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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17:08

我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我没贪那点便宜,是不是就不会死。

房子是舅母帮我找的,我刚换了工作,房租到期,正愁得睡不着。

舅母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热络,说她认识个房东,城郊有栋带院子的老宅,独门独户,一个月只要三百。

三百块,在这座城市连个隔断间都租不下来。

我当时就警觉了,问怎么这么便宜。

“房子老了点,偏了点,空了好些年。”舅母在电话里说,“房东人在国外,不图钱,就图找个靠谱的人看房子,添点人气,你一个姑娘家,住那儿清净,还安全。”

我还是犹豫。

舅母又说,“昭昭啊,你小时候高烧不退,是舅母背着你翻山去看的大夫,舅母还能害你?这房子多少人抢着租我都没答应,第一个想着你。”

我心软了,这些年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我从上大学起就常受舅母接济,她对我,比亲妈还像亲妈。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老宅在巷子最深处,青砖灰瓦,两扇木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推开门,一股潮气混着说不清的甜香扑面而来。

那是个小院,墙角长着青苔,院子正中,立着一棵桃树。

很奇怪,明明是深秋,那棵桃树的枝丫上,却还零零星星挂着几朵粉白的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扎眼。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后背有点发凉。

“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几条忌讳,你得记着。”帮我搬行李的舅母放下箱子,忽然压低声音,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别出声。”

“西屋那间房锁着的,千万别进去,也别去碰那把锁。”

“还有,”她指了指卧室,“那面镜子,睡觉前拿布盖上,别让它对着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卧室墙上果然挂着一面老式的红木框铜镜,镜面幽幽的,正对着那张老式拔步床。

“为什么呀?”我问。

“老房子的规矩多,问那么多做什么。”舅母不自然地笑了笑,伸手把镜子翻了过去,“照做就是了,都是为你好。”

她没留下来吃饭,临走前,又站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口气,我当时没多想。

夜里,我收拾到很晚,躺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老房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间,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桃花香。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红,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红烛的光,温温软软,一漾一漾地晃。

我穿着一身陌生的衣裳,坐在一张铺着红绸的床沿边,屋子很老,雕花木窗,桌上摆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噼啪。

有人推门进来,我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身姿挺拔,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很白,很干净。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停下。

“昭昭。”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很好听,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人心上。

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嗯。”

他似乎笑了。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

我想问他是谁,等我做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恼,只是伸出手,他的手很白,指间夹着一枝桃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把那枝桃花,轻轻放进我手里。

“给你的。”

指尖相触的一瞬,我打了个寒颤,他的手,冰得像一块玉。

我猛地低头,再抬眼时,那间红烛摇曳的屋子,忽然开始一点点变暗、消散,像被水洇开的墨。

男人的脸在黑暗里凑近了些,我依旧看不清他的五官,只听见他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地问……

“昭昭,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

我一个激灵,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我躺在那张陌生的拔步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飞快。

原来是梦,我松了口气,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右手却忽然碰到一样东西。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了,枕头边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瓣桃花。

粉白的,新鲜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甜香。

我明明记得,睡前这床上什么都没有。

我哆嗦着拾起那瓣花冲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桃树在风里晃着,枝丫上的几朵残花,冲我轻轻点头。

我安慰自己,是风,夜里一定是风把花瓣吹进来的。

可那天早上,我对着镜子洗脸,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我的锁骨下方,多了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嘴唇,轻轻吮出来的。

我对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当成了蚊虫叮咬,或者睡觉压出来的印子,我不敢往别的地方想。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去城里上班,晚上回老宅住,那男人再没入过我的梦,我慢慢松了口气,只当是换了新环境,神经过敏。

直到第四天,那天我下班早,回到老宅,天还没黑,我去院子里晾衣服,路过西屋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西屋的门,依旧挂着那把生锈的铜锁,可门底下那条缝里,却渗出一点水痕,湿漉漉的,一直延伸到台阶下。

我明明记得舅母说过,这屋子常年锁着,没人进去,哪来的水?

我蹲下身,凑近了那道门缝。

一股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很淡,甜丝丝的,混着一股陈旧的、像旧衣服放久了的樟脑味。

我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里看。

屋里很暗,我眯着眼,依稀看见当中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似乎立着什么东西,长条状,黑黢黢的。

还没等我看清,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隔壁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墙外,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趴在那门上做什么!”老太太的声音都在抖。

“我……我看见门底下有水。”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婆婆,这屋里到底放着什么呀?”

老太太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离那扇门,力气大得惊人。

“闺女,你听我一句劝。”她死死盯着我,压低声音,“明天天一亮你就搬走,这房子,不能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老太太嘴唇哆嗦,“你舅母……你舅母她没安好心!这屋里的东西,它……它要找媳妇啊!”

“上一个住这儿的姑娘,跟你一样大,也是个白净的闺女……”老太太说着,眼圈红了,“住了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青紫,脸上却还带着笑,怎么喊都喊不醒……”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老了,话就带到这儿,听不听在你。”老太太松开我,后退两步,像怕被这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听见,“记住,夜里它再喊你,千万别应,它给你什么你都别要,更别吃……”

“那是阴桃花,闺女,被阴间的东西看上了,是要拿命去填的啊!”

说完,老太太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再也不肯回头。

我当时惊魂未定,没能留住她多问几句。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绕到隔壁,想再找她问个清楚,哪怕辞了工作,我也要弄明白这宅子的来历。

可老太太家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刚烧过的纸灰,还插着几根没燃尽的香。

我拉住一个路过的村民打听。

那人上下打量我一眼,神色古怪,压低声音说,“你说东头那个老婆子?昨儿夜里人没了,一觉睡过去就再没醒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她怎么会突然……”

“年纪大了,谁知道呢。”村民摇摇头,叹了口气,挑着担子匆匆走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避讳,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站在那扇贴着白纸的门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昨天还拉着我的手,让我赶紧搬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我不知道她是寿数到了,还是因为她对我说出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我只知道,这宅子里的东西,不想让我走,也不想让任何人,帮我走。

我僵在原地,西屋那道门缝里,凉丝丝的风,一下一下吹在我后颈上。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敢睡。

我把卧室的门死死顶住,镜子用布缠了三层,蜷缩在床角,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熬到后半夜,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困又怕,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有人,在我身边,躺下了。

床垫陷下去的那一瞬,我整个人都僵了。

我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人用胶水死死粘住,怎么都抬不动。

我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动,手脚像灌了铅,连根手指都挪不了。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我醒不过来。

一股极淡的桃花香,缓缓漫过来,凉丝丝的贴着我的耳根。

有人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从我的额头,慢慢滑到鼻尖,再滑到嘴唇、脖颈,最后停在我剧烈起伏的胸口。

“别怕。”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低的,就在耳边。

“我不会伤害你。”

一具冰冷的身体,慢慢贴了上来,从背后环住我,他的手臂很凉,像两道铁箍轻轻搭在我的腰上,却让我动弹不得。

我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

“昭昭,你好暖。”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我冷了好久,好久……”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脖颈,一片冰凉,然后,我感觉到他微微张口,轻轻吮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寒意,从那个点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那一下,顺着皮肤抽走了一丝。

“昭昭。”他抬起头,重新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地问。

“跟我走,好不好?”

“我那里,有红烛,有喜堂,有满院的桃花。”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只要点个头,往后我天天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我拼命地想摇头想喊不,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鸡叫,身上的寒意,猛地一松。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睡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天亮了,我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镜子里,我的脖子侧面,赫然多了一枚青紫色的印子,清清楚楚,是个吻痕。

而我的手腕上,还多了几道淡淡的、像被人攥过的淤青。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拼命洗脸,抬头时却愣住了。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浮着两团青黑,像是大病了一场,可我明明一直睡得很早。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这一次,梦里没有红烛,也没有喜堂。

他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香气扑鼻。

他朝我招手,笑得温柔,“昭昭,过来吃点东西,你看你,都饿瘦了。”

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一桌子吃食,一步都不敢动。

隔壁老太太的话,在我耳边炸响,他给你什么,你都别要,更别吃。

“怎么了?”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那碗东西,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怕我?”

我后退一步,他的脸,在昏暗的光里,第一次,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开始躲着他,每晚睡觉前,我把卧室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统统用布盖住、用报纸糊死。

镜子、窗玻璃、手机屏幕,我甚至不敢看水龙头里的水。

我买了佛珠,买了桃木剑,把能想到的辟邪物,挂了满满一床头。

头两晚确实管用,他没有再来。

可第三天夜里,我起夜,迷迷糊糊地推开卫生间的门。

灯啪地亮起一瞬间,我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了。

那面我用黑布缠了三层的镜子,此刻,黑布正松松垮垮地挂在镜框上,像是被人一只手轻轻拨开了。

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长衫,苍白,静静地立着,下巴抵在我的肩窝,一双眼睛正透过镜子,直直地看着我。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再转回头,镜子里,他还在,甚至冲我缓缓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笑。

我啊地尖叫一声夺门而出,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后,我做了个决定——搬走,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在这鬼地方。

我打电话给公司请假,胡乱收拾了身份证和钱包,拖着箱子就往外冲。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明明记得,出了巷子,左拐就是公交站。

可那天,我在巷子里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每一次抬头,都看见那扇斑驳的木门,和院子里那棵开着花的桃树。

我走不出去,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困在了这条巷子里。

我掏出手机想报警,想打给闺蜜,屏幕亮起,却没有一格信号。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看见手机黑屏的倒影里,我身后,又站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我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

“昭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舅母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不远处,一脸慈爱地看着我。

“舅母!”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她,“舅母,这房子有鬼,它缠着我,我要走,我走不出去,你救救我!”

舅母拍了拍我的背,叹了口气,却没有半分惊讶。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你这是身子虚,夜里没睡好,做噩梦了。”

“来,舅母给你炖了鸡汤,补补就好了。”

“我不喝!”我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她,“舅母,隔壁婆婆说,是你……是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她说这屋里的东西要找媳妇,上一个姑娘已经死了!”

舅母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那个老东西,满嘴胡言,昭昭,你再信舅母一次,过了今晚,过了今晚就好了,舅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我喊了十几年舅母的人,陌生得可怕。

舅母走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等到后半夜。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部一直没信号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跳出一格微弱的信号。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颤抖着拨通了闺蜜阿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阿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

“昭昭?!程昭你到底在哪儿!”

“阿玲,你听我说,我被困在城郊一栋老宅里,这地方有鬼,我走不出去,你帮我报警,你来接我好不好?”我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玲的声音抖得厉害。

“昭昭,你……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失联十一天了。”

我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你十一天前请了一天假,说搬新家,第二天就没来上班,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我去你原来的出租屋,你早就退了房,我报了警,警察也在找你……”阿玲哭着说,“我这就过来,你把定位发我,你千万别挂电话!”

十一天,我明明记得我搬进这栋宅子,只过了四五天。

我后背一阵发麻,低头看手机,想发定位,那格信号却开始疯狂闪烁,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我不敢耽搁,连夜跑到巷子口等。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终于亮起一束车灯,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阿玲跌跌撞撞地冲下来,举着手机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

“阿玲!我在这儿!”我拼尽全力朝她挥手,朝她跑过去。

她直直地看着我站的方向,却像什么都没看见,茫然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我的手,再一次,穿了过去。

“阿玲!阿玲你看看我!”我疯了一样围着她喊,她却毫无反应,眼泪在脸上流,嘴里反复念着,“你在哪儿啊程昭,你应我一声啊”。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声音。

“哎呀,是阿玲吧?”舅母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披着外套急匆匆赶来,一脸关切,“大半夜的,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舅母,昭昭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这儿,她在哪儿?她是不是出事了?”阿玲抓住舅母。

舅母叹了口气,拍了拍阿玲的背,语气熟稔又镇定。

“昭昭好好的,今天跟朋友出远门了,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这孩子,胆子真大,这巷子夜里黑,迷路了可怎么好,走,舅母送你出去,等昭昭回来,我让她第一时间给你回电话。”

“可是……”

“放心吧,舅母还能骗你?”

阿玲将信将疑,到底是被舅母半搀半劝地,领回了那辆出租车。

车灯远去,巷子里重新陷入死寂,我站在原地,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只手,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纹路。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被困在这条巷子里,我是正在一点一点,从活人的世界里被抹掉。

舅母没再劝我,放下保温桶,匆匆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了今晚就好了,为什么是今晚?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透明,连指节都泛着一层青气。

我这些天被他缠着,夜夜被采,阳气越来越弱,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等我彻底冷下去的那一刻,就是他来娶我的时候。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把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棵桃树。

隔壁老太太说过,桃木辟邪,是镇鬼的东西,我咬咬牙,想折一根最粗的桃枝,哪怕能挡他一下也好。

我冲到树下,抱住一根树枝,用力一折,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可断口处,没有我想象中的木汁,反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像血。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树根,那棵桃树底下的土,松松的,颜色发黑,和周围的泥土完全不一样。

像被人,反复挖开过。

我心里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扔下树枝,疯了一样冲进厨房,抄起一把铁锹跑回树下,拼了命地往下挖。

一锹,两锹,三锹……

泥土翻飞,一股甜腻的、混合着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咚的一声,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我跪下去,用手扒开浮土。

是一口薄棺,很小,像是装一个女人的尺寸,我浑身发抖,继续在旁边挖。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那棵桃树底下,整整齐齐,排着七口棺材,一口挨着一口,被树根缠绕、包裹,像七个紧紧相拥的茧。

我瘫坐在地上,寒气直冲天灵盖。

我连滚带爬地爬回西屋,这一次,我用铁锹,狠狠砸开了那把生锈的铜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的景象,让我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那张桌子上,立着一排黑木牌位,整整七个,每个牌位前,都摆着一件女人的遗物,一支簪子,一只耳环,一缕头发,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我颤抖着拿起那些照片,照片上,是七个年轻的女孩,眉眼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幸福的微笑。

而当我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那张照片,是彩色的,很新。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眉眼和我有七分相似。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第八任,程昭。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照片上的人明明是我,却又不像是我。

那个我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红衣,妆容浓重,嘴角咧着一个僵硬的笑,眼睛却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我却认得,那是舅母的字。

“昭和六十年,冬,八子程昭,配谢氏珩,百年好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昭和是几十年前的年号,现在早就不用了,可这张照片上的我,穿着今时今日的衣服,照片也是新的。

我疯了一样翻找那张桌子,七个牌位后面,压着一沓泛黄的纸,我抽出来最上面一张,是一张大红的庚帖,也就是八字。

帖上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男方谢珩,生于光绪末年,卒于民国十七年,享年二十一岁,女方程昭,生于……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那个生辰,年、月、日、时,分毫不差,正是我的。

而在八字帖的最末尾,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旁边还有一个手印,更小更纤细,我认得那指纹的形状。

小时候舅母给我纳鞋底,我总爱抓着她的手玩,她右手拇指上,有一道被镰刀割过的旧疤,指纹在那里断成两截。

那个红手印上,一模一样的断痕,是舅母,是她亲手在这张阴婚庚帖上,按下了手印。

“你都看见了。”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舅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逆着光,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木然的平静。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舅母,我从小把你当亲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舅母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七口我来不及合上的棺材,又看了看桌上的牌位,缓缓闭上眼。

“你表哥,快不行了。”

我愣住了。

“你表哥三个月前在工地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进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撑不过这个月。”舅母睁开眼,眼圈通红,“我去求了山上的神婆,神婆说,你表哥的命,是被一样东西缠上了,那东西就住在这栋宅子里。”

“神婆说,这宅子里的那位,是个横死的少爷,民国十七年,他大婚的前一夜,被仇家灭了门,一家上下十几口,全死在这院子里,他穿着新郎的喜服被人抹了脖子,倒在洞房门口,到死,都没等到他的新娘。”

我顺着她的话,看向那棵桃树,浑身发冷。

“他死得太冤,执念太深投胎不了,就困在这宅子里,等一个新娘。”舅母的声音抖了起来,“神婆说,他每隔些年,就要娶一个八字相合的姑娘,采了人家的阳气,才能继续在这宅子里待下去,一个姑娘的阳气,撑不了几年,所以他娶了一个又一个……”

“这树下的七个,都是他的新娘。”

我想起那七张照片上,一张张幸福又诡异的笑脸,胃里翻江倒海。

“神婆说,他最近又要娶亲了。”舅母忽然跪了下来,眼泪淌了一脸,“昭昭,他点了名,他要的八字是你的,神婆说只要把你许给他,让他顺顺当当娶了这第八房,他满意了,就放过你表哥,你表哥就能活……”

“所以你就把我骗进来。”我一步步后退,心像被人攥住撕成了碎片,“你给我租房子,给我炖鸡汤,你对我好全是假的,你早就知道,我一脚踏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舅母忽然抬起头,冲着我嘶吼,“一边是我亲生的儿子,一边是你!昭昭,你让我怎么选?你爸妈一年到头不回来,这些年是谁养着你?我不过是要你……要你救救你表哥!”

“我没有答应过。”我盯着她一字一句,“我没有点头,我也没有想吃他的东西,舅母,阴桃花的规矩,只要我不答应,他就不能强娶我,对不对?”

舅母的脸色,骤然变了,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棵桃树上,所有的花瓣,齐齐簌簌地落了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暮色里,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唢呐声。

呜啦呜啦,吹的是一支喜乐,却听得人头皮发麻,从脚底板,一路凉到天灵盖。

舅母的脸,惨白如纸,“吉时……到了。”

唢呐声是从院子正中央传来的,我冲出去,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白天还空荡荡的院子,此刻竟挂满了红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红得刺眼,在风里轻轻摇晃,地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从堂屋门口一直铺到那棵桃树下。

而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两根龙凤喜烛,烛火熊熊映着满院的红。

我看见白天在西屋照片里见过的七个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分列在红毯两侧,一动不动,像七尊雕塑。

风掀起她们的盖头一角,露出底下一张张惨白的、咧着笑的脸。

“昭昭。”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僵硬地回头。

谢珩就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绸花,这一次,他没有再逆着光,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俊的脸,苍白,眉目如画。

可他的脖子上,却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右耳,伤口发黑,正一点点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笑着,朝我伸出手,“我的新娘,该拜堂了。”

我转身就跑,冲向那扇木门,可门,却死死地关着,无论我怎么砸、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身后,红嫁衣的女孩们,齐刷刷地、缓缓转过头,七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一起看向我。

谢珩一步步走近,红喜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没有声音。

“你跑不掉的。”他柔声说着,“从你踏进这扇门的第一晚,你就已经是我的了。”

他一挥手,那件我在西屋见过的、绣着桃花的红嫁衣,凭空飘了起来悬在我面前,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兽。

“穿上它,跟我拜堂。”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让你,永远都这么暖。”

“我不穿!”我红了眼,目光扫过那张八仙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牌位,阴婚的本体,是西屋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牌位。

我猛地折身,冲进西屋,抱起桌上那块写着谢珩的黑木牌位,又抄起那根龙凤喜烛。

“你敢!”谢珩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尖利刺耳,再没有半分温柔。

我顾不上害怕,把烛火凑向牌位,火苗腾地窜起,舔上那块黑木。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屋子剧烈地摇晃起来,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炸裂,阴风大作,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死死抱着燃烧的牌位,回头看了一眼。

谢珩站在火光里,那张俊美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剥落,露出底下乌黑的白骨,他伸着手朝我扑过来,却在离我半步的地方,一点点化成了黑烟。

“昭昭——”惨叫戛然而止。

满院的红灯笼、红毯、红烛,连同那七个盖着盖头的新娘,全都像被风吹散的影子,瞬间消散。

宅子燃起了大火,我咳嗽着跌跌撞撞冲向那扇木门,门竟然自己开了。

我扑出门外,迎面撞上一片黎明的白光,有人在喊,有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得救了,我瘫坐在巷子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喜极而泣。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一个穿制服的消防员冲过来蹲在我面前,却……直直地看着我身后,像是在看一片空地。

我愣了一下,“我在这儿。”

我伸手去拉他,我的手从他的胳膊上,穿了过去,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像穿过一缕空气。

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我缓缓低下头,黎明的光里,我没有影子。

我颤抖着抬起手,那只手正一点点变得透明,我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地上的石板。

“这宅子烧得太惨了。”另一个消防员的声音远远飘来,“听说里头困了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唉,你看这树下,怎么这么多牌位?”

我僵硬地,顺着他们的目光回头,火光里,那棵桃树没有倒。

枝头正一朵接一朵,开出八朵鲜红的桃花。

而西屋的方向,我明明烧成了灰的那张桌子上,此刻整整齐齐,立着八块黑木牌位。

最末尾那一块新的,上面写着两个字:程昭。

我忽然全都想起来了,我以为我烧毁牌位的那一夜,是我赢了。

可其实,早在我第一天夜里,在梦里,鬼使神差应出那一声嗯的时候,早在他冰凉的嘴唇吮上我脖颈,一瓣瓣桃花,悄悄落满我枕边的时候,我就已经,答应他了。

我穿上了那件红嫁衣。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可此刻,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正红艳艳的,绣着满襟的桃花。

我抬起头,看见巷子深处,那七个盖着红盖头的姐姐,正静静地站着,朝我缓缓伸出手。

她们的盖头下,传来轻轻的、温柔的笑,我也笑了。

身子轻飘飘的,再也没有寒意,也没有了饥饿。

我提起嫁衣的裙摆,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红,朝那棵开满桃花的树走了过去。

巷子口,晨光正好。

舅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手里又牵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十八九岁,白净,怯生生的,一脸信任地仰头看着舅母,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听见舅母压低了声音,温柔地说,“别怕,姑母给你找了个又便宜、又清净的好房子。”

唢呐声,隐约又起。

桃花,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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