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大小姐,三个月前就病故了。
讣帖送到侯府那天,我正蹲在尼姑庵的地窖口,听两个婆子商量晚上吃什么。
谁也不关心,我能否活着出去。
未曾知道我娘二十年前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第1章
三月初六,夜。
地窖的潮气,像一只手,从骨头缝里往外抠。油灯一点红,豆大。灯芯跳了一下。
窖口泥台阶上,两个粗使婆子压着嗓子说话。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五千两,师太收了。」
「怎么收得这么痛快?前两回不是不肯吗。」
「这回不一样。王夫人发了话——要干净的。」
要干净的。
我躺在草堆里,没动。心口跳了一下,跟灯芯一个频率。
干净。
三个月前我进这道门,她们也是这么说的。庵里干净,养人。
灯芯爆了个花。
台阶上,脚步下来了。一级,一级,又一级。
婆子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灯影里。白得扎眼。这黑窖里,三个月没见过这么白的东西。
「喝了。」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搁,「师太慈悲,赏你个体面。」
碗沿磕在砖上。
闷的一声。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碗沿——烫的。药是现熬的。为这一碗,灶上的人半夜就守着了。
这黑窖里,连火都是按天发的。
「上头凉不凉。」我说,「我想喝口热的。」
婆子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吹灭了灯。
黑,扑上来。
咣当。
有人踢翻了耗子洞上扣的瓦。瓦片在黑里滚,滚了很远。
「人呢——」
「火折子!火折子谁拿着——」
我贴着墙,往深处退。砖是潮的,蹭得手心发凉。一只手从黑里抓过来,抓住了我的袖子。
簪尖,扎下去。
嗤。
布裂了。
一声闷叫。
人从台阶上滚下去。一级。两级。三级。我数着响。
十七级台阶,哪一级缺角,哪一级垫着半块砖,我闭着眼都数得出。
九十七天,她们教我抄经。黑,是我自己学的。
窖口忽然亮了。不是火折子。是火把。一大片火把,从上头照下来。光里,两个婆子趴在台阶上,像两条搁浅的鱼。药碗碎了。黑褐的药汤泼在砖上,一汪。
我站在黑和光的分界线上,抬起头。
火把后头,立着一个男人。玄衣,佩剑。剑鞘上的雪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温家大小姐,」他开口,「腊月里就病故了。」
「温家的讣帖,三个月前送到了侯府。」
「你——」
「是谁。」
剑出了鞘。
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撕布。
剑尖挑起草堆,草屑簌簌地落。我没躲。
「讣帖上写的什么。」
「病故。」
「这窖里病死的人,往外抬的时候,报的也是这两个字。」
「我是第三个。」
「前头两个,一个疯了,一个死了。抬她们的两个人,在窖口商量晚上吃什么。」
「一个说下碗面。」
「一个说,饼凉了。」
他忽然收了剑。
两根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扣在勒痕上。紫黑色的勒痕,一深,一浅。
疼。我没吭声。
「捆的。」我替他省了问,「想跑的那天。」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松手。
腕上,多了一圈白印。
第2章
「地窖里养出来的,」他说,「倒是硬。」
他从袖里摸出一件东西,扔到我脚边。
叮。
金锁。我娘打的那把。
「说说来历。」他说,「说对了,你是温姒。」
「说错了——」
他没说下去。
我低头,看那把锁。
「锁上錾的是个珩字。」
「打锁的人说,这孩子命里缺个栓头。」
「她收了侯府老太君的茶,回头就把锁送去了侯府。」
「那年我还没出生。这话是我娘跟我说的。」
「你祖母的记性一年不济一年。」
「这句话,她提没提过。」
窖里静了很久。火把毕毕剥剥地烧。
「抬她出去。」他转身,「灯,全点上。」
走到台阶口,他站住,回头。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完了。
「她要是冒名的——」
「我亲自把她送回温家门口。」
「温家怎么发落自家的东西,侯府不掺和。」
东西。
我看着他上去的背影,把这两个字咽下去了。
好。先活着。然后再教他,什么叫说话。死人不会顶嘴。活人会。
我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回身,看了这间地窖最后一眼。
墙根,六十三道炭条画的印子。那是我娘,二十年前画的。她数到六十三,她外家的人就到了。
我数到九十七。
雪停了。
主持跪在月洞门前,光头低着,一串念珠捻得飞快。
「施主带刀兵进佛门,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
谢珩——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拨开她,没回头。
「晚来半个时辰,报应就应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身上。」
「佛门清净地,容得下这个?」
主持的念珠,停了。
大殿的香案上,摆着两口功德箱。我走过去,在右手边那一口前头,站住。
三月初一,法会。香客挤破了山门。我趁着放风的一炷香,把锁和一张血字的纸条,投了进去。
铜钱碰着锁。
叮的一声,脆的。
那一声,我蹲在窖口,都听见了。
之后,我在黑里数了五天。数到第五天,火把下来了。
谢珩站在殿门口,看我。
「那口箱子,有什么讲究。」
「底板是活的。」
「钱落下去,压着响。声音脆。」
「我娘让人换的。二十年前。」
他看了那口箱子很久。没再问。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锁,三天前到了侯府。」
「我祖母攥着它,咳了半宿,说了一夜的话。」
「她记不清很多人的脸了。」
「她记得你娘。」
轿帘外头,满山的桃树,光秃秃的,枝子压着雪。十四棵。我数过的。树底下埋着什么,满山烧香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知道。十四棵。
十四棵桃树,像十四根没刻字的碑,黑黢黢地插在雪里。
第3章
当天夜里,侯府西厢。
灯是暖的,炭是足的,热汤热菜摆了一桌。门外,站着四个带刀的。说是护卫。我知道那是什么。
证据没到手之前,我是一件存疑的东西。搁在西厢,锁着门。
三更,谢珩来了。把一张红帖,丢在桌上。
「温家的帖子,比你先到。」
名目写得很漂亮:接姐儿回家养病。落款的日子,就是明天。
「怕我在外头,活着。」我把帖子推回去,「死了三个月的人,忽然活了。温家的算盘,得连夜重打。」
「明早王氏会亲自来。」
「她会哭。」
「你听她哭。我拆她的台。」
「条件呢。」
「什么条件。」
「你替我办温家。」我说,「我给你三样东西。」
「一样今晚就能给——三个月前温家那场走水的来龙去脉。」
「一样,在桃树底下。」
「第三样——」
我从包袱里抽出一页纸,放在灯下。烧掉了一半,边角焦黑。
「我娘的嫁妆单。」
「我进庵第七天,家里走了水,烧的就是放这张单子的屋子。」
「火起三更,我爹睡在一墙之隔的书房,愣是没醒。」
「我继母抱着匣子跑出来,头发都没乱一根。」
谢珩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单子烧了一半。」
「另外一半呢。」
「在我脑子里。」
「七岁那年,我娘教我背的。她说,囡囡,数你自个儿的嫁妆,一样不许含糊。」
「我背了十一年。地窖里,又默了九十七天。」
「一炷香,我可以从头背到尾。」
「几时进的当铺,押的谁的名字,温家账房记得什么,我记得什么。」
灯花跳了一下。
谢珩看了我很久。他看人的眼神,像掌柜的看一锭有夹心的银子。
「条件。」我说,「你开。」
「温家的账翻出来,庵里的事翻出来,人证物证,归官府。」
「我娘的嫁妆,一件一件,归我。」
「婚约——」
「婚约作废。」我接得很快,「婚书还你。」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温度。
「先办头两样。」
「办砸了,或者查出来你是冒名的——」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西厢这门,是从外头锁的。」
「王氏明天来领人,也顺路。」
门关了。灯花又跳。
我把那半张单子收进怀里,贴住那把金锁。
明天的哭戏。她哭她的。我拆我的。
第4章
第二天一早,门开了。
没等我出门,王氏先进了侯府。一进门就哭。
「我苦命的——世子你先听我说——」
她往西厢扑,嬷嬷拦在屋外。哭不下去,转身,给谢珩福了一礼。眼睛说红就红。眼风先过我这边,再过谢珩那边。像一杆秤,先称一称,我信几分。
「世子,姒姐儿自小跟我亲。今日接她回家,我请了南城的圣手,好生给她调理——」
「我的病,」我开口,「饿了三个月,能不病吗。」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帕子在手里,绞了两圈,又松开。眼风先扫过谢珩的脸色,再落回我身上。
「姒姐儿这话说的。庵里清苦,那是姒姐儿自个儿的福分,她自己求去的,说是给家里老太君祈福——」
「给谁祈福。」
「给她老太君……给我家老太君。对,老太君。」
她自己改的口。自己都没觉出来。
满堂静着。退了半步。
我伸手,把头上的木簪拔下来。一步,走到她跟前。簪子递过去。
「簪子还你。」
「三个月前,你亲手替我插的。」
「你说,庵里苦,好木头能养人。」
王氏盯着那根簪子。脸上的粉,一点一点白下去。
「姒姐儿,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娘俩——」
「好木头。」
我打断她。
「这簪子,我在地窖里磨了九十七天。」
「尖儿还在。」
「你要不要,摸一摸。」
她的手,缩回去了。帕子绞成一团。到底按了按眼角,换口风,冲谢珩去了。
「世子信不过我温家,我把话撂这儿。她姓温,是温家的女儿,婚还没成。世子扣着不放,传出去,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脸上。」
我笑了一声。
「我在地窖里数抬出去的人,你们讲脸上。」
她走了。轿子抬出两条街,我还站在堂前。
谢珩负手站在我旁边。
「你赢了。」
「没有。」
「她回去烧东西。」
「烧什么。」
「当票。」
「我娘的东西,一件一件押出去了。票在,账就在。」
「可惜。」
我把袖子拢上,看着满院刚扫过的雪。
「她不知道,单子在我脑子里。」
「烧不掉。」
我压低声音,只给谢珩听。
「您留意没有——她急着烧当票,老太君急着压消息。温家这碗水,早浑了。她不是老太君的刀,是老太君想先扔出去的那把。这俩人,不是一条心。」
温家的脸面,是拿别人的命糊的。
当晚,谢珩的人回报。温府后角门,天黑后出去了三顶小轿。一顶,往当铺。一顶,往府衙。第三顶,出城。往山上去。
谢珩把军报一样的东西推给我,指尖点在第三顶上。
「你的桃树。」
「人家先动手了。」
「庵里的账,得抢在他们前头。」
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动账。」
「我在窖里抄了九十七天经。」
「庵里的香油钱,进项和香客的捐项,对不上。差的那一截,走的是收执。」
「抄经的时候,我数过。」
「现在就上山。」
「府衙的封条,来不及。」
「侯府的帖子,够用。」
「你呢。」
「我跟你去。」
「地窖里什么东西在哪,我闭着眼都知道。」
「人证要是一个都留不下——」
我停了一下。
「我的账,就只是账。」
夜里,一百个家丁上山。天亮以前,那座山,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天亮的时候,第一锹,下在了第一棵桃树底下。
第5章
铁锹下去三尺。
新翻的土腥气,混着石灰味,涌上来。
先翻上来一片布。往下,一口薄棺。板子没上漆,缝里塞着石灰。
香客里,炸开一声哭。一个老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扑在坑边。
「我儿——这是我儿的手炉——」
黄铜手炉,盖上錾着一个柳字。老妇人抱着手炉嚎啕。她儿媳妇两年前进庵修行,半年就报了病故。尸首,说早焚了。家里连衣冠冢都立了。
「焚了?」
我让人开棺。
「焚了的尸首,怎么会在棺材里。」
第二棵树,一只绣鞋。第三棵,一支木簪。一个汉子攥着绣鞋,看了半天,蹲在地上哭出了声。他媳妇三年前回娘家治病,一去未回。今日上山,他本是替老娘还愿的。
第四棵树下,一方没绣完的帕子。角上一朵并蒂莲,绣了一半。满山,没人认领。
我走过去,接过来,叠好,收进袖子。
「她跟我说过。」
「绣完了,托人捎回去给她娘。」
满山炸了。有人跪下哭,有人往山下跑,喊着自家人的名字。
法会散了。经幡倒了满地。念了一早上的佛,一尊佛都没显灵。
主持带着一众尼姑堵在林子外头,叫家丁按着,跪了一排。
了缘师太被押到我面前。念珠还在腕上,一颗一颗地捻。不急。她一点不急。
「施主。」她说,「这些人业障深重。贫尼,是超度她们。」
「超度。」
「用薄棺,塞石灰,埋桃树底下,连块碑都不立?」
「碑是有的。」她抬起头,「每棵树下,贫尼都念过一遍往生咒。」
「这一山的信众,会信。」
香客里,真有人跟着跪下了。念佛声,一片一片地起来。
我往前走,站到她面前。
「师太。」
「你超度她们的时候,念的是谁的名字。」
师太不语。
「你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我知道。」
「张氏。柳氏。东头第二间,那位阿蛮姐姐。」
「你们把人埋进土里,连名字都懒得记。」
「我记得。九十七天,一个没漏。」
师太盯着我。盯了很久。忽然笑了。
「温姒。」
「你倒是随了你娘。」
满山的念佛声,齐齐地断了。像叫人掐住了脖子。
「你娘当年,也是从我这儿走出去的。」
佛也护不住该死的人。我脚下晃了一下。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是谢珩。
「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了。」师太捻着珠子,不紧不慢,「你娘嫁进温家,生了闺女,不知碍了谁的眼,一顶小轿,抬进我这庵。也是那间地窖。也是一天十卷经。」
「不一样的是,她只待了六十天。」
「她外家来人,硬闯,砸了我半座山门,抬走的。」
「事后温家赔了三千两香油钱。」
她把念珠往腕上绕了一圈。嘴角,慢慢提起来。
「所以这一回,我收温家的钱,收得安心。」
「二十年前三千,如今五千。」
「温家倒讲信用,年年涨价。」
第6章
「王氏头一回来,开价三千两,让贫尼料理干净。贫尼没应。」
「第二回加到五千,还是没应。」
「庵是佛地,只关人,不杀人。」
「贫尼留她,是想看看,一个记名字的丫头,熬不熬得过三个月。」
「熬过了,她记的东西,才有人信。」
「你做到了。」
「比你娘,记得还好。」
我抬手。指甲,先擦过她的脸。
啪。
一声脆响,满山的人都听见了。她的头,偏过去。念珠的线,断了。珠子散下来,砸在雪地上,蹦着,滚出去很远。
她把头,正回来。脸上五个指印,慢慢鼓起来。还在笑。
「打得好。」她说,「随你娘。你娘当年,也打了贫尼一巴掌。」
家丁把这一行人,全捆了。押下去的时候,满山的人让出一条道。没有一个人,替她念佛。
烂菜叶子,一个接一个,砸在那颗光头上。砸到第三下,她眉头皱了一下。就那一下。这是她那天,唯一不像佛的地方。
二十年,她把杀人做成了一门生意。
谢珩收队,路过我身边,忽然说了一句。
「人证还押在监里,没定罪。」
「你那九十七天的账,官府信不信,还两说。」
「别高兴得太早。」
我没回头。
「我不高兴。」
「我数账。」
下山走到半山,一个烧火的老尼姑从人堆里挤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物件。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
我摊开手。一支竹签。上头烫着一行小字。
西厢,佛像背后,砖是活的。
西厢,是庵里的旧禅房。我娘当年,住过的那间。
庵叫兵封了,师太一众收在监里。烧火的老尼押在柴房。聋了半边耳朵,哑了二十年。
西厢供着一尊半人高的木佛。谢珩搬开佛。后墙,果然一块活砖。他抽出来,递给我。砖后头,一个铁盒。
盒里三样东西。一枚私印。一页折起来的图。一封信。
信封上四个字——吾女亲启。
我的手抖了半天,拆不开。谢珩接过去,替我拆了,递回来。
我站在佛前,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上说,你爹这个人,软。软人不害人,可软人护不住人。她不怪他。让我,也别怪。
信上说,她那六十天没白挨,她数清了一件事。这座庵的地窖,她那时候,就关过别人。她也记名字。她记的那一份,没来得及带出去。
信纸翻到第三页。我的腿,忽然软了。手撑在佛座上,才没跪下去。
信上说——
囡囡,若你也进了这道门,莫哭。
先数日子,再记名字。
名字记全了,自有人替她们讨。
第7章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囡囡,娘数完了。
剩下的,你替娘数。
眼泪砸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娘的字迹,一个一个,洇开了。
我蹲下去。蹲在佛前的蒲团边上,把信按在胸口,哭出了声。
九十七天。九十七天,我没哭过。被捆那天没哭。断药那天没哭。抬走阿蛮姐姐的那一夜,我把脸埋进草堆里,也没哭。
我娘进地窖的时候,二十六岁。一个人,数了六十天。数完了,出不来。出来以后,病了十年。病里把我教大。教我数数,教我背账,教我认那口箱子。我娘教我数数那会儿,我早会了,五岁就会了,她非教。她说你不懂,我那时候觉得她烧糊涂了。现在、现在想想——然后,她把该铺的路,全铺完了。
挑我进庵的第七天,让我发现烧掉一半的单子。挑法会人最多的一天,让我把锁投进那口箱子。她连她闺女会数到九十七天,都算到了。
我哭着,打着嗝。蒲团的草屑扎进膝盖,都忘了疼。
门口有脚步声。停在门槛外,没进来。我抬起头。
谢珩站在门口,背着光。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把木框压出一道白印。他就那么站着。不进来,也不走。
我哭我的。他站他的。
等我哭完,他从门里递进来一样东西。
一碗热汤。
「哭完了?」
「哭完了。」
「洗把脸。」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府衙的人,天亮搜了温家。」
「王氏房里,搜出三张庵里开的香油钱收执。」
「日子,正压着送你进庵那几天。」
「一张,比一张厚。」
温家的族老,第三天到齐。祠堂里,温老太君坐主位。我站在下首。王氏跪在侧边。
三张收执摆在案上,日期一张一张,对着她送我进庵的日子。
老太君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三顿。咚。咚。咚。青砖上,都听出了印子。
「王氏。我温家待你不薄。你做的好事!」
王氏瘫在地上,一个字不辩。
「老太君。」我开口了。满堂的眼睛,都转过来。
「我想问的不是她。」
「我想问您。」
拐杖停了。
「二十年前,我娘阮氏,是谁的主意,抬进静云庵的。」
祠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族老们缩着,像一排挨了训的账房伙计。
「你娘那时候……生不下儿子,成天病歪歪的。」
老太君的手抖起来。
「送她去清修,是养病。是养病啊,姒姐儿。」
「是养病。」她又补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是真养病。」
尾音,自己先虚了。
「养病,养进了地窖。」
「六十三天。」
「老太君,您给她吃的什么药,养到地窖里去了?」
「我温家送进那座庵的,前后两个人。一个媳妇,一个孙女。」
「二十年,同一间地窖,同一个师太。」
「老太君。」
「这是巧吗。」
第8章
满堂的族老,没有一个敢喘大气。
老太君的拐杖尖,在青砖上戳出一个小坑。越戳越深。忽然扬起来——朝她自己头上砸。
一只手,架住了。谢珩的手。
「老太君别急。」他扶着那根拐杖,没松手,「账没算完,先别急着寻死。」
「二十年前那一笔,阮氏嫁妆的去向,请老太君当着列祖列宗,说个明白。」
老太君闭着眼,一个字没有。人往后一倒,嘴里还剩半句:「账没算完,先别急着寻死——哎不是我说的,是世子说的——」人就这么晕了。
族老们乱作一团,掐人中,灌参汤。我站在原地,没伸手。
「扶老太君回房。」
「让她睡醒了,慢慢想。」
「想明白一天,算一天。」
当晚,老太君醒过来。听说头一句话,不是问孙女,也不是认错。
「账,先别对外说。」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笑了半声。
好,很好。这一家子,连晕,都是挑着晕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了一辈子,台下的观众早散了。
她爹跪在祠堂的角落里。这时候膝行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姒儿,爹不知道……庵的事,是她们瞒着我……」
「你不知道。」我低头看他,「我娘进庵六十天,你不知道?」
「我天天在衙门当值,府里的事……我在外头办差,回来都、都过去了……」
这句办差,说得又急又虚。
「我进庵九十七天,你也没来看过我一天。」
「温大人。」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把腿抽出来,退后一步。他还保持着抱的姿势。抱了个空。两只手悬在半路,慢慢地放下去。
我从怀里取出一页纸,放在供桌上。
「这是我自己写的。」
「从今日起,我随我娘姓。」
「族谱上,温姒两个字,划了吧。」
族老们看了看谢珩,又看了看门外他带来的人。没有一个人吭声。
「温家欠官府的,官府去讨。」
「我娘的嫁妆,我自己讨。」
我转身出祠堂。外头日头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
谢珩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阮姑娘。」他说,「午饭吃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他见我不答,又问了一遍,说完自己先把脸别开半寸。
「吃了没?……哦,还没。那、那先吃。」
我噗地笑出来。笑完了,眼圈是红的。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问我这个。」
饭摆上来,我吃得慢。每回伸筷子,先往他那边瞄一眼。见他动了,我才动。手伸到一半,停住,收了回去。
「习惯了。看人筷子。」
「地窖里,先紧着别人吃。」
「往后不用。」
谢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往后你坐的桌上,都有人先问你一句。」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冷,忽然换了种东西,说不清是狠还是别的。
「但问的人,只能是我。」
第9章
当夜,谢珩的人来报。王氏禁足温府,门却没锁死。天黑以后,她的陪房周氏,带一个包袱,从后角门出去了。出城。往山上去。
谢珩把军报推给我。
「她去做什么。」
「灭口。」我说,「庵里还有一个活口。」
「聋婆婆。」
「来不及等府衙了。」
谢珩披大氅,点家丁。
「你不去。」
「庵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
「聋婆婆缩在柴房哪个角,火起了往哪儿躲,只有我知道。」
「你们找人,是按图找。」
「我按九十七天找。」
马出城门的时候,风卷着雪,化进领口。凉得像一枚铜钱,贴着骨头。
半山,就看见火了。不是灯。静云庵的后院,烧起来了。火从柴房的房脊上滚过来,像一匹烧红的布。夜是黑的,雪是白的,火是红的。半座山,就这三种颜色。
── 8000 字 ──
家丁在山门外列开,围了纵火的。我从侧墙的豁口翻进去。那个豁口,是放风的时候,我数出来的。
柴房还没塌。浓烟往里灌,呛得眼睛生疼。聋婆婆缩在灶后头,咳得直不起腰。我扯下湿了雪的袖子,捂住她的口鼻,架起她那条胳膊。
「跟我走。」
她认出我。不挣了。
出门的时候,房梁烧断了。
轰。
一根着火的梁,砸下来。我被一股力道,整个人撞出去,摔进雪地里。有人压在我身上。玄色的袍子。梁砸在他背上,火星溅开,落进雪里,滋滋地灭。
「谢珩——」
「别动。阿姒。」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家丁涌上来,掀开梁,把人架起来。他背上烧穿了一片,后腰一道血口子。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站稳了。
第一句话:「婆婆,带出去没有。」
带出去了。
第二句话,冲着被按跪在雪里的陪房周氏。
「火,谁放的。」
周氏面如死灰,抖了半天。抖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钱、钱是温家大奶奶出的……」
「她说,烧的不是庵……」
「烧的是账。」
雪还在下。落在火上,一片一片,滋滋地灭。
我扶着聋婆婆,站在红光里。烧的是账。她烧了一路的账。嫁妆单的当票,香油钱的收执,二十年前那一笔的旧档。
可惜。账在我脑子里。人,在桃树底下埋着。火,烧不着我。
谢珩站在我旁边,背上那道血口子还冒着热气。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没有疼。
「这条命,现在押在我手上。」他说,「火碰不得。谁碰,我剁谁的手。」
火救得了人,救不了账。案卷,三天就齐了。纵火的陪房,供词画押。火油、引信、王氏手书的银票,一样一样,码在府衙的案上。加上祠堂那三张收执。加上桃林底下,十四口棺材。
定罪那天,王氏又哭了一场。哭给谁看呢。围观的人,一层一层,没人递帕子。她哭到一半,看见了人群里的我。帕子举到一半。嘴张了张。到底,一个字没出来。那张嘴,从前一进门,能哭出三段来。这一回,哑了。
收监。囚车碾着雪辙,吱呀,吱呀,出了两条街。满街的人看着。没有人骂,也没有人哭。就是看着。看着它,走远。
囚车拐过街角,王氏忽然从栏杆里探出半张脸,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瘆人。
「阮丫头,你以为老太君真晕了?她醒得比谁都早。她压着的那些东西,你一件都没摸到。你娘的棺材,也不在桃树下。」
囚车转过弯,那半张脸没了。
笼里的鸟,叫得最凶。
当晚,谢珩的母亲进了一趟宫。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
「太后娘娘,要见你。」
第10章
宫里的暖阁,烧着地龙。
太后七十岁了,鬓角全白,手里捻着一串素珠。她问得很少。问一句,听很久。
「多少天。」
「九十七天。」
「怎么记的。」
「经卷边角,一天点一个墨点。」
「抬出去的人,记针孔。一个孔,一个人。」
「一共几个。」
「我进去之前,两个。我在的时候,抬走了三个。」
「名字。」
「张氏。柳氏。阿蛮。」
我报得很平。报完,暖阁里静了很久。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太后闭着眼,捻珠子的手,停了。
「哀家带发修行那三年,也见过一口功德箱。」
「底下的人往里投钱,上头的人拿来砌墙。」
「砌来砌去,砌出一座埋人的庵。」
她抬手,赐了座。
「丫头,你的账,哀家替你往上翻。」
太后顿了顿,看我。
「你以为,天下只有温家一座庵?哀家这三年的修行,见过的,不止一家。」
三天后,懿旨下来。静云庵一案,庵产连山,尽数抄没。发落之外,另有一行——
庵产赐还苦主,着即改善堂。
同日,敕令各州府,清查境内庵观寺宇。凡私设地窖、幽闭人等者,以律论。
旨意贴出去那天,满城传抄。有人连夜把自家后院的墙,拆了。
上头的人动动嘴,底下的墙就得多拆一道。真正的账,一笔一笔,我自己算。
阮氏的嫁妆,二十年里,叫温家挪得七零八落。我带着私印和脑子里那半张单子,一家一家当铺走。当铺的柜台高,一股陈年的樟脑和霉味。
第三家的掌柜想赖。
「小姑娘,二十年的死当,赎条都没了,凭什么认?」
我把单子背出来。
「景和六年三月,鎏金缠枝镯一对,当银二百两。」
「票号,丙字十七。押名,温府周氏。」
「你家账房的底册,丙字十七那一页——」
「敢不敢当众翻。」
掌柜的脸,白了。柜台里三个伙计,都直起了腰看。底册翻出来。丙字十七。一个字,都不差。
赎到第七家,对出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我娘的陪嫁头面。死当。押名字的,是王氏的陪房。
我把步摇搁在桌上,没急着亮当票。我先看了那掌柜一眼。
「这票上押的是王氏的陪房名,不是温家的账房。」我说,「她偷拿主家的东西去当,老太君不是不知道,是乐得她背锅。温家这口锅,王氏背,老太君看,背的人死了,锅还是温家的。您说,这账,到底算谁的?」
掌柜的喉头动了动,没敢接话。
我请了媒证,请了温家几位旁支长辈,也请了谢珩的母亲。步摇搁在桌上。当票,推到桌子中间。
「这张纸上押的谁的名字,诸位自己看。」
我只说了这一句。满桌,没人出声。旁支里一个长辈咳了一声,想说话,看了看放在我手边的那枚私印,把话咽了回去。
温家的库房,从那以后,再没存过阮氏的东西。我把步摇捧回去,供在我娘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娘,数完了。」
「还差一样。」
「你留的路,我替你走完。」
第11章
二十年的死当,抵不过一句活着。
栖云堂,开在静云庵的原址上。收的是没处去的女人。地窖里救出来的那两个,一个进了浆洗房,一个上了灶。后来,城里的,乡下的,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
张氏的婆婆上门闹过一回,说栖云堂把她家媳妇的事翻得满城都知道,坏了张家的名声。叫堂里的女人拿着擀面杖,轰了出去。第二回,没再来。
后山那十四棵桃树,一棵没动。我让人,每棵树下立一块碑。碑上不刻姓。只刻名字,和进庵的日子。
刻碑的石匠问,日子记不准的怎么办。
「记不准的,空着。」
「名字不能空。」
有一块碑,我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把碑面上的石粉拂干净了,才让石匠往下刻。十四块碑,立了三天。末一块立起来那天,聋婆婆也来了。
老人家如今住在堂里,管着后院一口灶。我当着满院的人,给老人家磕了三个头。老人家受不住,躲。躲不开。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嘴里咿咿呀呀,一个字吐不出来。
我跪在地上,仰着头。
「我娘欠您一条命,我还您。」
「往后这口灶,我养到老。」
老人家抹着泪,回灶房去了。一炷香后又出来,捧着个油纸包。一层,又一层。打开,半块桂花糖。颜色黄透了,粘成一坨。
「我娘留下的。」我捧着那块糖,看了很久,「她走前给灶上留的,说谢谢灶下看火的人。」
我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甜。像钝刀子,慢慢割在舌尖。二十年了。还是这个味。眼睛热了很久。没让它掉下来。
那天傍晚,我挨个儿把碑擦了一遍,手上沾着土。下山的时候,谢珩等在山门口。他手里,拿着一页纸。
第12章
四月里,谢珩的祖母过世了。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那把金锁。
灵堂里,谢珩守了三天。背上火场落下的伤没好利索,站直了,一动不动。我上完香,他送我出来。
回廊上,他把那页纸,递给我。
婚书。他的名字,画押,都齐了。女方那一栏,空着。
「祖母临终前,让我把婚书重写一份。」他说,「她说,上一份,是她和你娘两个定约的人,留给两个活人的债。这一份,让活着的人,自己填。」
我正要接,廊下忽然一道黑影掠过。老太君的心腹周嬷嬷从梁后扑下,直取我怀里的金锁——那是我活着的凭证,改姓的命脉。
我早料到。金锁一日在我手,老太君一日睡不稳。
侧身一让,簪尖从袖里翻出,抵在她喉下。
咔。
她僵住。
谢珩的剑鞘已压上她后颈。
咚。
「婆婆好手段。」我贴着她耳朵,声音平得很,「老太君让你来取锁,没让你活着回去,对不对。她算准了你取不到,就死在这。这把锁,她宁可毁,不肯留。」
周嬷嬷抖如筛糠。谢珩捏着她后颈,把人按在青砖上。「拖下去。问出口供,送官。」家丁应声上前。
我收了簪,把金锁重新贴进心口。
谢珩看我,半边身子还带着火场的热气,眼底那点冷意,化成了别的东西。
「这锁,现在是我的赌注。」他说,「谁也别想碰。」
我接过婚书。看了很久。满山桃花早谢了,枝子上挂着新叶。
「谢珩。」我说。
「我在地窖里,等了九十七天。」
「那九十七天里,我等的是一声响,一炷香,一句话。」
「唯独,没等过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这回,换你等我。」
我把婚书折好,收进袖子里。不填。
「你数着日子吧。」
「数到哪天,算哪天。」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袖。冲我,长揖到底。
「侯府谢珩。」
「候着阮姑娘。」
马蹄声出了巷口。管事的从山门里追出来,压着嗓子回话。
「堂外来了个姑娘,十五六岁,胳膊上一道一道的旧伤。」
「问她名姓,不肯说。」
「只说——」
「没处去了。」
第二年三月,桃花开了。后山的桃树,今年开得疯,红得像要滴血,压在十四块碑上。城里人不晓得树底下的事,扶老携幼来看。都说栖云堂后山,风水好。
去年那个不肯报名姓的姑娘,如今管着浆洗房,见生人,还是先往黑处躲。躲完了,自己站回来。
傍晚我锁账。账本的边角上,点一个墨点。这一个点,记今天。
日子数着过,才知道自己活到了哪儿。
我娘教我数数,一样不许含糊。
锁完账,我路过殿前。往右手边那一口功德箱里,投了一枚喜钱。
叮。
脆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