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吃油馓子的鲁长
全稿 10 章 · 21,500 字 · 已完结
2026 年 11 月
简介:林晚二十六岁,被裁员那天算了一笔账:存款四万三,只够活五个月零十一天。
婚期定了,她跟着男友回老家过年,饭桌上撞见了那位海外回来的表舅。
贺明洲有钱、有权、有脸。他给她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名片,第二样是一份工作推荐,第三样,是一纸把她男朋友调去外地的命令。
她算得清每一笔账——车费、房租、彩礼、她妈的药费。
唯独这一笔,她算了七个月。
越界的人是要付账的。她付出工作、婚约和所有旁观者的善意,才换到一个“我愿意”。
正文
第 1 章 赔 偿 金
会议室里。协议一共四页。林晚从最后一页看起。
“补偿金这里,”她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按 N+1.5 算。”
HR 姓何,三十来岁,脸上没多少肉,笑起来也像在盘算。他愣了一下,说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 N+1。”她抬眼看对方,“多出来的 0.5,是我这四年没休的年假。你们要么折成钱,要么我现在打 12333。”
老何的笑停在脸上。他说去问一下。
他出去10分钟,回来时手里是重新打印的那一版。她逐条看完,看到“双方无其他争议”那一行,用大拇指沾了印泥在下面压了一道印。
签字。笔是公司发的,笔杆上印着去年年会的口号:家的温暖。
工位上,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的绿萝,抽屉里两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是这四年工作的见证。
隔壁工位的李可起身去接水,脚步在经过她时慢了半拍,然后又快起来。有人隔着两排喊“晚姐,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她走过去扫了码。她知道这些人明天就会忘了她,也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忘了他们。这不叫凉薄,这叫正常。
部门群还在发年会照片。红底金字,一排人举着酒杯,祝词是“再创辉煌”。
她把工牌放进包里,没有丢。工牌可以退,押金五十,她记得。
抱着纸箱等电梯的时候,部门主管追出来。
“林晚。”他扶着电梯门,“我跟上面磨了三天。转岗做渠道支持,钱少一点,但能留下来。”
电梯到了,里面没人。她按着开门键。
“多少。”
“九千。”
她现在是一万四。
“谢谢张哥。”她说,“不用了。”
主管张了张嘴,最后说:“你这脾气。”
她笑了一下。她不是脾气。她算过:九千块,做三年,三年后她还是站在这里,只是更老了。而她今年二十六。
出闸机的时候保安跟她打招呼:“林姐,明天见。”
她说:“嗯。”
她在地铁口给苏禾发消息:我失业了。
苏禾三秒回过来:滚。
又一条: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签的。
电话立刻打过来,她没接。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看对面那辆公交开走,低头回了一条:我在算账,算完找你。
苏禾:行,不行姐妹儿借你。
她盯着“我借你”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这世上肯借钱给她的人不多,苏禾算一个。
地铁过隧道,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算了一笔账:存款四万三千二,房租三千八,水电网两百,一个月怎么省也要花五千。五个月零十一天。她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很稳,像在核对一张别人的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砚发来一句:今年早点回家,我妈说把婚期定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站路。到站的时候她回了一个“好”字,删掉了对话框。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她上楼时三楼在炒辣椒,油烟顺着楼道往上走。
周砚在客厅,电脑开着 CAD,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旁边一杯凉透的茶。他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早?”
“公司放假。”她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准备好的那句话是“我被裁了”。上楼的六层楼里明明心里排过顺序:先说被裁,再说赔偿谈得还行,最后说明天开始投简历。三句话,很顺,也体面。
但她一句都没说。
“哦。”周砚应了一声,眼睛还在屏幕上,“那正好,休息几天。你最近脸色不好。”
她去洗澡。热水器忽冷忽热,水压上来的时候管子会响一声。她站在水下想,为什么不说。
不是因为怕他担心。是因为她提前知道他会说什么——“没事,我养你”。
七年前他说过一次。那年她二十一岁,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觉得这句话是天。
现在她知道,“我养你”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是“你别折腾”。
她出来的时候周砚已经躺下了,手机举在脸上,屏幕的光照着下巴。他听见她擦头发,说了一句:“我妈今天打电话了。”
“嗯。”
“她问年底能不能把事定了。”
“定什么。”
“婚期。”他把手机放下,“她说你今年要是没工作,就先别找了,把婚结了,明年再找也一样。”
毛巾还搭在她肩上,水滴到地板上,一小片深色。
她没说话。
周砚以为她默认了,翻了个身,说:“我觉得也行。早点定下来,也轻松。”
灯关掉以后,天花板上有一条路灯的影子,被窗帘切成一段一段。
她在黑暗里重新算了一笔账:彩礼、酒席、首付、她妈妈的药费、明年可能的产检。算到第三行她停了。
她今年二十六。她还有五个月零十一天。
高铁到云岭是下午三点。
周砚在出站口等,穿了件新的羽绒服,灰色,领子立着。
“冷不冷。”他接过她的箱子。
“还好。”
从站上到镇上四十分钟。他叫了辆车,司机是本地人,一路跟他聊谁家儿子回来了、谁家今年没回。她坐在后座看窗外,山是湿的,田是空的,路边的房子都贴着白瓷砖,瓷砖上落了一层灰。有人在门口杀鸡,血水泼在水泥地上,冲一冲就淡了。
“我妈把西屋收拾出来了。”周砚说。
“嗯。”
“她说没过门,住一起不好。”
“嗯。”
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黑漆门前。周家的老宅是青砖的,两进,天井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屋檐在滴水,滴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陈玉兰从灶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回来了。”
“阿姨。”林晚叫了一声。
“路上累吧。”陈玉兰说,“西屋给你收拾好了,被子是新晒的。”
周砚把箱子提进西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鲤鱼。窗户里层糊了塑料膜,风一吹,膜就鼓一下。
“晚上六点吃饭。”陈玉兰在院子里说,“你们先歇着。”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楞,才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护肤品放在床头,笔记本塞枕头底下,充电线插上。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心里很稳,像出差住店,先把这个地方变成能过夜的地方。
四点不到,隔壁的婶子来串门,拎着一袋橘子。
“这就是周砚的对象?”婶子上下看她,“长得真好。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她在……”陈玉兰抢在前头,“她在城里上班,做市场的。”
“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陈玉兰说。
婶子笑:“够花是多少。”
林晚剥了一个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撕掉:“一万四。”
她没说“我已经不在了”。
屋里静了一下。婶子说“那不少了”,声音比刚才低。
陈玉兰没接话,转身去灶屋添水。
她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周砚。周砚小声说:“你别说那么具体。”
“为什么。”
“她们爱比。”
“那就比吧。”她说,“我又不比谁差。”
晚饭四个人。桌上一盘红烧鱼,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青菜,一锅汤。
周德昌把鱼端上来,转盘一转,鱼停在了周砚面前。
“吃鱼。”陈玉兰说。
鱼肚子那面朝着周砚。她面前是鱼尾。
“小林,你自己夹。”周德昌说了一句。
“好。”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饭有点硬。
“工作还顺利吧。”陈玉兰问。
“挺好的。”她说。
周砚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的腿。她没动。
“现在外面不好找工作。”陈玉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我们单位老李的女儿,研究生,找了半年。”
“嗯。”
“你那个公司,是做什么的。”
“做消费品的。”
“哦。”陈玉兰点头,“那不就是卖东西。”
“妈,吃饭。”周砚说。
她低头扒饭。腊肉很咸,她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压在饭底下。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数了一下,一共十一个。她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屋。水是凉的,她开了热水,等了一会儿才热。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在笑。她听见陈玉兰说话,声音压得不算低,隔着门能听见。
“……她那份工作没了。”
“谁说的。”周德昌问。
“周砚说的。上个月就没了。你说这……”
“小点声。”
“我说什么了!。”
水从她手背上流过去。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扣在架子上,扣得很轻。
洗完碗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
“到了?”她妈妈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到了。”
“人家对你好不好。”
“好。”
“你别空着手去。”她妈妈说,“我让你带的那盒茶,你拿了没。”
“拿了。”
“那就行。”她妈妈咳了两声,“我这个月的药,你别忘了。”
“初八给你打。”
“不急。”她妈妈说,“你先顾自己。”
她把电话挂了,站在灶屋门口,看天井上那一小块天。天已经黑了。
周砚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擦灶台。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妈就那样,你别多想。”
“嗯。”
“明年我们就搬新房子。”他说,“我看了一个楼盘,在地铁口,八十九平,首付……”
“周砚。”
“嗯。”
“你妈知道我没工作。”
他停了一下。
“是...我说的。”
“嗯。”
“我……”他把手松开,“上个月她问我,我就随口提了一句。”
“没事。”她把抹布挂好,“本来就没了。”
她转身出去,经过他身边,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这个味道她闻了七年。
夜里十一点,他敲门,递进来一个热水袋,外面裹着毛巾。
“灌好的。”他说,“这边冷。”
“谢谢。”
“晚晚。”他在门口站着,“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年轻时候也不容易。”
“我知道。”
“那我睡了。”
“嗯。”
门关上。热水袋放在被子里,慢慢把那一小块地方烫热。
她把手伸出来,看了一会儿。
“明年搬新房子。”
她学着他的语气,在心里说了一遍。
然后她说了一个“嗯”。声音很轻,像别人的。
第 2 章 喊 他 表 舅
腊月二十九,上午十点,院门口停了一辆车。
不是新车。黑色的,车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牌照是本地牌照。
周砚先出去。他站在门槛外头,叫了一声:“表舅。”
林晚正在择菜。她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很高,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夹克,没戴围巾。
陈玉兰从灶屋一路小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明洲来了。怎么不早说,让周砚去接你。”
“不用接。”他说,“我认得路。”
他打开后备箱,搬下来一箱水果,两瓶酒。周德昌接过去,说太客气了。
“应该的。”他说。
她后来才知道这个“表舅”是怎么来的。周砚外婆的妹妹,年轻时候嫁去了南洋,那边的一支姓贺。到这一辈,还在来往的就剩这一个。论辈分,周砚得叫他表舅;论年纪,他比周砚大三岁。
午饭加了一个人,桌子就挤了。陈玉兰把主位让出来,他推了两次,最后坐在周德昌旁边,正对着林晚。
“这是周砚的对象,林晚。”陈玉兰说。
他抬眼看她。
不是从上到下那种打量。他就是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你好。”她说。
“你好。”
“明洲这次回来待几天。”周德昌问。
“初四走。”
“那边生意忙。”
“还行。”
陈玉兰给他夹菜:“这个腊肉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你妈那时候带你回来,你一顿能吃半碗。”
“记得。”他说。
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她低头吃饭。
“林小姐在哪家公司。”他忽然问。
她抬起头。一桌人的眼睛都转过来。
“我刚刚失业。”她说。
安静了两秒。陈玉兰的脸红了一下——昨天她还跟隔壁婶子说她在城里上班。灶屋那边水开了,壶盖在响。
“哦。”陈玉兰笑了一下,“年轻人嘛,换换也好。”
“是。”她自己也笑,“上个月刚谈完赔偿,谈得还行。算是我今年唯一谈成的一笔生意。”
周砚在桌子底下碰她。她没理。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很轻,眼角动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补偿谈到多少。”他问。
“N+1.5。”
“不错。”他说,“我们公司一般只给 N+1。”
“那贵公司不太行。”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桌上有人咳了一声。
他没生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是不太行。”
饭后周德昌拉他下棋。堂屋里摆开棋盘,炭盆放在脚边。
林晚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放在两个碟子里,一边一碟。
“你不看棋。”他说,眼睛在棋盘上。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你们谁先急。”
周德昌笑了一声。他落了一子,说:“她这个嘴,周砚降不住。”
“我不用降。”周砚在门口说,“我又不打仗。”
陈玉兰把他叫出去,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低。她在堂屋听得见几句。
“……那个地的事,你等会儿跟你表舅提一句。别一张嘴就要钱,先问问政策。”
“妈,人家过年回来的。”
“过年才说。平时见不着人。”
三点多,他出去接电话,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堂屋。门没关严,声音漏进来。
“……红线里面一共多少户。”
“十一户。”
“补偿按什么标准。”
“老宅和宅基地分开算,宅基地按面积,房子按评估价。”
“评估价谁定。”
“县里指定的第三方。”
“换一家。”他说,“我们自己出钱请。”
“贺总,这个不合规矩。”
“那就让它合规矩。”
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也没避。
“听见了。”
“听见了。”
“周砚家的老宅,”他说,“在红线里面。”
“所以呢。”
“所以这两天,你婆婆会对我很好。”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不是因为我是亲戚。是因为我能让赔偿多三百万。”
“三百万买不到什么。”她说。
“买得到你这几天的沉默。”他说。
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推到他那边。
“我不沉默。”她说,“我只是不说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她,笑了。
“有区别吗。”
“有。”她说,“沉默是被逼的。不说话是我选的。”
饭后,他给了周砚一张名片。周砚随手放进外套口袋。
他看了她一眼,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递过来。
“拿着。”他说,“以后有事。”
她想说不用。她伸手接了。
名片很硬,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号码,一个邮箱。没有公司,没有头衔。
她回房把名片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得很里面。
她跟自己说,不会用。
年夜饭吃到八点。电视里放春晚,声音开得很大,说话都得提高一点。
桌上坐了十个人,两个堂哥,一个堂嫂,还有两个小孩。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陈玉兰呵斥了两次。
“周砚今年二十九了吧。”大堂哥喝了酒,脸红,“该办了。”
“明年。”陈玉兰说。
“明年哪个月。”
“看他们。”
“晚晚,你什么意思。”大堂哥把脸转过来,“你要是没意见,就正月里把证领了。”
“哥。”周砚说,“喝酒。”
“我问她呢。”
她放下筷子:“我没什么意见。看周砚。”
“你看,人家多好说话。”大堂哥拍桌子,“周砚你他妈就是磨叽。”
陈玉兰笑,给大堂哥添酒:“行了行了,吃饭。”
她低头吃菜。碗里有一块鱼,是周砚夹过来的,鱼肚子上最厚的那块。
八点半,陈玉兰给每个人发红包。发到林晚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是给了。
“谢谢阿姨。”
“压岁钱,图个吉利。”
红包很厚。她后来摸了一下,六百。
九点多,周砚被几个堂兄弟叫出去放炮。她没去,站在院子里。
远处有烟花,一朵一朵,开完就没了。隔壁的狗一直在叫,叫几声停一下,像在换气。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妈打了一个。
“妈,过年好。”
“过年好。”她妈妈那边也有电视声,“吃饭了没。”
“吃了。”
“人家家里人多不多。”
“多。”
“那就好。”妈说,“人多热闹。你嘴甜一点。”
“嗯。”
“晚晚。”她妈妈顿了一下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回来。”
她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妈,我知道。”
“我不是说你。”她妈妈说,“我就是觉得你在那边,像个客人。”
她把电话挂了。手冻得有点僵。
台阶上有人。她走近才看清是他。他坐在最上面一级,腿伸着,手里夹着烟,没点。
“出来透气。”他说。
“嗯。”
她在离他两级台阶的地方站住。
他把烟递过来。她摇头:“不抽。”
“好习惯。”他把烟收回去,也没点。
“你刚才那个电话。”他说,“你妈妈说什么了。”
“你听见了?”
“听见一句。”
“她说我在这边像个客人。”
他没接话。远处有烟花,光落到院子里,把石板上的一层薄霜照亮。
“她没说错。”他说。
“我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
他“嗯”了一声,像是在核对什么。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他说,“南城,我朋友的公司。市场总监助理,比你原来的位置高半级。你明天把简历发我。”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他想了想。烟花又响了,光落在他脸上,一闪。
“因为你洗碗的时候数了数碗。”他说。
她愣住了。
“昨天中午,十一个碗。你数了两遍。”他说,“数碗的人不多。”
“数碗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一件事是理所当然的。”他说,“别人吃饭就是吃饭。你吃饭还得记账。”
她没说话。
“我不欠人情。”她说。
“这不是人情。”
“这就是。”她说,“你给我一份工作,我欠你一份人情。以后你说什么,我就不好拒绝。”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烟夹回耳朵上。
“行。”他说,“那你记住,是你不要的。”
“我记住了。”
她转身上台阶。走到门口,她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被炮声盖住了。
她没听清。
她后来想,那句话大概是“可惜”。
或者不是。
十一点多,院子里只剩下她和周德昌。他在收桌上的瓜子壳。
“冷不冷。”他问。
“不冷。”
“屋里暖和,进去吧。”他说完自己没动,站在门槛边上看天。
她也没动。
“你阿姨这个人,”周德昌忽然说,“嘴上厉害,心里不坏。她就是一辈子在这个镇上,见得少。”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在饭桌上说你失业了。”
她愣了一下。
“你是有意的。”他说。
她没否认。
周德昌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我教了三十五年书。”他说,“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有的一种,看着特别听话,其实心里有主意,你说什么他都点头,回头他照样干他自己的。”
“您是说周砚。”
“我说你。”
她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了一下。
“我不是要为难你。”周德昌说,“我是想说,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早点说。别拖。拖到最后,伤人。”
“叔叔。”
“嗯。”
“我要是说了,您会怪我吗。”
他把烟塞回口袋。
“怪。”他说,“但我们迟早会想明白。”
说完就进屋了,把门帘掀了一下,又放下。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十二点的时候全家在院子里看烟花。周砚搂着她的肩,说新年快乐。她说新年快乐。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站在廊下,没看天,在看手机。
烟花在他背后炸开,把整个院子照亮一瞬。
他抬起头,正好跟她对上。
她先移开了眼睛。
第 3 章 走 廊
初一凌晨两点多,她渴醒了。
老宅的暖气不足,屋里比被窝冷。她披上外套出来,楼道里没开灯,只有楼梯口那盏小灯亮着,黄的一团。
走廊尽头有人。
她走近,才看清是他。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打电话,说的是英语,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她只听懂一个词:ship。
她本想退回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睡不着。”他说。
“倒水。”
“厨房在楼下。”
“我知道。”
他没让路。走廊很窄,两个人错身都得侧一下。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没带姓。
“嗯。”
“我想要你。”
她背贴着墙。墙是凉的,隔着一层睡衣都能感觉到。
“就一晚。”他说,“过了今晚,你可以当没发生过。我不骚扰你。”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重,撞在耳朵里,烫的。
“我有男朋友。”她说。
“我知道。”
“他是你外甥。”
“表外甥。”他说,“没有血缘。”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些话一句都用不上。她脑子里过的是很具体的东西:明天要早起拜年,红包还没包,周砚睡在隔壁,她这件睡衣是旧的,袖口起了球。
“你考虑一下。”他说,“不用现在答。”
“我不用考虑。”
“好。”他让开半步。
她从他和墙之间走过去。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一点味道,洗衣液,烟,还有一种很冷的香水味。
她回房,关门,靠着门站了很久。
手在抖。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下,然后握成拳,掐了自己一下。
她想的不是“他怎么能这样”。
她想的是:刚才那三秒,她居然没有立刻说不。
那三秒里,她其实在想——如果他再往前一步,她会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在灶屋帮着煮汤圆。
陈玉兰说:“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有点认床。”
“年轻人还认床。”陈玉兰笑。
上午拜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她被介绍了很多次:“这是周砚的对象。”每次她都站起来,笑一下,说阿姨好、叔叔好。有人问她在哪里上班,她说在南城。没人追问是什么公司,因为陈玉兰会立刻把话岔到别处。
十一点多,她在门口站着,手里端一杯热水。
他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出去一趟。”
“嗯。”
“昨晚的话。”他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一级,“还算数。”
“哪句。”
“给你一份工作。”他说,“那个不算。我说的是前面那句。”
她把杯子换了只手拿。
“不算数。”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喝酒。”她说,“你昨晚喝酒了。”
“我没喝。”
“那也不算。”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林晚。”
“嗯。”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算得很清楚,就是不肯算自己想要什么。”
车门关上。车倒出去,巷子窄,倒了三次才掉过头。
她端着那杯热水,站在门口,看车屁股上那块泥。
水凉了她才想起来喝。
下午她一个人在老宅里转了一圈。堂屋,灶屋,后面的柴房,柴房门口堆着一摞旧瓦。她站在那摞瓦前面,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家的院子,也是这种青砖,也是这种天井。
她给苏禾发消息:我在别人家过年。
苏禾:怎么样。
她打了一行字:像在参观。
删了。
又打:挺好的。
发出去。
傍晚她在灶屋洗杯子,那个人进来倒水。
“上午那些人。”他说。
“嗯。”
“问一句,你答一句。”
“答了事儿就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顶回去。”
“因为顶回去没用。”她说,“他们不是要答案。他们就是要我说。”
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看着她。
“你什么都懂。”他勾了勾嘴角说,“懂了还照做。”
“懂了照做,叫过日子。”她说。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没回来。陈玉兰问了三次“明洲呢”,周德昌说“人家有事”。
她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到一半,院里车灯扫了一下墙。
她抬头,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去厨房盛汤。
盛汤的时候她想,她刚才那一下抬头,太快了。
她端着汤出来,他已经坐下了,在跟周德昌说县里的评估公司。
她把汤放在桌上,坐回原位。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说话。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的是那三秒。
那三秒没有过去。
那三秒一直在。
正月初五回南城。高铁上人挤人,行李架上塞满编织袋,里面是腊肉和橘子。过道里有人站着吃泡面,汤味混着橘子皮的味道,一车厢都是。
周砚睡了半路。她没睡,把简历改了三遍。
第一遍她把“离职原因”写成“公司业务调整”。第二遍改成“个人发展”。第三遍她两个都删了,留了一句:合同到期。
她知道这句话是假的。她也知道面试官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但这行字看起来体面,而体面在第一轮筛简历的时候比真话有用。
到南城是晚上八点。出租屋里有一股闷了七天的味道。她开窗,把被子抱到阳台,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第一个星期她投了二十七家。
有回音的六家,面试的三家。其中两家问她同一个问题:“你今年二十六,有结婚计划吗。”
她答:“没有。”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
对方在纸上记了一笔。她看着那支笔,知道这一笔写下去,她就少了一半机会。
第三家是做食品的,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里贴着“禁止吸烟”的纸,边角卷起来了。
面试官四十来岁,翻了翻她的简历:“你上一家做了四年,为什么走。”
“合同到期。”
“公司没续?”
“没续。”
“你们部门走了几个。”
“三个。”
他抬起头看她。她也不躲。
“说实话。”他说。
“公司砍了一条产品线。”她说,“我负责的那条。”
他“哦”了一声,往后靠:“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一份能做完的事。”
“什么意思。”
“我在上一家,最后半年做的全是收尾。”她说,“收尾不出成绩。我想做一件有头有尾的事。”
他笑了一下,说等通知。
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公交站,她给苏禾发消息:今天面了一家,聊得挺好。
苏禾:多少钱。
她打了一万五,删了,改成:没谈。
苏禾:你他妈。
正月十四她收到一封拒信,很直接:您的经历与我们目前的需求不太匹配。
周砚这段时间对她很好。他帮她把简历改成两页,说太长没人看;他托同学打听哪家在招人;他下班带回来的夜宵从烧烤换成了粥,说“你最近上火”。
她吃着他买的粥,一边吃一边想:如果她从来没有遇见那个人,这份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
存款从四万三千二变成四万零八百。她每天晚上在备忘录里记一笔,像记账。
正月二十,一家做母婴用品的公司给了她 offer。
岗位是市场主管,比她原来的位置高半级,薪水一万六。面试那天她讲了四十分钟,从品类结构讲到渠道打法,中间对方插了三个问题,她都答上来了。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讲得不错。
入职那天 HR 带她签合同,一边翻页一边说:“我们这次是内部推荐,流程走得快。”
她握着笔。
“谁推荐的。”
“这个……”HR 笑了一下,“反正上面打过招呼。”
“上面是谁。”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她低头把名字签完。字写得很正。
回到工位,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正月初一凌晨,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和那句“我可以给你介绍”。
她当时拒绝了。
可她还是得到了。
胃里一阵翻涌。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冲手,冲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
她想起自己讲的那四十分钟。她讲得很好。可是那四十分钟也许根本没人听,也许 HR 在她进门之前就已经知道结果,也许那两个问她结婚计划的公司和这一家,本来就没有区别。
她靠在洗手台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累。是那种你辛辛苦苦爬了一段,抬头发现有人在上面等着,说“我拉你一把”的累。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一串没有名字的号码。
腊月二十九,他递名片给周砚,顺手也给了她一张。她当时想推,他先说了“拿着,以后有事”。
她存了号码,没写名字。
现在她按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
“喂。”他说。
背景里有风声,还有车。
“是我。”她说,“林晚。”
“我知道。”
“你在哪。”
“机场。”他说,“刚落地。”
“我要见你。”
那边停了一下。
“好。”他说,“你定地方。”
“你定吧。”她说。
第 4 章 一 顿 饭
他们约在三月第一个周五,江边一家酒店的顶层。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水,没动。
“坐。”
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没有脱外套。
“先吃饭。”他说。
“先说事。”
“吃完再说。”
“我不饿。”
“我饿。”他抬手叫服务员,“吃完再说,跑不了。”
菜是他点的。第一道是腌笃鲜。
她愣了一下。她只在一次很偶然的场合说过自己冬天爱喝这个。去年秋天,公司做活动,他是合作方的代表,庆功宴上大家闲聊天,她提过一句,说完自己都忘了。
“你不吃香菜。”他把一盘凉菜转开,“这个我让厨房重做了。”
“你查过我?”
“我记性好。”
“记性好和查过,是两件事。”
“那你就当我记性好。”他说。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眼眶热了一下。
“你家里做什么的。”她问。
“航运。”
“多大的航运。”
“有二十几条船。”他说,“还有两个码头。”
“那挺大的。”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结婚了吗。”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没有。”他说,“有未婚妻。”
她端汤的手停在半空。
“家里定的。”他说,“没见过几次。明年或者后年办。”
“她同意?”
“她同意。”他说,“她家也同意。这是一份合同,双方都不吃亏。”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会问。”他说,“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
“所以你有一个未婚妻,”她说,“还在正月初一的走廊上跟别人的女朋友说‘我想要你’。”
“对。”
“你不觉得脏。”
“觉得。”他说,“但我没打算改。”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
“你们这种人。”她冷笑着说,“什么都要,还觉得自己很坦白。”
“我不坦白。”他说,“我只是不想骗你。骗你能省很多事,但省下来的事以后要还。”
“推荐的事。”她把话头拉回来,“撤掉。”
“撤了你就没工作。”
“那我再找。”
“你找了三个星期,投了二十七家。”他说,“你比我清楚南城的行情。”
她抬起头:“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想让我知道,我就会知道。”
“你这样做,”她说,“跟偷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说,“偷是拿走。我是给你。”
“我不需要你给。”
“你需要。”他说,“你只是不想要我给。”
窗外有船过去,船上的灯排成一条线,慢慢地移。
“撤不了。”他说,“流程已经走完了。你现在辞职,人家会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那我就辞职。”
“辞了以后呢。”他问,“你还有四个月。”
她没说话。
“林晚。”他说,“你算一算。你现在辞职,简历上多一个三个月就走的空档,下一家会怎么看你。你再找三个月,存款剩多少,房租什么时候交,你妈的药几号买。”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连我妈都知道?”
“我知道你每个月十号给她打两千。”他说,“你上个月打了一千五。”
她把筷子放下了。
“你不要再查我。”
“好。”他说。
“我说真的。”
“我说好。”他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留下来。”他说,“把这份工作做满一年。做满一年,这份履历就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到时候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
“就这个。”
“就这个。”
“条件呢。”她问,“你要什么。”
“现在不要。”他说,“以后再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这样绕。”她说,“你直接说你要什么,比这省事。”
他笑了一下。
“我直接说过了。”他说,“正月初一,走廊里。”
她不说话了。
“你有个未婚妻。”她说,“我有个男朋友。我们两个在这儿吃饭,请你说一些很体面的话。”
“嗯。”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没有意思。”他说,“但不见你更没意思。”
那顿饭她吃了四十分钟,没怎么说话。他也没说。他偶尔看她一眼,更多时候看窗外。
最后她把现金压在盘子下面,正好一半。
“这顿饭我付一半。”她说。
他看着那叠钱,没有推回来。
“好。”
她站起来,拿包。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林晚。”
她停住,没回头。
“你算得很清楚。”他说,“可你算漏了一样。”
她推开门,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间凉。
三月,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
那半个月她换了通勤路线。原来从公司出来往右,走两百米到地铁口;她改成往左,绕一个街区,多走八分钟。
她没跟任何人解释这个决定。她只是走路的时候会看一眼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消息。
手机很安静。
公司里也不是完全安静。三月底有一次部门会,散会以后她去接水,听见隔间里有人说话。
“新来那个,听说上面打过招呼。”
“哪个上面。”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这层。”
“她做得还行啊。”
“做得行的人多了。”
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笑着说“让一下”。两个人让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回到工位,把水放在桌上,打开方案,接着改。
她心里想的不是委屈。她想的是:这句话她迟早要听到,早听到比晚听到好。
三月十九号,她加班到十一点。新公司事情多,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是“上面打招呼”进来的,别人做八分,她做十二分。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缺了一块。
那辆旧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车窗上全是水。
她站住了。
车没熄火。过了一会儿,车窗降下来。
“上车。”他说。
她站着没动。
“雨大。”他说,“上来说两句话,说完我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暖气开得很足。她的头发在滴水,滴在膝盖上,一小片深色。
“你手是凉的。”他伸手过来。
她抽回手。
“我送你上去。”他说,“或者你自己上去。都行。”
“你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加班。”
“我不知道。”他说,“我每天都来。”
她转过头看他。
“你疯了。”
“可能吧。”他说。
“你有一个未婚妻,二十几条船,两个码头。”她说,“你每天十一点跑到别人家楼下坐着干嘛。”
“嗯。”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回答。雨刮器动了一下,又停。
“我换路线了。”她说,“我绕了八分钟。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说,“第三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来。”
“我来看看你绕路的样子。”他说。
她一下没接上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又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他说。
“你在不在,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他说,“你昨天在茶水间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干。”
“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那层楼的窗户对着街。”他说,“我路过。”
“你路过十一点。”
他没接这句话。
车里安静下来。雨打在车顶上,密,急。
“周砚。”她忽然说,“我跟他七年。”
他没说话。
“大二认识的。他给我补高数,补了一个学期,我考了八十二。”她说,“毕业那年他来了南城,我第二年跟过来。我们租的第一个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半,厨房在阳台上,下雨天做饭要打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没什么不好。”她说,“他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在我这儿,我妈住院他垫过钱。他每天早上把我的鞋摆好,鞋尖朝外。”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你听清楚。”她说,“我不是没有人要。我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说,“你以为我是那种可以被一条推荐、一顿饭就带走的人。”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说,“你从头到尾都在算:她缺什么,我给什么。你算得很准。可你没算一件事。”
“什么。”
“我如果跟你走,”她说,“不是因为你能给。是因为我自己想走。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雨声一直在。
“那你想走吗。”他问。
她没答。
“林晚。”他说。
她转过头。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后颈。
她没躲。
那只手很热。她后颈的皮肤一下子紧起来。三秒,或者四秒。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
然后她推开他。
“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想要的,”他说,“从来不等它自己走过来。”
她背靠在车门上,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这样做,我以后怎么看我自已。”
“想过。”
“想过你还做。”
“想过。”他说,“我还是做。”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你这个人真脏。”
“嗯。”他说。
“你连反驳都不反驳。”
“反驳什么。”他说,“你说得对。”
雨刮器动了一下,又停。玻璃上重新糊满水。
“我下不去车。”她说。
“我知道。”
“你锁了。”
“没有。”他说,“门一直没锁。”
她伸手去拉门把手,手放在上面,没动。
“你现在下车,”他说,“我明天还来。”
“那你就来。”
“我天天来。”
“随便你。”
“林晚。”他忽然说,“你怕的不是我。”
她的手还放在门把上。
“你怕的是你自己。”他说,“你怕你哪天不推开。”
她推开门。雨一下子灌进来,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跑进单元门,站在楼道里,回头看。
车灯还亮着。
她上一层楼,回头看,还亮着。
她开门进屋,脱鞋,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会去。
第 5 章 第 一 次
她是在周四下午给他发的消息。两个字:几点。
发出去之前去了趟洗手间。站在隔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工位,把一个方案的第三页重做了一遍。
他回:你定。
她定在晚上八点。
那天下午她给周砚打了个电话。
“晚上加班。”她说。
“几点回。”
“不知道,可能十点。”
“我给你带夜宵?”
“不用,公司有。”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今天会下雨。”
“嗯。”
这句话让她害怕了一下,然后她就把这份害怕放到一边,挂电话后又坐了一会儿。她发现撒谎这件事,第二次比第一次容易,第三次几乎不用想。
下班前她洗了脸,补了口红,把头发放下来。同事问她是不是有约,她说是,见个客户。
去之前她回了趟家。她洗了澡,吹了头发,换了一件新的内衣。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要去面试的人。
出门前她打开购物车,把那对放了半年的婚戒链接删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删除。
地铁上她一直在想一句话。她想说的是“我不是随便的人”。想了半天,她把这句删了,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在这里站不住。
他的公寓在江边,二十几层。门是她自己按的铃。
他来开门,穿一件灰色家居衫,袖子挽到手肘。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一盏。
“进来。”
她换鞋。鞋柜里只有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
“喝什么。”
“不用。”
她坐在沙发上。窗外是江,对岸的灯连成一片,被雨糊开了。
他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很近。
“你想清楚了。”他说。
“想清楚了。”
“那你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要什么。”
她看着他。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代价,关于界限,关于这件事之后怎么算。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要你。”她说。
“再说一遍。”
“我要你。”
他伸手,先把她扎头发的橡皮筋解了。
很细的一根,套在他指节上。
后来灯灭了。窗外的光落在墙上,灰白的一片,随着雨动。
雨大的时候,窗玻璃上会有一道水痕从顶上滑下来,滑到一半停住。
她一直在看那道水痕。
有一次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睁开的时候她看见他的侧脸,很近。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停下来,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他没笑。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停了两秒。
那两秒比什么都长。
她忽然想哭,但没哭出来。
后来她把脸埋在他颈侧,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个味道她在走廊上闻到过一次,在车里闻到过一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热的。
她记得的是一些很零碎的东西:他的手掌很热,热得有点烫;沙发的布料很粗,蹭在她背上;他问了一句“疼吗”,她摇头;还有窗外一艘船过去,鸣了一声笛,很长。
她没闭眼睛。
她一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灰白的光,看着它慢慢变亮。
她心里很静。
静得她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害怕。
天亮了一半的时候她醒的。
房间里有味道。她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人的味道,还有昨夜没散尽的暖气。
她坐起来,捡地上的衣服。衬衫下摆皱着,扣子少了一颗,她在地上摸了半天,在沙发脚下摸到了。
他靠在床头看她。
“你可以不走。”他说。
“我得走。”
“几点上班。”
“九点。”
“现在六点四十。”
“我要回去换衣服。”
他起来了,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温的。
她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林晚。”
“嗯。”
“你为什么来。”
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我想知道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坏人。”她说,“昨天晚上来之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我想,如果我今天来了,以后他骂我什么我都认。如果我不来,我以后会天天想,那天如果我去了会怎么样。”
“所以你就来了。”
“对。”她说,“我不喜欢天天想一件事。”
他看着她,没说话。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是不是。”
“不知道。”她说,“我以为我会难受。我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可能早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了。”她把包挎上,“也可能说明,我跟他早就完了,只是没人先说。”
“那你先说。”
“我先说,他会问为什么。”她说,“我答不出来。我不能跟他说,因为你每天十一点在我楼下。”
“你可以说。”
“我不会说。”她说,“我欠他的,我自己还。不用你替我垫。”
他看着她,没说话。
“下次什么时候。”他问。
她站在玄关穿鞋,没回头。
“再说。”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一下一下。
她打车回家。上楼,开门,周砚的拖鞋还在门口,一只朝里,一只歪着。
她蹲下去,把两只鞋摆正,鞋尖朝外。
摆完她坐在地上,看了那双鞋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想的不是“我做了什么”。
她想的是:我居然一点都不难受。
四月她换了手机备注。
原来存的是“贺明洲”,后来改成“贺总”。改完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称呼更脏。
她开始把外套挂在阳台吹一夜。他那里没有她的东西,但衣服上有味道,味道带回家就是证据。她学会了用吹风机吹领口,学会了在电梯里喷一下空气清新剂,学会了把头发扎起来——散着的时候会有别人的手留下的形状。
香水不喷了。周三晚上固定说加班。
最早的谎是三月撒的。那天她说加班,其实在他那里。四月开始,她学会把谎撒得更细——四月九号,周砚问她在哪,她说在公司。其实她在江边那间公寓的厨房里,站在流理台前,看他刮一条鱼的鳞。
第二次是四月十六。第三次她没数。
她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一,不在家里给他打电话。二,不用他的车。三,不过夜。四,不收东西。
规矩前三条她守住了。第四条在五月破的——她生日那天他没送东西,只在她公司楼下等,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双鞋。
“你那双鞋后跟磨了。”他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磨了,右边那只,磨得露出里面的白。
“多少钱。”她问。
“四百八。”
她当场用手机转了四百八给他。
他收了。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可以。
那天晚上她把鞋穿回家,周砚看见了。
“新鞋?”
“嗯。”
“挺好看的。”他说,“多少钱。”
“四百八。”
“贵。”
“穿三年。”
他笑了一下,说“你就是这样”,然后回头继续看他的球赛。
她站在玄关,忽然觉得难受。
不是因为骗了他。是因为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价格是真的,穿三年也是真的,可她整个人站在这里,是一句假话。
周砚没怀疑。他从来不看她的手机,也不问细节。他一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问太多不体面。
有一次差点。
那天他在找外卖订单,拿她的手机翻。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消息:到了?
发送人显示“贺总”。
她从他手里抽走手机,动作快了一点。
“公司的。”她说。
“哦。”他把手收回去,眼睛回到电视上。
球赛在放,解说员在喊。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握着手机,握了很久。
她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客户催方案,明天要提案,总监脾气不好。
一句也没用上。
那一刻她比被发现还难受。
五月的时候她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听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听周砚的呼吸。她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她讲完方案,所有人鼓掌,她坐在那儿,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是不是坏了。
删掉。
又打一遍。
再删掉。
第三次她打了别的:下周一,体检。周二,给我妈打钱。周三,加班。
她看着那三行字,觉得舒服了一点。
账目清楚,人就是安全的。
五月底有一次,她在他那里待到八点,他去洗澡,她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没合上。
她本来没想看。她只是低头找自己的手机,眼睛扫到一行字:贺氏家族信托受益人变更协议。
下面压着另一份,抬头是宋氏船务,正文写着“双方同意于二零二八年内完成婚姻登记”。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看见她坐在那儿,也看见了那叠文件。
“你看了。”
“看了。”
“我没瞒你。”他说,“三月我就跟你说过。”
“你说的是‘家里定的,没见过几次’。”她说,“你没说连时间都定了。”
“说了你会走吗。”
“会。”
“所以我不说。”他坐下来,“林晚,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谎,我只是不说。”
“这有区别吗。”
“有。”他说,“说谎是给你一个假的。不说,是让你自己去问。你没问。”
她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这套很恶心。”
“知道。”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她说,“追一个人,正常一点。”
“我不会。”他说,“我从小到大,要什么都是拿。拿不到就换条件。没人教过我别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站起来拿包。
“林晚。”
“我回去了。”
“那份协议我还没签。”
“签不签是你的事。”
“你不问?”
“不问。”她说,“你要是为了我退婚,我以后一辈子都得还你。你要是不退,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接这个。”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贺明洲。”她说,“你想让我喜欢你,就别让我欠你。”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第 6 章 凭 我 能
六月的第一周,周砚回家说了一件事。
“单位让我去外地。”他把钥匙丢在鞋柜上,“挂职,三个月。”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怎么是你。”
“不知道。”他说,“名单本来定了老陈。上礼拜突然换成我。”
她正在切西瓜。刀停在半空,切了一半的西瓜裂开,汁水淌到案板上。
“去多久。”
“三个月。”他说,“那边条件一般,宿舍是四人间。”
“那你去吗。”
“去。”他说,“不去以后不好说。”
她把刀放下,抽了张纸擦手。擦得很慢。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江边。
她没上楼,在楼下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
他下来的时候穿的是衬衫,袖口卷着,大概刚开完会。
“周砚的事。”她说,“是不是你做的。”
“是。”
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楼下的保安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他没躲,也没抬手捂脸。
“打完了?”他问。
“你为什么。”
“因为他要去外地三个月。”他说,“我不想每天十一点在楼下等的时候,楼上还有另一个人在。”
“你凭什么。”
“凭我能。”
“你知不知道你在毁人。”她说,“他为了那个项目熬了一年。他单位里那么多人,凭什么是他。”
“凭我能。”他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不是坏,是根本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解释。
“你知道后果吗。”她说。
“知道。”他说,“那个项目是跟县里合作的。我动了人,合作方现在要重新谈。老太太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这个季度别再碰南边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为了你,是要付账的。”
她后退了一步。
“你别这样说。”她说,“你这样说,我就成了一件很贵的东西。”
“你不是东西。”
“你把我当东西。”她说,“你买,你换,你付账。你从头到尾都在算我值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问。
“我要你问我。”她说,“你从来都是先做,再告诉我。”
“问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她说。
“那我就不问。”
她抬手又要打,抬到一半放下了。
“贺明洲。”她说,“你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我知道。”他说,“但你会记住我。”
她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他在后面说:“林晚,他要是问我为什么,你就说他得罪了人。别提我。”
她没回头。
回到家,客厅里摊着一只旧行李箱。周砚蹲在地上,把衬衫一件一件卷成筒。
“宿舍有柜子吗。”她问。
“有个铁柜,能锁。”
“锁什么。”
“电脑。”
她蹲下去,帮他把卷好的衣服码平。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三个月。”他说,“很快。”
“嗯。”
“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吃泡面。”
“嗯。”
他把箱子拉上,拉链卡住了,扯了两下才过去。
“钥匙你拿着。”他把一串钥匙放在鞋柜上,“我那边不用。”
她看着那串钥匙。三把,家门,单元门,还有一把她一直不知道开哪儿的。
那天夜里她起来喝水,看见行李箱立在门口,把过道挡了一半。她绕过去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箱子,很轻的一声。
有天下班她在楼下遇见苏禾。苏禾把烟摁灭,看着她:“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苏禾说,“现在不弯了。”
“累。”
“累和这个不一样。”苏禾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人了。”
她站在便利店的灯底下,没有否认。
苏禾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周砚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林晚。”苏禾说,“你别把日子过成这样。”
“哪样。”
“两头都不清不楚。”苏禾说,“你要么断,要么说。你这样拖着,最后三个人一起烂。”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她说完知道,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给贺明洲发消息:以后别发消息,打电话。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怕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回:我不怕。我在算账。
六月,周家父母来南城。
饭订在一家本帮菜馆,包间,圆桌,转盘上摆着一碟瓜子。
“房子我们看了三个。”陈玉兰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这个是地铁口的,八十九平,两万八一平。”
“首付我们出六成。”周德昌说,“剩下的你们自己还。”
“彩礼按我们那边的规矩,十八万八。”陈玉兰说,“你们家那边什么规矩,你也说说。”
“我妈说随你们。”
“那不行,得有数。”
周砚给她倒茶:“妈,先吃饭。”
“我说正事。”
菜上来了。陈玉兰没动筷子。
“晚晚。”她第一次这么叫,“你现在这个工作,做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
“转正了没。”
“过了。”
“那就好。”陈玉兰点头,“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们两个的事不能再拖了。周砚今年二十九。”
“我知道。”
“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生了。”陈玉兰夹了一筷子青菜,“你现在这个工作也不稳定,不如先把婚结了,孩子生下来,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妈。”周砚说了一句。
“我说错了吗。”
“她现在工作挺好的。”周砚说。声音不大。
“我没说她不好。”
“那就别说了。”周砚说。
陈玉兰把筷子放下了。
“我怎么不能说。”她说,“我问问都不行。你们要结婚,房子我们出钱,彩礼我们出钱,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行了。”周德昌说。
一桌人静下来。转盘还在慢慢转,转到一半停住了。
“阿姨。”林晚开口,“房子首付我和周砚一人一半。彩礼我们家不要。这两条你们要是同意,剩下的都好说。”
陈玉兰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想把账算清楚。你们出钱,我就得听话。我不太会听话。”
“晚晚。”周砚在桌子底下握她的手。
她没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玉兰声音软了一点,“我是怕你们太累。”
“我知道。”她说。
饭吃到八点半。结账的时候周砚去前台,陈玉兰跟出去,在走廊上说了很久。
她坐在包间里,看一桌子的剩菜。松鼠桂鱼剩了半条,浇汁凝住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贺总”。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另一头,接了。
“在哪。”他问。
“吃饭。”
“跟谁。”
“周砚父母。”
那边静了一下。
“谈得怎么样。”
“谈婚期。”
“定了?”
“还没。”
“林晚。”他说,“你可以不定。”
她看着走廊尽头。周砚正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发票。
“我在忙。”她说,然后挂了。
“谁。”周砚问。
“推销。”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雨刷一下一下地摆。
“我妈今天话说得不好听。”他说。
“还好。”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红灯。车停下来。
“我们明年春天结婚吧。”他说,“三月,天气好。”
她看着窗外。街边有人在卖西瓜,摊子上挂着一串小灯,灯上落着雨。
“好。”
她伸手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
“别开。”周砚说,“空调开着呢。”
她把窗升回去。
散席以后周砚去开车,她站在饭店门口等。
陈玉兰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马路。
“晚晚。”
“嗯。”
“我刚才那话说得不好。”陈玉兰说,“我不是嫌你没工作。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们过不好。”她把手揣在袖子里,“周砚这个孩子,从小没吃过苦。他爸和我把他护得太好。他不会护人。”
“阿姨。”
“嗯。”
“我会跟他好好过。”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这是假话。她也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对着一个长辈,把假话说得这么顺。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着。
她想起了很多很具体的事。想起大四那年冬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一个揣在怀里怕凉。想起她妈妈住院那次,他把工资卡给她,说密码是你生日。想起他们租的第一个房子,厨房在阳台上,下雨天做饭要打伞,他站在伞底下给她递盐。
这些事都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
可她一想到明年三月,穿着一件白纱,站在一屋子人中间,说“我愿意”,她就想把那件白纱撕了。
不是因为贺明洲。
是因为那句话她说出来,是假的。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她可以嫁给周砚,日子大概也能过下去。但那是“大概”,不是“想”。
她二十六岁,第一次发现这两个词差别这么大。
第 7 章 空 房 子
七月九号,星期三。
周砚那天休息。他在家收拾,把沙发底下的东西都扫出来,一堆充电线、旧报纸、两只不成对的袜子。
她的包放在餐桌上,拉链没拉。
他从里面找她的公交卡——他要去楼下买个西瓜,想顺便帮她充值。
包里有一张房卡。
白色的,卡面上印着一家酒店的标志,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房间号。
他认得这个字迹。不是她的。
他把房卡放回原处,拉链拉好。
然后他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西瓜的事忘了。
那张卡是上周三的。他那天加班到十点。她跟他说公司有活动。城东那家酒店,她去了,十一点走的。卡是她自己拿的,本来想还给他,一直放在包里。
那天晚上她回来,他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
“加班吗明天。”
“不加。”
他“嗯”了一声,给她盛汤。
她喝汤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跟平时一样,慢慢吃,偶尔看手机,说单位里谁又调走了。
她没看出来。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第三天也是。
这两天他在单位把手上的图纸画完了,中午没去食堂,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同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有点。
他想了很多。
他想她最近半年瘦了。想她换了手机备注,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上面写着“贺总”。想她周三总是加班。想她生日那天穿的新鞋,说四百八,他当时还觉得贵。
他想到最后,想的是: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第三天晚上,他把房卡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那张卡,整个人静住了。
电视没开。风扇在转,转到某个角度会响一下。
“我们分手吧。”他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细节我不问。”他说,“我不想听。”
“周砚。”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他看着茶几,不看她,“我想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不是你。”
“我知道不是我。”他说,“所以我才更难受。”
她低下头。她本来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这里太轻了,说出来像在侮辱他。
“他是谁。”他忽然问。
“你说不问。”
“我现在问了。”
她看着他。
“一个……认识的人。”
“有钱?”
“有。”
“比我对你好?”
她没答。
“你答不出来。”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
她抬起头。
“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我自己。”她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你女朋友,是你爸妈的儿媳妇,是那个工作了四年被裁掉的人。我每天要演。”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没让你演。”
“你没让。”她说,“是我自己习惯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他说,“说完我就走。”
她抬起头。
“我对不起你。”
“这句不用说。”
“我要说。”她说,“我不是一时糊涂。我做了三个月。每一次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不敢看你这个样子。”她说,“我早就想说了。三月就想说。我每天晚上躺在那儿,想着明天就说,然后第二天早上你给我端豆浆,我就说不出来了。”
他把脸转过去。
“周砚。”
“你别说了。”
“我欠你的钱,”她说,“我算一下,还你。”
“不用。”
“要还。”
“林晚。”他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然后又压下去,“你跟我算这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她没说话。
他说对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手。
“钱我会打给你。”她说,“一万二,分四个月。”
“随你。”他说。
他去卧室收东西。一个箱子装完,七年。
她站在门口看他叠衣服。他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边角对齐。
“房子你住着。”他说,“房租我交到年底。”
“不用。”
“我交到年底。”他重复了一遍。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把手机充电器拔了,卷好,放进箱子侧袋。
“你妈那边,”他说,“你自己说。我不说。”
“好。”
“你的东西我都没动。”他说,“那个绿萝,你别忘了浇水。”
她嗯了一声。
他拉着箱子走到门口,站住了。
“晚晚。”他说,“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不出话。
门关上。
她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了。停了大概十几秒,又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次。
然后就没有了。
她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哭。
她哭的不是被他发现。
她哭的是七年。七年里他从来都是这样,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走路走到一半会停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继续走。
八月,房子空了一半。
他的书、他的显示器、他那把用了五年的椅子都搬走了。客厅剩下的东西摆得很散,像被人拿走一半的拼图。
她把他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放在门口。想一想,又搬进储物间。
她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阿姨。”
那边静了两秒。
“你有脸打。”陈玉兰说。
“我对不起周砚。”
“你别跟我说这个。”陈玉兰的声音抖了,“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房子我们看了,彩礼我们准备了,我一张嘴你就嫌我。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清楚。”
她握着手机,等那边说完。
“阿姨,我不是来辩的。”她说,“我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您骂完了,我就不打了。”
那边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存款四万零六百。房租周砚交到十二月,她自己去跟房东改了合同,从九月开始自己交。
她把每一笔都写在本子上:房租三千八,水电网三百,饭钱一千五,给妈两千,交通两百。一个月七千八。她的工资一万六,扣完税和社保剩一万三。
算完她发现,她其实过得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稳了一点。
苏禾来了一次,带了两盒小龙虾。
“你就吃这个?”苏禾看着她的泡面。
“懒得做。”
苏禾坐下来,剥了一个给她:“你说吧。”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是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那个?”
“我也不知道。”
“你他妈。”苏禾把手上的油在纸巾上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干。”
“嗯。”
苏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啤酒罐拉开,推给她。
“你记不记得大学毕业那年。”苏禾说,“你说你要在南城买一个房子,四十平就行,要朝南,窗台上放一盆花。”
“记得。”
“你那时候眼睛是亮的。”苏禾说,“后来你跟他在一起,那盆花就没了。”
她低头剥虾。
“你不是坏。”苏禾说,“你是终于想活了。”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
她开门,是他。穿一件短袖,头发湿的,外面在下雨。
他没说话,弯腰把楼下的两个箱子搬上来,一趟一趟,搬了四趟。
箱子里是她的书,还有一些杂物,她一个人搬不动,堆在楼下两天了。
最后一次上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说。
“你还有我。”
她摇头。
“我不需要人救。”
他看着她。他大概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我不是来救你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他没答上来。
“贺明洲。”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连名带姓,“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分手吗。”
“因为发现?”
“不是。”她说,“因为那张卡在他包里放了六天,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做饭、盛汤、问我明天加不加班。他忍了六天。”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我跟他七年,他连骂我一句都不会。”她说,“他不是不难受。他是觉得吵起来不体面。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体面。”
“那你呢。”
“我怕的是另一样。”她说,“我怕我变成他。”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你回去吧。”她说。
“林晚。”
“你回去吧。”她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连自己都收拾不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你在一起。那样我以后会一直想,我是没地方去了才找你的。”
他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他说,“等到你自己走过来。”
她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储物间,把那个纸箱打开,拿出周砚的那把钥匙,放在桌上。
她想,明天要还给他。
想完她又把钥匙收进了抽屉。
八月底她把钥匙还了。
约在一家茶餐厅,中午,人多。她本来想在他单位楼下给,他说不用,说一起吃个饭。
他瘦了,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
“钥匙。”她把信封推过去。
他接过来,摸了一下,没打开。
“房租我交到十二月。”他说。
“我知道。我九月开始自己交。”
“嗯。”
两个人点了一样的东西,叉烧饭,冻柠茶。
“你妈还好吗。”她问。
“还行。”他说,“她骂了你一个月,现在不骂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还骂吗。”
他放下叉子。
“我不骂。”他说,“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不会骂。”
“这更难受。”她说。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我妈说我这样叫窝囊。”
“你不是窝囊。”
“那是什么。”
“你是不想难看。”她说,“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体面。”
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我上个月相亲了。”
“哦。”
“挺好的一个姑娘,小学老师。”
“那挺好。”
“我跟她说了我的事。”他说,“我说我上一段谈了七年,没成。”
“她说什么。”
“她说七年挺长的。”他说,“然后她问我,你有没有恨她。”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他抬起头,“我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恨谁。”
她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周砚。”
“你别哭。”他说,“你一哭我就觉得是我做错了。”
“你没做错。”
饭吃完,他把信封放进包里,站起来。
“林晚。”
“嗯。”
“以后要是过得不好,”他说,“别找我。”
她抬头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别让我知道。我这个人心里装不下事。”
他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风把门口挂的塑料帘吹得一响。
第 8 章 今 晚
他走后的第三天,南城下了一场雷阵雨。
十一点,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打车过江。
车上她一直看计价器。三十七块。
楼下她按了对讲。响了两声,他接了,没问是谁。
“上来。”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湿的,她伸手把它按下去一点。
门开着一条缝。他站在门里,手上还带着水,大概刚洗过脸。
“你不是来让我等的。”他说。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她看着他。走廊的灯在她背后,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今晚我要你。”她说。
他看了她三秒,让开。
屋里只开了厨房那盏灯。窗帘没拉,玻璃上开始有水痕,外面的雨斜着打过来。
他关门的时候,她听见锁舌进槽的声音,很清楚。
后面的事她记得很碎:他手心的温度,衬衫第二颗扣子,窗外一道闪电。剩下的她没记。
灯是她关的。她摸到开关,按下去,屋里只剩窗外的闪电,一亮,一暗。
有一次她咬住了他的肩。不是故意的,是没忍住。他停了一下,问疼吗。她说不是。
雨最大的时候她听不见别的声音。等雨小下去,才听见空调在滴水,一下,一下,滴在地板上。
事后她躺着,看天花板上那块被闪电照亮的水渍。他起来开了窗,屋里立刻潮了。
他去洗澡。水声停了以后,他拿了一杯水出来,放在床头。
“几点了。”她问。
“一点四十。”
她坐起来,找自己的衣服。衣服在床尾,揉成一团。她一件一件抖开,穿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要走。”
“嗯。”
“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留下来,明天早上就要说话。”她说,“说话就要算。我现在不想算。”
他没接。
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穿好一只,另一只提在手里。
“林晚。”
“嗯。”
“下次别自己打车来。”
她回过头。他靠在床头,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有她咬的那一下,红了一圈。
“那谁来。”她问。
“我来接。”
她开门,走了。
电梯镜子里,她脖子上有一块红。她把领口拉高,盖住。
小区门口积了水,她踩着砖头过去。
街角那家便利店还开着,灯很白。她进去买了一瓶水,两块。
收银的小伙子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醒了又点下去。
她站在门口喝。雨已经小成雾,路灯底下浮着一层白。
她忽然想算一趟今晚花了多少。车费来回七十四,水两块,还有别的,不好算。
算到一半她停了。
她拧上瓶盖,没扔,攥在手里。这个瓶子明天还能装水。
走到路口,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发的:到家说一声。
她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到。
其实她还没到。她还在路上,天快亮了。
第 9 章 会 议 室
九月,香港。
维港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楼只剩轮廓,像用铅笔画的。
会议室在三十七层。长桌,八把椅子,只坐了四个人。桌上没有水牌,没有投影,只有一叠文件和三杯水。
梁淑仪坐在主位。七十八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色旗袍,手边一杯温水。
宋知微坐在她左手边。米色套装,指甲剪得很短。
贺明洲坐在对面。
林晚站在门外。阿崇带她上来的,一路上没说话。电梯里他忽然开口:“老太太问你是谁,你就说你的名字。别的不必说。”
“你为什么帮我。”
阿崇看着电梯数字:“我跟了贺先生八年。这八年他没求过人。”
“这算求?”
“算。”他说,“他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他说了最后一句:“我只能送到这儿。”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两份文件推过来。一份退婚,一份股权让渡,最上面压着一支笔。
“退婚可以。”梁淑仪说,“第三代的位置全让,港口给老二,航运留给你。你自己看。”
贺明洲翻开第一份。他看得很慢,第三页才翻过去。
“脸不值钱,位置值钱。”老太太说,“你要位置,还是要那个女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雨打在玻璃上。
“她不是‘那个女人’。”他说。
“她是什么。”
“她叫林晚。”
梁淑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宋知微这时候开口了。
“老太太。”她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我说一句。”
她没等回答。
“联姻是份工作。”她说,“我不缺工作。我缺一条好航线。”
她拿起笔,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签得很快,字很好看。
“船归我,人归你。”她把笔放下,看着贺明洲,“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记着。”
“你不用记。”宋知微站起来,“我也不是为了你。”
她走到门口,看见门缝外面站着的人,停了一下。
“你就是林晚。”
“我是。”
宋知微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她说,“要什么都会要到。你要是不想给,一开始就别让他觉得有希望。”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远了。
贺明洲拿起笔。
门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那三秒。
林晚走进来。她的鞋跟在地板上响了三下,然后停住。
“你不能签。”她说。
梁淑仪抬起眼睛。
“你凭什么进来。”
“我是林晚。”
老太太没有接话。她把水杯转了半圈,杯口朝向自己。
林晚走到桌前,把那份股权让渡书合上,推回去。
“我不要你们的钱。”她说,“我要他。”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雨打在玻璃上,很密。
“坐下。”梁淑仪说,“你拿什么换。”
林晚坐下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着,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自己。”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那种看法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份资产负债表。
“你有一个男朋友。”
林晚的脸白了一下。
“分了。”她说。
老太太没有追问。她的手指在文件上按了一下,指甲边缘很白。
“因为我做的事,我自己认。”林晚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要是想要钱,”她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等他签完,我再跟他要。那样会更容易。”
梁淑仪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到了四十岁,”林晚说,“回头想起来,那天我在门外站着,什么都没做。”
老太太把手放在文件上,慢慢地敲了两下。
开口,“股权的事,年底再说。港口先不动。”
“我是来表明立场的。”林晚说。
梁淑仪看了贺明洲一眼。那一眼有话。
“我挑的。”他笑着说。
老太太把文件收进皮包。皮包的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她只看着贺明洲一个人。
“你母亲当年也说过‘我自己’。”她说,“她说了以后,我打了她一巴掌。”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雨还在下。
贺明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
“哪句。”
“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要他。”
“怎么了。”
“你第一次说你要什么。”他说,“说得这么清楚。”
她低下头,眼泪忽然掉下来,掉在桌面上,一滴。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我妈的药我自己买。我现在来这儿,什么都带不来。”
“你带了我。”他说。
“你不是东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说,你带了我。”
第 10 章 进 来 吧
十月,南城。
她的新公司在城西,做家居。她自己投的简历,面试两轮,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一万二,比她最高的时候少四千。她算了算,够。
房子在旧小区,四十平,朝南,一个月两千六。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签约的时候说:“一个人住?”
“一个人。”
“那挺好。”房东说,“安静。”
窗台上摆着那盆绿萝。
它活过来了。她把枯叶剪掉,浇了水,放在有光的地方,两个星期以后冒了两片新的,很小,卷着。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看它一眼。
搬家那天苏禾来帮忙,两个人搬了六趟,搬完坐在纸箱上吃盒饭。
“你这儿挺好。”苏禾说,“有光。”
“朝南。”
“你大学说想要个朝南的房子。”苏禾说,“你还真买了。”
“租的。”
“租的也算。”
十月十二号,周六,有人按门铃。
她开门。他站在外面,手里提两个塑料袋,一袋菜,一袋米。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红。
“你怎么来了。”
“你说今天有空。”
“我说的是下周。”
“哦。”他没动,“那我下周再来。”
“东西都买了。”
“嗯。”
“进来吧。”
他不会做饭。
鱼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他往后躲,锅铲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洗了,站到他旁边。
“火太大了。”
“哦。”
鱼一面糊了,一面还是生的。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等了五分钟。
“你以前不做饭。”她说。
“以前有人做。”
“现在呢。”
“现在没人。”他说,“请了一个阿姨,一周来三次。她做的不好吃。”
“那你还请。”
“因为我不会。”
她笑了一下。
最后两个人吃了半锅糊鱼和一碗白饭。
“难吃。”他说。
“嗯。”
“下次我做别的。”
“你还会做什么。”
“不会。”
“那你说下次。”
“学。”他说。
她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他洗碗。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冲,冲完还要对着光看一眼。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
“你数一下。”她说。
“数什么。”
“碗。”她说,“三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数了。
“三个。”
“对。”她说,“以后每次都数。数完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你是不是真的在看这个屋子。”
他把碗放进架子,擦干手。
“林晚。”
“嗯。”
“你妈那边,我还没见过。”
“我知道。”
“什么时候见。”
“过年。”她说,“过年我带你回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那个“好”字说得有点快。
“贺明洲。”
“嗯。”
“我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站住了。
“第一,我三年内不结婚。”她说,“我要先把工作做出来。第二,我不进你们家的门。你家的年,你自己过。第三,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钱我不要。”
他看着她。
“第四呢。”
“第四,”她说,“你要是哪天觉得没意思了,你直接说。别拖。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说完了?”
“说完了。”
他把外套放下。
“我也有几条。”他说。
“你说。”
“第一,我三年内也不催。”他说,“第二,我家的年我自己过,但我每年过来一次,你不能拦。第三,我的钱你不要,那我的时间你得要。我每周六来,你哪天不想见我,你直说。”
“第四呢。”
“第四,”他说,“我不会哪天觉得没意思。”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这么会讲话。”她说。
“我练过。”他说,“从香港回来那天开始,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
“想了四个小时?”
“想了四个小时。”他说,“我写在本子上,写了十一条,删到四条。”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要是早一点正常,我可能早就喜欢你了。”
“现在也不晚。”
“现在也不早。”她说。
“那就现在。”
他要走的时候已经十点。他站在门口穿鞋。
“林晚。”
“嗯。”
“你以前不让我叫你晚晚。”
“嗯。”
“那叫什么。”
“叫名字。”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她。
“林晚。”
“嗯。”
“明天我来。”
“明天我要加班。”
“那我等你下班。”
“可能要九点。”
“我等到九点。”
她看着他。
“贺明洲。”
“嗯。”
“你想清楚了。”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工作普通,工资不高,家里还有一个病人。我脾气也不好。你跟我在一起,得不到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我想要的,”他说,“从来不等它自己走过来。”
她笑了一下。
“这句话你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她开门送他出去。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
“我不是被抢走的。”她说。
他站在楼梯口,回头。
“我是自己走过去的。”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门口那双歪着的拖鞋摆正了。鞋尖朝外。
她站在门口看他下楼,看他走到转角,看他停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继续往下走。
她回屋,关上门。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下有一小块影子。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又拉开一半。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三行还在:下周一,体检。周二,给我妈打钱。周三,加班。
她在下面又打了一行:周日,买菜。
打完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旧工牌,蓝底白字,照片是四年前的。
押金五十,她一直没去退。
她把工牌放进一个纸盒,把纸盒推回抽屉最里面。
账算到这里,可以合上了。
五个月零十一天,她走完了。
灯关掉的时候,屋里还有一点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