大人都请了。你外祖行医,你便也能看病?若人人见一只死鼠便报官,京兆府还做不做别的事?”
老夫人叩了一下桌子。
“是七只!承显,你真要拿一家人的性命赌脸面?”
梁氏扑通跪下,哭着说玉容等不起第二次相看,说她掌家这些年,没有一日清闲,最后却落得婆母疑她、弟妹踩她。
她哭了半炷香,始终没说肯不肯请医。
老夫人闭了闭眼,转向我:“你的庄子,可住得下?”
“住得下。外庄常年空着,与庄户的村子隔一道坡。”
“那就走。”
梁氏的哭声停了。
“您明日不在,让客人怎么看我?”
老夫人没接她这句话,只叫人取自己的外衣。
我向长房夫妻再说了一遍:
“我会报京兆府。府中任何人愿意跟去,我出车钱。你们和孩子,也可同行。”
“我的孩子轮不到你安排。”
梁氏从地上起来,扶住大哥,
“侯爷,我们走。”
那一刻,我明白,她宁愿信我存着恶意,也不肯承认这场宴该停。
我另使小厮拿钱请大夫。
人到了门前,梁氏却让门房挡回去,说府中无病,别让郎中坏了喜事。
小厮想领大夫从马厩那边进去,也被拦住。
通往后罩房的门,已经由她的人守着。
申时,我用自己的帖子向京兆府报了死鼠和病人的症状,
留下庄子的地址,又派人给几家宴客送信。
我不能替整个侯府退客,至少能让他们知道风险。
小厮回来时,帖子上只有收件吏潦草的一个记号。
“那边说,侯府家务先自行料理。若真有急症,叫大夫具了病状再送。”
第3章
连一个来看赵禄的人都没派。
老夫人要拿自己的名帖重递。我接过来,连同第一份抄本一并送去,却不再等答复。
车是从街外赁的,没用赵禄睡过的马厩。东厨送来路上的点心,我也退了。
青杏问:“夫人,衣箱呢?”
“只拿西院自己的随身衣物。仓里的粮、府里的铺盖,都不带。”
梁氏站在门内,守着那一串钥匙。
“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不是一句误会就成的。”
我抱元哥上车,没有接话。
到庄上时,元哥已经睡了。
庄头听说老夫人来了,忙要唤庄户来帮手。
我拦住他,叫他把外庄两排空院的钥匙放下,先别进门。
“我们是从有疑症的地方来的,虽眼下没人病,也不能就说无事。别让村里孩子跑过来。”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把来意和府里的情形原原本本说清,又请他去寻住在镇上的常大夫。
外祖在世时,常大夫常来请教,两家有些旧交。
我带出来的医案,也要请他看看。
我们一共二十三人,先按原先住处分院落脚,
婆子不吭声了。
常大夫赶来后,挨个问过近几日去过何处、可有不适,
才说我们眼下尚无病征,但不能急着混住。
我问他是否鼠疫。
他沉默片刻:“你看到的征候,值得报。没有见过赵禄,我不能替他下断语。”
他答得谨慎,反叫我安心了一点。
当天傍晚,送警示信的人也回了话。
有两家推了宴,魏家却还是去了。梁氏对外说,是老夫人准她照办,又说我自从守寡便疑心重,不肯见喜事。
青杏气得骂了半日。
我只问:“信送到了没有?”
“送到了。可他们信大奶奶,不信您。”
我捏着桌角,半晌没有松手。
我能送去警告,不能替每个人点头。
宴后头一日,庄子安静。
第二日,仍没有人发热。元哥隔着院门叫祖母,
我陪他坐在门内,让他把新编的故事讲得响些。
他说完,老夫人在另一头应了一声好。
到了第三日,我正在给他补一件勾破的衣裳,庄头忽然跑来,说京兆府的人到了。
这回来的人没带搪塞。
差役停在庄外,展开官医写的病状,问清我是沈氏,才道:
“赵禄今晨死了。官医验看,按鼠疫处置。”
针扎进了我的指腹。
“侯爷、梁夫人、陆家姑娘和小公子,四口均已起热生核,官医判作同疫。宁安侯府封了,许进药粮,不许人出。”
第4章
老夫人隔窗听见,手里的碗摔了。
她连问两遍孩子如何。差役说,两个孩子尚能进水,官医都在府里,别的他不敢担保。
我请他在外头稍候,先陪老夫人坐下。
她攥着我的袖子,嘴唇哆嗦,却没有说让我带她回去。
我把她交给嬷嬷,取出报帖抄本,回到门前。
“这是何日送去的?”差役问。
“宴前一日。头一份是我的帖子,第二份有老夫人的名帖。”
他看着收件记号,脸色有些变了。
“府里先前怎么没有请医?”
“这要问掌家的人。我的帖上,请医、停宴、隔开病人,写得清楚。”
他把抄本收好,说官府正在循宴客名目挨家查访。
我给了他送警示信的名单,只说谁收了信,不说谁就一定去过。去没去,应问他们本人。
午后,官医孙先生也到了。
他是从侯府出来换班的,仍隔着庄门问话,没进我们住的院子。
他说,赵禄被挪走后,仓边那床旧被也搬到了后罩房。人进进出出送药送饭,并未真正隔开。
“女客更衣,病人就在一墙之隔。府里还叫人把那一片用的软垫挪到内宅,说厅里缺新的。”
我想起宴日送来的绣被,指尖发冷。
“这些是谁说的?”
“看屋的婆子和搬东西的小厮。各自问过,对得上。”
他没有断言每个人如何染病,只说这种搬挪往来不能继续。府中那些仓物、铺盖,已不准再往外送。
我请他把外祖医案一并带去。
“我只认得书里写过的征候,不会治。这里记过旧年的疫病,若能供诸位参看……”
孙先生接了,说会与同来的医者商议,不会照着旧方不分人地用。
青杏在旁边问:“夫人都报过了,怎么还会拖成这样?”
孙先生答不上来。
我也不等他替谁开脱,拿出银子,托他交给官府采办急需的药物。
那些被关在里头的人,有人没听劝,也有人根本没得选择。
临走前,孙先生迟疑了一下,说梁氏有话让他带。
“她说,你既认得这病,为何不当着宾客的面拦住她。如今孩子也病了……”
话没有说完。
青杏气得眼泪直掉。
我却忽然不抖了。
“请先生转告她,我求停宴时,她说我害她女儿。我报官时,她说我是争管家权。”
“当时我若上门,她会撤席,还是会把我赶出去?”
孙先生垂下眼。
“病人之事,请您尽心。她要的粮药,我能帮便帮。但我不会替她认下藏病办宴的错。”
远处又来了一辆官府的药车,从岔路转向京城。
我目送车影消失,才发现报帖压过的掌心,留了一道深红的折痕。
第5章
封府第五日,老夫人把外衣穿好了。
她坐在门边,不叫车,也不唤人,只等我送早饭时问一句:“去府外看一眼,也不成么?”
我知道她想看什么。
她长子和两个孙儿都在里面。昨日送来的消息说,衡哥烧得认不清人,抓着乳母的手喊祖母。
“母亲,到了门外,您能不进去么?”
她没有回答。
隔着门槛,我在台阶上坐下。
“倘若您再病一场,我们又该去求谁?”
她把袖口翻来覆去捋了几遍,终于解开领扣。
我端进去的粥凉了,她也吃完了。
这几日,我最怕有人问还要等多久。
元哥早晨醒来,照例抱着枕头找祖母,被我拦回屋。他不懂为什么在侯府可以满园跑,来了庄子,反倒连院门都难出去。
“是不是我不听话,你才不让我见祖母?”
“不是。”
“那我以后不追竹蜻蜓了。”
他把枕头放在脚边,仰脸看我,认真得叫人心酸。
我蹲下替他系鞋带,告诉他是大人们还没弄清病会不会来,不是他做错了事。
“你有不舒服,都可以说。害怕也可以说,不会因此罚你。”
他想了想,小声道:“我想回家。”
我抱着他坐了很久。
到了晚上,青杏也来求我。
她父亲在侯府看门,留下是因为腿脚不好,不愿拖累人。如今府里封着,她只得隔两日听一次消息,整夜整夜睡不着。
“奴婢能不能去给他送一顿饭?只放下就走。”
我不能许她回去,也没有拿主仆规矩堵她。
“饭让官差带。你想说什么,我替你写。请他们回话时,指名问你父亲,不只问主子。”
她怔了怔,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坐下来磨墨。
信写到一半,她哭着说,家里人都叫她跟我走,说她年纪小,总要留一个在外头。
我握着笔,突然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我们离开时,还有人替我们把车推出门槛。
不是所有留下的人,都不信我的话。
次日,我把庄上的余粮折成银子,添给官府办临时药棚。外祖的医案已送去,我又把能找到的旁注交给孙先生,能做的只有这些。
京兆府遣人来查庄上的名数,常大夫把每日问诊所记交给他们。
二十三个先来的人,加上后来送被褥的小厮,都还没有病征。
差役说这便是好消息,有人当场松了一口气,想去叫庄户进来做饭。
我拦住了。
常大夫也说,照既定的日子再看,外舍的小厮另算,不可因为今日无事便急着合院。
青杏听完,自己把准备搬出去的饭桌放回原处。
那晚她守着院门,没再求我回城。
她只问,明日送粮时,可不可以捎上父亲爱吃的那一点咸菜。
我说可以。
第6章
入庄半月后,常大夫和来复查的官医终于准我们撤去内院的分隔。
先来的二十三人无一发病。外舍那小厮另候足了日子,也平安无事。
庄子没有添一床病榻。
元哥站在院门边,竟不敢先走。我叫他去找祖母,他走两步又回头,直到看见我点头,才扑进老夫人怀里。
老夫人摸着他的头,眼泪滴在他发顶。
她问我:“是你外祖庇佑么?”
“若他在,会先让我们谢这一路肯认真看病的人。”
我也不敢说,只因我做对了哪一件事,我们便必定安然。我们离得早,接触得少,还有多少侥幸,谁说得清。
至少有件事不必再猜:那场宴,确实不该办。
孙先生随后带来了城里的消息。
魏夫人也病了,同去的侍女没能熬过去。另有两家赴宴的人家闭门候诊,尚未传出更坏的信。
玉容渐能坐起,大哥的热还反复。衡哥一直哭着找祖母,得知老夫人无事,才肯让乳母喂粥。
青杏父亲没有染病,官府允许他托一句口信出来:咸菜收到了,别惦记。
她捧着那张写口信的纸,蹲在墙边哭了许久。
赵禄却没有口信了。
他妻子不住府里,是城西染坊的浆洗妇。她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代笔的信,只有一个请求:能否替她问问,丈夫那份工钱还发不发。
她没提赏银,也不敢问抚恤。
孙先生说,赵禄身边照料过他的婆子醒来后,提起他死前还在念叨,车没套好,大奶奶要扣钱。
我把信折好,压在茶盏下面。
那天我明明告诉他,不必再去套车了。
可我说的话没有用。管着他月钱的不是我。
午后,我从自己的匣子里取出银子,请外头的人送去,先撑住她与孩子的日子。欠下的工钱另算,我不会替侯府一笔抹了。
老夫人听见,叫嬷嬷把自己的银匣也搬来。
“给所有受累的人。”
她说完,靠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再出声。
我翻出随身带来的那张请帖。纸角还卷着,是那日摔在地上,被我捡起的一张。
上面写着花开正好,恭候雅集。
我原想烧掉,拿到火盆边,又收了回来。
明明有许多时候可以停下。
第一次发现死鼠时,赵禄发热时,我求请医时,老夫人说要离府时。
他们一次次不肯停,最后停下的却是别人的日子。
傍晚元哥来寻我,手里捧着两枚干净的石子,说要送一枚给衡哥哥。
我替他收好,说等大夫准了再送。
他没有争,认真问:“那他知道我想着他吗?”
“我会叫人告诉他。”
孩子没有做错什么。
该认错的人,也不能藏在孩子身后。
第7章
侯府封到满月时,梁氏的信来了。
是她托官医带的,没有走偷偷递物的路子。信上落款只写“大嫂”,往日那一长串诰命称谓都不见了。
她说自己已退了热,仍虚得下不了床,吃不下东西。听人讲我庄上一个都没病,想求外祖留下的方子。
最后一行字墨色很重。
“弟妹,你总不能真看着我死。那日我也是心急,并非有心害你。”
青杏念到这里,气得把纸放下。
“她还当是只得罪了您一个。”
我没有立刻回信,先去问常大夫。
孙先生留有梁氏近日的病状,两位医者商议过,另写了一张调理的方子。常大夫把纸交给我,说须由府里诊病的人看过,随她当日情形斟酌。
“这不是治鼠疫的灵方。她能熬到今日,不能把功劳算在这张尚未送到的纸上。”
我点头。
外祖的旧医案早已交去,我没有藏什么护着自己一家人的秘药。梁氏却宁愿相信我握着一张方,也不愿想,庄上这些日子与侯府究竟有何不同。
老夫人听说她求药,把我叫到身边。
“知意,你心里若有气……”
“有。”
她没料到我答得这样快。
我把信铺在桌上。
“我气她把赵禄藏起来,气她拿我的寡居编话,气她叫那么多人在不知情时进府。可这张方子,我会送。”
老夫人的手慢慢松开了。
“送药不是认下她说的误会。她要我救急,我能做便做;要我替她说从无过错,我做不到。”
我提笔回信,没有问她拿钥匙,也没有逼她先磕头。
第一句便写:方已附后,交孙先生复核,不可自行照用。
接着写:你怕死,赵禄也怕。他烧得提不起水桶时,仍怕你扣他的月钱。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想起井边那滩泼开的水。
最后才写:你若真想认错,莫再只说对不起我。
送信人临走时问我,要不要把那张被梁氏摔过的请帖也放进去。
我摇头。
不必拿药去挟她。我要她认的账,日后在该认的地方说。
药方被我亲手递出庄门,和信放在同一只封套里。
三日后,孙先生捎来回话,梁氏能进些食了,仍需休养。府里近来没有再添病人,官府正在逐院复查,未到放行的时候。
梁氏另附了一句话。
“弟妹既肯帮我,可否再劝劝母亲,莫让族里插手家事?”
我看了两遍,把这句交给老夫人。
她的病在好,握着钥匙的手,却还不肯松。
老夫人把纸折起,吩咐嬷嬷:“请族里几位长辈来。不要拿病没好,替该说的话再拖一回。”
第8章
族里来了四位长辈,坐在外庄客厅。
大哥仍不得离府,托官差送出一封亲笔信。他先向母亲报了平安,又说梁氏这回确实莽撞,但关起门自家惩戒便是,不宜叫外人再看笑话。
信的末尾,竟还替她解释了一句:她误会弟妹,是怕家中不睦。
我听完,没有说话。
族叔放下信,劝我:“到底是同一个门里的人。长房受了这么大罪,你这边都好好的,再逼得太紧,旁人反要说你不厚道。”
老夫人抬起头。
“活着出来,倒成了她该退让的不是?”
族叔脸上讪讪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叫她替你们圆这个意思。”
我把那张请帖放到桌上。
“当日我求的不是管家权,是先请大夫看赵禄。大嫂答应了哪一件?”
族叔说:“她不懂医理,未必知道会闹成这样。”
我接住了这句话。
“我也不懂,所以才请医。看不明白病,可以问大夫;怕误会我,可以当着母亲问。她做的是把病人藏起来。”
一位年长的姑母问,是否真有人亲眼见着。
我没有把孙先生转述的话都说成自己亲见,只将官府抄出的两份供词交给她。
钱婆子说,我让她关仓、等医者,那日她没敢再动死鼠。金嬷嬷说,是梁氏命她把赵禄挪进后罩房,客人走前不许往外说。
两人只各认自己经手的一段。
姑母看完,手指停在“不许往外说”几个字上,半晌才问:“连去赴宴的人,也瞒?”
“是。”我说,“我的警示信送到后,大嫂说母亲准她照办。”
老夫人当着四位长辈,一字字说清:“我未准。临走前,我说过停宴请医。承显听见了,梁氏也听见了。”
客厅安静下来。
许多话,终于不必由我一个人重复。
京兆府的差役恰在这时送来查问结果。最初收帖的吏员把此事夹进家宅争执,未及时上呈,已被停差听查。
差役代衙门赔了不是,问我可还有要补的。
“有。”
我请他将此前报帖的日期,随查问结果给各家一份。
“不是为给我挂一块先见之明的匾。有人至今还说,是我与大嫂争执,气她办了宴。我要他们知道,在开席以前,侯府便接到过警告。”
差役应下。
他走后,族叔终于不再提厚道,只问我想怎样处置家事。
我看着桌边那把空椅子。
那里本该坐着大哥,替他自己说话。他如今只能写信,不是我害的。
“给赴宴各家写信,承认隐瞒病情。给死伤仆役的家里一个交代。梁氏不能再掌家。”
“至于她说我夺权、妨碍玉容亲事的话,也请她当着听过的人收回去。”
族叔试探着问:“钥匙交给你?”
“不。”
这声答得很清楚,连老夫人都望向我。
“我救家人,不是为了接她的账。我只要往后有人喊病,能请得到大夫;有人说不妥,不必先被问是不是贪权。”
姑母把两份供词叠好,放在那张请帖上。
“这几件事,就照知意说的议。”
再没人拿我一家没有染病,叫我退让。
第9章
族议送回府里,大哥当晚便回了信。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笑话。
他说宴是他点头办的,不能把过错全推给梁氏。给各家的赔礼信,由他具名;仆役的工钱和抚恤,也由长房先行拿出,不从各房的月例里摊。
老夫人看完,只说:“总算说了句该他说的话。”
梁氏的管家权,族里正式收了。
她的对牌作废,账房不再凭她一句话支钱派人。日常事务另选管事办理,由老夫人督看,几项急事不许再等主母首肯。
第一项就是请医。
有人病了,可以直接报账房请大夫,不能因耽搁差事便扣月钱。疑似疫病要及时报官,不能塞进寻常家务里压着。
我将这两条念给青杏听。
她听完,问得很轻:“只写在账上,赵禄那样的人,怎么知道呢?”
我愣了一下。
府里许多人是不识字的。
第二日我便给老夫人补了一句话:新规得当着下人的面念,每院都要听见。不是把纸锁进匣子,便算做完。
老夫人准了。
抚恤送出时,我派人去问赵禄的妻子,银子可曾到手,有没有被人抽去所谓跑腿钱。
她回了一小篮自己腌的青梅,说欠薪和抚恤都收到了,又说以后能送女儿去跟姨母学活计,不必急着卖进府里。
我原先给她的那份,她想慢慢还。
我让人回话,不必还,也不必再为送礼花钱。
青梅放在桌上,元哥拿了一颗,酸得皱起整张脸,却没舍得吐。
我望着他,忽然很庆幸,赵家的女孩往后不必为了几文月钱,把一句不舒服咽回去。
梁氏却仍不甘心。
她托姑母转话,说公中账目只有她熟,骤然换人,一家上下都要乱。她可以认罚,可否还让她先管着,等一切安顿再交。
姑母问我怎么想。
“她知道府里的事多,是因为从前所有人都必须等她发话。如今既换了人,就让人去学。”
若一遇到不便便把钥匙还回去,这场病除了多添几座坟,便什么也没改。
姑母没再劝。
傍晚,老夫人问我要不要搬回府里。西院已按官医的吩咐处置过,等准许开府,便可以回去。
我看着院中正在追落叶的元哥,摇了摇头。
“先住到开春吧。以后若回去,也要让元哥知道,我们可以选择离开。”
老夫人点头,说她也住些日子。
她从前总劝我让着长房,说是为了一家的和气。如今饭桌小了,她给元哥夹过菜,又给我夹了一筷子,没再提那个让字。
那晚,庄头拿来修水渠的支出请我看。
我翻开自己的账簿,慢慢核过,给他支了钱。
这是我愿意管的日子。
不是谁倒下了,我便非得接住她整座侯府。
第10章
侯府拆封条那日,梁氏来了庄上。
官医已准他们出府。她瘦得衣裳挂不住,额边一片白发,金嬷嬷扶她下车时,她还得停一停,才能站稳。
我站在庄门内,没有迎上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推开金嬷嬷,跪了下去。
“弟妹,是我错了。”
额头碰在门前的青石上,响得很实。
青杏吃了一惊,看向我。我没有叫人把她赶走,也没有替她说一句算了。
“你要认哪一件?”
梁氏伏着,肩膀微微发颤。
“我不该疑你争管家权,不该说你守寡见不得人家喜事。”
她喘了一口气。
“也不该把赵禄藏起来。你让我停宴,我怕丢脸……我明知道他病得重,还是想着,等客人走了再说。”
庄头和门边的仆从都听着。
她不再说只是心急,也没拿女儿的亲事作最后一层遮挡。
“我就想着,不能叫下人都听你的。”
她又磕了一下,声音哑了:“求你原谅。”
我走到门边,停在离她几步的地方。
“我不会拦大夫给你看病,也不会让人亏了你的饭食。但你求的原谅,我今日给不了。”
她抬头望我,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从前她这样看人,总是在等对方退让。这一次,我没有退。
“给赵家的信,写了吗?”
“写了。”
“给赴宴各家的,也送了?”
她点头。
“那就接着做。不是在我门前跪过,往后便可以不再提那些人。”
梁氏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求我帮她拿回钥匙。
我叫金嬷嬷扶她起来,给她一把椅子。
她坐在门外,缓了很久,才向车里叫玉容。
姑娘拿着一只素净的包袱下来,里面是老夫人留在府中的一件旧衣,已按医者的吩咐处置妥当。
玉容交给嬷嬷后,向我行礼。
“婶婶,母亲写给魏家的信,我也添了一页。那日我听见你们争执,知道有人病了。母亲说是小病,我就没再问。给魏家的信里,这一段我没有略去。”
梁氏下意识想拦她,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我看着玉容:“往后你的亲事,慢慢议,不必急着拿一场喜事盖住这一场病。”
她眼圈红了,应了一声。
我没留长房用饭。老夫人出来看了她们一回,也只叮嘱好生休养,没有叫我与梁氏握手言和。
车走时,梁氏回头望了一眼庄门。
门没有砰地关在她面前,却也没有因此为她重新敞开所有地方。
开春后,我仍住在庄上。
元哥的竹蜻蜓早坏了,庄头给他削了新的。他玩得高兴,跑过晒场时,听见一个小厮怯生生地禀报,说仓边见着了死鼠。
管事正忙,张口便要斥他晦气。
我从廊下走过去。
“先让他说完。”
小厮说,是猫叼来的,只见一只。他怕自己说错,低着头,又补了一句:“也许不是什么大事。”
“查过再说。你肯来告诉我们,是对的。”
我叫管事先看住那一处,请懂得处置的人来,记下小厮这次报信的赏钱,再把元哥牵到身边。
他问我:“娘,若真是猫咬的,还赏他吗?”
“赏。”
“为什么?”
我看见那小厮抬起头,眼里的忐忑还没散。
“因为他不必等出了大事,才有资格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