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薪三千的值夜员,守则第一条就不对劲
我哥失踪那天,给我发了条语音。
"小屿,如果我没出来,别来找我。"
那是他值夜第三天凌晨三点发的。语音里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背景音里有种很轻的、一下一下的东西,我后来才听懂,那是有人敲棺材板的声音。
发完这条语音,我哥的手机就再没开过机。
警察查了三个月,查到他最后一笔工资入账,查到他租的房子退租。
查到他朋友圈最后一条,是转发的一条招聘启事——安福堂殡仪馆招值夜员,日薪三千。
监控显示,他失踪前一天还在菜市场买过菜,拎着塑料袋回了出租屋。
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
警方定性:自行离开。结了案。
我没听他的。
三个月后,我坐在安福堂殡仪馆的值班室里,对面是白班师傅老周。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夜班,一晚三千,干三晚。"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招工启事,红底黑字,上面就一句话:安福堂殡仪馆招值夜员,日薪三千,要求胆大心细,能熬住。
底下用小字写着:值夜期间,一切以《夜班守则》为准。
"三千。"我重复了一遍,"殡仪馆值夜,一晚三千?"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行情的人:"嫌多?"
"是太多了。"我说,"城东那些厂子,夜班一晚撑死三百。"
"那你更该想清楚。"老周把烟叼上,"钱给到这个数,就说明这活儿,有它值这个钱的地方。"
"我哥陈峰,在你这干过。"我说。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看我,低头点了根烟:"干过。后来不干了。"
"他是失踪。"
"对警方来说是失踪。"老周吐了口烟,"在我们这儿,叫没熬住。"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封的纸,递给我。
纸上是十二条守则,宋体印刷,工工整整:
一、夜班23:00至次日5:00,期间不得离开值班室,不得给任何人开门,包括你的同事。
二、值班室的钟指向凌晨3:00时,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抬头看镜子。
三、走廊灯若熄灭,数到十再睁眼;若灯仍没亮,退回值班室,用红布蒙住门牌。
四、不要回应停尸间方向传来的呼唤,哪怕那声音像你认识的人。
五、每小时整点巡查一次,只能踩白色地砖。
六、遗像里的人若对你笑了,把供桌上的香倒插三炷。
七、停尸柜若自己弹开,别去推,背对它念完手里的名字,直到它合上。
八、值班室电话只能接不能拨;电话那头问什么,都答"天亮了"。
九、夜班期间别吃任何东西,尤其是供桌上的糕点。
十、看见穿寿衣的人在走廊走动,低头看自己的鞋,等脚步声消失。
十一、不要相信写在守则上的第十二条。
十二、(这一条被人用血划掉了,整段黑红,看不清一个字)
"第十二条呢?"我问。
老周没回答。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别问为什么。照守则做,天亮拿钱走人。你哥就是问得太多。"
他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说不上是可怜还是别的什么:
"三晚上。熬过去,三千块到手。熬不过去……你也别怪谁。"
我坐在值班室里没动。玻璃门外,老周沿着走廊走远,脚步很实。我一直看到他的影子拐过墙角,才收回目光。
殡仪馆下午五点半下班。
最后一批工人走的时候,有个穿蓝褂子的保洁阿姨路过值班室,往里瞥了一眼,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新来的值夜?"
我点头。
她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小伙子,听阿姨一句,值夜归值夜,守则归守则——你那柜子。"
她指了指我身后的文件柜。
"上一个人锁的,别打开。"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
她拎着拖把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柜子里锁着的不是东西,是上一个值夜员没带走的账。谁看了,谁就得接着算。"
晚上七点,整个殡仪馆只剩我一个人。
白天的消毒水味散了,空气里浮着一种旧的、沉的味道,像檀香,又像是什么东西搁久了的酸气。
我检查了一遍值班室——铁桌、电话、老钟、墙上那面镜子。
没有窗户。
手机没信号,一格都没有。
我哥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个晚上。
我翻开桌上的值班日志。前几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空白。只有最后一页,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它来了就关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它指的是什么?门是哪扇门?
晚上十一点整,大门从外面落了锁。
"咔哒"一声,锁舌咬进锁扣,又重又沉。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老周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
整个殡仪馆,就剩我一个活人了。
我坐在铁椅上,把守则又读了一遍。十二条,字字工整,像一份签好字的合同。
第十二条那团血污在灯光下发黑,像一块烫伤。我不知道自己盯着它看了多久,直到钟走到十二点整。
"嗒。"
我抬起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像有人用手指节叩门。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跑过来:
"小屿,开门。我落了东西——老周让我回来拿,落钥匙了。"
是我哥的声音。
我哥失踪三个月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门。门缝下面塞进来一道黑影——门外的"人"站在灯下,影子投进来。
我蹲下去看。
那道影子,脚尖是朝上的。
脚后跟没沾地。那个东西是踮着脚站在门外的,踮得笔直。
我慢慢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那声音变了,变轻了,贴着门板,像凑在我耳边说话:
"你哥第一次也没开。"
"他没开,后来他还是没了。"
"你猜,他是自己没熬住,还是……我进去找的他?"
我攥着那本值班日志,没吭声。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然后脚步声走了,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像是脚后跟终于落了地。
走廊里再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见手里的日志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红色的,像是刚写上去,还在往下渗:
"别信守则。它在骗你进去。"
2 凌晨三点,有人在棺材里敲了三下
第一夜,我熬到两点四十。
值班室的老钟走得比外面的慢。我坐在铁椅上,把守则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第十二条那团血污在灯光下发黑,像一块烫伤。
我把守则翻过来,又翻过去,塑封膜里夹着一根头发——黑的,短短一截,不知道是谁的。
我把它抽出来,夹进值班日志里,就当给自己壮胆。
两点五十,钟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人。
我听见墙上的镜子发出一声轻响。
"咔。"
像是玻璃自己裂了一道缝。我抬头——没有,镜子完好。但镜面上起了一层雾,白蒙蒙的,像有人隔着镜子往里呵了一口气。
钟指向三点整。
守则第二条:不要抬头看镜子。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雾从镜子上漫出来,冰凉,贴着我的后颈。
那种冷不是温度低,是像有什么东西站在你背后,替你挡着灯光。
然后我看见了。
桌面上,那本值班日志的封皮上,映着一行字。是反着的,从镜子里倒映下来,一笔一画,是我哥的字。
"镜子可以看。但只能看一眼,看你身后站着几个。"
字迹下面是半个五角星。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我认得。
小时候我哥在我作业本上画的记号,画完还要说一句"这星是歪的,才是我画的"。
是陈峰。这行字是他留的。
我定了定神,抬头,看了镜子一眼。
镜子里,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我左后方,离我不到一步。穿着白色的寿衣,脸埋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直站在那儿,等着我回头。
我看清了——镜子里,他脚边没有影子。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隔着镜面,我们俩一站一坐,谁都没动。
值班室的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小的电流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鬼片,镜子里的人总是先动,可这一回,镜子外的人也没动。
僵持了大概十秒,我收回目光。镜面那层雾慢慢散了,身后什么都没有。值班室的空气又恢复了温度,像刚才的冷是错觉。
三点十分。
停尸间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咚。"
"咚。"
"咚。"
三下。一下比一下沉,像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手背敲着木板,问外面有没有人。
然后是喊声。
是我哥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带着回音:"小屿——小屿——"
守则第四条:不要回应停尸间方向传来的呼唤,哪怕那声音像你认识的人。
我没应。我把手腕塞进嘴里,咬住,牙齿陷进肉里,疼得清醒。
那声音喊了五遍。
一遍比一遍近,喊到第五遍的时候,它就在值班室门外了,隔着一扇门板,像刚才那个人一样,贴着门缝说话:
"小屿,哥在停尸间里,冷。你来接我。"
我没动。
门外安静了。
四点整,巡查时间。守则第五条:每小时整点巡查一次,只能踩白色地砖。
我拿了手电,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很长,头顶一盏日光灯,惨白。地砖是黑白的,棋盘一样铺过去。
白色的砖,在灯光下反着光,看着干净;黑色的砖,灰扑扑的,像落了层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我哥的值班日志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下面是后来添上去的,我翻日志的时候没注意。
现在想起来了——空白页的角落,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白砖是给它走的。踩黑的。"
我踩上黑色地砖。
走廊走过去,脚感不太一样。
黑砖很稳,踩上去实实在在;白砖——我路过一块白砖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块白砖上有一排脚印。
湿的。水印子,一个接一个,从走廊那头一直延伸到我身后。全是朝着值班室的方向。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外面走进来,走在我旁边。
我握紧手电,没敢看。
走到走廊尽头,停尸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渗出一股凉气,冻得人骨头发酸。
我贴着门板站了两秒,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敲击声,也没有喊声。
我按原路返回,这次没有脚印了。
白砖干净得像刚擦过,干干净净,像等着下一双鞋踩上去。
回到值班室,我把门关上,锁好,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手电的握把上全是手汗。
五点半,天蒙蒙亮。门外传来老周的脚步声、钥匙串的响动。
大门开了,日光涌进来,走廊一瞬间变得普通、破旧,像任何一家县级殡仪馆的走廊。
老周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熬过来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把钥匙交给他,没提夜里的事。他也没问。
我走到殡仪馆门口,忽然觉得手心发痒。
张开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红色的,是我哥的笔迹,笔画歪斜,旁边画着那个歪五角星:
"第二晚,它会变成我。"
我站在清晨的太阳底下,把拳头攥得发白。
3 守则被人用血改过,真规则只有半句
白天我没走。
我在殡仪馆外面的早点摊坐到中午,一碗豆浆喝了两个小时,等老周出来。他拎着保温杯,看见我,步子慢了一下。
"还有两晚。"他提醒我。
"我哥的事,"我拦住他,"你知道多少?"
老周沉默了很久。烟抽了半根,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你哥是自己选择留下的。"
"什么意思?"
"有些人,不是被抓走的。"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天。
"是被留下的人,自己选了留下来。值夜员这一行,干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你别问为什么。问了,就走不了了。"
我盯着他:"那你呢?你也留过?"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可他最后只是把保温杯拧紧,说了句不相干的:"我老婆孩子还等我回去吃饭。"
"你是拿别人顶的?"
他没答。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今晚要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喊到第三声——你就应了吧。"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掌心里那行字的事。那句话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从他知道的事情里。
"应了会怎么样?"我喊住他。
老周没答。他走进殡仪馆的大门,消失在拐角。
第二夜。
十一点,大门落锁。值班室比昨晚更冷。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墙上那面镜子用胶带封了——不是守则让封的,是我不信它。昨晚镜子里的人影,我记了一整天。
然后我检查了值班室:铁桌、电话、老钟、一个文件柜。文件柜上了锁,锁是老式的挂锁,我拿钥匙试了试,开不了。
十一点四十分,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墙上,出现了一行字。
红色的,新的,还在往下淌。
"三点整,对着镜子喊你自己的名字。喊完,你就能走。"
没有五角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和我哥的一模一样,连笔画里那个习惯性往上挑的钩都一样。可是没有五角星。
我哥留的字,从来都带那个歪五角星。
这是假的。
我回到值班室,用袖口把墙上那行字擦了。擦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东西会学我哥的字。它学得这么像,我哥在它手里,到底被学了多久?
零点整,巡查。我踩黑砖,走完一圈。
白砖上又有脚印了,这次是两排,并排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昨晚走了一遍,今晚又走了一遍,等着踩熟这条路。
凌晨一点,遗像厅的方向传来一声笑。
很轻,是一个女人笑了一声,带着叹息。我走过去——遗像厅的供桌上,摆着一排遗像。黑白照片,每一张都正对着门口。
最右边那张,是个中年女人。她的照片在笑。
下午经过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这张照片是板着脸的。
守则第六条:遗像里的人若对你笑了,把供桌上的香倒插三炷。
供桌上有三炷香,还没点。
我没倒插。
我想起哥哥日志残页上的一句话,是那半本撕掉的值班日志里,我唯一能拼出来的几个字:"香横着放,它扭不过去。"
我把三炷香从香炉里拔出来,横放在供桌上。
照片里的女人,笑容慢慢收回去,脸一点一点转开,像是不愿意看我。
我退回走廊。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像是不满。
凌晨两点半,走廊尽头的寿衣间门开了。
一个穿寿衣的人走出来,走得很慢,像在水里走。他背对着我,往值班室方向走。
守则第十条:看见穿寿衣的人在走廊走动,低头看自己的鞋,等脚步声消失。
我低头看鞋。
那双寿衣鞋停在我面前了。鞋尖朝我,鞋面是黑布,绣着云纹——寿衣上的绣样。然后我看见了:鞋是湿的。
水正从鞋底渗出来,沿着地面,漫到我脚边。
它在看我。它在等我抬头。
我没抬头。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数自己的心跳。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走远了,一下一下,落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带着水声。
它走过去了。它没碰我。
凌晨三点四十。停尸间的方向,又响起了喊声。
"小屿。"
这次是正常音量,像人在门外说话。我握紧门把手。
"小屿。"
第二声。
守则第四条说不要回应。可我哥的批注说:前两次别应,第三次,必须应。
我手心全是汗。
"小屿。"
第三声。
我咬咬牙,应了:"哥。"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是真的我哥——我认得出,他每次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就是这个声音:
"小屿,你别守满三晚。它在数。"
"数什么?"
"数你照做了几条。你照做一条,它就记你一条。守则不是保命的东西——是它的名单。"
我浑身发冷:"那我不照做呢?"
"不照做,它会换一种方式找你。但它不能直接碰你,它得靠你'答应'。"
我哥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在往水里沉。
"小屿,你听我说,第——"
声音断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回值班室,拿起桌上那张塑封守则。
我一条一条数过去。
一、二、三、四……我昨晚照做了第二条、第四条、第五条。今晚照做了第十条。
数到第十条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守则最下面,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之间,多了一个小小的手印。
小孩手掌那么大,红色的,印在塑封膜里面——像是早就印在那儿的,今天才显出来。
我的手印。
它已经记下我两条了。
4 它学会了我哥的声音,在门外喊我名字
天亮以后,我没走。
老周来开门的时候,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把那本值班日志递到他面前。
"这屋里还有东西。"我说,"文件柜,锁着的。"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文件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柜子不是我的。"他说,"是上一个值夜员的。"
"上一个?我哥前面那个?"
老周没接话。他走到文件柜前,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拧开挂锁。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像是这把锁很久没开过了。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安福堂值班日志(内部)",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
我哥的字。满满一本。
"你哥第三晚之前,把这个锁进去了。"
老周把笔记本递给我,手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他说,如果第二天来开门的是他,就把这本烧了;如果不是他……就把它交给下一个进来的人。"
"他算到自己出不去?"
"他没算。"老周说,"他是怕自己万一出不去,这本东西落在'它'手里。你哥这个人,心细。"
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的第一天。
"11月1日,晴。第一天。老周说守则要背熟。"
"晚上十一点落锁,十二点有人敲门,喊我名字,我没开。守则第一条有用。"
"11月2日,多云。第二天。凌晨三点,镜子起雾,我看了,身后没有人。守则第二条,我违反了。但我没出事。"
"我觉得守则有点不对劲。"
"11月3日,阴。第三天。我在守则塑封膜里面,发现了一个手印。很小。不是我的。"
"我开始数——我照做了几条,手印就有几个。"
"守则不是让我们活的,是给'它'登记名单的。"
"11月4日。我今天才想明白。老周不是第一个值夜员,他也熬过三晚。可他三晚之后还在——因为他把名单传下去了。"
"他招来下一个,'它'收走下一个,他就能走。我是他的'下一个'。"
"我看了看日历。等我干满三晚,我是不是也要贴一张招工启事?"
我翻页的手停住了。
第二页,日期跳了一周。
"11月11日。我打算留下来。我不招人。它要收,就收我。我不把名单传下去,看它能拿我怎么办。"
"11月12日。它生气了。它开始学我说话。今天下午,我听见我妈在门外喊我回家吃饭。我差点就开了门。"
"后来我对着门缝喊了一句'妈,我今晚加班',外面就没声了。它学人声,学得越来越像。"
"11月13日。它发现了我的软肋——小屿。它学小屿喊我哥。我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夜,没应。"
"小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听哥一句:它喊你名字,前两次千万别应。"
"第三次,你必须应——应了,它才不能拿你的名字做什么。这是我试出来的。你信我。"
"11月20日。镜子。凌晨三点,镜子里有个人站在我身后。我看了他一眼,他就散了。"
"它怕镜子——镜子里,它藏不住。你身后站着几个,一眼就看出来了。"
"11月21日。白砖黑砖。白砖是它的路,它走白砖。你踩黑的,它就够不着你。记住,走廊巡查,永远踩黑砖。"
"11月28日。停尸柜会自己弹开。有一次弹开,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让我'念一遍柜门上的名字'。我没念。"
"念了,它就知道你是谁了。别念。"
"12月5日。第十二条。守则第十二条被划掉了,但我知道上面写的什么——老周第一天晚上喝多了,说漏嘴。"
"第十二条原文是:'天亮前,叫出你自己的名字,你就能离开。'它把这条划掉,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但后面还有半句,老周没说全。他说:'如果……有人替你答了到……'"
"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好像再多说一个字,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12月8日。我把它惹毛了。它今晚上来敲门,学的是老周。"
"我开门了——我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门外站着老周。真的是老周,连他左手的伤疤都在。我差一点就信了。"
"后来我看见,'老周'的脚后跟,是踮着的。它站不稳,它学人学得再像,脚后跟永远是踮着的。这是它唯一的破绽。"
笔记本到这里,后面全是空白。
我合上本子,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个白天。
晚上十一点,大门落锁。
我站在值班室中央,把守则从墙上撕下来,放在桌上。我看着那条被血划掉的第十二条,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开血痂。
"天亮前,叫出你自己的名字,你就能离开。如果有人替你答了'到',留下的就是你。"
我念完这行字,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铃——"
守则第八条:电话只能接不能拨,那头问什么,都答"天亮了"。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我哥的声音,很轻:"小屿。"
"哥。"
"你是谁?"
"你说呢。"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滑,像一条蛇爬过听筒:
"陈屿。你叫陈屿。你哥叫陈峰。你小时候掉过一颗门牙,是摔的,在你们家楼下。你十四岁那年——"
"你先说。"我打断它,"我哥知道我小时候哪颗牙是换牙掉的,哪颗是磕掉的。你说。"
电话那头,声音停了。
一秒。两秒。三秒。
"咔哒。"电话挂了。
我放下听筒,手心全是汗。它连我十四岁那年的事都知道。它学我哥,学到这份上了。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暖气管,响了。
"咚。咚。咚。"
三短一长。
我猛地抬头——这是我和我哥小时候的暗号。放学回家,他怕我给人贩子抱走,约定敲门三短一长才是他。
三短一长,是我哥。
我冲到暖气管旁边,把耳朵贴上去。管子很凉,里面传来很轻的敲击声,一下一下,断断续续,像是在敲一个字一个字的。
我听了很久,拼出那句话:
"第12条能救你。它怕你信。"
我贴着管子,小声问:"哥,你还在吗?"
管子安静了。
过了很久,传来一声极轻的"咚"。一下。像是点头。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管子上,闭了会儿眼。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小时候我妈上夜班,就我和我哥在家。
我哥怕黑,又怕我知道他怕黑,就发明了这个暗号:门响三短一长,是自家人,可以开。
这个暗号我们用了二十年,从老家的铁门,用到出租屋的防盗门。
他现在用同样的暗号,敲给我听。隔着三个月的黑暗,隔着停尸柜的铝合金门板。
凌晨三点,我拿起桌上那张守则,用湿毛巾擦第十二条的血。
血痂一点一点化开,字迹露出来。
刚露出第一个字,值班室所有的灯,全灭了。
5 第十二条规则,是写给死人看的
灯灭的瞬间,我听见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电流声没了。外面马路上的车声没了。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守则第三条:走廊灯若熄灭,数到十再睁眼;若灯仍没亮,退回值班室,用红布蒙住门牌。
我没退。我站在原地,数到十,睁开眼。
灯没亮。
黑暗里,走廊方向传来一点光,惨白的,像月光,又比月光更冷。我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自己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像是它怕我反悔。
走廊变了。
地砖还是黑白的,但白砖上的湿脚印密密麻麻,排成两行,从走廊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像有一支队伍,常年在这条走廊上走着,走了一百遍、一千遍。
那些脚印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印着半个脚掌——我蹲下看了一眼,那半个脚掌,只有前脚掌着地。
踮着脚走的。一直踮着脚走的。
头顶的日光灯管结着蛛网。墙皮斑驳。整条走廊像老了三十年。
停尸间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停尸间比值班室大得多,一排一排的停尸柜,铝合金的柜门,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
有的柜门开着一道缝,有的锁得死死的。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过期了很久的甜味。
最里面那排柜子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着白色寿衣。身形很像我哥。
"小屿。"他没回头,声音很轻,"你来了。"
"哥?"
"过来。"他招了招手,"让我看看你。"
我没动。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脚后跟。
他穿着寿衣,寿衣下摆盖住了脚。我看不见他的脚后跟。
"你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温柔,"哥等了你三个月。"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哥,"我说,"你记得我小时候,你在我作业本上画的那个五角星吗?"
他沉默了一下:"记得。歪的。"
"哪个角是歪的?"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你说啊。"
"小屿,哥记不清了。三个月了。"
我的心沉下去。
我哥记性再好,也不可能忘——那个五角星是他自己发明的记号,他画了二十年,连我上大学的行李上都画了一个。
"你记不清了。"我说,"因为你不是我哥。"
他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寿衣底下渗出来,先是像我哥,慢慢变调,变成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你哥在我肚子里。你猜,我把他消化完了没有?"
我后退一步,撞在停尸柜上。
"跑什么?"
它往前走了一步。
"你跑不掉的。这三晚,你照做了那么多条,你的名字早就记在名单上了。你哥也记了。你们兄弟俩,正好凑一对。"
它越走越近,寿衣下摆擦着地面,没有声音。它的脚后跟——我死死盯着——还是看不见。它学我哥,连藏脚后跟都学会了。
我不能跑。跑不掉。它在这条走廊上走了那么多年,这里每一块砖都是它的。
我得让它犯错。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守则,十二条守则,我一条一条过。
第一条:不得离开值班室。第五条:每小时整点巡查一次。
这两条是冲突的——我必须离开值班室,才能巡查。
守则第七条:停尸柜若自己弹开,别去推,背对它念完手里的名字。
守则第四条:不要回应呼唤。
第十二条:天亮前叫出你自己的名字,你就能离开。如果有人替你答了"到",留下的就是你。
规则必须自洽。它把规则写出来,规则就是它的笼子。它自己也得守规则。
我盯着它:"你刚才说,我照做了那么多条。"
"是。"
"那我问问你。"我说。
"守则第一条说,夜班期间不得离开值班室;守则第五条说,每小时整点巡查一次。你说,我该听哪条?"
它停住了。
"我要是留在值班室,就违反了第五条;我要是出去巡查,就违反了第一条。"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是该留,还是该走?"
它没说话。寿衣下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还有第七条。"我继续说。
"停尸柜弹开,我该不该推?背对它念名字——念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不念,你就有理由收我。你说,我念还是不念?"
它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我看见了——它的脚后跟终于露出来了,踮着,绷得笔直,在发抖。
"你写的规则,你得守。"我盯着它,"你自相矛盾,你就得卡在那儿。你不是靠规则收人吗?规则破了,你还能收谁?"
走廊里的灯,开始疯狂地闪。
它发出一声尖啸,寿衣鼓起来,像灌满了风。
墙壁上的字迹一条一条浮出来——十二条守则,全部浮现在墙上,红色的,扭曲着,像烧红的铁丝。
"你——"它的声音裂成两半,"你不配——"
我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冲向停尸间最里面。
身后传来它追赶的声响,地板在震。我撞开最里面那排柜子的门,一格格停尸柜,铝合金的门,一格一格自己弹开了。
"砰。砰。砰。砰。"
像一排棺材自己开了盖。
每一格里都空着。一格。两格。三格。一直弹到倒数第二格。
那一格的门,缓缓弹开。
里面躺着我哥。
他闭着眼,穿着白天的衣服,脸色青白,像睡着了一样。胸口没有起伏。三个月了,他躺在这格柜子里,躺了三个月。
"哥!"
我的手刚碰到柜沿,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钟响。
"当——"
五点的钟。天要亮了。还剩一分钟。
我哥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凑过去。他说的是:
"……念……第十二条……"
我回头。墙上那十二条守则,第十二条的血迹正在往下淌,像活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浮现出来,完整的第十二条:
"天亮前,叫出你自己的名字,你就能离开。但如果有人替你答了'到',留下的就是你。"
身后,那个东西的声音变了。
它不再学我哥。它学的是我。
"陈屿。"它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和我一模一样,带着哭腔,"陈屿,我冷。"
它在等。它在等我说出那句话,或者等它自己替我答那个"到"。
天快亮了。
我握紧拳头,抬头,冲着天花板,用尽全身力气喊:
"陈——屿——!"
6 天亮以后,我哥替我留在了那里
"陈——屿——!"
我的声音在停尸间里撞来撞去,撞出一串回音。
回音里,有一声不是我喊的。
是"到"。
我喊出自己名字的同一秒,那个学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抢着答了那一声:
"到。"
它的声音里带着狂喜,像饿了三年的东西终于咬住了钩子:"陈屿,你叫陈屿——你答了,你答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第十二条:天亮前叫出你自己的名字,你就能离开。但如果有人替你答了"到",留下的就是你。
它替我答了。替的,是"我"。
停尸间的空气猛地收紧。墙上的十二条守则同时亮起红光,像十二道烧红的锁链,从墙里伸出来,缠向我的手腕。
地面裂开细缝,黑气从缝里往上冒,缠住我的脚踝。
它在收我。它要把我拉进名单里。
"你答了。"
它的声音贴在我脑后,湿冷的。
"现在你是我的了。"
"你哥当初也是这么答的——不,你哥比你聪明,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可他喊的时候,我替他答了'到'。"
"你们兄弟俩,一个都跑不掉——"
我挣扎着往后退。黑气缠得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候,停尸柜上,我哥睁开了眼。
他动了。
三个月没动过的人,从铝合金柜格里坐起来。他的脸色还是青白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冲我做了一个口型。
我认出来了。
他说:"到。"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它说的。
它正贴在我身后,学着我,张着嘴,等着替我把那声"到"答了——我哥抢在它前面,应下了那声"到"。
"到。"
一声,清清楚楚。
墙上的红光,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气散开,缠着我脚踝的东西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垂下去。
我身后的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嘶鸣,然后——那声音变了调。
"你……替他……答了……"它的声音在发抖,"你答了'到'……收的……是你……"
我哥坐在停尸柜上,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我认得。小时候他把我的作业本弄脏了,就是这么笑的——带着点抱歉,又带着点得意,好像干了件天大的好事。
他张了张嘴,这回出声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第十二条……说,有人替你答了'到',留下的就是你。"
"哥——"
"它替你答,留下的是你。我替你答,留下的是我。"
他看着我。
"小屿,你哥我,早就不该走了。三个月前我就该走了。是我贪,想再看你一眼。"
五点的钟,敲响了第二下。
停尸间的门猛地弹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白的,刺眼。
走廊一瞬间恢复原样——日光灯亮着,地砖干净,墙上没有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哥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像纸浸了水。
"哥!"
"走。"他说,"门开了。走。"
我冲过去抓他的手。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凉的,像握住了一捧水。
"小屿。"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别再来了。回去,把守则烧了。别让下一个值夜员看见。"
他抬起手,冲我比了一个手势。
五指张开,歪歪扭扭,画了一个五角星。
那个画了二十年的、歪的五角星。
"嗒。"
五点的钟,敲完了。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太阳升起来了,白花花的,照在水泥地上。门口站着老周,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把一沓钱递过来。
三千块。崭新的,用皮筋扎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攥着那沓钱,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大门。玻璃门后面,走廊尽头,好像有个人影,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
我哥的轮廓。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后面,对我比了个口型。
"走吧。"
老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玻璃门后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别看了。"他说,"看了,就忘不掉了。"
"你早就知道?"我问他,"你知道他会替我留下。"
老周没回答。他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抽烟,烟灰弹在地上,被风卷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我这一行,干了十一年。熬过三晚的,你是第三个。"他抬头看我。
"前两个,一个烧了守则,跑了;一个跟你哥一样,自己留下了。"
"我见过太多人了——人这东西,就怕心里头记挂点什么。你哥心里头记挂你,他就走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走进殡仪馆。
进门之前,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伙子,换个城市住吧。它记住了你的名字,就忘不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颈发烫,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沓钱,指节都白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我停下来,把手里那沓钱一张一张捋平。三千块,一分不少。
我把它塞进口袋,没回头看。
我回了市区。找房子,搬家,换了手机号。我以为只要离那家殡仪馆够远,那三个晚上就能翻篇。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半,回家。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借着楼道的灯看。白纸,红字,印得工工整整,像一张招工启事:
"《住户守则》——"
"一、晚归的人,请务必遵守。"
"二、进门后,无论听到谁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头。"
纸的下角,印着一个手印。
小小的,小孩手掌那么大。红色的。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像是脚后跟,终于落了地。
(全文完。故事未完。)
——后记——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纸上的红字像是活的一样,在火焰里扭了扭,最后化成灰,落在垃圾桶里。
我搬了两次家。换了三个手机号。老周那句"它记住了你的名字,就忘不了"我记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在新公司的入职体检单上,看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体检须知》——抽血前,请务必确认护士叫的是你的名字。"
字印得工工整整,像是早就印在那儿的。
我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窗外,有人哼着歌走过。那调子我听过——是老家那首儿歌,我哥小时候哄我睡觉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