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骨台上,我这条雄性合欢媚蛇,把最后一口情毒渡给了宿敌剑仙。
她若再动杀念,先碎的就是她自己的心脉。
满山仙师骂我卑贱。
我咬住染血的剑锋,问他们:
“现在,谁来替她死?”
【第一章】
铁钩穿过我两边肩骨。
台下的药炉已经烧开,药腥混着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贺玄衡把一只玉碗递给弟子。
“接稳。合欢媚蛇的心头血,洒一滴,你赔一根手指。”
弟子裴承玉蹲在我面前,拿碗沿敲了敲我的牙。
“谢长生,你不是说,谁敢碰你族人,你就咬死谁?”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蛇牙。
牙根还沾着血。
最小的那颗缺了半边。
我认得。
阿七换牙时,非要用乳牙啃山核桃,崩了一个角,被我笑了三日。
我伸手去抓。
肩骨里的铁钩向后一扯,脚下顿时多了两道血线。
裴承玉把牙串收回去。
“急什么?等你进了炉,我送你们团聚。”
我盯着他。
“阿七才九岁。”
“妖也算岁数?”
他站起来,用帕子擦手。
“师父,时辰到了。沈师姐再不动手,药性就散了。”
台阶尽头,沈照雪提剑而来。
白衣,银冠,剑尖垂着一滴水。
三年前,就是这把剑穿过我的腹部,把我钉在断崖上。
她当时说,交出被掳的孩子,留你全尸。
我骂她瞎。
她抽剑时,我的肠子顺着伤口滑出来半截。
如今她又站到了我面前。
裴承玉让开半步。
“师姐,先取胆,别伤心。”
沈照雪没有看他。
她看着我肩头的铁钩,剑锋停了一瞬。
“审录呢?”
贺玄衡将一卷玉册放在案上。
“掳童三十七人,吞食十九人,余者不知去向。你亲手追捕的妖,还要再审?”
“我要原录。”
“照雪。”
贺玄衡的手按住玉册。
“你胸中的剑契快压不住了。此妖心血入药,你才能活到下月。”
她握剑的指节绷紧。
我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我一家三十六条性命,最后还得给杀我的人续命。
裴承玉一脚踢在我膝弯。
“畜生,跪好!”
骨头磕上石台。
沈照雪抬眼:“退开。”
“师姐,我是怕他咬你。”
“我说,退开。”
裴承玉嘴角僵住,起身前,故意踩碎了我伸出去的两根手指。
碎骨扎进肉里。
我没再叫。
叫给这群人听,只会让他们多喝一杯酒。
剑尖抵住我的胸口。
沈照雪俯身,压低声音。
“被带走的孩子在哪?”
“地下。”
“哪个地下?”
我抬起头,咧开满是血的嘴。
“你脚下。”
她的剑停住了。
就这一息。
我猛地前扑,让剑锋贯穿胸口。
台下有人惊呼。
沈照雪要抽剑,我已经咬住剑脊,舌下最后一枚毒囊炸开,血顺着她的本命剑直灌剑契。
她胸前亮起一道赤线。
我颈侧第一枚命鳞随之脱落。
落地成灰。
这条命桥,搭上了。
沈照雪后退半步,唇边溢血。
裴承玉拔剑:“妖孽敢伤师姐!”
他一剑刺进我左肩。
沈照雪的左肩同时裂开,血浸透半幅衣袖。
他的剑僵在伤口里。
台下的喧闹断了。
我喘着气,抬眼看他。
“再捅。”
裴承玉看向沈照雪,又看向我,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你用了什么邪术?”
“情毒。”
有人当即骂出声。
“淫邪妖物!”
我吐掉嘴里的血。
“少往你们那点脏事上想。”
“这毒不催欲,也不能逼她喜欢谁。它只认心脉。”
我抬起断指,点了点沈照雪的心口。
“三十步内,伤势共鸣。她若亲手杀我,剑契就替我撕开她的心。”
裴承玉往后退了一步。
贺玄衡终于离开座位。
“退到三十步外,杀了便是。”
沈照雪忽然横剑,拦住了他。
贺玄衡脸上的笑收了。
“照雪?”
她看着自己左肩的伤,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师父。”
“我方才听见地下有人哭。”
我扯动嘴角。
命桥不只传伤。
我的血听见什么,她的剑契就会听见什么。
而这座山的地下,埋了整整五年的哭声。
【第二章】
贺玄衡只怔了一息。
“毒入识海,你已生了幻听。”
他抬手,一道金印压下来。
沈照雪的剑身颤响。
她胸前赤线骤亮,膝盖往下一沉。
我跟着呕出一口血。
原来她身上还有一道能由旁人催动的剑契。
贺玄衡不是来救她。
他要连她一起压住。
我用尚能动的右手扣住剑锋,把掌心贴得更紧。
地下传来的声音钻进骨头。
不是哭。
是孩子在数数。
“一、二、三……”
每数一下,就有锁链拖过石板。
沈照雪猛地抬头。
“师父,西边药窟是什么?”
“为你养剑的地方。”
“为什么有孩子?”
“药童自然是孩子。”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承玉抢上来:“师姐,你宁可信妖,也不信养你二十年的师父?”
“把药窟打开。”
“放肆!”
金印又落下一寸。
沈照雪的剑锋划破石台,脚下裂纹一直延伸到药炉旁。
我凑近她耳边。
“信他,就等着他拿我熬汤。”
“信我,先把剑拔出去。我快死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仍带着防备。
但她抽剑时,手掌先压住了我的伤口。
血没有全喷出去。
我捡回半口气。
贺玄衡缓缓收手。
“你想查,可以。两日后问剑大典,各宗都在,你当众查。”
“今日呢?”
“此妖入寒牢。你去静室驱毒。”
沈照雪没有让路。
“我与他一起入牢。”
四下响起吸气声。
裴承玉脱口而出:“你不要名声了?”
她把剑横过来。
“锁门。”
寒牢在剥骨台下。
一路拖过去,我的脚趾磨得见了骨。
看守给我戴上止咬铁环时,沈照雪伸手挡了一下。
我偏头避开她。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铁门合拢后,她把伤药放到我脚边。
“我不知山下关着孩子。”
我盯着那瓶药。
“你知不知道,不耽误他们死。”
她没有接话。
我用断指拨开瓶塞,闻了闻,把药倒进嘴里。
苦味刮过喉咙。
她问:“毒怎么解?”
“七日后命桥自散。前提是我活着。”
“代价?”
我扯开领口。
颈侧原本并排生着三枚赤鳞,现在只剩两枚。
“每条合欢蛇,一生只有三枚命鳞。用一枚,少三十年寿命。烧完,族中血术就再也用不了。”
她目光落在那处焦痕上。
“为何选我?”
“你的剑杀过我族人,沾了同源血。换个人,我渡不过去。”
她垂眼看剑。
“这剑是师父所赐。”
我用铁环撞了一下墙。
“那就问问你的好师父,用谁做的。”
墙后传来三声轻响。
她立刻转身。
我抬手止住她。
一生。
两声。
又是三声。
族里的求救暗号。
我挪到墙边,用手指蘸血,点进砖缝。
这是族人教孩子认亲的笨办法,不费命鳞,隔得远也传不出去。
血刚渗进去,墙后就有人用气声叫我。
“长生哥?”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阿七?”
“别出声。他们还没发现我。”
我把额头抵住石墙。
“你的牙……”
“他们拔的。说拿去钓你。”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石缝都被血浸红了。
沈照雪蹲下来。
“里面还有几个人?”
墙后静了。
阿七听出了她的声音。
“长生哥,剑仙也在?”
“在。”
“她是不是又来挑药了?”
沈照雪的手指扣进砖缝。
我看着她。
“问啊。”
“你不是最爱问罪吗?”
她喉间动了一下。
“谁用我的名义挑药?”
阿七答得很快。
“拿你剑令的人。”
牢外恰好响起脚步声。
裴承玉站在铁门前,指间转着一枚白玉剑令。
“师姐,师父命我转移药童。”
他朝我笑了笑。
“免得某些畜生听见声音,睡不安稳。”
【第三章】
沈照雪起身走到门前。
“剑令给我。”
裴承玉把剑令攥住。
“这是师父亲赐的调令。”
“令上刻的是我的名字。”
“师姐何必为一群药童,与师父作对?”
她没有再问。
剑尖穿过门隙,挑断了他腰间的绳扣。
剑令落进她掌心。
裴承玉往后连退两步,脸颊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
“你真要护这条蛇?”
“我护证人。”
“好。”
他按住脸上的伤,朝两边看守挥手。
“封死下层。妖毒会传,谁敢开门,与妖同罪。”
石闸轰然落下。
墙后的阿七叫了一声。
接着是水声。
我扑到墙边。
“阿七,水到哪儿了?”
“脚腕。”
裴承玉站在门外,俯身看着我。
“寒牢每逢换药都要洗池。洗多久,由我说了算。”
我撞向铁门。
肩骨的铁钩挂住锁链,整个人被拽回地上。
他笑出声。
沈照雪一剑劈在门锁上。
火星溅开,锁纹没有断。
裴承玉敲了敲门框。
“缚剑石。专防持剑弟子私放妖囚。”
“钥匙。”
“想要?”
他把钥匙扔进走廊尽头的排水口。
叮的一声。
很轻。
我记住了那道声音。
沈照雪的剑又抬起来,我拦住她。
“别劈门。劈我肩上的钩。”
她看向我。
“会伤骨。”
“已经碎了。”
剑光落下。
断钩抽出血肉,我眼前黑了片刻,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息。
沈照雪扶住墙,肩头也淌出血。
我看着她白下去的嘴唇,没说谢。
这才哪到哪。
我把断钩塞进排水沟,贴地听了几息。
合欢蛇常住水穴,听水辨路,是幼蛇就会的本事。
命不能烧,命不能乱赌。
水从西北灌入,往东边药池流。
钥匙就在第二道铁栅后。
我把手伸进沟里。
栅隙比腕骨窄。
沈照雪抓住我的胳膊。
“我来。”
“你手上没鳞。”
我一寸寸挤过去,鳞片翻卷,骨头在铁条间发出闷响。
墙后阿七喊:“到膝盖了!”
我咬住牙,肩膀抵着地面往前送。
指尖终于碰到铜环。
刚要勾住,走廊外传来裴承玉的声音。
“再加一渠水。”
水流骤急。
钥匙往前滑了半寸。
我把小指折进掌心,硬挤过最后一道铁栅,攥住铜环。
抽手时,掌背少了三片鳞。
沈照雪把钥匙接过去,连开两道门。
下层水闸前,两个看守还按着绞盘。
她一脚踹翻一个,剑柄砸断另一个的手腕。
“停水!”
裴承玉已经不在了。
他比谁都清楚,沈照雪一旦出门,自己就拦不住。
水退下去后,我在十三个孩子中找到了阿七。
他嘴里缺了四颗牙,手腕缠着浸血的布。
见我过来,他先把手藏到背后。
“没断,还能用。”
我想抱他,又看见自己胸口还在往外冒血,只能蹲下。
“站到我身后。”
孩子中有个剃光头的小姑娘,指着沈照雪的剑,突然开始尖叫。
沈照雪立刻把剑放低。
“我不伤你。”
小姑娘却扑向剑柄。
“娘!”
我抓住她的手。
“她不是你娘。”
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气。
“我听见娘在里头叫。”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剑锷下,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赤纹。
那不是锻痕。
我母亲给我补过鳞,她下针总会往左偏半分。
眼前这道纹路,也偏了半分。
我伸手按住剑锷。
血渗进去。
剑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长生,别碰。”
我的手僵住。
五年前,我亲手埋过母亲的断尾。
如今,她在杀过我的剑里,叫出了我的名字。
【第四章】
我一把攥住剑身。
沈照雪没有躲。
锋刃切进掌心,我把血往那道赤纹里压。
“娘?”
剑里只剩细碎的刮擦声。
阿七突然捂住耳朵,跪了下去。
另外几个蛇族孩子也开始发抖。
沈照雪抓住我的手腕。
“停下!它在抽他们的血!”
我松开剑。
孩子们的喘息渐渐平复。
小姑娘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娘。
我看着她,再看那把剑,终于明白里面不止一个人。
这不是一把剑。
是装着活魂的牢。
沈照雪解开缠在剑柄上的白绦。
下方刻着两个字。
归墟。
她把白绦扔进水里。
“师父说,此剑是为镇妖所铸。”
“他没骗你。”
我盯着剑锷。
“我们的魂,全镇在里头。”
走廊外响起甲片碰撞声。
裴承玉带着执法堂弟子回来了。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人,手里提着一根铜杖。
“沈照雪,放下妖囚。”
沈照雪把剑横在孩子们面前。
“请杜长老查药窟。”
“宗主有令,你已中毒失智。先交剑,再论是非。”
铜杖往地上一顿。
十几柄剑同时出鞘。
裴承玉站在人后,抬手指我。
“他胁迫师姐,还要掳走药童。诸位都看见了。”
阿七抓紧我的衣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抖,却没松开。
我转向杜长老。
“你们执法堂拿人,记不记名册?”
老人眼皮一抬。
“自然。”
“十三个孩子,八个人族,五个蛇族。你问问他们姓什么,家在哪。”
裴承玉立即打断:“妖术能乱人心智!”
“那就查账。”
我用下巴指向药池旁的铜柜。
“抽多少血,领多少药,裴承玉总得留数,否则少了东西,谁替他担责?”
裴承玉的脚尖朝铜柜偏了一下。
沈照雪先到了。
剑柄砸开柜锁,十几册油纸账簿落在地上。
他拔剑扑来。
我从侧面撞上去,肩骨痛得眼前发白,仍把他压到了水渠边。
“你不是怕我咬?”
他用肘撞我的喉咙。
我张口咬住他的腕骨。
惨叫撞上石壁。
血灌进嘴里,我没有注毒。
对付他,不配浪费我的命。
沈照雪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一字一顿。
“青溪镇,童女,赵小满,八岁。父欠租,以三十两抵押,入药窟。”
剃光头的小姑娘抬起脸。
“我爹说,让我来当仙人的徒弟。”
杜长老握杖的手停住。
沈照雪继续翻。
“青溪镇,童男,陈来福,十岁,胸骨完整,可养剑种。”
“白水岭,幼蛇五尾,取齿作饵,诱成年血亲。”
裴承玉拼命抽手。
我松口,把他掼到墙上。
“说啊。”
“哪一页是我的妖书写的?”
他捂着手腕,脸上的肉直颤。
“账不是我记的!是账房私自……”
沈照雪把账簿翻过来。
每页下方,都盖着他的私印。
杜长老沉下脸。
“裴承玉,跟我回执法堂。”
我拦住他。
“回去,再死在牢里?”
老人铜杖抬起。
“你敢质疑执法堂?”
“你敢让外人看吗?”
我指向廊下的传声钟。
“问剑大典将开,巡天司的人已经进山。敲九下,报私炼活魂。你不会不知道规矩。”
老人没有动。
裴承玉抬起头,眼底又有了光。
“师姐,家丑不可外扬。”
沈照雪走到钟前。
第一声钟响,他的嘴角就垮了。
第九声落下时,山门外传来一声回应。
“巡天司岳持衡,接报。”
裴承玉瘫坐在水里,随后又猛地抓住我的裤脚。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压低声音,牙齿磕在一起。
“没有师父,你娘连今夜都活不过。”
我攥住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
“那你最好祈祷,她能活过。”
【第五章】
岳持衡进药窟时,先数了孩子,再看账簿。
他没向我行礼,也没喊什么妖孽。
只把一块验血玉放在桌上。
“我查活人失踪,查私炼生魂。谁的罪,谁来领。”
裴承玉立刻跪下。
“都是师父吩咐,我只是奉命!”
岳持衡没理他。
贺玄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劣徒犯错,做师父的,自然有失察之罪。”
他换了一身素袍,身后跟着三众宾客。
有人看见孩子腕上的伤,停住脚。
有人看见我嘴边的血,皱起眉。
贺玄衡取出一册名录,放到验血玉旁。
“这些孩子,原为救治而收。裴承玉私改药方,借宗门之名敛财。我今日才知。”
裴承玉猛地抬头。
“师父!”
“住口。”
贺玄衡看了他一眼。
裴承玉的脸突然白了,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沈照雪把归墟剑放到桌上。
“剑里有活魂。”
“有。”
贺玄衡答得毫不迟疑。
“死于妖乱的人,自愿寄魂于剑,替后来者镇守山河。此事各宗皆知。”
他抬起手,按向剑锷。
我一步挡住。
“你碰一下试试。”
他看着我,叹了一声。
“照雪,你中了情毒,连最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了?”
旁边一个青袍修士开口。
“沈仙子,不妨先退开。这毒的名字……”
“名字怎么了?”
我打断他。
“你们把活人叫药,把囚魂叫自愿。换个名字,就能把人吃干净?”
青袍修士脸一沉。
岳持衡敲了敲桌面。
“看证据。”
贺玄衡取出一块留影石。
石中显出五年前的白水岭。
火光中,成年蛇族护着幼蛇退进洞穴。
紧接着,是我扑向一个持剑弟子的画面。
那弟子胸口被我抓开,倒在地上。
贺玄衡指着影像。
“谢长生,你杀了他,认不认?”
“认。”
“我门下七人死于你手,认不认?”
“认。”
几名宾客同时后退。
我盯着贺玄衡。
“你怎么不把钱面放出来?”
“前面什么?”
“他把阿七扔进火里。我去抢,他拿剑捅我后背。”
贺玄衡把留影石放下。
“各执一词。”
岳持衡检查石面,眉头压低。
“这块石头只录了后半段。”
“战乱之中,能留下这些,已是不易。”
贺玄衡伸手朝我一指。
“药窟一案,我不袒护裴承玉。但不能因为他犯错,就把一个杀人妖物奉为清白。”
这一下,刀从裴承玉身上,转回了我脖子上。
我早知道他不会站着挨打。
只是没想到,他连弃徒都弃得这么快。
岳持衡叫人把裴承玉押到一旁。
“药窟封存。孩子由巡天司接管。谢长生,你需留山待查。”
“可以。”
我看向归墟剑。
“先查剑里的魂。”
贺玄衡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袖口。
剑锷上的赤纹骤然缩紧。
剑里传出一声闷哼。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捏住了我娘的命。
“归墟剑与照雪性命相连,强行开剑,她也要死。”
贺玄衡转向沈照雪。
“你幼时心脉残缺,是我以剑契养你二十年。照雪,师父能害你?”
她没有回答。
他拿出一只瓷瓶。
“今夜服药,明日归墟炉开,抽去妖毒。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沈照雪接过药瓶。
我盯着她的手。
她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药丸。
药丸裂开,露出里面一小片赤鳞。
她看着那片鳞,又看向阿七手腕上的伤。
阿七缩到我背后。
“别选我。”
瓷瓶从她指间落下,碎在石板上。
贺玄衡的眉梢动了。
“照雪。”
她弯腰,把碎瓷一片片捡起来。
手指被割破,也没停。
“我吃了二十年。”
她抬头看他。
“你让我吃了二十年。”
【第六章】
当夜,我们被安置在巡天司临时驻守的偏殿。
门外有卫士,窗上有封条。
岳持衡不信我,也不信贺玄衡。
这反倒让我能喘口气。
沈照雪坐在桌前,把二十年来的领药记录逐条写出来。
何时病发,何时换药,每次服下多少。
写到第七页,她的手开始抖。
我把茶杯推远,免得她碰翻。
“别写成忏悔书。我要的是能钉死他的东西。”
她换了一支笔。
“我知道。”
归墟剑横在我们中间。
入夜后,剑里的声音更清楚了一些。
但每当我靠近,剑纹就会收紧。
贺玄衡在防我与母亲说话。
岳持衡拿着查验结果进来。
“药里确有蛇族活鳞。账册能定裴承玉的罪,暂时定不了贺玄衡。”
“因为印不在他名下?”
“因为五年前的收魂契上,有你母亲的血印。”
他把拓印摊开。
纸上写着四个字。
甘愿入剑。
下方是一枚残缺血印。
我盯着那缺口,牙关一点点咬紧。
母亲左手少了一根指头。
那是早年救我,被猎妖夹夹掉的。
贺玄衡连这都留了。
岳持衡说:“血印是真的,契书未见涂改。你若要推翻,得让立契者亲口作证。”
“她被关在剑里。”
“所以明日问剑台上,要开归墟炉验魂。”
我看向他。
“他自己的炉,验他自己的罪?”
“我会封住主阵,请三宗共同看守。”
我摇头。
“那炉子的血路,你们认得吗?”
岳持衡没说话。
我扯开胸前的绷带。
伤口周围有三道弯曲的纹路。
“他不是临时起意抓我。这三道纹,半个月前就让裴承玉刻好了。”
“我是活钥匙。”
“他肯开炉,是因为我已经在山上。”
沈照雪停笔。
“他等的是你和我的剑,一起进去。”
我点头。
“剑里关着魂,我身上有同族血。只要进了主阵,他就能重新压契,把他们再锁一遍。”
岳持衡立即转身。
“封山,停典。”
他刚推开门,山顶便响起钟声。
九响。
不是报案钟。
是护山阵启动的警钟。
一名卫士冲进院中。
“主使!山门封了,宗门称有妖物潜入,所有人不得下山。”
贺玄衡抢先了。
他不怕查。
他怕我们不进炉。
岳持衡握住腰牌,当场传讯。
腰牌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
外联也被断了。
我按住桌边,慢慢站起来。
“还有一条路。”
“哪条?”
“运尸的水道。白天我取钥匙时,听过回流。”
岳持衡看着我。
“你要逃?”
“我要孩子先走。”
阿七从门边探出头。
“我不走。”
“你留下能做什么?”
他被我问得一缩,仍攥着门框。
“我能咬人。”
我蹲下,把他握成拳的手掰开。
里面攥着一枚从药窟捡来的铁钉。
尖端已经扎破了掌心。
“带他们出去。”
“你认得水路,也认得回家的山。”
阿七盯着我胸口的伤。
“那你呢?”
我把他掌心的铁钉拿走。
“我来接你娘他们。”
岳持衡派出两名卫士护送孩子。
沈照雪抬剑,要斩开偏殿后的石沟。
我伸手拦住。
“不能用归墟。那老东西听得见。”
她低头看了片刻,将剑放到地上。
随后拔出卫士腰间的铁剑。
没有灵光,没有剑鸣。
她跪在沟边,一剑一剑凿石。
掌心磨破,血从剑柄往下滴。
小满走过来,把自己的衣角递给她。
她想接,又把手收了回去。
“别弄脏。”
小满蹲下,替她擦了擦指缝。
“你明天,把我娘也放出来。”
沈照雪握着那片湿透的衣角,半晌才答。
“好。”
石沟凿开的那一刻,院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
裴承玉的声音隔门传进来。
“师姐,师父请你天亮上台。”
“谢长生也得来。”
“他娘的灯,快烧到底了。”
【第七章】
裴承玉本该在巡天司的押房里。
现在他站在门外,衣袖重新熨过,腕上还缠着药布。
岳持衡推门出去。
“谁放的你?”
裴承玉退到执法堂弟子中间。
“宗主保我候审。岳主使,这里毕竟是归墟宗。”
岳持衡的拇指抵住刀锷。
裴承玉立刻举起一盏灯。
灯芯上缠着一根赤发。
我的母亲生前,只有鬓边那缕头发是红的。
“别动手。”
裴承玉的眼睛盯着我。
“打翻了,谁赔?”
我走到门前。
“你还敢来见我。”
“我为什么不敢?”
他把灯举高。
“你娘在我手里。你咬断我手腕,也救不了她。”
灯焰突然缩小。
归墟剑猛地一颤。
剑里传出母亲压抑的喘息。
我冲出去半步,被岳持衡拦住。
裴承玉后背绷紧,随即又笑了。
“天亮,别误时辰。”
他把灯放在院门外的石台上。
灯下压着一张符。
我认得那符脚,与胸前烙纹相同。
碰灯,就等于提前入阵。
沈照雪蹲在灯前,用铁剑挑开泥土。
符线一路往山顶延伸。
“能断吗?”她问。
我摇头。
“断线先灭灯。”
岳持衡盯着裴承玉离去的方向。
“我去拿他。”
“拿住了,他也只会说奉命。”
我把归墟剑抱过来,放在灯前。
“给我一刻钟。”
岳持衡退到院门。
沈照雪没有走。
她看见我的手伸向颈侧,立刻抓住我的腕骨。
“你还剩两枚。”
“这枚不是拿来打架。”
“用了之后呢?”
“少活三十年。”
她抓得更紧。
我抬头看她。
“沈照雪,这是我娘。”
她的手慢慢松开。
第二枚命鳞被我剥下来时,院里的灯焰朝我偏了一寸。
我把鳞贴在剑锷上。
血从指缝流进去。
这一次,剑里的声音终于接上了。
“长生。”
我弯下腰,额头抵着剑背。
“娘,我来晚了。”
“别说这个。听我说。”
她喘得很急。
“归墟炉底,有倒流槽。活血向内,魂火向外。你爹当年替他们修过炉,留了半指宽的泄口。”
我攥紧剑柄。
“他不是死在矿上?”
“修完炉,就被灭了口。”
石台边传来一声脆响。
沈照雪握断了手里的铁剑鞘。
母亲的声音继续传来。
“贺玄衡的升境劫过不去,要拿我们的魂,替他受雷。白水岭不是妖乱,是挑药。”
我把嘴唇咬出血。
“那契书呢?”
剑里静了一息。
“他抓了阿七他们。”
“他说,我不按,孩子一个一个扔进炉。”
我肩膀往下一沉。
灯光落在地上,晃得我眼睛发涩。
沈照雪靠近半步。
“前辈,三年前追杀长生的命令,您可知情?”
“我听见过。”
“他说要留一条成年雄蛇,等炉开时补血。你把他刺下断崖,他骂了你整夜。”
沈照雪垂下头。
“那一剑是我刺的。”
“我知道。”
母亲没有安慰她。
“你该还的,别躲。”
“我不躲。”
剑纹开始发亮。
借命鳞撑开的缝正在收拢。
我急忙按住。
“娘,我明日带你出来。”
“长生,别只带我。”
“都带。”
她终于笑了一声。
很短。
紧接着,剑里传来锁链绷紧的声音。
母亲突然说:“他在抽魂!别让他把我拖回去!”
赤纹迅速爬满剑身。
我朝命鳞里压血,血却倒灌出来。
贺玄衡发现了。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道口子,只能过一个……我出去,里面的人就再也……”
“娘!”
我用双手掰住剑锷。
指骨发出细响。
沈照雪也跪下来,催动剑契替我撑住那道缝。
她胸前的伤裂了,血一滴滴落到剑上。
母亲没有往外走。
她把自己的魂火塞进了锁链交接处。
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又一个声音从缝隙里涌出来。
有人喊孩子的名字。
有人问天亮了没有。
我把耳朵贴上去,只想再听母亲说一句。
“长生,抬头。”
我抬起头。
灯里那根赤发烧到了末端。
“别再给他们跪了。”
灯灭了。
剑锷上,却留下了一道合不拢的裂口。
我伸手去捧灯灰。
手指刚碰上,那点灰便散在掌纹里。
沈照雪的手停在我肩边,最终没有落下。
她站起身,把自己的宗门玉牌放到地上。
一剑斩断。
我抹掉嘴边的血,提起归墟剑。
“天亮了。”
【第八章】
问剑台上坐满了人。
贺玄衡没有停电。
他还让人敲锣,把山下受邀的乡绅和商户都请了上来。
人越多,他越能把这一场验魂,办成斩妖。
台中央摆着归墟炉。
炉高九尺,四面铜壁刻满人名。
我走近时,胸前烙纹开始发烫。
台下立刻有人喊。
“妖气!”
裴承玉站在炉边,朗声道:“此妖以情毒控制沈师姐,又残杀我宗弟子。今日请诸位见证,归墟宗除妖正道!”
岳持衡带着卫士走上台。
“今日验魂,不许私刑。”
贺玄衡笑着拱手。
“自然。”
他身后站着三位客宗长老。
每人握着一道封炉符。
看上去,谁都不能独自催炉。
我扫过他们脚下,见石砖缝里有细小的血珠往炉底滚。
符封的是炉口。
真正的血路,在地下。
贺玄衡看向沈照雪。
“站到师父身边来。解毒之后,我仍认你这个弟子。”
沈照雪把断成两半的玉牌放上案。
“先认罪。”
人群一阵骚动。
贺玄衡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水岭三十六口。药窟十三个孩子。归墟剑中的活魂。”
她每说一项,就往前走一步。
“我问你,他们哪一个该死?”
裴承玉抢着开口。
“师姐,你被毒控制了!”
沈照雪抬手,剑契从心口亮出来。
赤色毒线缠在外层,内里却有一道金色锁印。
她扯开衣领上的护符,让所有人看清那枚印。
“毒是两日前中的。锁是二十年前下的。”
“谁在控制我?”
台下有人起身。
贺玄衡抬掌。
金锁骤然收紧。
沈照雪的膝盖撞上石台。
我心口跟着一绞,咳出的血溅在炉壁上。
他当着众人的面动手了。
他要的就是我们失控。
贺玄衡朝三位长老道:“妖毒反噬,不能再拖。开炉救人!”
其中一人刚要催符,岳持衡拔刀压住他的手。
“谁动,谁担责。”
台上兵刃齐出。
裴承玉趁乱扑向归墟剑。
我侧身挡住,胸口被他一掌拍中,后背重重撞上炉壁。
烙纹立刻吸住铜壁。
血沿着我的伤口流进炉底。
裴承玉松了一口气。
“师父,钥匙入位了!”
这句话一出口,台上有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他也意识到了,嘴唇猛地闭紧。
贺玄衡不再解释。
炉盖轰然抬起。
台下的护山阵同时亮起,宾客脚下各出现一道血纹。
有人抬腿要跑,被无形的力道拽倒。
一名客宗长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血正从指缝渗出来。
他朝贺玄衡怒喝:“你连我们也炼?”
“借一点生气,助我渡劫。”
贺玄衡抬起双手。
“待我升境,诸位的宗门,自有回报。”
这才是他的后手。
证据压不住,就不让证人离山。
三位长老拼命催符。
炉口纹丝不动。
岳持衡一刀劈向贺玄衡,被护阵弹回,刀刃崩开一个缺口。
我靠着铜壁喘气。
裴承玉走过来,抬脚踩住我的右手。
“还咬吗?”
我看着他脚下那道血纹。
“你以为你不在炉里?”
他低头。
鞋面上,有血正在往外渗。
他的脸一下变了。
“师父?”
贺玄衡没有看他。
裴承玉连喊三声,声音越来越尖。
“师父!我还在阵里!”
“你受宗门供养多年,该还了。”
裴承玉张着嘴,脚从我手上挪开。
我趁他失神,把血手按进炉底那道半指宽的缝。
触到缺口的一刻,指尖传来冷风。
父亲留的路还在。
我抬头看向沈照雪。
她仍跪在金锁下,嘴角全是血。
我举起仅剩的那枚赤鳞。
贺玄衡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
他看清了我的手。
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第九章】
“拿开他的手!”
贺玄衡第一次喊破了音。
裴承玉扑过来,刚要抓我的手腕,我已经把最后一枚命鳞按进泄口。
不是催毒。
是开血路。
第一枚鳞搭命桥,第二枚鳞接魂生。
第三枚,把我的血送进父亲留下的倒流槽。
往后的三十年,连同这身血术,我全押在这里。
铜壁开始震。
裴承玉的手碰到炉身,掌皮立刻被烫掉一层。
他惨叫着退开。
贺玄衡从高台跃下,一掌拍向我的天灵。
沈照雪动了。
她握住胸前金锁,把归墟剑朝自己心口刺了进去。
台下有人惊呼。
我眼前一黑,胸口骤然裂开一道伤。
命桥还在。
她这一剑,也落在了我身上。
但她没有杀我。
剑锋挑住的是那枚操控她二十年的锁印。
金印被一点点挑出血肉。
她疼得手腕发抖,仍咬着牙往外拔。
贺玄衡挥袖,金锁绷得笔直。
“我给你的命,你敢还?”
沈照雪双手握剑,向下一压。
锁断了。
她整个人向后跌,修为沿着断开的剑契往外散。
我伸出一只手,拽住她衣袖。
“别倒。”
她用剑撑住地面,重新站起来。
“你也别死。”
没有金锁挡着,归墟剑里的声音彻底涌上问剑台。
一个女人在哭喊。
“我不签!我不愿入剑!”
紧接着,是贺玄衡的声音。
“把她的孩子带来。”
台下的小满不在,留在场上的人却全听清了。
客宗长老的手停在半空。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炉已修好,按约放我们回山。”
是我父亲。
贺玄衡在旧日的回声里答他。
“你既然认得路路,就不能回去了。”
我用后脑撞住铜壁,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母亲留下的那道裂口,终于把这些声音送了出来。
贺玄衡抬手要压剑。
岳持衡横刀斩断他袖中一根金线。
“还想封口?”
贺玄衡反掌震退他。
“囚魂受妖血操纵,所言皆可作假!”
我抬起头。
“那就看活的。”
倒流槽贯通。
炉壁上的铜片一块块弹开,露出里面叠压的血契。
血契下方,是与持契者相连的控魂线。
所有金线,都连向贺玄衡的右手。
岳持衡扑上来,把验血玉压进其中一根线。
玉上显出贺玄衡的名字。
台下一个青袍修士拔剑砍向脚边血纹。
“这也是妖血操纵?”
第二个人开始砍。
第三个人站了起来。
贺玄衡的手指收紧,数十人同时呕血。
“谁敢动!”
喊声压住了剑鸣。
有人跪下,双手死死撑着地面。
有人把剑捡起来,又被抽干力气,摔回原处。
他仍能杀人。
我没有赢。
命鳞只够打通倒流槽,不能替全山的人挡劫。
炉顶上空,第一道雷已经成形。
贺玄衡盯住我。
“谢长生,你母亲的魂火还在炉里。”
他抬手,炉心浮出一缕赤光。
“你现在松手,我把她还你。”
我的手指停住。
那缕火轻轻晃了一下。
我认得母亲。
可我也记得,她最后说了什么。
别只带我。
贺玄衡见我没动,语速快了起来。
“再晚,她就散了!”
我咬住嘴里翻涌的血。
“你昨夜就杀了她。”
“你手里那点东西,不过是想再让我跪一次。”
我把掌心继续往胸口里压。
皮肉烫焦的味道钻进鼻腔。
金线一根根松开。
贺玄衡扑向炉底。
沈照雪迎上去,剑锋被他两指夹住。
她如今只剩残余修为,挡不住他的第二掌。
我大喊:“裴承玉!”
缩在石阶后的裴承玉抬起头。
我指着他腰间的白玉剑令。
“药窟调令,能关副血闸。”
他往后缩。
“我不会帮你!”
“不是帮我。”
我看向他渗血的双腿。
“雷落下来,先烧的是阵里的人。你师父连你的名字都刻上去了。”
裴承玉低头,终于在炉壁上找到了那三个字。
裴承玉。
他爬过去,指甲抠住铜壁,想把名字刮掉。
铜屑扎进指缝,血流了满手,字还在。
“师父……”
他仰起脸。
贺玄衡没看他,第二掌已经落到沈照雪肩上。
骨裂声传来。
她倒退三步,仍挡在我面前。
裴承玉忽然抓起剑令,扑向副闸。
“我给你做了这么多事!”
“我替你抓人,替你写假案,替你骗她吃药!”
“你凭什么也炼我!”
剑令插入闸口。
他两手握住,用尽力气向下一扳。
副血闸关了。
贺玄衡转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蠢货!”
抽向宾客的血线断开一半。
岳持衡和三位长老同时出手,击碎外围阵柱。
被压住的人纷纷滚出血纹。
炉内的魂火没了束缚,沿着倒流槽向外涌。
一缕,两缕,数十缕。
它们穿过我的手掌,停在问剑台上。
我的指骨已经露出来,知觉却在一点点消失。
贺玄衡冲到我面前,抬掌要拍。
天上的雷先落了。
他仓促撑起护体灵光,整个人被砸进石阶。
第二道雷紧跟着劈下。
他赖以替劫的活魂,全在炉外。
现在,轮到他自己受了。
贺玄衡爬起来,头冠已经碎了。
他看着半空中的魂火,伸手乱抓。
“回来!”
没有一缕回去。
他转而看向沈照雪。
“照雪,护我!”
沈照雪站在我身侧,没有动。
他踉跄两步,膝盖跪进碎石。
“我是你师父!”
她抬起染血的剑。
“我替你杀过人。”
“现在,我站他们这边。”
第三道雷落下前,贺玄衡终于朝我伸出了手。
“长生,收回血路。”
“白水岭还你,归墟宗也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盯着他的手。
五年前,就是这只手,把我母亲的血印按在契书上。
两日前,也是这只手,端着玉碗等我的心血。
如今,他掌心朝上,指头抖得合不拢。
我把最后半寸血路压通。
“我要你拿自己的命,渡自己的劫。”
雷声盖住了他的哭喊。
他爬到炉边,额头不断撞击铜壁。
“开门,开门……我能成仙,我只差一步……”
炉壁上,所有人命逐渐熄灭。
只剩贺玄衡三个字。
我父亲留的血口,送走了被锁住的人。
也把铸炉者,留在了炉里。
最后一道雷落下。
铜炉塌了半边。
贺玄衡的手从裂口伸出来,抓住一把灰,随后没了动静。
我想站起来,双腿却撑不住。
沈照雪伸手托住我的后背。
我一把攥住她的袖口。
“魂呢?”
她抬头。
问剑台上,一缕缕魂火正在散开。
没有谁再被拉回剑里。
其中一缕赤光停在我面前,落进我掌心。
只有一瞬。
我攥了攥手。
这一次,没有锁链响。
【第十章】
我醒来时,先摸自己的脖子。
三枚命鳞全没了。
指尖只碰到三处结痂的伤。
床边放着一盆水,水里有几片脱落的鳞。
阿七趴在桌上,手里握着半个馒头。
听见动静,他整个人弹起来。
“长生哥!”
他跑到床边,想往我怀里撞,又硬生生停住。
“还能碰吗?”
我抬起左手,按了按他的头。
“轻点。”
他把脸埋进被角。
半个馒头攥得稀烂。
我没有叫他别哭。
门被推开,岳持衡带着卷宗进来。
“醒了正好。有几件事,需要你确认。”
我撑着坐起来。
右手包得很厚,动一下,骨缝就往里钻凉气。
“裴承玉呢?”
“活着。断了灵脉,收押待审。他交出了三处藏账地,换取不受私刑。”
“归墟宗呢?”
“封山查验。药窟、矿场、田契,一项项核。”
我看着他。
“别拿一句宗主已死,把剩下的账都埋了。”
岳持衡把卷宗推到我面前。
上面列着看守、药师、账房、采买的名字。
杜长老也在其中。
他当年见过幼蛇入山,却在巡查册上写了药材无误。
我用左手翻到最后。
谢长生。
岳持衡说:“你杀的七人,要重审。如今已有药窟旧账、囚魂回声,以及当年押运弟子的口供。”
“该认的,我认。”
我把卷宗推回去。
“但别再让我替他们背着掳童的罪。”
他点头。
“不会。”
院外传来争执声。
裴承玉被押过廊下,看见我坐在窗边,忽然挣脱一步,跪到窗前。
“谢长生,我关了副闸!”
两名卫士压住他的肩。
他挣着抬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没有我,你们都得死。你替我说一句,求你。”
我看向阿七。
他把嘴闭得很紧,舌尖抵着缺牙的地方。
我伸手,将他拉到窗边。
“认得吗?”
裴承玉的视线落在阿七脸上,立刻避开。
“我赔,我会赔……”
“他的牙,你怎么赔?”
裴承玉嘴唇抖了半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
阿七忽然开口。
“我说过疼。”
院子里静下来。
“我求你别拔。你说,疼才会哭,哭声能传得远,才能引来长生哥。”
裴承玉的额头抵住窗台。
他没有再辩。
我对卫士说:“带走。”
他被拖出去时,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我关了闸!我真的关了闸!”
岳持衡把那句话记进卷宗。
“会记。救过人,不抹掉害过人的事。”
脚步声远了。
阿七松开攥紧的拳头,把那半个碎馒头放在桌上。
“长生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望向窗外。
沈照雪站在廊柱旁。
她右肩缠着布,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
归墟剑已经碎了。
金锁断后,她不再需要活鳞续命,原本被剑契补住的心脉却也露出了缺口。
从前能一剑越山的人,现在走上这几级石阶,都要停下来换气。
岳持衡看见她,取出另一册笔录。
“沈照雪,你自认三年前错伤谢长生,参与执行失实缉令。证词还签吗?”
她走进来。
“签。”
笔尖落纸,没有停。
我看着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她放下笔,朝我道:“那一剑,我还欠你。”
“你想让我也捅你一剑?”
“你可以要。”
我盯着她的肩。
那里有剥骨台上的伤,有寒牢里替我断钩的伤,也有问剑台上被贺玄衡拍碎的骨头。
命桥把我的伤传给她,却没让她变成我。
她后来挡的剑,是她自己选的。
我伸出左手。
“剑给我。”
阿七抬起头。
沈照雪把铁剑放到我手里,随后解开肩上的外衣。
我没有刺她。
我用剑尖挑起桌边那张归墟宗收缴田契。
“白水岭被他们改成药田,下面埋着族人的骨头。”
“你替他们拿过山,现在去把山拿回来。”
她看向岳持衡。
岳持衡将盖好封印的返还文书压在田契上。
“界石已经解封,可以同行查验。”
沈照雪接过文书。
“好。”
我把剑扔回去。
“不是替你赎罪。”
“我知道。”
“也不是原谅。”
“我知道。”
我靠回床头,终于能把那口气呼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从袖里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白水岭被夺走的旧物。
一把缺齿木梳,几枚刻着名字的骨片,一只烧黑的铜铃。
我拿起木梳。
梳背有道裂口,用麻线缠过。
母亲总舍不得换。
阿七认出了铜铃,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这是我娘的。”
我把铃放进他手里。
“带回家。”
沈照雪把空布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
“情毒第七日散,对吗?”
“对。”
“散了之后,我若离开三十步,你不会再受影响?”
“本来就不会。三十步外,只是不再共伤。”
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时,恰好三十步。
她没有回头,抬剑削掉了门框上那块旧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
妖畜止步。
木牌落地,她又补了一剑。
阿七趴到窗边,眼睛跟着那块断匾。
我扶住床沿站起来。
腿还发软,右手也握不了东西。
阿七立刻跑回来,给我穿鞋。
他系得很慢,把绳结打了两遍。
岳持衡伸手要扶,我摆了摆手。
“给我根棍。”
他从门边拿来一根竹杖。
我拄着走出房门。
院里太阳已经升起来,剥骨台就在对面山坡上。
几个卫士正拆铁钩。
铁器落地,响了一声又一声。
我在石阶前停住。
沈照雪转过身。
“先养伤。”
“回山养。”
阿七把铜铃塞进衣襟,牵住我的左手。
我们走到山门时,几十个被放出来的人正排队领回衣物。
小满抱着一双旧鞋,坐在路边。
见到沈照雪,她站起来。
“我娘呢?”
沈照雪蹲下,把一块刻名骨片交给她。
小满摸了很久,终于把骨片放进鞋里。
没有人催她。
她抱着鞋走到我们身边,抓住阿七的衣角。
山门外,裴承玉被关在囚车里。
他看见我们,脸贴上木栏,张了张嘴。
我没有停。
风从山道迎面吹来,伤口被扯得发紧。
走出宗门界石时,我胸前的赤线忽然动了一下。
沈照雪也按住心口。
命桥开始松了。
我看着她。
“等毒散了,你我之间就没这条线了。”
她把手放下。
“还有白水岭的路要走。”
我拄着竹杖,越过界石。
“路走完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铁剑。
“再修剑。”
“还来杀我?”
“去斩该斩的人。”
我笑了一声,牵着阿七继续往前。
“那就比比。”
她跟上来。
“比什么?”
“看谁先走上去。”
前面有一百三十七级石阶。
阿七数过。
她看了看我的竹杖,又看了看自己缠着布的肩。
随后,她把剑换到左手,迈上第一级。
我没让她。
竹杖点地,鞋底踏实,我抬起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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