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聘上了一份工作。
雇主是本市首富的儿子,年纪轻,长得也好看。只要每晚陪他睡一觉,就能拿二十万。
纯睡觉。
我当场签了一个月。
这不就是我这种咸鱼梦寐以求的睡后收入吗?
合同刚签完,管家才提醒我:“沈小姐,少爷已经结婚了。”
我把笔往桌上一放:“那我不干了。”
“别急。”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抬起眼,“我妻子也住在这里。她同意了。”
我妈在周家老宅做饭,包吃住,暑假一开始就把我带了过来。老宅在城郊,背靠着山,门前的湖弯成一弯月亮。院子大得离谱,晚上走廊的灯隔着老远才亮一盏,风吹过窗纸,听着像有人在外面敲。
我进门第一天就想,这地方拍鬼片,不用搭景。
黄昏时,妈妈让我把切好的水果送去西楼。我刚从管家房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便迎上来,劈头问:“怎么才来?”
我还没答,她已经拽着我进了客厅。
十几个年轻女孩坐在里面,长发、长腿、妆也精致。乍看过去,像同一家店里挑出来的。里间不时有人出来,有人低着头,有人拿纸巾擦眼睛。
我侧身问旁边嚼口香糖的姑娘:“你们这是干什么?”
“应聘啊。”她吹出一个泡泡,啪地戳破,“你不知道?”
我摇头。
她凑近些:“周家少爷招人陪睡,一晚二十万。”
“陪睡?”
“只睡觉。”她朝里间努努嘴,“少奶奶知道,也同意了。听说少爷失眠,非得抱着个人才能睡。”
我看了眼刚出来的女孩,手里攥着一张纸,眼睛红得像哭过。
“这叫工作?”
“你先别急着骂。上次有个姑娘进屋就想脱衣服,少爷直接让她滚,少奶奶还亲自把人送出去。人家夫妻俩的事,咱们也不好说。”
我妈还在厨房忙,我不想惹事,正准备走,工作人员朝我喊:“下一个,苏小姐。”
“我不是来应聘的。”
“名单上有你。”
“谁给我报的?”
没人答。
我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那点好奇又冒了出来。能让一群女孩坐在外面等,连老婆都不介意,这位少爷到底是睡不着,还是另有毛病?
我推门进去。
桌后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穿得一丝不苟,旁边堆着问卷。他开口就问:“谈过恋爱吗?”
“没有。”
“你觉得结婚后,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别互相折腾。”
他没接这句,翻过一页:“如果丈夫长期失眠,妻子又不方便陪伴,你能接受在旁边陪他入睡吗?”
我把问卷推回去:“你们少爷结婚了?”
“是。”
“他老婆知道你们招人?”
“知道。”
“那她怎么不自己来?”
青年顿了顿:“少奶奶身体不好。”
“这跟我没关系。我妈在等我,先走了。”
他忽然起身:“苏小姐,您不想知道薪水吗?”
“不想。你们这工作听着就不太对。”
“每晚二十万,一个月六百万。”
我停住了。
他补充道:“工作内容写得很清楚,只陪睡,不做其他事。少奶奶可以随时叫停。”
“我不姓苏。”我说,“我妈姓苏,我姓沈,叫沈禾。”
青年低头看名单,脸色变了:“抱歉,是我们弄错了。”
“弄错了就让我走。”
“等一下。”
他身后的屏风传来一声轻响。我转过头,屏风下露出一双穿着拖鞋的脚,白得过分,停在地毯边缘没再往前。
青年唤道:“少爷。”
屏风后的人走出来,年纪不大,眉眼却冷得很。他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落到桌上的问卷。
“她叫什么?”
“沈禾,原本不在名单里。”
“那就让她回去。”
我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他又说,“她留下。”
我回头:“我不干。”
“我没问你愿不愿意。”
“那我也不是你家的人。”
“你妈是。”
我盯着他:“所以呢?”
他没回答。眼镜青年替他开口:“沈女士在周家做事,家里还有欠款……”
“你们查我家?”
“只是入职登记。”周意晚说,“你留下,钱直接给你。不愿意,没人逼你。”
“那刚才为什么提我妈?”
他合上问卷:“你进来的时候,身上有她的围裙味。”
这理由听得我想笑。
“有钱人说话都这么随便吗?”
我转身就走。门边坐着的女孩却伸手拉住我。
“别走,周少爷只要你。”
“你认识我?”
她摇摇头,嘴里的口香糖还没咽:“不认识。但他看你的眼神,像认识你很久了。”
我甩开她的手,回了厨房。
妈妈正把一碗没动过的饭收起来。看见我进门,她问:“你去西楼了?”
“去了。那边招人陪睡。”
她手里的碗磕在桌沿上。
“这事你别管。”
“你知道?”
“沈禾,在这儿做饭就安分待着。周家的事少打听。”
“周意晚为什么把我留下?”
“认错人了。”
“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把碗放进水池:“那就更别问。”
她越是不肯说,我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周意晚的助理李游拿着合同来了厨房。每晚二十万,一个月六百万,条款和昨天说的一样。
妈妈放下菜刀:“她不去。”
李游看向我:“少爷说,沈小姐自己决定。”
我先问:“他老婆叫什么?”
“林知意,周太太会亲自和您谈。”
“她真同意?”
“是。”
妈妈把刀背压在砧板上:“她不需要谈,沈禾不会去。”
我转向她:“你怎么替我做主?”
“我是你妈。”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去。”
妈妈没回答。
厨房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苍白,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女佣跟在身后。
“让她去吧。”她说。
妈妈拿围裙擦了擦手:“太太,您身体不好,何必……”
“我说让她去。”
女人看向我:“我是林知意。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碰你。”
“他也没说要碰我。”
她没接话,把合同放在桌上:“最多一个月。每天睡前、醒后都有人守在门外。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你们夫妻为什么不自己解决?”
“我试过。”
“没用?”
“没用。”
“所以你找外人?”
“是我让管家找的。”她把合同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只想让他能睡个整觉。”
妈妈脸色不太好:“太太,您不能拿自己开玩笑。”
林知意望着她:“我没开玩笑。”
我扫了一眼合同,又看了看妈妈。家里前阵子房子漏水,修屋顶的钱还欠着亲戚。妈妈每个月的工资不多,六百万却是实打实的一笔钱。
“一个月后,我想走就走?”
“可以。”
“每晚的钱当天结,不欠着?”
“可以。”
“你不拿我妈的工作压我?”
“不会。”
我拿过笔,妈妈一把按住合同。
“你连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妈,六百万。”
“沈禾!”
“纯睡觉,白纸黑字写着。”我把纸抽回来,“你总不能连钱都不让我挣。”
我签了字。
周意晚的卧室在西楼最里面,窗帘拉得严实,床边放着一张单人沙发。他坐在沙发上,睡衣穿得规矩。
“你睡床,我睡沙发。”他说。
“不是说要抱着才睡得着?”
“抱着也不代表可以乱碰。”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他看我一眼:“最好一直这样。”
我躺上床,他关了灯,自己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他才叫我:“沈禾。”
“干什么?”
“你母亲以前来过这里吗?”
“她在你家做饭,当然来过。”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问什么?”
他没说。
凌晨,我被一阵窸窣声吵醒。周意晚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蓝布衫,怀里抱着个孩子,脸被折痕遮住,只露出半边下巴。
“哪来的?”
“你母亲的东西。”
“你翻我妈的东西?”
“她把它落在这里很多年了。”
“她在你家做饭才多久?”
他盯着照片:“她不只在这里做过饭。”
我坐起身:“你到底认识她什么?”
他把照片扣在床头柜上:“明天问她。”
“现在不能说?”
“不能。”
我抱起枕头:“那我去沙发。”
“别走。”
“我不想陪一个拿我妈的东西当谜语的人睡觉。”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所以你找我来帮你想起来?”
“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还花钱招人?”
他没回答,手指压着照片边缘。我抱着枕头去了沙发。他没有拦我。
第二天,林知意在餐厅等我。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份没动,另一份已经凉透。
“他昨晚睡着了吗?”
“睡了。”
“多久?”
“我不知道,我先睡着的。”
她把温水推过来:“他有时会做噩梦,醒了以后认错人。”
“认成谁?”
她转着婚戒,没立刻回答:“一个叫阿禾的人。”
我的勺子停在碗边:“你知道我叫沈禾?”
“昨晚他叫过你。”
“他小时候认识我?”
“我不知道。”
“你是他老婆,也不知道?”
“我们结婚三年。有些事,他不肯说。”
“那你还让他找别人陪睡?”
“我只想让他睡个整觉。”
“你不怕他喜欢上别人?”
她手指停住:“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弄不清了,喜欢谁不重要。”
“对你也不重要?”
她没有回答。
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意晚的母亲周太太走了进来,管家跟在她身后。
“知意,你又把家里的事弄得这么难看。”
林知意站起身:“我已经按您的意思办了。”
“我让你找个陌生女孩进家门了?”
周太太转向我:“你就是沈家的孩子?你妈在我们家做事,你也敢拿这笔钱?”
“钱还没拿。”
“那就好,合同取消。”
“是我同意她来的。”林知意说。
“你同意有什么用?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周意晚坐到了桌边:“合同是我签的。”
“少插嘴。”周太太把一份文件拍到桌上,“知意身体不好,早就不适合待在周家。你们的婚事本来就不该成。”
文件最上面是离婚协议。林知意没去看,只问:“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住院那天。”
“我住院,是因为您逼我交家里的账本,我不肯,您就把门锁了。”
“说话注意点。”
“我说的是实话。”
“家里的事不该让外人听见。”
“那您刚才为什么当着她的面提离婚?”
周太太冷笑:“她一个临时雇来的人,听了又怎样?”
我把勺子放下:“我是来陪睡的,不是来替谁保守家丑的。”
管家朝我使眼色:“沈小姐,少说两句。”
“她说得没错。”周意晚拿起离婚协议,“妈,你让她签,我就让你先签。”
“你为了一个外人顶撞我?”
“她不是外人。”
他把协议推回去。
周太太看了我一眼,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你果然像她。”
“像谁?”
她不答,转向管家:“送她回去。告诉厨房,沈家的工钱结到今天。”
妈妈听见动静赶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太太,您不能这样。”
“我请你做事,什么时候结工钱,还轮不到你教我。”
妈妈低下头:“我带沈禾走。”
“走可以。”周太太说,“把旧账交出来。”
妈妈的手停在围裙口袋边。
“什么旧账?”我问。
“那张收条,那本登记册,还有当年签过字的东西。”周太太看着妈妈,“交出来,我给你们母女一笔钱。”
妈妈抬起头:“您当年已经给过钱了。”
周太太脸色一变。
我刚要追问,妈妈已经拉住我的手:“回去再说。”
“她的事,我要弄清楚。”周意晚站起身。
“你自己的事都没弄清楚,凭什么拦她?”周太太说,“你敢查,我就把林知意送走。”
林知意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头:“您又想把我送去哪儿?”
“回娘家养病。”
“我的娘家早没人了。”
“那就找个地方住。”
周意晚把椅子往后一推:“她不走。”
周太太望向他:“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夜里抱着别的女人睡觉。”
“我不怕。”
“知意怕不怕?你问过她吗?”
林知意看着周意晚:“我怕的不是你抱谁。我怕你醒来以后,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餐厅里没人接话。
妈妈拉我进了厨房,关上门才松开手。
“你藏了什么?”
“没有。”
“周太太要你交东西,还拿工钱威胁你,你跟我说没有?”
妈妈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她再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呢?”
“我会辞工。”
“辞工就能不管这件事?”
她把围裙塞进柜子:“有些事知道了,日子就过不下去。”
这话不比不说强多少。
下午,管家来通知我,周太太取消了我的住处,让我带行李离开老宅。
“工作还没做完,为什么赶人?”
“太太说,沈家的母女都不能留。”
“周意晚呢?”
“少爷在夫人房里。”
“他不是说不让她走?”
管家避开我的眼睛:“家里的事,少爷也有少爷的难处。”
我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林知意追了出来,把一只旧木盒塞进我怀里。
“这是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
“你也知道?”
“我只知道,不能交给婆婆。”
盒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发黄的收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盖着周家的旧印章。
林知意按住盒盖:“别在这儿看。”
“你为什么帮我?”
“我嫁进周家后,也有人告诉我,家里的事不能问。”
周太太从厅里走出来:“林知意,你连我的东西都敢偷?”
“这是沈家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
“上面有收条。”
“收条能说明什么?”
“说明您收过钱。”
周太太向我伸手:“沈禾,把东西给我。”
“你不是说要拿旧账换钱吗?”
“我可以给你们更多。”
“刚才你连我妈的工钱都不肯结。”
周太太示意管家上前。管家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夫人,旧账不能再动了。”
“你也要跟我作对?”
管家没答。
周太太盯着我:“你带走这个盒子,就别想再进周家。”
“我本来就没打算进。”
周意晚从楼上下来:“把盒子给我。”
“凭什么?”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不是说不记得小时候吗?”
“不记得,不代表东西不是我的。”
“你妈是谁?”
他不说话。
我追问:“我问你,你妈是谁?”
周太太替他回答:“她是周家的女主人。你别听外人乱说。”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切菜刀。
“太太,别逼她。”
“你终于肯出来了。”周太太说,“把盒子交给我,我就当今天没发生过。”
“不行。”妈妈走到我身边,“带她走。”
“妈,你先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眼:“回家再说。”
周意晚挡在我们面前:“你们谁都不能走。”
“你凭什么拦?”
“因为这件事跟我有关。”
“那就说清楚。”
他看向盒子:“等我弄清楚你母亲当年为什么把我送走。”
妈妈手里的刀落在案板上。
周太太立刻说:“你胡说什么?”
周意晚盯着她:“我小时候是不是在沈家住过?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你病糊涂了。”
“那她为什么不敢看我?”
妈妈把我往身后拉:“别问了。”
周太晚转向管家:“把她们关起来。谁也不许把这件事传出去。”
管家站着没动。
“我让你关起来!”
林知意摘下婚戒,放在桌上:“您要关,就连我一起关。”
周太太看着她:“你也要背叛我?”
“我在周家听了您三年。”林知意说,“今天不听了。”
周意晚走到我面前,挡住周太太伸来的手:“盒子在她手里。要拿,先问我。”
“你们父子都被这个女人迷住了。”周太太说。
“她是谁的女儿?”周意晚问。
周太太看向我妈:“你说。”
妈妈把手按在木盒上:“我说了,你会放她走吗?”
“你先说。”
“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
周意晚脸上的冷意松动了一点:“住了多久?”
“七年。”
“我为什么不记得?”
“你离开的时候才八岁。”
“沈禾呢?”
妈妈没回答。
我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妈妈张了张嘴,周太太却先开口:“她是你姐姐。”
我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收条滑了出来。
“你胡说。”
“你妈当年生下你,周家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把你送去外地。她收了钱,现在又回来找儿子。”
妈妈捡起收条:“我没收过你的钱。”
周太太指着纸上的印章:“周家的印章在这儿。”
“印章是真的,钱不是我拿的。”
“那钱去哪儿了?”
“问你丈夫。”
周意晚弯腰捡起收条,目光停在落款上:“这是我爸签的字。”
周太太没有否认:“他签了又怎样?那年你病得快死了,周家不能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我看着妈妈:“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你是我的女儿。”
“那周意晚呢?”
妈妈没有回答。
周意晚握着收条问她:“她是不是我妹妹?”
妈妈把我护到身后:“不是。”
“沈禾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周太太说着,从管家手里拿过一张发黄的纸,“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你才是沈家的儿子,她是周家的女儿。沈家不肯把孩子还回来,才让你在他们家住了七年。”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周意晚,沈禾。
我没接那张纸:“你们拿一张旧纸就要我认亲?”
“血缘关系做不了假。”
林知意接过纸:“那就去查。”
周太太伸手抢:“这是家事,不需要你插手。”
“我也是周家的人。”
“你马上就不是了。”
周意晚把收条放进木盒:“去医院。”
周太太拦住门:“不行。”
“为什么?”
“你要查,周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周意晚看向我:“她有权知道吗?”
我把盒子合上:“我不想做你们周家的女儿。”
“你不想也得验。”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凭这张收条。”
“这只是你们家的旧账。”
他沉默了一下,只说:“先去医院。”
我拎起盒子:“你们当年把我弄丢,现在又说我属于你们。验出来是真的,打算怎么补偿?”
周太太接得很快:“周家给你一套房,再给你一笔钱。你妈照顾了意晚这么多年,周家也不会亏待她。”
“你们说得像在分东西。”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把盒子递给林知意:“我什么都不要。”
周意晚看着我:“那你为什么签陪睡合同?”
“因为我缺钱。”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现在知道了。你是个连妹妹都认不出来的人。”
他没有再拦我。
到了医院,周太太坚持找自己认识的医生。林知意把登记单拍在窗口:“按正常流程做,谁也不能换医生。”
“你一个快离婚的人,管得还真宽。”
“离婚协议我没签。”
“你以为不签就有用?”
“那你试试。”
妈妈坐在采血室外,一直不肯看那张旧纸。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你是我生的。”
“那周意晚呢?”
“他是周家的孩子。”
“你们为什么一起住过?”
“你出生那年,我在周家做过一阵保姆。意晚生病,周家嫌他闹,送到我那儿养了几年。”
“那张纸呢?”
“我没见过。”
“周太太说抱错了。”
妈妈把手放在膝盖上:“她说什么都行。你只要记得,你跟她没关系。”
“要是有呢?”
“也一样。”
李游拿着文件走了过来:“沈小姐,周家请了亲戚来。”
“什么亲戚?”
“少爷的姑姑和舅舅。他们想当面问清楚。”
周家亲戚来得很快。周太太的妹妹提着一只果篮,进门就说:“这事不能拖。要是沈禾真是周家的女儿,家里的财产得重新安排。”
林知意看她:“她才刚来,你们先想到分东西?”
“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我还没离婚。”
“迟早的事。”
周意晚拿走病历:“结果出来之前,谁也别替她认身份。”
他姑姑笑了一声:“你倒是护她。你老婆还在这儿呢。”
“她是我老婆,沈禾是我妹妹。你们再把她当外人,我就把周家旧账全翻出来。”
周太太看着他:“当年是谁把你养大的?”
“我记得。”
“那你还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女孩跟我作对?”
“她不是刚认识。”
没人接话。
周意晚拿着病历进了检查室。我跟进去,他回头拦我:“你先别进来。”
“我不去,等你出来告诉我结果?”
“我怕结果不好。”
“对你不好,还是对我不好?”
他没回答。
我绕过他,对医生说:“我也要查。”
重新登记后,周太太站在门外,揉着太阳穴:“你们都非要把事情闹大?”
“当年你拿钱让我妈把我送走,现在又想拿房子和钱堵我的嘴。你觉得我会信你?”
“那是补偿,不是堵嘴。”
“我没要。”
她把手包抱紧:“你别得寸进尺。”
李游一直站在墙边,手里那本旧账册翻到一页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周太太看见了,伸手要拿:“你拿的什么?”
李游把账册收进文件袋:“周先生让我保管的。”
“你一个助理,敢替他做主?”
“我只是照他生前留下的话办。”
周太太的脸色变了:“他什么时候留下的话?”
“十三年前。”
周意晚从检查室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我爸留了什么话?”
李游看了我一眼:“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我才能说。”
周太太厉声道:“你敢说,我马上让你走人。”
“我本来就打算辞职。”
周意晚伸手:“给我。”
李游没递:“周先生交代过,必须当着沈小姐的面打开。”
妈妈站起来:“别打开。”
“妈,为什么?”
“里面的东西,会让周家所有人觉得我们在撒谎。”
“我们撒谎了吗?”
妈妈看着我,没有回答。
医生拿着两份报告出来:“结果出来了。”
周太太立刻迎上去:“报告给我。”
医生没递,只看向我:“沈小姐,您和周先生之间的关系,报告显示……”
李游把文件袋放到桌上,一张旧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年轻时的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周意晚的父亲站在旁边。
周意晚弯腰去捡,周太太先一步踩住照片:“别看。”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你不是周家的女儿。”
医生看了眼报告:“结果显示,沈小姐与周先生没有血缘关系。”
周意晚看向妈妈:“那你为什么说她是你生的?”
妈妈把我拉到身边:“因为她就是我生的。”
“报告怎么解释?”
“报告没错。”
“你们到底瞒了什么?”
妈妈不说话。
李游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张医院旧登记单:“周先生留下的话在这里。他说,沈禾不是周家的女儿,也不是沈女士亲生的。”
我看着妈妈:“那我是谁的孩子?”
她没有回答。
周意晚拿起登记单:“我爸还写了什么?”
李游把纸翻到背面:“他说,那个孩子是他亲手送走的。”
周太太夺过登记单:“够了!”
“孩子是谁?”
周太太把纸撕成两半。
周意晚按住她的手:“纸撕了,结果也不会变。”
林知意把手机递给医生:“报告存档了吗?”
“存好了。”
“备份也给沈小姐一份。”
周太太瞪她:“你非要跟我作对?”
“我只是想知道,我丈夫和你们到底瞒了什么。”
“你马上要离开周家,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会再替你说谎。”
妈妈拉着我:“我们走。”
“你还没告诉我真相。”
“今天不行。”
“什么时候行?”
“等我找到剩下的东西。”
周意晚挡住门:“去哪儿找?”
“回家。”
“我跟你去。”
“不用。”
“沈禾,我已经等了十三年。”
“你等的是你爸留下的答案,不是我。”
“那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想。但我不想再听周家安排。”
我带着妈妈离开医院。
回家后,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只有几件婴儿衣服和半截红绳。
“你说的剩下的东西呢?”
“还有一封信。”
“在哪儿?”
“周家。”
“谁拿着?”
“你外婆。”
“我外婆早就去世了。”
妈妈低头整理衣服:“我是说你亲外婆。”
“你认识她?”
“我替她照顾过一个孩子。”
“谁?”
她把红绳放回箱子:“周意晚。”
“你到底是不是我妈?”
“我是把你养大的妈。”
“我问的是亲生的。”
妈妈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敲门。周意晚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一只旧布袋。
“我爸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问了管家。”
“你来干什么?”
“找你妈。”
妈妈看见布袋,伸手去关门:“你不该来。”
“我爸说,东西要交给沈禾。”
“他还说了什么?”
“当年有人把两个孩子换了。”
妈妈没动。
周意晚把布袋递过来:“一个是我,一个是沈禾。可报告显示,她和周先生没有血缘关系。到底是谁换了谁?”
我问:“里面是什么?”
“你外婆的信,还有一张出生证明。”
妈妈没有接。我打开布袋,里面有一封没拆过的信,封口写着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在老宅找到的。”
“你爸为什么不早给我?”
“他死得早。”
“那你妈呢?”
“她不让任何人碰。”
妈妈拉开门:“把东西带走。”
“你不看?”
“看了也改变不了。”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禾禾,别认周家,也别认沈家。你是我和周启山的女儿。”
周意晚把出生证明放到桌上,上面写着周启山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我爸结过两次婚。”他说,“第一任妻子姓许,生下的孩子在医院夭折。”
“后来呢?”
“后来他把你带回家,说是亲戚托付的。”
妈妈把信拿过去,看了两遍:“他不是把你带回来。他把你留在我这里,骗你母亲说孩子死了。”
“为什么?”
“周太太不能生育。你父亲想给她一个孩子。”
“那我到底是谁?”
“你是周启山的女儿,也是周太太养大的孩子。”
我看着妈妈:“你是我亲妈吗?”
她摇头:“我是你爸的妹妹。”
屋里没人说话。
周意晚退了一步:“你为什么一直说她是你生的?”
“你哥让我照顾她。后来你们都把她当沈家的孩子,我就没再提。”
“她和我是什么关系?”
“你是周启山和第一任妻子的儿子。她是周启山和第二任妻子的女儿。”
周意晚看着我:“所以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妈妈点头。
我问:“周太太知道?”
“知道。”
“所以她不让我回周家?”
“她怕你知道,你爸把你妈的孩子换了。”
“我妈是谁?”
妈妈把出生证明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村子的名字和地址。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
“你知道地址,为什么不去找?”
“我去过,她搬走了。”
“找过几次?”
“两次。”
“她怎么说?”
妈妈把出生证明折起来:“她说不想见你。”
“她知道我是谁?”
“知道。”
周意晚拿起出生证明:“我陪你去找她。”
“我不需要你陪。”
“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
“你们周家已经替我决定够多了。”
“这次你自己决定。”
第二天,周太太带着几名亲戚来到我家,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卡里三百万,拿着。”
我没碰。
“再加一套房,写你的名字。你不用回周家,也不用找你那个亲妈。”
“你怕我找到她?”
“找到她也没好处。”
“那是我的事。”
“你爸死了,周家现在由我做主。”
“你不是说不认我吗?”
“我可以给你钱。把信和出生证明交出来。”
“你是想要东西,还是想让我闭嘴?”
“沈禾,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林知意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这是周先生生前留下的遗嘱复印件。”
周太太站起身:“你从哪儿拿到的?”
“李游给我的。”
“他敢把遗嘱给你?”
“他说沈小姐出现,就该把遗嘱交给她。”
周太太伸手去拿,林知意退开了。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段手写的话:
“我女儿沈禾成年后,周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她认亲,也不得用钱要求她放弃自己的名字。”
“几句话算不了什么。”周太太说。
林知意把文件夹摊开:“还有见证人的签名。”
周太太的妹妹低头看了一眼:“姐,这个是真的。”
周太太把银行卡拿回去:“你们想要钱,直说。”
“我不要你的钱。”我合上文件夹,“我要知道我妈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见过她。”
“见过又怎样?”
“告诉我。”
“我不想。”
“那就不用说。”
我拿起外套。周意晚也站起来,周太太挡住他。
“你去哪儿?”
“陪她找人。”
“她是你妹妹,你跟她走这么近,不怕别人说闲话?”
“你们不是一直说她是外人?”
周太太没接上话。
林知意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周太太,我签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离开周家,你什么都没有。”
“我还有名字。”
“那你想要什么?”
“别再替我做主。”
周意晚接过协议,放到周太太面前:“这次你不能替她撕。”
周太太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妹妹把银行卡推回她面前:“姐,钱留给你自己吧。”
“你站哪边?”
“我站有证据那边。”
李游走到门口,手里抱着旧账册:“夫人,沈小姐的住宿费和工资都结清了,请签字。”
周太太没接笔。
“这笔钱不是我给的。”李游说,“是周先生当年留给她的。”
“他留了多少?”
“够她不必再来周家讨生活。”
我问李游:“你以前知道我的身份?”
“只知道周先生把一个孩子交给沈女士。今天才知道是您。”
“那你为什么让我签陪睡合同?”
“周少爷只肯让您靠近。他想确认您是不是那个人。”
“什么人?”
李游看向周意晚:“小时候他做噩梦,只有您能让他安静下来。”
周意晚没有否认。
“所以你招我来,不是为了睡觉,是想认人?”
“最初是。”他说,“后来我不知道了。”
“合同上的钱呢?”
“照付。”
“我没做满一个月。”
“陪了两晚,按两晚算。”
我伸出手:“结账。”
李游递来一张收据:“钱已经转到您母亲的工资卡里。”
“我说的是我的钱。”
“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四十万。我接过来。
“以后别再用这种办法找人。”
“我记住了。”周意晚说。
“记不记住跟我没关系。”
我们后来按出生证明上的地址去了那个村子。住在那里的老人说,许女士十几年前搬去了外地,没留下新地址。
我没有再追问。
周意晚和林知意离了婚,两人分开住。林知意在城里开了家花店,周意晚偶尔去帮她搬花,每回都要为一盆花值不值那个价争几句。
妈妈辞了周家的工作,回家开了间小饭馆。
开业那天,周意晚搬来一张桌子,林知意送来一束花。
妈妈看着他们:“你们两个都离婚了,还来我店里凑什么热闹?”
“我来吃饭。”林知意把花插进瓶子里。
“我来还债。”周意晚放下桌子。
“你欠谁的?”
“欠沈禾的。”
我在门口挂招牌:“不收。”
“那我就欠着。”
妈妈端出刚炒好的菜:“欠账的坐门口,别堵着客人。”
我把菜单递给周意晚:“今晚还睡不着吗?”
“睡得着。”
“那二十万呢?”
“照给。”
“我不陪了。”
“知道。”
“知道就别说了。”
他拉开椅子,坐到林知意旁边。
林知意把花盆挪到面前:“离我远点,花是我买的,不是给你看的。”
“我只是来吃饭。”
“那你坐门外。”
“这是沈禾的店。”
我把菜单往桌上一放:“你们要吵出去吵,别耽误我做生意。”
两个人总算闭了嘴。
妈妈在后厨喊我:“沈禾,给客人添饭。”
我应了一声,把围裙系好。
那张旧收条和出生证明被我锁进了抽屉。我没再拿二十万陪谁睡觉。
不过周意晚和林知意每晚都在店里各占一张桌子,谁也不肯先走。他们说,家里的事还没谈完。
我把账本递过去:“想谈就先把钱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