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丢下女儿那年,她才七岁。
旁人追在后面指着我骂。
“你们两口子还是人吗?这么乖的女儿说丢就丢!”
“重男轻女也不能这么狠啊!”
女儿姜宝珠哭着追了几步,摔在泥水里,又爬起来。
“娘,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弟弟,什么都给弟弟,求你别不要我。”
那一夜,我没有回头。
二十年后,我为儿子姜砚的婚事入宫求太后恩典。
宫门前,贵妃仪仗缓缓停在我面前。
我看清人后,脊背一点点发冷。
下一刻,我面前的贵妃当着满宫门的人,提裙跪下。
“娘。”
“二十年了,您终于肯来看女儿了。”
1.
身边嬷嬷惊呼着去扶她。
“贵妃娘娘,您身子贵重,怎能跪在这里?”
姜宝珠却不肯起。
她仰头看我,眼里全是委屈。
“娘,我找了您许多年。”
“我以为您这辈子都不愿意见我了。”
我静静看着她。
“贵妃娘娘认错人了。”
她脸色一白,像被我这一句话伤得喘不过气。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贵妃娘娘的生母?”
“看着穿戴也不差,怎么忍心弃女?”
“贵妃如此孝顺,她竟然还不肯认。”
姜宝珠唇角微微发颤。
“娘还在怪我吗?”
“当年我年纪小,不知哪里惹了娘厌烦。”
“可二十年过去了,我不怨您。”
她说得很轻。
轻到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我只想问一句。”
“那年爹娘为何只带弟弟走?”
“为何把我一个人留在雨夜里?”
她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宫门口炸开了锅。
我听见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小声骂:
“重男轻女的毒妇。”
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很快出来。
她看了我们一眼,脸色不如先前客气。
“姜夫人,太后今日凤体不适,赐婚一事改日再议。”
姜宝珠像是慌了,连忙道:
“嬷嬷,此事与弟弟无关。”
“弟弟是爹娘心尖上的人,不能因我耽误他的姻缘。”
她越这样说,嬷嬷看我们的眼神越冷。
“娘娘仁厚。”
“只是太后最重家风,探花郎婚事,自该再斟酌。”
姜砚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
他与宋家姑娘两情相悦,宋家也已点头,只等太后一句话。
可姜宝珠一跪,他的婚事便悬了。
黄昏时,有人往门上泼了一盆馊水。
夜里,又有人贴了纸条。
上头写着:
弃女求荣,恶母天诛。
姜怀谨撕下纸,指节都在抖。
“我去宫门前敲登闻鼓。”
“我就不信,这世上没地方说理。”
我拦住他。
“现在去,只会正中她下怀。”
他红着眼看我。
“那就由着她毁了砚儿?”
我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茶棚里,已经有人讲起贵妃的故事。
说她幼时被爹娘抛弃,睡过破庙,吃过草根。
说她如今富贵了,仍不忘父母。
说这样仁善的人,偏偏摊上狠心爹娘。
我慢慢合上窗。
“她等的就是我们乱。”
“她要全京城都看见,她是被我们害过还愿意原谅我们的孝女。”
姜怀谨哑声问:
“那你想怎么办?”
我转身看向床底那只旧木箱。
那里面,放着我们二十年不敢丢,也不敢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我说:
“让她唱。”
“唱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2.
姜砚回来时,袍角沾着泥。
他在翰林院门口被人拦住了。
几个同年嘴上说着惋惜,眼里却都是看笑话。
还有人问他:
“姜探花,你如今高官厚禄,可曾想过你姐姐当年冻在雨里?”
姜砚没有争辩。
他从小就知道姜宝珠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那些旧事,是他身上最深的疤。
晚上,宋家派人送来帖子。
帖子上语气委婉,说宋老夫人病了,原定的相看暂缓。
姜砚握着帖子,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肩。
“砚儿。”
他勉强笑了笑。
“娘,我没事。”
“若宋家因此退婚,也是人之常情。”
我心口一疼。
他越懂事,我越恨姜宝珠。
二十年前,她险些要了他的命。
二十年后,她还要用那张无辜的脸,再毁他一次。
姜宝珠第一次撒谎时,只有五岁。
那年冬天,铺子里来了个卖糖人的老汉。
她眼巴巴看了很久。
我买了两个,一个给她,一个给才会走路的姜砚。
她当着我的面,把自己的糖人递给姜砚。
“弟弟吃,宝珠不馋。”
可转头我去灶房,她就对着婆母哭诉。
“娘说只有弟弟配吃,我这个赔钱货不配。”
她太清楚大人爱看什么。
在外头,她永远嘴甜,懂事,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泪。
她会给寡居的周婶送热粥。
会扶族学门口跌倒的小童。
会在祖母咳嗽时捶背捧茶。
每个人都说姜家女儿养得好。
可回到家,她会把热粥故意洒在周婶的猫身上,再说是猫抓她。
她会把小童的书册撕碎,塞进姜砚怀里。
她会在祖母药里加盐,害老人呕了一夜,然后跪在床前哭:
“太祖母,都怪宝珠,我明明看着弟弟往药里加了东西,还听见娘说老不死的早点死了就好。”
“可宝珠没第一时间告诉太祖母,才害得太祖母受罪。”
我不止一次教她。
抱着她讲道理,罚她抄字,关她禁足,甚至打过手心。
她每次都哭着认错。
“娘,我以后不敢了。”
可下一回,她只会做得更隐蔽。
姜怀谨常说:
“孩子还小,慢慢教。”
我也信过。
直到姜砚落井。
姜怀谨跳下井,把孩子托上来。
姜砚没了声息,嘴唇青紫。
大夫扎了半个时辰针,他才吐出一口水。
就在这时,姜宝珠扑到族长夫人怀里。
“是娘把弟弟扔下去的。”
“娘说弟弟没了,爹就只疼我,家里也省一口饭。”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宝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害怕地缩进别人怀里。
“娘,您别打我。”
那一刻,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婆母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院子里。
族人逼我跪祠堂。
姜怀谨抱着昏迷的姜砚,眼睛红得吓人。
他第一次当着族人的面吼:
“我妻子不会害自己的儿子。”
没人信。
他们只信姜宝珠。
那个会给老人捶背,会给邻居送粥,会哭着喊怕的小姑娘。
禁书案发生在半个月后。
县令夫人一直喜欢姜宝珠,常夸她灵秀,想带她去县衙住几日。
姜宝珠听了,眼睛亮得吓人。
她问我:
“娘,住进县衙,是不是就有绫罗穿?”
我说:
“那不是咱们家,别想这些。”
她没说话。
三日后,衙役冲进我家,翻出几页所谓禁书。
姜怀谨被锁走时,姜宝珠躲在县令夫人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我爹夜里常看那些纸。”
“他说世道不公,要带我们去投奔外头的人。”
姜怀谨险些死在牢里。
我卖了半间铺子,求遍人,才抓到一个收钱作伪的衙役。
那衙役酒后吐真言,说是一个小姑娘给他指路,还塞了银子。
我回家翻姜宝珠的衣柜。
有一张没送出去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若姜家被抄,宝珠愿随夫人,听夫人教养。
她知道会害死我们。
她一直都知道。
那晚,我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她站在雨里,成了最可怜的孩子。
而我,成了最狠心的母亲。
3.
第二日,宫里来人请我入宫。
姜宝珠斜倚在软榻上,见我进去她笑了笑。
“娘来了。”
我站在殿中,没有跪。
宫女皱眉道:
“见贵妃娘娘,为何不行礼?”
姜宝珠抬手。
“罢了。”
“这是我生身母亲,纵然她不认我,我也不能同她计较。”
宫女退下。
殿门合上后,她脸上的温柔慢慢淡了。
“娘还是和从前一样硬。”
我看着她。
“你也和从前一样会演。”
她轻笑。
“若不会演,我怎么活到今日?”
她让人取来一份文书,推到我面前。
“看一看。”
我低头。
上面字字工整。
大意是我与姜怀谨当年因家贫,又偏疼幼子,故意将长女遗弃。
如今贵妃不计前嫌,愿认回生身父母。
我需在太后寿宴上当众认错,给她磕头赔罪。
文书末尾,甚至连我该说的话都写好了。
“民妇当年一念之差,害娘娘流离半生。”
“愿以余生赎罪。”
我看完,把纸放回案上。
“写得不错。”
姜宝珠笑意更深。
“娘若肯照着念,弟弟的婚事,我会替他说成。”
“宋家姑娘不过是太后娘家旁支,太后一句话的事。”
“我还会赐你们京中宅子,田庄,铺面。”
“爹年纪大了,也能享几年福。”
她顿了顿,声音柔下来。
“娘,你看,我没有要你们的命。”
“只是要一句话。”
我问她:
“要一句假话?”
姜宝珠叹了口气。
“真假重要吗?”
“世人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
她慢慢坐直。
“二十年前,你们说我是坏孩子,有谁信?”
“现在,我说你们弃女,全京城都信。”
“娘,人得认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姜宝珠,姜砚落井那天,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她手指一顿。
片刻后,她笑了。
“他不是活下来了吗?”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禁书案呢?”
“你爹被锁进牢里,你也不怕他死?”
她垂眸吹了吹燕窝。
“爹太老实了。”
“老实人护不住我。”
“但县令夫人能。”
她抬头看我。
“娘,我从小就明白,想过好日子,得找有用的人疼我。”
“你们心里只有弟弟。”
“我不替自己谋,谁替我谋?”
我说:
“我们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你每次都拿来害人。”
姜宝珠的脸终于冷了。
“机会?”
“你们所谓的机会,就是让我做姜家女儿,一辈子守着小铺子,嫁个账房或者秀才?”
“你看看我现在。”
“满宫上下,谁见了我不跪?”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娘,我今日肯与你商量,是念着那点生恩。”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让我顺顺利利当上皇后,我保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但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话,就别怪我狠心了。”
我看着她那张和小时候相似的脸。
“你想怎样?”
她贴近我,声音很轻。
“太后寿宴,就在三日后。”
“那日王公命妇都会到。”
“我会请旨认亲。”
“你若认错,一切好说。”
“你若不认,姜砚的婚事没了,仕途也没了。”
她笑了笑。
“还有爹。”
“禁书案当年的卷宗还在。”
“我能让它翻出来一次,就能翻出来第二次。”
我静静道:
“你这是逼我们替你圆谎。”
她摇头。
“不是逼。”
“是给你们路走。”
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娘,你别忘了。”
“这里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县城。”
“这里是皇宫。”
“我一句话,可以让姜砚平步青云。”
“也可以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当年不是最疼他吗?”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舍不舍得为了自己,害了你儿子。”
4.
我停下脚步。
很久后,我回头看她。
“宝珠。”
“二十年前,我放过你。”
“这一次,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姜宝珠笑出了声。
“那寿宴上见。”
“我倒要看看,一个弃女的恶母,拿什么跟本宫争。”
太后寿宴那日,姜宝珠起身,端着酒盏走到殿前。
“太后娘娘,臣妾今日有一不情之请。”
太后素来疼她,语气温和。
“宝珠,何事?”
姜宝珠跪下。
“臣妾想求太后恩准,让臣妾认回生身父母。”
殿中顿时静了。
她伏地叩首。
“臣妾幼年与父母失散,二十年来不敢忘本。”
“如今有幸再见爹娘,只盼能承欢膝下,尽一尽为人女的孝道。”
有命妇已经开始拿帕子擦泪。
太后叹息。
“好孩子,快起来。”
姜宝珠却不起。
她转身看向我。
“娘。”
“女儿不求您补偿。”
“只求您别再不认我。”
殿中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坐着没动。
姜宝珠眼泪落得更急。
“女儿知道,当年逃荒艰难。”
“爹娘带着弟弟不容易。”
“女儿不怪您丢下我。”
“只是这些年,每逢风雨夜,女儿总想,若我当年再乖一点,娘是不是就肯带我走了?”
这话一落,殿中议论四起。
太后皱眉看向我。
“姜夫人,可有此事?”
姜怀谨忍不住道:
“太后,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姜宝珠立刻颤声道:
“爹,女儿没想怪您。”
“您别动怒。”
姜怀谨一噎。
这时,姜宝珠身边太监拍了拍手。
三个人被带进殿。
一个是当年旧族长。
一个是故乡邻妇。
还有一个,是县令夫人身边的旧婢。
旧族长跪下便道:
“太后明鉴,宝珠小时候最是懂事。”
“姜家夫妻偏疼儿子,对她非打即骂。”
“当年逃荒,确实只带了儿子,把她丢在客栈外头。”
邻妇也抹泪。
“我亲眼见过,宝珠饿着肚子给她娘洗衣。”
“那小手冻得通红,还不敢哭。”
旧婢说得更狠。
“我家夫人当年救起宝珠姑娘时,她烧得迷迷糊糊。”
“嘴里还喊着娘。”
殿中有人低声骂了句:
“畜生。”
太后的脸沉下来。
“姜夫人,你有什么可说?”
姜宝珠跪着爬近几步。
“娘,只要您说一句,当年不是故意的。”
“女儿就什么都不计较。”
她抬起泪眼。
“女儿只想做您的女儿。”
我终于站起身。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
“姜宝珠。”
“你确定,要在太后寿宴上问当年的真相?”
5.
她睫毛轻颤。
很快又哭道:
“娘,女儿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点头。
“好。”
我转向太后。
“民妇请呈证物。”
太后皱眉。
皇帝一直坐在上首没说话,这时抬了抬手。
“准。”
姜怀谨起身,将一只旧木匣捧了上来。
殿中不少人伸长了脖子。
木匣打开,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截发黑发硬的井绳。
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剪刀。
我拿起那截井绳。
“二十年前,我儿姜砚三岁。”
“他在家中落井,险些丧命。”
“井绳被人提前割断。”
“剪刀,是后来在姜宝珠袖袋暗层里找到的。”
旧族长立刻高声道:
“荒唐!”
“宝珠那时才七岁,怎会做这种事?”
我看向他。
“您老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被罚跪祠堂,险些被逐出姜家。”
旧族长脸一僵。
我继续道:
“今日我请了一人入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被带上殿。
他跪下后,声音发颤。
“小人当年替姜家修过井栏。”
“出事前一日,小人见过宝珠姑娘在井边拿剪子磨绳。”
“她还问小人,若绳子断了,井里的人是不是爬不上来。”
“小人当年怕惹事,不敢说。”
殿中一片哗然。
姜宝珠猛地看向那老匠人。
“你胡说!”
我拿出第二本旧账。
“姜砚被救上来后,高热惊厥,需要服安神丸。”
“可药被换成糖丸,险些误了性命。”
药铺掌柜被带上来。
他年纪也大了,但口齿清楚。
“当年宝珠姑娘来铺里,说弟弟药苦,想换成甜丸。”
“小人不肯,她便偷拿了一包。”
“后来姜小公子病情反复,小人才知道出了事。”
我翻开账册。
“掌柜怕惹祸,只在账边记了一笔。”
“七月初三,姜女偷甜丸一包。”
账册呈上去。
太后看过后,脸色难看。
姜宝珠跪在地上,眼泪滚落。
“太后娘娘,臣妾那时年幼。”
“纵有顽劣,也绝无害弟之心。”
“母亲恨臣妾被她抛下后入宫得宠,才把儿时小事说成恶行。”
我没有理她。
我取出第三份供状。
“那再说禁书案。”
“当年有人在我丈夫书房放了禁书,害他被县衙拿下。”
“这是当年衙役的供状。”
供状被内侍送到皇帝案前。
我朗声道:
“供状上写,衙役收了银钱,按人指点进姜家藏书。”
“给银子的人,是一个七岁女童。”
“她还把姜家书房钥匙交给了衙役。”
姜宝珠哭道:
“我不懂那些是什么。”
“我只是听旁人吩咐。”
“我那时只是孩子啊。”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和我想的一样。
我从木匣最底下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你写给县令夫人的信。”
“字迹稚嫩,可内容清楚。”
“你说,若姜家因禁书获罪,愿随县令夫人回府。”
“你还说,姜家铺子和宅院,可由夫人处置。”
我看向她。
“七岁孩子不懂生死。”
“却懂得拿父亲的命,换县衙后宅的锦衣玉食?”
殿中彻底静了。
姜宝珠嘴唇发白。
太后身边嬷嬷将纸送上去。
太后看完,手都在抖。
“宝珠,这真是你写的?”
姜宝珠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
“太后娘娘,臣妾不记得了。”
“臣妾那时太小,或许被人哄骗,或许……”
“够了。”
我打断她。
她抬头看我,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我说:
“你当然可以说你年幼。”
“所以二十年前,我没有把你送进衙门。”
“我只是带着愿意活下去的人离开。”
“可你今日已不是七岁孩童。”
“你坐在贵妃之位上,仍要用谎话逼我们认罪。”
姜宝珠咬着唇,忽然转向皇帝和太后。
“陛下,太后。”
“臣妾幼年失教,纵有错,也已过去二十年。”
“臣妾入宫后谨守本分,施粥济贫,敬奉太后,从未害人。”
“母亲若恨臣妾,臣妾愿领罚。”
“只求别让这些陈年旧怨,污了宫中清明。”
她反应很快。
开始弃掉幼年那一层皮。
要保住仁善贵妃这张脸。
殿中果然有人小声道:
“小时候的事,确实难说。”
“贵妃入宫后倒是贤德。”
我看着姜宝珠。
她哭得柔弱,眼里却又有了底气。
我把木匣合上。
“谁说,我只有二十年前的账?”
6.
她猛地抬头。
我拍了拍手。
殿外又进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嬷嬷。
她一进殿,姜宝珠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柳嬷嬷?”
柳嬷嬷没有看她,只朝皇帝和太后重重磕头。
“老奴曾在前任青州县令夫人身边伺候。”
“今日愿以性命作保,揭发姜宝珠当年谋害我家小姐柳明娆。”
殿中一阵骚动。
柳明娆这个名字,许多人都听过。
当年青州才女,原本要入京参选。
后来不知染了什么怪病,满脸生疮,从此闭门不出,没几年就死了。
柳嬷嬷哽咽道:
“姜宝珠被我家夫人收养后,处处装乖。”
“夫人怜她孤苦,把她当半个女儿疼。”
“可她想顶替小姐进京,便在小姐香囊中放毒草。”
“小姐脸烂了,心也毁了。”
“老奴曾撞见她藏毒草。”
“她拿老奴孙子的命威胁老奴。”
姜宝珠尖声道:
“你血口喷人!”
柳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
“这是小姐临终前留下的。”
“上面写着,她知道是姜宝珠害她,可母亲不信,她无处申冤。”
帕子呈上去。
太后看完后,闭了闭眼。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接着道:
“第二桩,许嫔巫蛊案。”
一个瘦削宫女被扶进殿。
她一见皇帝便哭倒在地。
“陛下,许嫔娘娘冤枉。”
“当年所谓巫蛊娃娃,是贵妃身边的邓太监埋进偏殿的。”
“许嫔娘娘怀着皇嗣,被打入冷宫后流产血崩。”
“奴婢装疯才活到今日。”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姜宝珠厉声道:
“贱婢!”
“你受谁指使?”
宫女抖得厉害,却仍咬牙道:
“贵妃娘娘,当年您亲口说,许嫔肚子里的孩子若生下来,陛下就不会只疼您。”
“您还赏了邓太监一只玉扳指。”
玉扳指被呈上来。
内务府旧档一查,确实出自姜宝珠宫中。
姜宝珠开始发抖。
她看向皇帝,泪流满面。
“陛下,臣妾没有。”
“臣妾陪伴您多年,您还不知臣妾是什么人吗?”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她的眼神,第一次没了怜惜。
我拿出第三本账册。
“第三桩,施粥。”
“贵妃娘娘这些年以仁善闻名,常在城外设粥棚。”
“可实际发到流民手里的,是掺了霉米和沙土的稀粥。”
“管事克扣粮米,拿去倒卖。”
“病死饿死的人,被悄悄拖到城西乱坟沟。”
一个管事被侍卫押上殿。
他一见姜宝珠,便哭喊:
“娘娘救我!”
“都是您吩咐的啊!”
“您说流民死几个无妨,只要粥棚开着,百姓就会夸您仁善。”
“银子小的只拿两成,余下都进了长春殿私库!”
姜宝珠脸上血色尽失。
“不。”
“不是我。”
“是他们害我。”
“是沈知意害我!”
满殿寂静。
她忽然爬向太后。
“太后,臣妾是您看着疼了这么多年的。”
“臣妾对您日日请安,从不敢怠慢。”
“这些人都是被沈知意买通的。”
“她从小就不喜欢我。”
“她偏疼儿子,嫌我是女儿。”
“她现在见我富贵,便想毁了我!”
我看着她。
“到现在,你还只会这一招。”
“哭。”
“喊冤。”
“把自己做过的恶,推到别人身上。”
姜宝珠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毒蛇。
可她很快又软下去,对皇帝哀声道:
“陛下,臣妾若真是恶人,怎会在宫门口扶起小宫女?”
“怎会年年施粥?”
“怎会不顾脸面,当众认回父母?”
我淡淡道:
“你说宫门口那个小宫女?”
姜宝珠一僵。
我看向殿外。
“让她进来。”
7.
宫门口那日被姜宝珠扶起的小宫女,跪着进了殿。
她年纪不大,脸色苍白。
姜宝珠盯着她,声音发冷。
“春枝,你可要想清楚再说。”
小宫女吓得一抖。
我开口道:
“别怕。”
“你的家人已经离开京城,没人能再拿他们威胁你。”
小宫女猛地抬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朝皇帝磕头。
“陛下,奴婢有罪。”
“宫门那日,是贵妃娘娘提前安排奴婢撞车。”
“娘娘说,她许久没见过生母,要让生母亲眼看见她如今多仁善。”
“也要让宫门所有人知道,她是个连下人都舍不得责罚的好主子。”
姜宝珠呼吸急促。
“你胡说!”
小宫女哭道:
“娘娘不止这一次。”
“娘娘常安排奴婢们在陛下或太后经过时故意受罚,再由她出面相救。”
“若演得好,有赏。”
“若演砸了,就真的挨打。”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向姜宝珠。
“连善良都要排戏。”
“你这一生,活得累不累?”
姜宝珠猛地起身,扬手便给了小宫女一巴掌。
“吃里扒外的东西!”
巴掌声清脆。
满殿死寂。
打完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那张温柔仁善的面具,在这一巴掌里碎得干干净净。
小宫女捂着脸哭。
紧接着,又有宫人跪出来。
一个老太监说:
“贵妃娘娘曾逼小太监喝哑药,只因他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一个宫女说:
“长春殿有宫女被关进柴房三日,饿得快死时,娘娘才命人放出来,再当众赏药,说自己宽仁。”
声音越来越多。
一桩桩,一件件。
像压在井盖上的石头终于被搬开,底下腐烂的恶臭全涌了出来。
姜宝珠站在殿中,鬓发散了,眼妆花了。
她看向那些宫人,忽然笑了。
“好。”
“好啊。”
“你们一个个都来踩我。”
她转头盯着我。
“沈知意,你满意了?”
我没有说话。
她眼神怨毒。
“若你当年带我走,我会变成这样吗?”
“你们丢下一个七岁的孩子,还指望我长成什么好人?”
姜怀谨终于忍不住。
“我们为何丢下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姜宝珠尖声道: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你们带走了姜砚!”
“你们都疼他!”
“他掉进井里没死,禁书案你们也没死,你们凭什么一直记着?”
我看着她,心口反倒平静下来。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错。
她只是觉得别人命大,就不该再怪她。
我说:
“姜宝珠。”
“你想过好日子,不是错。”
“你想往上爬,也不是错。”
“可你不能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再逼那些被你踩过的人称你仁善。”
她死死咬着牙。
“你懂什么?”
“我若不哭,不装,不让别人疼我,我早就死了。”
“我只是比你们都聪明。”
“我知道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护我。”
“所以我得让他们信我,怜我,离不开我。”
她又看向皇帝,眼里重新蓄泪。
“陛下,臣妾是真心爱您的。”
“臣妾做这些,只是怕失去您。”
皇帝后退了一步。
太后闭着眼,声音苍老而冷。
“姜宝珠禁足长春殿。”
“所有涉案人等,即刻收押。”
“旧案,新案,一并彻查。”
侍卫上前。
姜宝珠突然挣扎起来。
她想扑向我。
“娘!”
“娘,我错了。”
“你帮帮我。”
“我真知道错了。”
她哭得和二十年前雨夜一模一样。
“我以后听话。”
“我再也不撒谎了。”
“您别不要我。”
周围有人不忍地别开眼。
可我只是站在那里。
没有伸手。
也没有后退。
她被侍卫按住,珠钗摔了一地。
她还在哭。
“娘,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看着她。
“我心软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有人替你流血。”
姜宝珠被拖出大殿时,还在喊我。
一声比一声凄厉。
可这一次,再没有人骂我毒妇。
8.
彻查比我想的还快。
皇帝下旨,废姜宝珠贵妃位,褫夺封号,幽禁冷宫。
涉事太监宫女,按罪处置。
青州旧案也被重新翻出。
当年作伪证的旧族长被押回原籍审问。
县令夫人早已过世,县令却仍在,因包庇旧案被罢官查办。
那些曾经指着我骂毒妇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京城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换了本子。
前一日还在讲苦命贵妃寻亲记。
后一日就变成了蛇蝎宫妃现形录。
我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听。
世人的嘴,转向总是很快。
他们今日骂她,未必是因为懂了真相。
只是因为风向变了。
宋家重新登门。
宋老夫人亲自来客院,握着我的手,满脸羞愧。
“先前是我们糊涂,让姜夫人和探花郎受委屈了。”
宋清蘅也来了。
她站在姜砚面前,眼眶微红。
“我从未信过那些传言。”
“只是家中长辈顾虑太多,我没能护住你。”
姜砚看着她,笑得很轻。
“你愿意来,我已经很欢喜。”
太后也重新召见了我们。
她赐下婚旨,又要赏宅子田庄。
我辞了。
太后看着我,叹道:
“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垂眸。
“民妇只求一家安稳。”
太后沉默片刻。
“姜宝珠在冷宫里,求着想见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姜怀谨看了我一眼。
姜砚也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不会逼我。
只是那毕竟是我生的孩子。
世人总觉得,生养两个字,是一根割不断的绳。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绳子不割,人会被勒死。
我说:
“不见。”
太后似乎并不意外。
“她写了血书。”
嬷嬷将一块染血的帕子递给我。
上面字迹潦草。
【娘,我错了。】
【女儿只有您了。】
【求您来看看我。】
我看完,放回托盘。
“她不是想见母亲。”
“她只是又想用眼泪换一条路。”
离京前一晚,姜怀谨问我:
“你真的不去?”
我坐在灯下,缝姜砚成婚要用的香囊。
针脚不算好。
我年轻时忙着铺子,后来忙着逃命,再后来忙着把姜砚养大,没多少工夫做这些细活。
“怀谨。”
我低声说:
“我心疼过她。”
“她刚出生时,那么小一团,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她第一次喊娘,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她做错事,我总想,再教一次吧。”
“可后来我明白了。”
“母亲不是被人捅了一刀后,还要笑着把第二把刀递过去的人。”
姜怀谨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还是像从前一样暖。
“知意。”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头。
“都过去了。”
姜砚与宋清蘅的婚事定在来年春。
我们没有留在京城享福。
姜砚要任职,我们做父母的,不愿住在他府上给他添麻烦。
临行那日,宋清蘅来送我。
她递给我一只小包袱。
“伯母,这是我亲手做的护膝。”
“听姜砚说,您旧年跪祠堂伤过膝盖,阴雨天会疼。”
我怔了怔。
姜砚站在一旁,耳根微红。
我接过来,心里忽然一软。
原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孩子都会用你的软肋害你。
也有人会记得你的疼。
我握紧姜怀谨的手,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我走得很稳。
因为我终于不用再为别人的眼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