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铁柱,安西来的陌刀兵。
刀环上缠着三截绳:一截是死去的同乡留下的,一截是我自己的,一截是锯了腿的兄弟走前给我的。
从香积寺杀到范阳,二百人的营只剩二十一个。
这仗打完了,绳还在。
第一章 香积寺前夜
至德二载,九月十四,夜。
沣水东岸的旷野上,我靠着陌刀的刀杆坐着,刀尖插在土里。刀身上凝了一层薄露,摸上去像死人的脸。
我叫陈铁柱,安西四镇来的,陌刀队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兵。
我不知道史官会怎么写明天这一仗。我只知道,郭令公把十五万人摆在了香积寺北边,对面是十万燕贼,从长安城里涌出来的,联营十里,火把烧得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
我们这边不让点太多火。李嗣业将军说,省着,明天有的是东西要烧。
队正老何躺在三步外的草铺上,翻了个身,骂了一句。他骂的是粮官。晌午那顿麦饭掺了太多麸皮,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可老何还是吃完了,一粒没剩,然后用指头把碗底刮了三遍。
“铁柱,你记住,”老何说,“上阵之前,吃饱比什么都要紧。饿着肚子的人,刀都提不稳。”
我没告诉他,我吃不下去。
从清渠败退下来之后,我就吃不下去。清渠那一仗,我们被燕贼的骑兵冲散了,辎重丢了个干净。我的同乡刘三儿被一匹契丹马踩过去,踩在胸口上。我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嘴里往外吐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拖着他跑了半里地,他就不动了。
刘三儿有把横刀,刀柄上缠着他媳妇给他编的红绳,绳头磨得起毛。我把红绳解下来,缠在了自己陌刀的刀环上。
此刻那截红绳还在,黑夜里看不太清,但我伸手能摸到。粗糙的,有点扎手。摸到它,我就觉得刘三儿也在阵里,站在我后头,什么话都不说,就站着。
“铁柱。”老何又翻了个身,“睡着了没有。”
“没有。”
“把嘴闭上,睡。明天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说完自己先打起了鼾。老何就是这样,天塌下来,只要还没砸到头上,他就能睡。我嫉妒他这一点。
九月十五,壬寅。
天亮得干脆。太阳从神禾原那边拱上来,没有云挡着,一下就亮了,亮得扎眼。
我套上明光铠的时候,铁片哗啦响成一片,整个营里都是这种声音,几万个人同时在穿甲,像无数条铁打的河在流。陌刀的刀杆是柘木的,握在手里沉,但握久了就习惯了。
列阵的时候,我才看清对面。燕贼的阵摆得比我们宽,从香积寺西北一直往长安城的方向铺过去。骑兵在两边,中间是步卒,旗帜花花绿绿的,有契丹的,有同罗的,还有曳落河。
曳落河。我在安西就听过这个名字。安禄山养的那批人,一个顶十个的壮士,马是铁甲马,人是铁甲人。
老何说:“别怕,马披了甲跑不快。你砍它的腿,腿上有甲你就砍蹄子。”
他说得轻巧,说完自己先咽了一口唾沫。
李嗣业将军的前军在最前面,我们陌刀队就在他手底下。将军本人站在阵前,个子大得不像话,没骑马,也没穿重甲,就着一身短装,陌刀扛在肩上。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的意思,当兵的人都认得:今天谁回头,谁就是孙子。
正午,鼓响了。
不是一下一下地敲,是连着擂,雷从地底下滚上来的那种响。对面也响了号角,低沉的,像牛在闷声叫。然后地开始抖。
燕贼的骑兵开始动了。李归仁的人,上万骑,从北边压过来。先是慢慢走,然后小跑,然后撒开了跑。尘土从蹄子底下炸起来,黄蒙蒙一大片,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见最前面那匹马的胸口,铁甲叶上沾满了泥。
“稳住!”老何喊。他的声音在鼓声和马蹄声里细得像一根线,但我听得见。
箭从我们头顶飞过去了。弩手在陌刀队后面放箭,嗖嗖嗖的,像一大群马蜂同时出窝。冲在最前面的几匹燕骑栽倒了,马往前扑,人从马头上飞出去,摔在地上就不动了。后面的没停,踩着倒下的马和人继续冲。
然后,我们的阵摇了。
我不知道是哪一队先退的。也许是左边的弓弩手,也许是侧翼的。总之“退”这个东西像水一样,从阵的某一条缝里渗进来,一眨眼就漫开了。
我前面的人开始往后挤,我被推得退了半步。老何在最前面吼:“不退!不退!”他的声音被淹了。
然后我看见了李嗣业。
他把上衣扯了。光着膀子,那身肉在太阳底下发亮,全是疤,刀疤箭疤交错着,像一张画歪了的地图。他双手举起陌刀,往前跑。不是走,是跑。一个那么大的人,光着上身,举着一把比人还长的刀,一个人往前跑。
他冲进退下来的乱兵里头,刀一挥,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兵就被劈翻了。接着又一个。
他喊了一句话,嗓子劈了,血淋淋的:
“国家至此,危矣!诸君不拼命,全军尽矣!”
老何跟着喊了一声。就一声。
然后我们这一队,两百来号人,全跟着喊起来了。喊的什么,我不知道,每个人喊的都不一样。我只记得我自己的嗓子眼儿里冲出一股腥甜的东西,脚自己就往前迈了。
陌刀放平,刀尖朝前,刀杆夹在腋下,两只手攥着,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老何在最前面喊:“如墙!如墙!”
我们把刀排紧了,刀和刀之间不留缝,一排刀墙往前推。
燕骑撞上来了。
第一匹马撞在刀墙上,马胸口的铁甲被陌刀捅进去的时候,我虎口震得发麻。刀杆弯了一下,又弹直了。那匹马嘶了一声,往前跪。马上的骑手抡着长槊砸下来,我偏头,槊尖擦着我盔沿过去,刮出一道火星。老何从侧面一刀捅进那匹马的肚子,马倒了,骑手摔在我脚前。我踩着他的胸甲,一刀下去。甲的缝隙里冒出血来,热的,溅在我脸上。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陌刀砍卷了刃就换一把,后面有人递。我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下,只记得胳膊越来越沉,刀越来越重,脸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有一下,一杆槊扎在我左肩的甲片上,扎透了,铁尖抵进肉里。我往前一顶,把那杆槊别住了。老何从旁边一刀把那个使槊的人砍翻。我肩膀上留了个洞,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刀杆上。手滑,我就用袖子缠了一圈,接着砍。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偏西了,但还高。燕贼的骑兵退下去又冲上来,冲上来又退下去。阵前堆了一层马和人的尸体,我们的刀墙也被撞出了好几个豁口,每个豁口底下都躺着自己人。
我右边的王老五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赵十四还在,他的左耳朵没了,血糊了半边脸,但他还在砍,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
然后,东边响了。
是马蹄声,从神禾原那边来的,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我以为是燕贼的伏兵,心往下沉。老何的脸也白了。
但那蹄声是从燕贼的侧后响起来的。
然后我们就看见那些马了。回纥人。人马俱甲,连马脸上都罩着铁,从原上冲下来,像一堵铁水浇成的墙往下淌。燕贼的阵东边本来藏着几千伏兵,这会儿被回纥人从高处一冲,先乱了。
仆固怀恩带着那四千回纥骑兵,从侧面楔进去,把燕贼的伏兵和本阵切开了。对面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懂,但那个调子我认得。
是慌。清渠的时候我们这边就是这个调子。
燕贼的阵脚开始往后缩,先是东边,然后是中间。李嗣业这时候把剩下的陌刀队全压上去了,我们踏着尸体往前推。脚底下踩着的全是软的,有时候是马肚子,有时候是人胸口。没工夫看,也没工夫想。
“出贼背了!”前面有人喊。回纥人从燕贼的阵后绕出来了,和我们前后一夹。
燕贼彻底散了。他们开始跑,往长安的方向跑。骑兵先跑,步卒被丢在后面,被我们追上,从背后砍倒。
沣水边上的沟壑里填满了人,有死的,有没死透的,在底下叫唤。我追到一个燕贼的步卒,他从坡上滚下去,摔在沟底,仰面看着我,两只手举起来,空的,没家伙。我举着刀看着他,他嘴里在说什么,听不清。
老何从旁边过来,看了一眼,说:“走。”
我就走了。
那个人后来死没死,我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想起来。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我要是刀往下落,他就没了;我走了,他也许活了,也许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死了。战场上没工夫想这个,但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它会自己冒出来。
自午至酉。从正午杀到日头快落。四个时辰。
燕贼被斩了六万,填在沟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抓了两万。我们这边,安西、北庭来的那批人,我认得的那些面孔,十个里头剩不下两个。
老何还在。他的左胳膊抬不起来了,被一杆槊从肩窝扎进去,骨头碎了。他坐在一匹死马的旁边,用右手摸出腰里的干粮袋,掏出一块早上剩的麦饭,塞进嘴里嚼。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哭得没声音,就是脸上的泥被冲出两道白印子。
赵十四在清理刀口,他的陌刀崩了三处,他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手是抖的,石头发出的声音刮得人牙酸。
我坐在他旁边,摸着刀环上那截红绳。绳子上全是血。刘三儿他媳妇编的那股红,已经找不着了,全染黑了。
那天夜里,我们没进长安。郭令公说,城里的百姓被燕贼糟蹋了三年,大军进去,怕惊扰。我们在城外露宿。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跟白天死的人一样多。我把陌刀横在胸口,刀身上映着星,一明一灭的。
我想起刘三儿,想起王老五,想起那些我叫不上名字但昨天还跟我分过一块干饼的人。
活着就好。老何说得对。
第二章 长安城下
第二天,九月癸卯,我们进了长安。
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往我们身上扔干枣和胡饼,哭的哭,笑的笑。有个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绢,上面绣着字。我不识字,后来老何说,绣的是“大唐”。
我把那块绢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老何问我:“铁柱,接下来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令公让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笑了一下,用那只没坏的右手拍了拍我的肩,正好拍在伤口上,我龇了牙。
他说:“活着就好。”
队伍从明德门进去,过启夏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路两边全是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他们喊“万岁”,喊“官军”,喊“大唐”,有些嗓子尖得刺耳朵。
我左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娃娃,往我怀里塞了两个蒸饼,还烫着,拿粗布裹着。我还没来得及说谢,她就被后面的人挤开了,我只看见她头上那根木簪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老何走在我前头半步,右手挎着刀,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条撕下来的袖子布绑着,挂在脖梗子上。有个白胡子老头拦着他,要给他磕头。老何赶紧拿右手去扶,说使不得使不得。老头非磕,磕完了站起来,看见老何吊着的胳膊,眼泪唰就下来了,从怀里掏药瓶子,非要往老何手里塞。
老何接了,揣进怀里,回头冲我挤了挤眼。那意思是:你看,值了。
我们这一队人,进城的时候还剩三十七个。出发的时候满编是两百人,在香积寺北边列阵的时候是一百八十四。打完仗清点,剩了四十一个,路上又走丢了四个。老何说,别找了,进了城各安天命。
赵十四走在我旁边,左耳朵的伤口结了黑痂,半边脸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怀里抱着他那个磨刀石,吃饭的家伙,比命还重。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城真大啊。比龟兹大多了。”
我说:“你见过龟兹?”
他说:“没见过,听人说的。”
我说:“那你瞎比什么。”
他说:“比一比又不犯法。”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因为如果不扯闲话,脑子就会往香积寺北边那片野地上跑。那片野地上还躺着我们的人,还有燕贼的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喘了。
进了城之后,上头让我们在皇城东边的一片坊里驻扎,是以前燕贼一个什么将军的宅子。我们一个队挤在两间厢房里,铺了干草打地铺。墙角有个铜火盆,赵十四从院子里劈了把椅子腿,点了火,我们围着烤火,把湿衣裳脱下来烘。
老何把那个老头给的药瓶掏出来,拧开塞子闻了闻,说:“好药,三七和血竭,还有麝香。”
他让赵十四过来,把他左胳膊上的布拆了,拿药粉往上撒。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吸了口气。肩窝那儿凹进去一个洞,紫黑紫黑的,边上翻着白肉芽,一股子坏味。
老何自己低头看了看,说:“不碍事,没伤着骨头心,烂肉割了就好。”
他让赵十四去找把干净小刀,在火上烧了烧,自己咬着根木棍,让赵十四动手剜。赵十四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老何说:“你他娘的打仗的时候手不抖,这会儿抖什么。”
赵十四说:“打仗的时候你是队正,我闭着眼砍。这会儿我是给你剜肉,睁开眼干的。”
老何骂了一句,说:“你就当我是头猪。”
赵十四真就把他当猪剜了。割下来的烂肉扔火盆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焦臭。老何疼得满头汗,木棍咬断了半截,但一声没吭。
剜完了,撒上药,重新拿布裹了。老何躺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说:“铁柱,你去外头看看,能不能找口热水,我渴。”
我提着铜壶出去,院子里蹲着一堆人,都是各队来打水的。井在二进院子,排了老长的队。我排了半炷香的工夫,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嗓门大,一口陇西腔。
我伸脖子看了一眼,是李嗣业将军的亲兵,叫马大个儿,原来在疏勒那边守烽燧的。他正跟人比划:“……将军冲进去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都是透甲锥,扎在右肋和背上。他拿刀拄着地,站那儿不动,血顺着刀杆往下淌,淌了一地。郭令公派人去拉他,他说,贼不退,我不退。”
有人问:“后来呢?”
马大个儿说:“后来回纥人从东边绕出来,贼退了,将军才倒。倒的时候是直着往后倒的,像根柱子折了。”
我听着,手里的铜壶差点掉了。李嗣业将军在我们眼里就是铁打的。他光着膀子冲出去那一下,整个前军的人都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他一刀把一匹披甲的马连人带马劈翻。那刀法,那力气,我练十年也练不出来。
这样的人都中了三箭。
我打了水回去,老何已经睡着了。赵十四坐在门口擦刀,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还在肿着。我把水放在火盆边上温着,自己也坐下了。
赵十四说:“铁柱,你睡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我想我娘了。”
我没接话。赵十四的娘在河西,他出来当兵五年了,一次家没回过。他有个妹妹,嫁给了敦煌一个开客店的。他老说等仗打完了回去看,给他娘带一匹长安的绸子。
他说:“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我说:“快了。长安都收回来了,洛阳还远吗。”
他说:“嗯。你说得对。”
他擦完刀,把刀插进鞘里,靠着门框闭了眼。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知道他睡着了。
我没睡。我摸着刀环上那截黑了的红绳,想着刘三儿。清渠那一仗,我们退下来之后,我在乱军里找了他三天,没找着。后来有人说他被燕贼的收尸队拖走了,跟其他阵亡的弟兄一块儿埋在了渭水边上。我托人去问过,没人说得清。
刘三儿他媳妇那根红绳,是从他老家洛州寄过来的。他走的那年他媳妇刚怀上,孩子现在应该三岁了。刘三儿没见过那个孩子。
第二天,郭令公下令,大军休整三日。说是休整,其实比打仗还忙。辎重营要清点缴获,军法处要审俘虏里的头目,各队要补员。从后方调来一批新兵,得打散了编进队伍里。
老何胳膊没好利索,被调到营务处管名册。临走前跟我和赵十四说:“你们两个,好好待着,别惹事。新来的那帮瓜娃子什么都不懂,你们带一带。”
新兵来了三十几个,分到我们队的七个。都是陇右那边征来的,年纪不大,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也就二十五六。有一个叫李三郎的,蹲在墙角抱着刀不撒手,问他话也不说,光哆嗦。
赵十四过去递了块饼,他接了,啃了两口,哇一声就哭了。
赵十四拍着他后脑勺说:“哭什么,来都来了。”
李三郎一边哭一边说:“我哥在潼关没的,我爹让我来替他报仇。”
赵十四说:“那你更该吃饼了。饿着肚子报什么仇。”
这话是老何的口头禅,赵十四学了个十足十。
新兵里有一个叫周大的,长得五大三粗,比我还高半个头,原先在陇右是赶大车的。力气大,使陌刀正合适。我教他握刀,他说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长,赶车鞭子也没这么长。
我说:“长了好,隔着马都能捅着人。”
他问:“马冲过来怎么办。”
我说:“你当它是个大车,你是赶车的,车来了你怎么办。”
他说:“躲呗。”
我说:“不能躲。你躲了后面的人就完蛋,你得把车别住。”
他想了半天,说:“那得使多大劲儿。”
我说:“所以你得多吃饼。”
第四天,上头传令,大军继续往东开,目标洛阳。燕贼从长安跑出去之后,退到了陕郡那边。安庆绪在洛阳收拢残兵,准备再打。
拔营那天早上,老何从营务处回来,胳膊上换了个新夹板,精神头好了不少。他把我叫到一边,说:“铁柱,营务处点了你的名,让你去前锋营的斥候队。你去不去?”
我说:“斥候?我不会探路。”
老何说:“不是让你探路。前锋营的队正张十五,原来也是咱们陌刀队的。他那边缺一个会使陌刀的,遇到燕贼的游骑得能顶住。我想着你去合适。你刀稳,脑子也活泛,不像赵十四那么愣。”
我说:“赵十四知道这事儿吗。”
老何说:“我跟他说了,他骂了我一顿,说我把你往火坑里推。我说火坑里也得有人去。”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前锋营。张十五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一口牙倒是白。他看见我来了,第一句话是:“会使陌刀?”
我说:“使了四年。”
他说:“砍过几个人?”
我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他说:“记不清就对了。记得清的都是吹牛。”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带着两个兵过了浐水。一个叫侯小七,河西来的,原先是个猎户,眼睛尖,能看见半里地外的兔子公母。另一个叫陈五,陇右人,骑术好,原先在军马场干过。
我们仨骑着马往东探了二十来里,一直到骊山脚下,没见着燕贼的影子。我们在骊山脚下插了旗,往回走。走到半路,陈五忽然说:“张哥,后面有人。”
我回头一看,官道东边土坡上冒出来七八匹马,全是燕贼的游骑,提着弓,远远跟着。
张十五交代过,遇到这种情况,别慌,别跑。跑了他们肯定追,一追就咬住尾巴。我们仨把马圈过来,面朝东,陌刀横马鞍上,慢慢往后撤。那七八匹马跟了一会儿,看见我们队形不乱,没敢扑上来。
我们就那么一步一步退回了浐水东岸。燕贼的游骑跟到水边就不跟了。
回了营,张十五听我说完,点点头,说:“行,明天还你去。”
第三章 陕郡
九月二十五,大军到了陕郡西边,跟燕贼的新阵对上了。
这回是安庆绪亲自带兵,把洛阳那边能调的兵全调来了,据说有七八万,背靠陕郡城列阵,阵前挖了壕沟,壕沟后面摆了拒马。
郭令公让李嗣业将军的安西兵打正面,仆固怀恩的回纥骑兵绕到南边抄侧后,王思礼的关内兵做预备队。
鼓响了。
老何在阵前吼了一嗓子:“第一排,上!”
周大那排人扛着土袋子就往前蹿。我蹲在第二排,看着他们跑出去二十来步,燕贼的箭就到了。那箭雨密得跟蝗虫过境似的。周大旁边一个兵刚跑出十步,脖子中了一箭,整个人往前栽,土袋子甩出去老远。第二个兵跑上去捡那袋子,又中了一箭,扎在胳膊上。他拖着袋子继续往前爬。第三个兵是周大,他把自己的袋子扔进壕沟,回头又把那个中箭兄弟的袋子也拽过来扔进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排,上!”老何又吼。
我跟着赵十四往前冲,踩过第一排趴着的人,跳进壕沟。沟不深,到我胸口。底下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低头一看,是个死人的肚子。
我踩在那上头,把赵十四扔下来的土袋子垛在沟沿上。一袋两袋三袋,踩实了往上爬。
第三排冲上来的时候,拒马就在眼前了。我砍了三下。第一下砍在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第二下砍在铁皮上,刀刃崩了个口子。第三下砍在绳结上,那拒马哗啦一声散开。我把刀杆往底下一别,整架拒马就歪了,后面的兵一人一脚把它踹到沟里。
“缺口开了!往里灌!”张十五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他带着几个斥候也冲上来了,手里提着刀,左脸上糊着血。
他往我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将军上来了!陌刀队往两边让,给将军腾道!”
我扭头一看,李嗣业真的上来了。他右胳膊还吊着,左手举着陌刀,身后跟着马大个儿和二十几个亲兵,清一色的重甲陌刀。
他们从缺口灌进去,正撞上燕贼堵缺口的步卒。李嗣业左手使刀,动作没右手利索,但力气还在。一刀劈下去,对面那个燕贼连人带盾牌劈成两半。他一口气砍翻了四五个,缺口扩开了两丈宽。
赵十四在我旁边喊:“将军都上了,咱们还愣着干什么!”
我们跟着往里冲。燕贼的阵被撕开一个口子,后头的骑兵已经开始动了。回纥人的,从南边绕过来的那支。他们马快,从我们刚撕开的口子里灌进去,一下子就把燕贼的阵冲成了两半。
城根底下打完了,燕贼往城里缩。郭令公下了令,围三缺一,东边留口子让他们跑。安庆绪带着残兵从东门跑了,往洛阳方向退。
我们进了陕郡城。城里的百姓早跑光了,剩了些老弱病残躲在屋里头不敢出来。
老何在城楼上找到了我。他胳膊上的夹板松了,拿绳子又绑了绑。他往城垛上一靠,说:“清点过了,咱们队还剩二十八个。”
出发的时候满编三十七,死在陕郡城下的九个。
周大没死,胳膊上中了一箭,骨头没伤着。李三郎,那个十六岁的陇右娃,没了。他跟着第一排冲壕沟,被箭射在脸上,箭头从腮帮子穿进去,从另一边的腮帮子出来。他没吭声,自己把箭杆掰断了接着往前跑,跑出十几步就不行了。赵十四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冒血泡,说了句“我哥……”就没气儿了。
我们把李三郎埋在陕郡城西的一片枣树林里,挖了个坑,拿他自个儿的毡衣裹了。老何说,记下地方,回头打完仗给他家里捎个信。
在陕郡歇了两天,大军继续往东,目标洛阳。
这回我跟张十五说,我回陌刀队,不去斥候队了。张十五说行,你本来就不是干斥候的料,你太老实,连个谎都不会撒。
往洛阳走的路上,消息传过来了。安禄山死了。他儿子安庆绪在洛阳杀的,据说是趁他老子睡觉的时候动的手,拿刀子捅肚子。
老何听了,往地上啐了一口,说:“报应。”
赵十四说:“安禄山死了,安庆绪还占着洛阳,有屁用。”
老何说:“你懂什么。老子死了,儿子坐不稳,底下的人心就散了。你等着看,洛阳用不着咱们拿命换,他们自己就得乱。”
老何说得不全对。洛阳没自己乱。安庆绪跑了,从洛阳跑到了邺城,把洛阳丢给了我们。可我们也没舒坦。收复洛阳之后,郭令公被调回长安了。肃宗皇帝听信了鱼朝恩的话,把郭令公兵权夺了。
这事我们当兵的管不着,也管不了。老何说,朝廷的事比燕贼的陌刀还难防。
那天晚上在洛阳城里,我们几个安西来的老兄弟凑了钱,去吃了一顿羊肉。赵十四心疼钱,一边吃一边骂,说长安两钱银子半斤,洛阳怎么还贵了。老何说,你吃你的,别算账,一算账肉都不香了。
周大一个人吃了三斤,吃得满嘴油,说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我说:“你才多大,这辈子长着呢。”
他说:“长不长不知道,反正今天痛快了。”
吃完了羊肉,我们蹲在洛阳南市的墙根底下晒太阳。十月的太阳不毒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赵十四摸着肚子说:“铁柱,你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令公在哪儿咱们在哪儿。”
老何说:“令公都被调回去了,你还令公令公的。”
我说:“那听谁的。”
老何想了想,说:“听天由命吧。”
赵十四说:“我想回河西一趟。我娘托人捎信来,说我妹妹生了,是个小子。我想回去看看。”
我说:“那你得跟将军请假。”
他说:“将军都自身难保了,我跟谁请假。”
我们都不说话了。太阳晒着,墙根底下蚂蚁爬来爬去,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下来了。可我知道,这仗还没打完。安庆绪跑邺城去了,史思明在范阳还没动,北边还有一大摊子烂事等着。
老何胳膊上的伤好了,但抬不到以前那么高了。他说射箭是不行了,使陌刀还能凑合。赵十四的耳朵缺了一块,他说不碍事,反正那边本来也不怎么听见。我肩膀上的洞结了疤,天阴的时候发痒,我就拿刀背蹭一蹭。
我们仨坐在洛阳的墙根底下,晒着太阳,谁也没提香积寺,也没提陕郡。有些事不用提,都在身上带着呢。
我摸了摸刀环上那截黑了的红绳。刘三儿他媳妇编的那股,颜色早没了,但绳还在,结还在,我摸得出来。
赵十四忽然说:“铁柱,你那刀环上缠的什么。”
我说:“一根绳。”
他说:“我知道是绳。谁的。”
我说:“刘三儿的。清渠那会儿没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给我也缠一根。”
我说:“你自个儿不会缠。”
他说:“那你给我缠。随便找根绳就行,我不挑。”
我从兜里摸出一截绳子头,是捆干粮袋子的麻绳,灰不溜秋的。给他缠在陌刀刀环上。他举起来看了看,说:“行,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老何看了看我们俩,笑了一声,没说话。他那把陌刀没缠绳,刀环上光溜溜的,跟了他八年了,从碎叶城一路砍到洛阳。他说,挂了东西分心,刀就是刀,不兴挂零碎。
可那天晚上我起来撒尿,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拿刀环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第四章 邺城
第二天一早,命令传下来,让我们往北开,去邺城。
赵十四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骂:“歇了还没三天,又走。”
老何说:“歇三天不错了。上回从长安到洛阳,一天没歇。”
周大在旁边插嘴:“队正,邺城远不远。”
老何说:“不远,过了黄河就是。”
周大说:“那黄河大不大。”
老何说:“大。比你老家村口那条水沟大多了。”
往邺城的路走了十一天。十一天里过了黄河,河水那时候正枯,没到腰,蹚过去的。周大头一回见黄河,站在河滩上愣了半天,说这河比他老家那条水沟宽了五百倍不止。老何说你这不废话,那可是黄河。
过了河进了河北地界,天就变了,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天上像个煮熟的鸡蛋黄,没什么热气。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没人,庄稼都烂在地里了,秆子东倒西歪的,穗子上长了一层黑霉。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子,房子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人住,门板都被拆走了。
大军在邺城西南边扎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了。邺城城墙高,护城河宽,安庆绪缩在里头不出来。城外头摆了一圈唐军的大营。我数了数,前前后后来了九个节度使的兵,九个镇的旗子插了一圈,营帐铺出去十几里,看着挺唬人。
老何蹲在营门口看了半天,说:“九个节度使,谁听谁的?”
我说:“应该有主将吧。”
老何说:“有主将就是有一个说了算的。你看见九面旗子,哪面旗子比别的旗子大?”
我看了半天,九面旗子一般大。
老何说:“得,这仗打得热闹。”
后来才知道,朝廷压根没设主帅,让鱼朝恩当观军容使,九个节度使各打各的,有事商量着来。老何听说了,把嘴里的干粮渣子吐出来,说:“商量着来?打仗这事儿能商量?等他们商量出个屁来,安庆绪在城里都吃饱睡足了。”
果不其然,围了一个多月,邺城没打下来。各镇轮着上去攻,云梯冲车都用上了。可安庆绪那家伙把城守得跟铁桶似的。有一回我们安西兵攻城,周大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城上一箭射在他梯子上,箭杆扎进去半截。他骂了一句“这箭法也太准了”,接着往上顶。顶到半截,城上倒下来一锅热油,浇在他旁边那个兵的头上,那人从梯子上栽下来,连叫都没叫一声。周大把云梯一扔,把人拖回来,脸都烫脱了皮,回来躺了半个月。
到了十一月,天冷了。河北的冬天比河西还邪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人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我们营里棉衣不够,辎重营发下来一批旧袄子,有股子霉味,但穿上暖和。我分了一件,袖子上还绣着个“燕”字,是燕贼的军服。老何说你把那字拆了,别穿着让上头看见。我拿刀尖挑了线,拆了。
粮道被史思明断了之后,营里就慌了。先开始是减量,原来一顿两个饼,改成一顿一个半,后来一个,再后来半个。周大饿得蹲在地上不起来,说队正我腿软。老何说腿软也得站着,蹲着更饿。赵十四把自个儿的饼掰了一半给我,我没要,他又塞给周大,周大两口就没了。
到了正月,仗还没打,营里先死了人。饿死的,病死的,还有冻死的。我们队没死人,但每个人脸都黄了,走路打晃。
老何的胳膊彻底废了,抬不起来了。他去找营务处,说给我换个差事吧,我这胳膊使不了刀。营务处把他调去管粮账。他走的那天晚上,把陌刀擦干净了交给我,说:“铁柱,这刀跟了我八年,你替我使着。”
我说:“你自己的刀自己拿着,打完仗还你。”
他说:“行,你替我拿着,打完仗给我。”
正月底,史思明动了。他从魏州出来,带着五万多人往邺城来。我们这边九个节度使凑在一块商量,商量了两天,决定分兵迎击。朔方军打正面,我们安西兵和河东兵走侧翼。
二月里的一天,两军对上了。我们安西兵在邺城北边列阵,对面是史思明的范阳兵,黑压压一片,比安庆绪那帮人整齐多了。
鼓响了,我们往前压。可史思明的兵比安庆绪的硬。壕沟填了一半,他们从壕沟后头反冲出来,跟我们搅在一起。
赵十四瘸着腿冲在最前面,他那把缠了麻绳的陌刀抡得跟风车似的,一连砍翻了三个。我跟在他后头,替他挡侧面的。周大从地上捡了杆断矛,跟着往前捅。侯小七跟在我旁边,一边砍一边喊:“张哥,左边有马!左边有马!”
我一偏头,一匹范阳骑兵的马已经蹿到三步外了。我一刀砍在马脖子上,马倒了,人摔出去,赵十四上去补了一刀。
可打着打着,不对劲了。侧翼那边先乱了。我扭头一看,河东兵的阵散了,被史思明的骑兵从侧面切进去了。河东兵一散,我们右边就露出来了。
卫将军派人来传令,让我们往后退,退到第二道阵线。
退的时候出了大乱子。后头几镇的兵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我们往后退,以为前头败了,撒腿就跑。一跑就收不住了,人挤人,马踩人,旗子都倒了。史思明的兵追着砍。我们陌刀队一边退一边打,退到邺城西南角的时候,老何从营里跑出来了,粮账也不管了,手里提着他那把陌刀,站在营门口喊:“往这儿退!往这儿退!营里有弓弩手!”
我们退进营里,关上营门。我靠着营墙坐在地上,喘得胸口疼。赵十四趴在我旁边,腿上旧伤又裂了,血把裤腿浸透了。周大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杆断矛,矛头上全是黑血。
老何过来看了看我们几个,说:“人都在?”
我点了一遍,赵十四在,周大在,侯小七在,陈五也在。我们队活着退回来的二十一个,都在。死了四个。
老何蹲下来,说:“史思明这仗打得刁。他知道咱们九个镇各打各的,专打侧翼,一打就乱。”
我说:“现在怎么办。”
老何说:“等。九镇里只要有一镇能稳住,就能顶回去。”
可没人稳住。第二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鲁炅的淮西兵先溃了,然后是季广琛的河南兵,再然后是崔光远的关内兵。到了第三天,九个镇溃了七个,只剩朔方军和我们安西兵还在营里撑着。
郭令公派人来传令,说全军往南撤,退到河阳去。
撤的那天晚上下着雨,河北的春雨,又冷又黏,打在脸上跟鼻涕似的。我们安西兵殿后,朔方军先走,然后是其他镇的残兵。我扛着陌刀走在最后头,脚下踩着烂泥,一滑一滑的。赵十四腿不行了,周大扶着他走。侯小七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来报一声:“前面没燕贼,走。”
走到半路,老何追上来了。他把粮账扔了,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块干饼和一壶水。他说:“营里能烧的都烧了,带不走的粮扔河里了,不能让史思明捡便宜。”
走了三天三夜,退到河阳,过了黄河,才算喘了口气。
清点人数,我们队剩下十七个。老何回来了,但队正我不当了,老何也不当。营务处重新编了队,把我们并到另一个陌刀队里,队正姓吴,安西来的老陌刀手,比老何还大两岁。
那天晚上在河阳城里,我们几个老兄弟又凑在一块。赵十四把陌刀上的麻绳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这回缠得紧,打了个死结。周大吃了五个饼,说可算吃饱了。侯小七在旁边叨叨,说这仗打的,九个打一个没打过。
老何说:“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赵十四忽然问我:“铁柱,你那个绳呢。”
我摸了摸刀环,刘三儿那截黑绳还在,我给他缠的那截麻绳也在,都还在。我说:“在呢。”
赵十四说:“我的也在。我这根缠了两回了,下回再打散了,你给我重缠。”
我说:“行。下回我给你换根新的,找根红绳。”
他说:“不用红绳,就这个麻绳挺好,不掉色。”
老何坐在门槛上,又拿他那把陌刀的刀环翻来覆去地看。月光跟长安那晚上一个色,白花花的。他看了半天,把刀往地上一插,说:“睡觉。明天还得走。”
我问:“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听上头的。”
赵十四说:“上头什么时候能靠谱一回。”
老何说:“你问老天爷去。”
我躺下来,把陌刀横在胸口,刀环上的两截绳蹭着我的下巴。河阳城外的黄河水在夜里哗哗地响,跟打雷似的。
我想起香积寺那天晚上,也是这么躺着。那时候刘三儿的绳还是红的,老何的胳膊还没坏,赵十四的耳朵还全乎,周大还不知道在哪儿赶大车呢。
活着就好。老何说得对。
可我心里头有个疙瘩,一直没解开。邺城这一仗,死了那么多人,到底图什么。香积寺赢了,陕郡赢了,洛阳收了,眼瞅着要收尾了,结果邺城一败,全吐回去了。史思明还在北边蹲着,安庆绪缩在邺城里头,我们退到河阳,又回到了从头再来的地步。
赵十四好像看出来了,翻了个身,说:“铁柱,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什么。”
他说:“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这仗打到什么时候算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到咱们不用再缠绳的时候。”
我说:“那得缠到什么时候。”
他说:“缠到绳烂了,仗就打完了。”
我摸了摸刀环上那两截绳。一截黑的,一截麻灰的,都还结实着。
那就接着缠吧。
第五章 河阳
在河阳待了两个月,日子过得比打仗还难受。
难受是因为闲。不打仗的时候,人就爱胡思乱想。赵十四的腿伤养好了,但落了点毛病,走路往右边歪。他说不碍事,反正打仗的时候往左跑。周大在河阳城里找了个活儿干,帮辎重营扛粮袋,一天挣两个饼。侯小七跟城里一个卖豆腐的寡妇混熟了,天天去人家摊上帮忙磨豆子,回来的时候兜里揣两块豆腐,分给我们吃。
老何还在管粮账,但他管的那摊子越管越小,因为粮越来越少,账没什么好管的了。
到了七月,消息传过来,郭令公被调回长安了。接任的是李光弼将军,河东那边过来的,打太原的时候出过名。老何听了,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说:“李将军是能打的,但他跟郭令公路子不一样。郭令公待人宽,李将军待人严。咱们得改改毛病。”
赵十四说:“什么毛病。”
老何说:“郭令公在的时候,咱们打仗间隙还能歇歇。李将军在,歇不了。”
果不其然,李光弼一到河阳,头一件事就是整军。裁汰老弱,合并队伍,重新编组。我们队被编进了河阳守备营,守南城。
李光弼还在河阳城外的黄河边上修了两座城,南城和北城,中间拿浮桥连着。又在浮桥上摆了拒马和弓弩手,说是要跟史思明打长期战。老何说这招绝。
到了十月,史思明果然来了。
他带着十来万人,从邺城那边压过来,直接到了河阳城外。我站在南城城墙上往外看,黄河对岸全是人,旗子铺天盖地的,比香积寺那天还多。
周大在我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说:“张哥,这得多少人。”
我说:“别数了,数不过来。”
他说:“那咱们怎么打。”
我说:“守着打。李将军说了,不出城,就在城里耗他。”
史思明到了之后,先烧浮桥,没烧成。又派人来攻南城。我们守备营在南城东门,史思明的兵从东边往上爬,云梯一架接一架的。
吴老栓让我们在城垛后面蹲着,等他们爬到一半再露头。我蹲在墙根底下,听着外头喊杀声越来越近,手心里全是汗。赵十四在旁边数数:“还有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了……”
他数到五步的时候,吴老栓喊了一声“起”。我们全站起来,陌刀往下砍。云梯上的人被砍翻了,连人带梯子倒下去,底下的人被砸了一片。
打了一天,史思明的兵退了。城墙上头留了一地的血和断箭。我们队没死人,伤了四个,都是轻伤。周大胳膊上扎了一根箭,他自己拔出来的,拔完了说:“这箭比邺城那回射得准,差点扎着我骨头。”
第二天,史思明换了个打法,派骑兵绕到南城西边,想从浮桥上打过来。可浮桥那头是北城,北城有李光弼亲自守着。他一看骑兵来了,让弓弩手把浮桥上的拒马推倒,把桥面让开。等骑兵冲到桥中间,两头的弓弩手一起射。骑兵在桥上没处躲,连人带马往河里掉。
那天我站在南城城头,看着黄河水面上漂着的人和马。马还在扑腾,人已经不动了。赵十四说:“这仗打得,造孽。”
老何正好来南城送粮账,听见了,说:“造什么孽。他们不来,咱们能打他们?”
史思明攻了半个月,南城北城都没攻下来,自己折了万把人。到了十一月初,他改了路数,不攻河阳了,分兵去打洛阳,想断我们的后路。李光弼早有安排,洛阳那边留了兵,史思明的偏师没讨着便宜,又退回去了。
这么耗到十二月,史思明的粮草跟不上了。李光弼看准了这个机会,派了几支轻骑出去,专劫他的粮队。侯小七跟着出去了两回,回来跟我说:“张哥,劫粮这活儿比打仗舒坦。燕贼的粮车上全是麦子,白面。咱们抢回来蒸馒头吃。”
他兜里揣了俩白面馒头,塞给我一个,还热着。我咬了一口,软和,香,比干饼强了不知道多少。
到了年底,史思明撑不住了,把兵撤回了邺城。河阳守住了。
守住了,可代价也不小。我们守备营死了六十多个,伤了二百多。我们队又没了五个。
还有赵十四。
他没死,腿伤又犯了。旧伤叠新伤,骨头里头发炎,肿得跟水桶似的。军医说这条腿保不住了,得锯。
赵十四听完,坐在地上愣了半天,说:“锯吧。留着也是累赘。”
锯腿那天我陪着他。军医拿锯条的时候他让我按住他肩膀,我说你按住我肩膀吧,我怕你疼起来咬人。他笑了一声,说:“我咬你干什么,你又不是木头。”
锯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就最后一下没忍住,哼了一声。军医说好了,锯下来了。赵十四低头看了看,说:“才这么点,我还以为多大一截呢。”
他锯了腿之后,营里让他退役,发了一笔遣散费,让他回原籍。他拿着钱,坐在河阳城门口,说:“铁柱,我回河西了。我娘还等着我呢。”
我说:“你这样子怎么回。”
他说:“怎么不能回,我一条腿也能蹦回去。”
我说:“我送你。”
他说:“你送什么,你还有仗要打。”
我说:“仗打完了我找你喝酒。”
他说:“行,你记着,欠我一顿羊肉。”
他走的那天,我把他那把陌刀给他捆在背上,刀环上缠着麻绳。他说:“这刀我使不了了,你留着吧。”
我说:“你背着,路上防身。”
他说:“我一条腿,防什么身。”
我说:“那你就背着,到了家挂墙上,看着也舒坦。”
他没再推,背着刀,拄着拐,一蹦一蹦地往西走了。周大送他到城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说你哭什么,他说没哭,风迷了眼。
那天晚上我坐在城门口,把赵十四留下的那截麻绳从刀环上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紧了,打了死结。
老何过来坐我旁边,说:“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能到家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能。这小子命硬。”
我说:“老何,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我不走。我胳膊坏了,但还能管账。李将军这边缺管账的,我再干两年。”
我说:“干完了呢。”
他说:“干完了就回碎叶城。我老家在那儿,还有几亩地。”
我说:“你还有地?”
他说:“有。走的时候托给邻居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靠着城墙,看着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刀环上缠的绳。黑的,麻灰的,现在又多了一截,是赵十四留下的。三截绳缠在一块,粗粗的,摸着踏实。
侯小七从城里跑出来,手里端着碗豆腐脑,说:“张哥,队正,吃豆腐脑。那寡妇给的,不要钱。”
老何说:“你怎么又去人家摊上。”
侯小七说:“我帮她磨了一下午豆子,她给的。”
老何说:“你小子别是看上人家了吧。”
侯小七脸红了,说:“没有的事。”
老何说:“没有你脸红什么。”
侯小七说:“我跑过来的,跑热的。”
我和老何都笑了。笑了半天,老何收了笑,说:“铁柱,李将军下一步估计要打怀州,你做好准备。”
我说:“行。”
他说:“这一仗打完,估计就该轮到史思明了。”
我说:“那就打。”
他说:“你就不怕。”
我说:“怕有什么用。刘三儿怕,死了。孙小乙怕,也死了。赵十四不怕,活下来了。这说明怕不怕的,跟死不死没关系。”
老何看了我一眼,说:“你小子长进了。”
我说:“跟老何学的。”
他踹了我一脚,说:“少拍马屁。走,吃豆腐脑去。”
第六章 洛阳
打怀州是开春以后的事。
李光弼将军调了三个镇的兵,朔方军打正面,我们守备营和另外两个营从侧翼包抄。怀州城不大,但守得硬。李将军没急着攻,先派兵把城外的粮道全掐了,又掘了河堤放水淹了城北的官道。怀州成了一座孤城。
围了二十来天,城里撑不住了。守将想跑,半夜开北门往外冲。李将军早料到了,在北门外头挖了三道壕沟。第一道绊马腿,第二道陷人脚,第三道里蹲着弓弩手和陌刀队。
那天晚上我们队就蹲在第三道壕沟后头。听着前头乱哄哄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侯小七耳朵尖,说:“来了,百十号人,有马。”
吴老栓让我们把陌刀放平,刀尖朝上,从沟沿露出去,人蹲在沟底下,只露个头。燕贼的兵冲到沟边,前头的被第一道沟绊倒了,后面的收不住脚,踩着自己人往下掉。掉到第三道沟的时候,我们的刀尖就等着他们呢。
那一晚上捅翻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一看跑不了,全跪地上投降了。怀州城第二天早上开了门。
打完了怀州,李将军在城里头犒军,杀了几头猪,每人分了半斤肉。周大吃着猪肉,说:“张哥,这猪肉比羊肉好吃。”
我说:“你上回还说羊肉比炖萝卜好吃。”
他说:“都好吃。只要不是饼就行。”
侯小七在旁边接话:“你这话别让队正听见。他管粮账那会儿天天跟饼打交道。”
老何正好走过来,听见了,说:“我听见了。怎么了,饼不好吃?没饼你吃个屁。”
周大赶紧埋头吃肉,不吭声了。
日子到了三月,消息传来,史思明在邺城那边称了帝,国号大燕。老何听了直摇头,说:“安禄山称帝,死了。安庆绪称王,跑了。史思明又蹦出来称帝,我看他也长不了。”
可史思明跟安禄山父子不太一样。他带兵确实有两下子。占了洛阳之后没像安禄山那样成天躲在宫里喝酒玩女人,而是亲自带着兵四处打。到了四五月的时候,我们跟史思明的兵又在洛阳北边的邙山底下碰上了。
这回是李光弼将军主动出击的。他让朔方军从正面压上去,我们守备营从侧面兜。可史思明早防着侧翼,我们刚一动,他的骑兵就扑过来了。
陌刀队这次没顶住。因为兵不够。补进来的新兵训练不到三个月就拉上阵,刀还握不稳呢。那一仗没打赢。李将军看势头不对,果断下令往洛阳城里撤,关城门死守。
退进洛阳之后,李将军把各营的队正以上叫去开会,回来之后脸色都不好看。吴老栓回来说,李将军要撤出洛阳,往河阳退。
那几天洛阳城里头乱得很。当兵的忙着收拾辎重,老百姓听说官军又要走,有的跟着往西跑,有的躲在屋里头不出来。我们队负责掩护撤退,在城北门里头列阵,等大部队先走。
周大在人群里头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娃娃挤倒了。他一把给捞起来,抱着娃娃往前走。老太太跟在后头喊“军爷军爷”,周大说:“别喊了,跟着我走就行。”
出了城往西跑了一天一夜,过了黄河进了河阳城,才算喘了口气。清点人数,我们队又少了俩。侯小七不见了。
到了第三天,侯小七自己跑回来了,还带着那个寡妇。寡妇姓周,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裹着个蓝布包袱。侯小七灰头土脸的,一看见我就喊:“张哥!我差点儿没跑出来!”
我说:“你跑哪儿去了。”
他说:“我去找周大姐了。她不肯走。”
老何过来看了看侯小七,又看了看那寡妇,说:“你行啊。”
转头跟吴老栓说:“队正,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吴老栓说:“什么怎么办。咱们营里还缺个做饭的,让她帮着辎重营做饭吧。”
侯小七听了,乐得跟什么似的。
在河阳又蹲了几个月,到了九月,朝廷那边来了旨意,说史思明派人去长安递了降表。李将军派了人去接收洛阳,结果走到半路,史思明的兵又杀出来了。
老何说:“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这帮人降表跟放屁一样。”
折腾到年底,史思明自己出事了。他儿子史朝义把他爹给杀了,跟安庆绪杀安禄山一个路数。
老何听完,把碗放下,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周大说:“队正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说你说了什么。你到底说什么了。”
老何说:“我说他长不了。应验了吧。”
史朝义杀了他爹,自己当了皇帝。可底下的人不服他,范阳那边几个大将各怀鬼胎,燕贼自己先乱起来了。李将军看准了机会,重新出兵往洛阳推。这一回没费多大劲,洛阳城里的燕贼自己跑了。我们几乎是走进去的。
进了洛阳那天,侯小七满城里找原来那个豆腐摊的位置。早没了,烧得剩一堆焦木头。周寡妇站在废墟跟前看了半天,说:“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
侯小七说:“回头我给你盘个新铺子。”
周寡妇看了他一眼,说:“你拿什么盘。”
侯小七挠了半天头,说:“我攒了点儿饷钱。”
周寡妇说:“你那点钱够买几斤豆子的。”
周大在旁边嘿嘿笑,侯小七踹了他一脚。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坐在洛阳城的墙根底下,就是当年赵十四还在的时候我们坐过的那段墙根。老何从兜里摸出半壶酒,说:“今儿个高兴,喝点儿。”
我们一人一口轮着喝。酒是浊酒,有点酸,但喝着舒坦。
周大喝着喝着忽然说:“不知道赵十四到家了没有。”
老何说:“到了。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写了路引,沿途驿站能照应。放心。”
我摸了摸刀环上的绳。三截。黑的、麻灰的、赵十四那截。都还在。
我说:“老何,你说这仗这回是不是真打完了。”
老何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把壶往地上一搁,说:“还没。史朝义跑回范阳去了。范阳不拿下,这仗就没完。”
我说:“那还得打多久。”
他说:“看朝廷的意思。要是皇上这回能靠谱一回,派个能统兵的主帅,一鼓作气把范阳推了,也许明年就完事了。要是再跟邺城那回似的九个将军各打各的,那就还得耗。”
周大说:“那咱们怎么办。”
老何说:“怎么办。接着打呗。刀都提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我靠着墙,看着洛阳城头上的月亮。跟长安那晚上的月亮一个色,白花花的,照得城墙上头亮晃晃的。
我把陌刀横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刀身,又摸了摸刀环上的三截绳。
刘三儿的。我自己的。赵十四的。
三截缠在一块,粗粗一截,结实着呢。
第七章 范阳
史朝义跑回范阳之后,仗确实又打了一年多。
这回朝廷总算做了件明白事,点了仆固怀恩做朔方节度使、河北副元帅,让他统一调度各镇兵马。仆固怀恩上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回纥人借兵。借了四千骑,加上各镇的唐兵,凑了十来万人,从洛阳往北推。
我们守备营这回没打前锋,跟在主力后头做策应。吴老栓说李将军特意安排的,说咱们营打了三年硬仗,老兵快打光了。这回让咱们在后头跟着,补补新兵,缓缓劲儿。
老何管着营里的粮账,跟着辎重队走,每天支锅做饭的时候准时出现。周大升了什长,管着十个兵,整天带着那帮新兵练刀,嘴上骂骂咧咧的。侯小七还是老样子,爱往伙房跑。周寡妇已经成了营里正儿八经的伙夫头儿,管着七八个人蒸馒头煮稀饭。侯小七去了就帮着烧火。
到了十一月,大军打到了范阳城下。
史朝义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他手底下的人一看大势已去,好几个大将带着兵出城投降了。有一个姓李的将军,带着五千骑兵直接冲到我们营前头,把刀往地上一插,说:“不打了,降了。”
吴老栓让我们列阵戒备。那人说:“别戒备了。我要是想打,就不往你们营门口站了。”
老何从粮车上跳下来,说:“李将军,吃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说:“没吃。”
老何说:“那下来吃碗馒头再聊。”
那人真就下马了,跟我们蹲在地上吃了顿馒头。吃完了一抹嘴,说:“你们这馒头蒸得好。”
侯小七在旁边挺胸脯:“我媳妇蒸的。”
史朝义在城里头待了三天,趁夜带着几百个亲兵跑了。往北边跑的,想逃到奚人那边去。仆固怀恩派了轻骑去追。追到温泉栅,史朝义身边人全跑光了,剩他一个,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老何听说了,说:“又一个。安禄山被儿子杀,安庆绪被史思明杀,史思明被儿子杀,史朝义自己上吊。这一家子,凑一块儿够唱一出大戏了。”
史朝义一死,河北各州府纷纷递降表。范阳城开了门,我们营跟着大部队进了城。
进城那天飘着雪。河北的雪比河阳那边还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满街都是泥浆子。范阳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上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大说:“这儿的百姓怎么不热情。”
老何说:“你傻啊。这儿是史思明的老窝。老百姓被燕贼管了这么多年,能出来站着看就已经不错了。”
在范阳歇了半个月,上头传令下来,说仗打完了。各镇兵马各回原防,该遣散的遣散,该归建的归建。
我们营清点人数。当初从安西带出来的老兄弟,还剩二十一个。吴老栓把名册念了一遍,念完了沉默了半天,说:“就这些了?”
老何说:“就这些了。”
营里摆了顿酒,把剩下的老兄弟都叫来了。周大已经升了队副,坐在那儿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吃了三斤羊肉,满嘴油。侯小七和周寡妇挨着坐,俩人已经搭伙过日子了。
老何端着碗酒站起来,说:“我说两句。”
“咱们从安西出来的时候,一个营满编二百人,现在剩二十一个。死了的,残了的,走散了的,我老何都记着。刘三儿,清渠没的。孙小乙,香积寺没的。李三郎,陕郡没的。赵十四,河阳锯了腿回老家了,人还活着。我老何的胳膊也废了,刀使不了了,但人还在。今天这碗酒,先敬死了的弟兄。”
他把酒往地上洒了半碗,把剩下半碗一口闷了。我们跟着洒了,跟着闷了。
老何坐下来,说:“接下来怎么办,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回碎叶城。我那几亩地要是还在,我就种地。要是不在了,我就给人打短工。反正饿不死。铁柱,你呢。”
我说:“我不知道。回安西?安西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老何说:“安西那边吐蕃人闹得凶,路不好走。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先跟我去碎叶。我那几亩地够咱俩吃的。”
我想了想,说:“行。我先跟你去碎叶,回头路通了再说。”
周大说:“那我呢。”
老何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这么大个子还愁没饭吃?”
周大说:“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碎叶,我给队正种地。”
老何说:“你种地?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周大说:“我学呗。”
侯小七说:“我跟周大姐回河西。先安家。回头你们要是路过,来吃馒头,不要钱。”
我说:“那我记住地方了。”
那天晚上喝到半夜。周大先倒了,侯小七也歪在墙角打呼噜。周寡妇拽他拽不动,干脆拿了个馒头塞他嘴里,说:“嚼着嚼着就不困了。”
老何喝得脸红脖子粗,靠在我肩膀上,说:“铁柱,你那刀环上的绳呢。”
我摸了摸。三截绳还在。黑的、麻灰的、赵十四那截。都还在。
我说:“在呢。”
他说:“给我看看。”
我把陌刀递给他。他拿手指头拨弄着那三截绳,拨了半天,说:“刘三儿的,你的,赵十四的。三截了。”
我说:“嗯。”
他说:“回头再缠的时候,给我也缠一截。”
我说:“你又不使刀了,缠什么。”
他说:“缠着好看。”
我说:“行。回头找根好绳,给你缠一截。”
他把刀还给我,说:“睡觉。明天还得收拾东西。”
(第七章 完)
第八章 回家
第二天起来,雪停了,太阳出来了。范阳城头上挂着一面大唐的旗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们营拆了帐篷,装了大车。吴老栓过来跟我们道别,说他调去朔方军那边当副将。他拍了拍我的肩,说:“铁柱,你刀稳,人也稳。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说:“队正你也好好过。”
他说:“我过什么。我接着当兵。当了一辈子兵,不会干别的。”
老何把粮账交了,背着个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块干饼,一壶水。周大赶着大车,车上装着营里分的粮食和一口锅。
侯小七和周寡妇往西走,跟我们不顺路。出了范阳南门就分了手。侯小七说:“张哥,队正,回头来河西找我。”
我说:“记住了。吃馒头不要钱。”
他嘿嘿笑,搀着周寡妇走了。
我们仨——老何、周大和我——赶着大车往西走。出了范阳西门,上了官道。路两边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周大赶着车,嘴里哼着陇右的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了。老何坐在车斗里,靠着粮袋打盹。我走在大车旁边,陌刀横在肩上,刀环上的三截绳一晃一晃的。
走了一会儿,老何醒了,说:“铁柱,你说咱们从香积寺打到范阳,走了多远。”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走了好几年。”
他说:“好几年。我出来的时候三十四,现在三十八了。”
我说:“我才二十六。出来的时候十九。”
他说:“十九。那时候你连刀都不会使。头一回上阵差点让人砍了,我拿刀给你挡的。”
我说:“记得。你那一刀砍在我前头那个燕贼的脖子上,血溅了我一脸。”
他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着呢。”
他笑了一声,又靠回粮袋上,说:“接着走吧。碎叶城还远着呢。”
周大回头喊:“队正,张哥,前头有个驿站。进去吃口热乎的?”
老何说:“吃。反正现在有粮了。”
我把陌刀从肩上放下来,扛在另一只肩上,跟着大车往前走。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刀环上那三截绳在风里晃着。黑的。麻灰的。赵十四那截。
三截缠在一块,粗粗一截,结实着呢。
路还长,但不用打仗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