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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18:47

崔骏把手机镜头怼到我脸上时,我正在给女朋友发消息。

他笑着问:“又给你那位网恋老婆交作业?叫她出来啊,别八个月了,连真人都没有。”

宿舍楼下围着一群人,我伸手挡住镜头。

“她一会儿来。”

笑声更响了。

直到一个穿浅蓝衬衫的女生从人群后走过来,把第二顶头盔塞进我怀里。

“老公,等久了?”

崔骏的手机忽然歪了。

那是岑夏。迎新晚会的大屏幕上,她一个人站过整整十分钟。

而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把她往树荫里拉。

因为十分钟前,我刚对着耳机跟她吹牛,说自己线下挺能镇场子。

她现在正看着我,眼里全是来验收的笑。

1 来验收的人

事情发生在周五下午。

开学第二周,南方的热还没退,宿舍楼外的树叶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玻璃。

我站在公告栏旁,手里捏着两杯水。

一杯不加冰,是我给女朋友点的。

她刚在消息里说,十分钟后到。

我问她穿什么,想提前认人。

她回我:“你喜欢的颜色。”

这道题其实不难。

我们一起玩了八个月游戏,通话记录长得能把我手机砸弯。

我知道她讨厌香菜,紧张时喜欢拧瓶盖,心情好会哼半句跑调的歌。

至于长相,她发过半张侧脸。

我承认,挺好看。

但照片只有下巴和嘴角,不能用来应付一场隆重的线下见面。

我正想追问,崔骏从楼里出来了。

他穿着新买的球鞋,身后跟着两个准备去食堂的同班男生。

“哟,祁舟,双杯套餐。”

他的眼睛往我手机上一瞟。

我扣住屏幕:“等人。”

“等你老婆?”

他把最后两个字拖得很长。

崔骏是我室友,也是院里这届校园市集的宣传负责人。

他爱热闹,爱拍视频,最拿手的是把别人的窘迫拍成自己的笑点。

我和网恋女友打电话时,他撞见过几次。

有一次我说:“小满,别怕,我在。”

他在旁边学了整整一周。

“小满,别怕,老公在。”

当时我摘下耳机,告诉他再学一句,我就把他上课点名答错老师姓名的录音设成起床铃。

他笑着收了声,后来依旧认定我只敢隔着屏幕说人话。

这回看我确实在等,他反而来了劲。

“人到了没有?别又是什么主播做任务。”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咱们宿舍第一段纯线上婚姻,值得纪念。”

他举起手机,前置镜头里出现我一张绷得很紧的脸。

我伸手挡住。

“别拍。”

“给兄弟们看看网恋战神的实力。”

旁边有人笑:“舟哥,真有女朋友?”

我平时在教室话不多,赶上被突然提问,偶尔会卡一下。

但我不聋,听得出那句里的揶揄。

“有。”

“哪儿的?”

“咱们学校的。”

崔骏乐了:“那更得见见。你这八个月,不会连饭卡都是替别人充的吧?”

我捏着杯子的手收紧。

女朋友这个身份,在我这儿很认真。

她陪我熬过作品集被退回的凌晨,听过我对着一张海报发半小时牢骚。

我也陪她在异地交换的宿舍里守过跨年,屏幕那端只有暖气声,她却坚持把第一口蛋糕举给我看。

这些事,他一句都不知道。

“崔骏,嘴欠也分对象。”

我的脸大概不好看,旁边一个男生拽了拽他。

他还想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祁舟。”

我回头。

树影外站着个女生,浅蓝衬衫袖口卷起,黑发扎得很高。

她一手拎着两顶头盔,一手按着手机,眼睛弯起来。

岑夏。

食堂二楼的宣传海报上有她。

开学典礼的主持名单上也有她。

崔骏上学期追着广播站合作,念了至少八遍她的名字。

我把不加冰的水往前递了一点,又僵住了。

她走到我面前,先把头盔塞进我怀里,再接走杯子。

“老公,等久了?”

四周像被人拔掉了电源。

我脑子里也空了一拍。

不是没听过这个称呼。

她上个月打游戏输了,还理直气壮地说,结了游戏情缘,不喊老公喊老板吗?

但耳机里的甜,跟真人站在眼前,根本不是同一种杀伤力。

崔骏喉结动了一下。

“岑……岑学姐?”

她这才看向他。

“你们在拍什么?”

“没,就开个玩笑。”

“他刚说别拍了。”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崔骏举着的手机却慢慢放下了。

我终于找回舌头:“删了。”

他看我一眼。

我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退回一句算了。

“你拍的我,删了。”

当着我们的面,他点进相册,把那段二十来秒的视频删掉。

岑夏没替我检查,目光落回我脸上。

“还走吗?”

“走。”

我拿过她手里的另一顶头盔,顺手接走她肩上快滑下来的帆布袋。

有人压低声音吸了口气。

我竟然很没出息地爽了一下。

刚走出几步,崔骏叫我。

“祁舟,你怎么没说是岑夏?”

我转过身。

“你不是一直替我说,是假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接上。

岑夏忍着笑,手指在我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我立即攥住。

她没挣,反而晃了晃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远离宿舍楼后,我把她拉到树荫底下。

“你是小满?”

“嗯。”

“你是岑夏?”

“也嗯。”

我深吸一口气。

她歪头看我:“还要核验吗?昨晚有人说,见面要把我抱起来转一圈。”

我的耳根轰地烧起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排队验收,来得及吗?”

2 小满是个大骗子

我没把她抱起来。

宿管阿姨骑着车从旁边经过,目光很有分量。

我只把她的帆布袋提得更稳,问:“先去哪儿?”

“吃饭。有人欠我一顿。”

她说的是去年冬天。

那晚她在外地做交换生,连下几天雨,买的饭又冷又硬。

她在游戏里跟我抱怨,说想吃热馄饨。

我当时顺口答应,等她回来,管够。

结果那句随口答应,被她一直惦记到现在。

我跟着她走到停车棚。

所谓来接我,是一辆白色电动车。

前面贴着一只气鼓鼓的河豚,后座绑着软垫。

她熟练地支起车,拍拍后座。

“上来。”

我看着她,再看看自己一米八二的个头。

“要不我骑?”

“你有带人的经验?”

“有。”

“带过谁?”

“蒋浩。”

她露出一点嫌弃:“你们男生怎么连这种经历都要报备。”

我气笑了。

她最后还是把钥匙给了我,自己在后座坐好,隔着衬衫攥住我的衣角。

车刚动,她的手又松开。

我心里跟着一空,下一秒,她环住了我的腰。

“真人有点紧张。”她在身后说。

我差点把车骑上花坛。

好在速度慢,我及时刹住。

她把额头抵在我背上,笑得肩膀都在颤。

“镇场子呢,祁老板?”

“先镇车。”

校门外有家馄饨店,桌子不大,墙边搁着一盆长得十分随意的绿萝。

她把头盔放在里侧,坐到我对面。

我给她的碗里挑掉香菜,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可以点不放。

她看了一会儿,拿勺子压住最后一片叶子。

“这片归我,算见面纪念。”

“别,你不爱吃。”

“那你记住了。”

她笑着把香菜推到碟子边。

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三天前。”

我皱起眉。

她打开手机,翻出我们周二的聊天。

那晚我拍了一张学生卡,学号和证件号都挡住,只露出姓名、学院和照片。

我说,周五见,免得你以为碰上骗子。

她随后也发了一张,露出岑夏、播音主持专业和校名,照片用一个小太阳贴纸盖着。

当时我正赶作业,只盯着校名高兴了半天。

同校这件事,我们是她交换期快结束时才聊出来的。

以前她只说在南边读书,我也只说自己学校食堂难吃。

我从来不追问她不想说的部分。

她回校这几天忙着交交换项目材料,我忙作品课,线下见面约了今天。

至于岑夏这个名字……

“我真没往那儿想。”

“你是不是一次都没认真看过迎新视频?”

我诚实地点头。

她抿住嘴:“很好,看来我的校园影响力有点虚。”

“也不能这么说。”

我夹起一个馄饨,准备缓和气氛。

“崔骏知道你。”

她的笑停了。

我一瞬间悟了。

“我知道你本人,比较值钱。”

她撑不住,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等笑完,她认真看着我。

“我以前不发正脸,是不喜欢刚认识的人冲着照片跟我说话。后来喜欢你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手指拨着杯套边缘。

“你总说自己上台会卡住,我怕突然告诉你,咱俩每天从同一扇校门进出,你反而不自在。”

我听出一点心虚,故意追问:“所以今天直接给我大的?”

“我本来想在停车棚等。看见你发消息,说被室友堵着问,就过去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

我半小时前发过一句:今天宿舍楼下有苍蝇,待会儿见面别被吵着。

没想到苍蝇真被她亲手拍了。

“生气吗?”她问。

我没立即回答。

我确实有点被蒙在鼓里的气。

但更大的情绪,是她隔着小小一张桌子坐在眼前,想看多久就能看多久。

“下次有这种大消息,提前十分钟。”

“让我练一下表情,别显得没见过世面。”

她伸手,把自己那杯水移到旁边。

“那现在练。”

我抬眼。

她把一只手摊在桌上,掌心向上。

“祁舟,我是岑夏。网上叫小满,喜欢你八个月,真人也打算继续。”

馄饨店的老板正在后厨打鸡蛋,碗沿敲得清脆。

我望着她的手,胸口热得发胀。

刚才宿舍楼下,我可以借着人多,把所有失态都归到突然。

现在她只看着我。

我把手放上去,认真握住。

“我是祁舟。”

“刚才没抱,是有目击者。”

她先愣了一下,耳朵终于红起来。

我心满意足,连碗里快泡散的馄饨都顺眼了。

3 线下版本

吃完饭,我们沿河边走了一段。

她走在外侧,发尾被风吹到我胳膊上,又痒又轻。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几次想说话,话到嘴边却变了方向。

“这里有蚊子。”

岑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

“所以你从刚才起一直盯着草丛?”

我干脆承认:“还在适应。”

她也不催,陪我去买了一小瓶驱蚊水。

摊主问我们是不是新生,她说不是,随后望着我笑。

“新上线的,算半个。”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网上的小满,也是这种不急不慢、戳人一下就跑的坏脾气。

我们第一次认识,在一个合作闯关游戏里。

她被困在破桥边,队里的人走完了,只有我回头找她。

我不是多有爱心。

那天我刚交完被老师批得一无是处的作业,心里憋着火,非要把这一关带过去。

她问我为什么不骂人。

我说,骂了你就会跳了吗?

她笑得差点摔下去。

后来每次上线,她都来找我。

她打游戏很犟,摔十次也不肯认输,偏偏每次都先跟我吹牛,说这回肯定行。

我嘴上嫌弃,手指却总停在原地等她。

至于我们什么时候谈上的,我记得很清楚。

那晚我做的旧街声音小片,被同组同学嫌太土。

画面里有锅铲碰铁锅、开卷帘门、修鞋机转动,全是我从小听惯的声音。

我妈在学校西门外那条旧街开早点铺。

我小时候就趴在店里写作业,最知道一条街几点醒来。

同组同学说,这种东西不像作品,像没剪干净的生活记录。

我把小片丢给小满,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回复。

我以为连她也觉得无聊,撤回时间过了,索性装死。

凌晨一点,她发来一条语音。

她照着我的画面配了一小段话,没有装腔,也没有把旧街念成什么城市灵魂。

她只是说,早上五点二十,卖馄饨的阿姨会先替隔壁推开门。

那是我备注在文件里的小事。

她看到了。

听完之后,我靠着宿舍床栏,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

我问她:“小满,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她隔了很久才回。

“试一次闯关,还是试一次谈恋爱?”

我那时一点都不卡。

“谈恋爱。你别拿组队糊弄我。”

她说,好。

我站在河边,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

我怕真人一见面,那些隔着耳机才敢有的亲近就散了。

怕她坐得太远,怕她对我客气,怕我嘴不如打字利索,叫她失望。

她不知道我正在想这些,停下脚步问:“明天有空吗?”

“有。”

我答得太快,她又笑了。

“陪我去旧街。那条你拍过的街,我想亲眼看看。”

我说好。

走到路灯底下,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下巴。

我顿住。

“原来这里有颗小痣。”她说。

我看着她,终于把下午没做的事补了一半。

我放下帆布袋,张开手。

岑夏眼睛睁圆了一点,随后走过来,抱住我的腰。

她比我想的还要软,头发里有很淡的柑橘味。

我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一瞬间,八个月的通话像有了重量,实实在在压进怀里。

“线下版本怎么样?”她闷声问。

我抱紧一点。

“暂不接受退货。”

她在我腰侧掐了一下。

“不问我满不满意?”

“你抱这么紧,意见挺明显。”

她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女寝,路上遇见认识她的人,她都没有松手。

回到宿舍,蒋浩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我的水杯。

“舟哥,我先自罚一杯。”

“那是我的杯子。”

“所以我还没喝。”

我夺过杯子,听他叹气。

“你真能藏。岑夏啊,岑夏!”

崔骏戴着耳机坐在窗边,屏幕上的剪辑轨道没有动。

他大概听见了,但一直没回头。

我爬上床,给她发消息:到宿舍了。

她回得很快。

一张掌心的照片。

下面写着:少了一只手,有点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半分钟。

蒋浩在下面喊:“床板结实,你放心乐!”

4 两张邀请函

第二天醒来,宿舍群里有二十多条消息。

蒋浩连发了六个磕头表情,要我教他怎么谈。

另一个室友高远在问打印店几点开门。

崔骏发了一张市集筹备会的海报,艾特我。

“有空带岑夏来坐坐?刚好缺一对校园情侣做宣传。”

我把手机放下,刷完牙才回他。

“不去。”

他坐在书桌前,椅子朝后一转。

“不是,昨天闹着玩你还记仇?”

“记。”

蒋浩差点把泡面咳出来。

崔骏脸色淡了点。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是说真的,岑夏形象好,你俩有话题,拍一组情侣物料,后面宣传好做。”

“她有自己的事。”

“所以问问,又没让你替她签卖身契。”

我看着他:“你可以正式邀请她,别让我带她来坐坐。她是个人,不是我抽中的奖。”

他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一声。

“行,你清高。”

我没接。

那点刚恋爱的得意还在心里冒泡,我不介意别人知道她喜欢我。

但我很介意有人拿这种得意当绳子,拽着我们去给他站台。

上午十点,岑夏在旧街口等我。

她穿了双平底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阿姨的。”

里面是两包她家那边常吃的茶点。

我有点措手不及:“今天不是正式见家长。”

“我知道,来探店。探店允许给老板带点心。”

我妈的铺子叫桂枝早点。

红字招牌用了十几年,卷帘门边缘有一条补过的白漆。

我们到的时候,最后一锅豆浆刚卖完。

我妈正捏着计算器核账,看见我提着袋子进门,张口就问:“又回来蹭——”

她瞧见岑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忽然很想笑。

原来这世上不只有我会卡壳。

“妈,这是岑夏。”

我停了停,又补一句。

“我女朋友。”

我妈把计算器倒扣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次。

“啊,好,好,坐。”

她没问是不是那个总跟我打电话的姑娘,只是赶紧把风扇朝我们转。

岑夏把纸袋递过去,说自己在国外那阵,总听我讲她家的豆浆。

我妈立刻有了话。

她从锅边捞出一个留着的茶叶蛋,又嫌少,开始翻冰箱。

我按住冰箱门:“她吃过早饭了。”

“那是刚才,这都几点了。”

岑夏接过鸡蛋,冲我眨眼。

意思很明确,这局她跟我妈一队。

店里没客人,我把椅子拖到门口,给她讲街上的店。

修鞋的梁叔年轻时开过卡车,左手有一块烫伤。

卖花的方姨每次收摊,都会给附近独居的奶奶送两枝卖剩的花。

我小时候以为她做赔本生意,后来才懂,一条街不只认钱。

岑夏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句,跟梁叔说话时还蹲下来,看他怎么给鞋底换线。

午后我妈收拾完,拿了一本册子给我。

“昨天学校有人来,问我们去不去那个什么夜市。你看看。”

是艺术节的岸上夜市,给周边老商户留了少量展示摊位。

我翻到最后,看到负责学生的名字:崔骏。

岑夏也看见了。

她没有先问我的意见,而是问我妈:“阿姨想去吗?”

“想呀。摊位不要钱,就带几个样品,让学生知道这里还有我们这条街。”

我妈笑着指指门外。

“以前西门人多,现在新食堂开了,好多新生都不知道。”

我翻着那本印得漂亮的册子,忽然意识到,这场市集不只有崔骏。

也不只是几对校园情侣站在镜头前。

岑夏从包里拿出另一张邀请函,放到桌上。

校广播站的名字印在上面。

“我也接到了。让我做最后一晚的主持。”

她看着街对面的卷帘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祁舟,你那段旧街小片,还想做下去吗?”

5 我想要的位置

我没有马上答应。

那个旧街小片是去年冬天的作业,我一个人拍、一个人剪,最后分数不高,差点连自己都嫌弃了。

她现在把它重新放到桌上,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怕。

怕她期待过高,怕做出来依旧土,怕我妈听见了也跟着高兴,最后又落空。

岑夏看见我不说话,先把邀请函收了。

“你慢慢想。我不是给你布置作业。”

我妈在柜台后切茶点,没插话。

那把小刀落在砧板上,声音轻轻的。

“你想怎么做?”我问。

岑夏坐直一点。

“先听你说。”

我把册子翻到摊位介绍那页。

“单纯放片子,很多人走过去不会停。可以做一张街道图,每个点都能听见一家店的声音。让他们先猜,猜中了再拿到对应的小卡。”

“比如?”

我指着门外的修鞋铺。

“梁叔摇那台旧机器,跟雨打铁皮似的。大家以为是什么新奇东西,结果是一双快扔的球鞋被修好了。”

岑夏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我带人听一圈?最后走到阿姨这儿,能领一小杯豆浆?”

我妈当即从后面探头:“这个我行。”

我本来还有一肚子顾虑,被她那声接得忽然没了退路。

岑夏却没顺势替我决定。

她只说:“你要愿意,我们今天去问问摊位规则。”

下午我们去了艺术楼。

宋老师负责市集学生作品区,办公室里堆着纸箱和展板。

她听完我们的想法,问的第一句是:“你们打算让谁看?”

我说:“那些从西门走过,却没进去吃过饭的人。”

她点点头,给我们画了作品区的一块位置。

一张桌、一块展板,电源要提前申报,声音不能盖过隔壁。

商户摊位另行安排,我妈卖不卖东西,也跟我们的作品评选无关。

规则清楚,我反而安心了。

岑夏把名字写在申请表上,随后把笔递给我。

我看见作品名那栏空着,想了一会儿,写下四个字。

“街还醒着。”

宋老师念了一遍:“那就让大家听见。”

从办公室出来,崔骏刚好上楼。

他看见我们手里的申请表,脚步停住。

“你们还是来了?”

“我们报作品区。”我说。

“哦,挺好。”

他看了眼岑夏,语气熟络起来。

“学姐,宣传那边正缺人。拍情侣短片你有兴趣吗?你俩那个见面过程,还原一下就很有看头。”

岑夏问:“还原什么?”

“就他吹牛没人信,你来打脸。反差强啊,咱们再加点设计,前面让几个男生笑狠一点。”

我听得眉心跳了一下。

岑夏的表情也淡下来。

“那天不是设计。”

“我知道,所以才真实。”

“真实也不等于你可以拿去重演。”

她说完这句,崔骏的笑有点挂不住。

走廊里还有人在搬纸箱,他往旁边让了让,换了个口气。

“行,那主持稿你总得配合。我们拉了一个本地饮料品牌,最后一晚是主推场,得有个校园女神亮相的环节。”

岑夏接过他递来的流程表。

我看见最下面写着:岑夏惊喜登场,三组男嘉宾互动挑战。

她盯着那行字,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答应的是主持。”

“互动也算主持的一部分。”

“那就把具体内容发到广播站,由带队老师确认。别先把我安排进去,再告诉我这很正常。”

她把表还给他。

崔骏没再纠缠,说回去调整。

下楼时,我握住她的手。

“烦吗?”

“烦。”

她答得很快。

“我想做节目,别人总想让我先站在那里,漂亮一会儿。”

我停在楼梯平台上。

“我们的展板,你站中间。”

她斜眼看我。

我接着说:“名字站中间。主创,不是吉祥物。”

她望了我几秒,笑意忽然漫上来。

“祁舟,你线下也挺会撩的。”

“慢一点,不影响。”

我嘴上得意,手心却全是汗。

她抓得更紧了。

6 给我盖个章

我们连续录了三天。

岑夏课排得满,最空的是清晨。

她来旧街的第一天,天还没亮,我在路口看见她打着哈欠往这边跑。

帆布袋撞在腿上,头发只随手绑了两圈。

我把温热的豆浆塞进她手里。

“迟到罚喝一杯。”

她抱着杯子,先瞪我:“我提前了五分钟。”

“那奖励。”

我说什么她都能接,只有困得厉害时,眉毛会拧成一个小结。

我把录音器挂在胸前,让她坐在店门边缓一会儿。

这台入门录音器是我二手买的,外壳有一道白色划痕,按键要用一点力。

它不贵,但录出来比手机清楚些。

以前我拿它录街声,总怕店里人问我干什么。

现在旁边多了个岑夏,她能认真地跟每个人解释,我们打算做什么,会在哪里播放。

不愿意露脸的,就只录手和声音。

不愿意被录的,我们道谢离开。

梁叔第一次听回放,先骂了自己一句:“我说话这么像吵架?”

岑夏捧着耳机点头:“很有精神。”

我在旁边憋笑,被梁叔踢了踢鞋尖。

“你妈生你时少加了二两糖,怪不得嘴这么欠。”

岑夏笑得扶住门框。

我忽然觉得,那段曾被我做得很苦的作业,原来可以这么热闹。

我们拍完后去上课,中午约在图书馆剪片。

她做文案时脾气不小,删起自己写的句子毫不手软。

有一次我觉得她留的停顿太长,直接剪掉了。

她戴上耳机听完,把进度条拖回去。

“这里得让梁叔喘口气。”

“他后面还有半句,接起来更顺。”

“可他是在想那双鞋。你把停顿剪了,就像他背台词。”

我重听了两遍,乖乖恢复。

她抱着胳膊看我。

“有什么意见可以说。”

“没意见。”

“你脸上写着不服。”

我确实有点不服,主要是不服自己刚才没听出来。

她戳穿后,我索性把椅子往她身边挪。

“给你个机会,夸夸我恢复得快。”

她笔尖停住,终于笑了。

傍晚,我们去打印店取地图样张。

我画了旧街的十几家店,门帘、灯箱、台阶都尽量照着原样。

我妈那家店门口,多画了一只抱豆浆杯的小河豚。

岑夏一眼看到。

“这是什么?”

“街道常驻保护动物。”

“我什么时候常驻了?”

我低头把样张卷好,没应声。

她却不依,挡在打印店门口等我。

门边挂着塑料帘子,她的眼睛隔着灯光亮亮的。

“祁舟,咱们是不是还少个步骤?”

“什么?”

“网恋已经落地,线下关系没正式确认。”

我握着纸筒的手紧了紧。

八个月前那次告白太顺,我竟然以为见了面,所有事都会自动接上。

她今天提醒我,我才发现,自己也一直在等她给个明确的准话。

我把纸筒靠在墙边,站到她面前。

“岑夏。”

话一认真,那个该死的停顿就来了。

我喉咙紧了一下,差点又想拿玩笑糊弄过去。

她没替我接,只安静等着。

店里的机器正在咔咔吐纸,老板低头装订,没有看我们。

我呼出那口气。

“你愿不愿意,做我现实里的女朋友?”

她看着我,脸慢慢红起来。

“愿意。”

我胸口那一块忽然落了地。

她抬起手,指尖在我唇边点了一下。

“刚才一直忍着没笑。”

我警惕:“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特别高兴。”

我伸手把她拉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仰着脸,故意问:“盖章只盖这里?”

我看了一眼店里,又看回来。

她的得意太明显,我终于也不讲理了一回。

我用卷好的地图挡住侧面,低头吻住她。

很轻,很短。

纸筒在我掌心里被捏出一道褶。

她抓着我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地图报销,算我一半。”

7 卡住的七秒钟

第一次合排在周三晚上。

市集还有九天开幕,作品区的学生要轮流做一个简短介绍,方便主持组写串词。

我准备得很充分。

片子拷了两份,地图带了大样,连介绍词都在手机里默念过十几遍。

进排练厅前,岑夏给我整了整领口。

“你今天很帅。”

我说:“不许用美色干扰主创判断。”

她笑着拍我一下,跑去跟广播站的人对流程。

轮到我们时,前面几组都讲得很快。

我看着下面那十几个人,还有架在侧面的手机,手掌开始发潮。

小时候我说话比现在更容易卡。

一着急,越想把字吐出来,越像有人在喉咙里关了扇门。

后来大部分时候都好了,唯独被一群人盯着时,身体还记得那种难堪。

我把地图放好,刚开口,声音就断了一下。

“我们想……想让大家……”

我看见崔骏坐在第三排,抬起了头。

后面有人翻纸,发出窸窣声。

我更急,连后半句也找不到了。

岑夏从旁边走近,扶住地图另一端。

“先听一声吧。”

她给我指了指播放键。

旧机器转动的声音响起来,我终于能喘气。

她顺着声音介绍了梁叔,又把话题递给我。

“这个镜头,祁舟拍了三次。”

我点点头,说出三次拍摄各自差在哪里。

说到熟悉的东西,我终于顺下来。

介绍结束时,有人鼓掌,我却一点没觉得轻松。

我站在旁边收线,看见她跟主持组商量最后一晚的串场。

她大概还在替我开心,语速比平常快。

“他其实很会讲,只要进了状态就好。最后可以留一小段,让他自己说。”

组里学姐问:“那就加一个主创现场分享?”

岑夏回头找我,我正低着头拆插头。

她说:“我一会儿跟他商量。”

这句话我听见了。

但“主创现场分享”那几个字,已经扎进我耳朵里。

回宿舍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

她察觉到,走到路灯下停住。

“刚才不舒服?”

“有一点。”

“别急,后面还可以调。”

她伸手碰我,我却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点。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那阵难堪还没过去。

我只是想把作品放给别人看,没想把自己也架上去。

回到宿舍,蒋浩抬头看我的表情很古怪。

“舟子,崔骏发了个排练花絮。”

我心里一沉。

视频只有七秒。

我张着嘴,卡在那句“想让大家”,岑夏从侧面走过来替我接话。

配字是:网恋高手落地,爱情从网速变卡开始。

底下有人哈哈笑,也有人说情侣真甜。

我把手机攥得很紧。

崔骏从阳台进来,看见我在看,还笑了一声。

“是不是挺有意思?”

“删掉。”

“你别这么敏感,大家都说可爱。”

我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我没同意你发。”

他皱眉:“排练本来就要拍素材,别的组都发了。”

“你发完整介绍,我没意见。你挑我卡住的地方,拿来让人笑,有什么意思?”

他终于不笑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高远从床上探头看了一眼。

崔骏盯着我:“行,删。以后你俩的事我一点不碰,满意了吧?”

“还有转发到工作群里的那条,一起删。”

我盯着他操作完,又把手机拿回来。

屏幕上有岑夏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到宿舍没有。

往上还有一条:刚才提分享环节,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可以不做。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又堵住了。

她已经给了我台阶。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七秒的自己,连她伸过来的手,都像在提醒我到底多没用。

我回她:明天再说吧。

发出去的瞬间,我就知道,这句话比卡住还难看。

8 不是她的错,也有她的错

第二天中午,我在教学楼后面见到岑夏。

她抱着电脑,没像往常那样先笑。

“我看见视频了。”

“删了。”

“我知道。我给崔骏发消息,他说你已经找过他。”

她把电脑放在长椅上,看着我。

“祁舟,你昨天是不是觉得,我也在笑你?”

我摇头。

“那为什么躲我?”

旁边的球场传来一阵哨响。

我盯着地面一道裂缝,忽然有点厌烦自己。

要是能像网上一样,我可以在输入框里删掉十个难听的答案,只留下最合适的那句。

真人却没地方藏。

“我不想上去分享。”

“可以不去。”

她说得很快,随即抿了抿唇。

“昨天我先说可以留一小段,再来问你,这个顺序不好。我太想让别人知道你做得好,没想到你会有压力。”

她把这句错认得很明白。

我本来该到这里停下。

可昨晚那一点自卑,被她认真的表情一照,反而变得尖锐。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总不能一直这样?”

岑夏愣住。

“什么叫这样?”

“躲在后面,现实里一句话都说不好。你喜欢的那个,可能只在网上有。”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松开。

“祁舟,我在国外凌晨三点打给你,是因为你回答得流利吗?”

我没敢看她。

“我生病不想吃东西,你一边听我哭,一边陪我等外卖。你听了四十分钟,有几句话?”

她停了停,声音有些发紧。

“你当时说,先吃一口,难过可以边吃边难过。那晚我真吃完了。你觉得我喜欢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还是喜欢那个不嫌我烦的人?”

我手指蜷起来,想去拉她,却不敢。

她往后退了半步。

“视频不是我剪的,笑话也不是我讲的。你可以告诉我你难受,不能替我决定,我在嫌弃你。”

我嘴唇动了一下。

这回不是卡,是没脸。

她吸了口气,重新抱起电脑。

“今天晚上的录音先取消。我现在也有点难过,怕一会儿把气撒给梁叔。”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分手。

她只把本来属于我们的一个晚上,收回去了。

我看着她走远,忽然很清楚地尝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伤人。

我以为自己在说害怕,其实是在指控她的喜欢很浅。

她花了八个月认真回答我,我却因为七秒钟的狼狈,给那些回答判了无效。

下午的课我听得心不在焉。

老师讲到一半,问我作业里的色块为什么留白。

我站起来,答得不算顺,但答完了。

坐下时,旁边同学把橡皮推给我,说你掉了。

没有人笑。

我望着那块用得只剩半截的橡皮,忽然觉得那七秒钟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大。

只是崔骏偏要拿它扎我,而我把刀转向了岑夏。

傍晚,我回旧街帮我妈收铺。

她看出我不对劲,没问岑夏去哪儿,只让我把门口的面粉袋抬进去。

我抬完,蹲在门边发呆。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她说。

“一不顺,就先想自己哪儿不好。再大一点,开始冲熟人发脾气。”

我闷声说:“你能不能别总结得这么准。”

“我也有错。小时候你卡,我老催你慢点、慢点,越催你越急。”

她拎着拖把站了一会儿。

“后来有个卖菜的阿姨跟我说,我一着急就在替你急,你怎么敢不急。”

店门外有人推车经过,喊她明天留两碗豆浆。

她答应下来,又看向我。

“你想让人等,就得告诉人家,你还想跟她说。”

我低头拿出手机。

那句道歉我打了四遍,最后全部删掉,直接拨了电话。

响到第五声,岑夏接了。

我扶着门框,没给自己留撤退的时间。

“岑夏,对不起。中午那句话,是我伤人。”

那边安静着,我能听见她翻书的轻响。

“我不想等到自己能说漂亮了,再来跟你讲。”

9 再走近一点

电话里,岑夏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问:“还有呢?”

我攥紧手机,把那些自己都嫌丢人的念头慢慢讲出来。

我怕她线下嫌我闷,怕她总替我接话,久了会累。

我也怕她见过太多站在灯下的人,最后发现,我只适合留在耳机里。

讲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她没催。

我听着那点细微的呼吸声,终于接上。

“但这是我怕,不能算成你的错。”

她在那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也没有觉得你只适合待在耳机里。”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忘?”

我没敢答应不会。

“可能还会乱想。但我会先问你,不自己给你定罪。”

她静了一会儿,说:“这个回答可以。”

我靠着门框,胸口终于没那么憋。

她又说:“不过我现在还生气。”

“应该的。”

“别这么乖,你一乖,我都不好意思生了。”

她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埋怨。

我顺着那点缝问:“想不想吃桂花糕?我妈刚拆的。不是请你原谅,单纯怕你下午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也没吃。”

她低低笑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语气。

“送到女寝楼下。别以为一块糕能糊弄我。”

我带了四块。

她下楼时套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散着,鼻尖有点红。

我把纸袋给她,手里还留着一杯温水。

她看见袋子里有张小卡,抽出来。

上面是我刚画的两只河豚,一只鼓着脸,一只举白旗。

白旗下写着:等你消气,不催。

她抿了抿嘴,努力没笑出来。

“画的不像。”

“哪只?”

“我这只。生气的时候有这么圆?”

“艺术夸张。”

她终于踢了我鞋尖一下。

我没躲,连被踢都觉得心口发热。

我们坐在楼外的长椅上分糕吃。

她告诉我,昨天视频发出来时,广播站的朋友转给她,她第一反应也是难受。

“不是因为你卡,是因为那一段,本来应该只有我知道你有多紧张。”

她垂着眼,把纸托的边角压平。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先躲开了。我会觉得,现实里我离你更近了,可我反而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手里的半块糕慢慢放下。

她说到的那个瞬间,我记得。

她伸手过来,我躲了。

我挪近一点,把手放在她旁边。

没有直接抓,等她自己决定。

过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勾住我的小指。

“下次不想讲话,牵一下也行。”

“嗯。”

“也别一直让我牵,显得我倒贴得很卖力。”

我伸手,把她整只手都包住。

“倒贴这事,允许轮岗吗?”

她转过脸,眼睛终于弯了。

后来我们一起改了最后一晚的分工。

她负责主舞台主持,我留在作品区,给愿意停下来的人讲。

若要上台,另说,谁都不能先替对方答应。

这不是一份严肃的协议。

她边说边往我嘴里塞最后一点桂花糕,我差点被噎住,她又手忙脚乱地递水。

喝完,我伸手替她拨开脸颊上的头发。

“我想见你。”

她愣了一下。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嗯,所以我没打算只谈网恋。”

她没接话,靠过来,把额头贴在我肩上。

我望着女寝楼里一盏盏亮起的灯,第一次觉得现实也能像游戏里那座桥。

我不必一次跳过去。

她在这一头等我,我也该往她那一头走。

10 我也会吃醋

周五晚上,岑夏带我去了广播站的小录音室。

她要给邻市广播台的学生实践项目录一份报名作品。

这个机会跟学校市集没关系,是她交换期间就盯着的。

她原本不想让我知道,说等过了初选再请我吃饭。

我听完不太高兴。

“你这是打算考上了再通知家属?”

她坐在高脚凳上,扯了扯耳机线。

“没考上也会通知,吃饭规格低一点。”

我给她买了两个饭团,放在玻璃窗外的小桌上。

她试读了三遍,字音都好,但自己听完还是皱眉。

我问她卡在哪里。

她把报名要求指给我看,轻声说:“他们要一段自己的声音,我一认真,就像在念学校通知。”

我忍住笑。

她横我一眼:“你敢笑,饭团不给吃。”

这时,广播站的魏学长推门进来,给她送了一根转接线。

他跟她显然很熟,顺手调了一下椅子高度,问她要不要再录一次。

岑夏很自然地答应了。

我站在玻璃外,忽然有些插不进去。

他们能讨论我听不懂的细节,谁也不会因为一句话卡住。

那点酸冒出来,我自己先觉得烦。

我没打断,等她录完,才把饭团推过去。

她咬了一口,忽然看我。

“你怎么把紫菜捏碎了?”

我低头。

另一个没拆的饭团,被我捏扁了一个角。

魏学长已经去隔壁机房,她等了两秒,挑起眉。

“吃醋?”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

硬撑也没意义,我点头。

她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耳朵红了。

“这也有线下版啊。”

“能不能尊重一下当事人。”

“尊重。”她把饭团放下,凑近一点,“醋在哪儿?”

“刚才你们说话,我插不进去。”

她想了想,没故意说那些都是工作,也没笑我小心眼。

“这部分你暂时不熟,以后会熟。就像你给海报调颜色,我也经常插不上话。”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被捏扁的角。

“但你买的饭团,我只分给你。”

我胸口那点酸一下甜得冒烟。

她又补刀:“别人也没把它捏成板砖。”

我掰下一半,报复性地咬了一大口。

等她重新戴好耳机,我让她先别看稿子。

“你跟我讲讲,为什么想报这个项目。”

她开始还答得很正经,说想积累实践经验。

我摇头:“这是面试用的。跟男朋友说那个版本。”

她沉默片刻,看着玻璃上的自己。

“我小时候,家里店铺的广播坏过一阵。我爸不肯修,说听了十几年也没什么新鲜。后来过年,店里就安静得特别空。”

她垂下眼,又笑了笑。

“我想做那种,有人在场的声音。不一定很厉害,但打开收音机,能让一个人觉得今天还有人陪他说话。”

我没急着接。

录音室那盏小灯映在她眼睛里,她讲这段时没有刻意控制表情,也不再那么漂亮得无懈可击。

我轻声说:“就这个。”

她看向我。

“刚才那个版本,我听得进去。你可以把它写出来,再录一次。”

那天她改稿到九点多。

我在旁边做地图,偶尔递水,偶尔被她抓来当第一个听众。

出门时,魏学长还没走,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筒。

“你俩这算互相加班?”

岑夏挽住我的胳膊。

“算共同进步,有人今天进步挺大。”

我以为她夸我作品。

走出艺术楼,她才踮脚在我耳边补了一句。

“会吃醋,还会自己说。”

我干脆捉住她的手,亲了她指节一下。

她被路灯照红的脸,实在比赢任何一场游戏都好看。

11 谁的好机会

周六下午,蒋浩给我发了一张图。

我正在旧街拍最后几个镜头,点开时,还以为是他新找的表情包。

图上是我和岑夏。

她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头盔,我脸上是还没回过神的傻样。

照片取自第一天宿舍楼下,角度在侧面,显然不是崔骏当着我们删掉的那段。

大字标题写着:从网聊到校花,校园恋爱通关指南。

下面印着饮料品牌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岸上夜市,情侣嘉宾惊喜互动。

我盯着图片,血一点点往脸上涌。

蒋浩紧跟着发消息:崔骏让几个同学转发,说先把热度做起来。

岑夏站在我旁边,也看见了。

她把手里的反光纸放下。

“我没答应。”

“我知道。”

我先截下页面,又点进原帖。

是市集学生宣传号,文案里没有明确写我们的姓名,照片却足够清楚。

评论有人认出岑夏,已经在问是不是要讲网恋技巧。

我直接打给崔骏。

“你在哪儿?”

“艺术楼。怎么了?”

“我现在过去,先撤图。”

他停了两秒。

“你先别激动,就是个预热。”

我没有再听,把电话挂断了。

岑夏把设备收进包里,跟我一起回学校。

进活动室时,崔骏正在跟三个同学讨论物料。

他看见我们,先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我没让门关。

“照片哪来的?”

“别人拍的,发给我了。”

“谁?”

他报了个同班同学的名字,又说:“是楼下公开的场景,大家都看到了。”

岑夏走到桌前,把那张海报放大。

“公开看见,和拿去做商业宣传,是两回事。上周我已经拒绝过。”

“我又没卖你们。”

“那请现在撤。”

她没提高音量,指尖压在手机边,白得很明显。

崔骏看了看她,又转向我。

“祁舟,你就没想过这也是机会?你做那个街景,谁愿意看?你俩先把人引来,再推你的东西,有什么不好?”

我胸口一阵发堵。

我想过没人看,也怕过。

他很会抓别人最怕的地方,然后把自己的办法说成唯一的路。

“我想让人看作品。”

“那你倒是让他们先认识你啊。”

他点了点照片上我的脸。

“你以为昨天还有多少人知道你叫祁舟?现在人家一听,哦,岑夏男朋友。这不比你折腾这些天强?”

我看见岑夏的眼神变了。

她像要开口,我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挺高兴做她男朋友。”

我看着崔骏,一字一句说。

“可这是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拿她给我结账。”

活动室门口安静下来。

刚才出去的几个同学还没走远,有人抱着纸箱站着,脸色有点尴尬。

崔骏终于拉下脸。

“行,那你自己折腾。别最后摊位冷冷清清,再怪宣传没给你推。”

“先删。”

他没动。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宋老师的对话框。

崔骏这才伸手撤了帖子,又把工作群里的图删掉。

“可以了?”

“发更正。我们的照片没有授权,不参加那个互动。”

“你非要闹这么难看?”

我确实不擅长吵架,声音已经有点发紧。

但我没有往后退。

“你发的时候没问,撤的时候又嫌难看。那好看全归你,难受全归我们?”

岑夏握住了我的手。

她这一次没替我接话,只站在身边。

崔骏嘴角绷了又绷,最后在原账号发了更正。

走出活动室,岑夏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忽然转身抱住我。

走廊尽头还有人,我肩膀僵了一下,随后把她圈紧。

“怎么了?”

“刚才那句话,我喜欢。”

“哪句?”

她在我肩上轻轻撞了一下额头。

“喜欢你没把做我男朋友,当成一件让你丢脸的事。”

我低头看她。

“你对我的误解有点大。”

“我每天都想炫耀,快憋坏了。”

她终于笑出来,眼里却带着一点水光。

12 不让它混过去

我们把事情报给了宋老师。

不是因为崔骏没删。

是那个账号后面还要发作品区的物料,如果谁都能先发了再说,下一次可能不只轮到我们。

宋老师听完,没有当场替我们骂人。

她先问照片从哪里来,谁发的,工作群里有没有授权记录。

我把拒绝合作的聊天、海报和撤回后的更正按时间摆给她。

岑夏带来了广播站最初的主持确认,只包括主持,没有情侣嘉宾。

宋老师翻完,给崔骏打电话,让他周一来一起说明。

她又给宣传组发了通知,后续涉及具体个人的物料,发布前由当事人确认。

我合上电脑时,手心都湿了。

老师看了我一眼:“你刚才讲得很清楚。”

我有点不好意思。

“东西都在,照着讲,容易一点。”

“那就照着讲。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空着手站上去。”

这句话留在了我脑子里。

晚上回宿舍,崔骏不在。

蒋浩端着个不锈钢盆,坐在门口洗葡萄。

看我进来,他把盆往我面前一推。

“吃点,降火。”

我拿了一颗,发现没洗干净,默默放回去。

他挠了挠头,又把盆端进洗手间。

隔着水声,他说:“那张照片,是郑凯拍的。他已经在群里说了,以为只是给咱们宿舍自己乐,没想到被做成海报。”

“我跟他说了,别再传。”

我应了一声。

蒋浩洗完葡萄,站在我桌边,半天没动。

“我也想跟你道个歉。”

我抬头。

“以前崔骏学你说话,我笑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大家逗着玩。”

他越说声音越小。

我望着他。

蒋浩胖,平时爱插科打诨,人不坏,但确实总把场面热闹看得比谁难受重要一点。

我以前也没把话说透。

现在听他自己讲出来,那点憋着的气忽然有了出口。

“我不喜欢。”

“知道了。”

“不是你们拿我开玩笑我就会死,是有些地方真不好笑。”

他使劲点头,把葡萄盆往前递了递。

“这回洗净了,真洗净了。”

我拿了一颗。

他松了口气,又小声问:“作品区还缺人吗?我可以帮你们搬东西。”

“缺,但没报酬。”

“饭呢?”

“我妈的豆浆。”

他一拍腿:“这可比钱强,食堂那豆浆跟拖把水似的。”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

说完正事,他帮我把地图大样铺开,高远也从床上下来,给我指出一处箭头画反了。

我检查原图,果然错了。

那条巷子我走了十几年,却因为画得太熟,没留神自己把方向转了。

高远拿着铅笔比划:“你让人从校门进,是往左,不是往右。”

“谢了。”

他点点头,回去继续背单词。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我低头改图时,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军奋战。

夜里,岑夏给我打视频。

她洗了头,毛巾搭在肩上,一边吹头发一边跟我讨论文字。

我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让她看地图的新版本。

她先夸颜色,又念了一遍简介,最后在屏幕那边敲敲桌子。

“祁主创,名字是不是写小了?”

我一看,是我们两个人的署名。

前面我留了太多地方给街上的店,自己的名字挤在最下边。

“会不会有点抢?”

她把吹风机关掉,认真看我。

“我们做了这么多天,也值得占一点位置。”

我慢慢把两个名字放大。

祁舟,岑夏。

排在一起,还挺好看。

“这样?”

“再大一点。”

她得寸进尺,我照做。

她满意了,抬手隔着屏幕点点我的脸。

“对,就是这张表情。以后别人问你是谁,别急着先报我。”

我笑着问:“那你呢?”

她把毛巾往肩后一甩,语气很骄傲。

“我是祁舟女朋友,顺便叫岑夏。”

我望着屏幕,忽然很想把这句话也录下来。

但我没有动手。

我只是问她,明天能不能早点见面。

13 当面说清楚

周一的说明会,比我想的短。

宋老师让我们坐在同一张长桌两边,宣传组另外两名同学也在。

崔骏带着电脑,第一句话是物料已经撤完。

老师点头,问:“发之前,为什么没有确认?”

“我以为他们就是不好意思。”

我抬眼看他。

他看着电脑屏幕,没看我。

宋老师把岑夏拒绝合作的消息放大。

“这句‘不参加情侣互动’,哪里表示不好意思?”

他嘴唇动了动。

“我确实着急。合作方周末要看预热,我手里能用的东西太少。”

这话我信。

这些天他经常半夜回来,电脑一开就是几个小时,忙也是真的。

可我不想因此替他把我们那份不舒服吞下去。

“缺东西,可以问。问了不同意,就换。”

崔骏忽然看我。

“你说得轻巧。你报完作品,做好自己的就行,整场活动多少人盯着?”

我手在桌下握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该替你的难处让一下?”

“我没说——”

“你说岑夏形象好,说我们靠这个被认识,划算。又说自己着急。”

我顿了顿,把话接稳。

“可你从来没问,我们想不想这样被认识。”

旁边那位宣传组女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轻声说:“我也觉得这个标题不合适。那天群里提过,你说都发了,先看反响。”

崔骏转头看她,脸上终于不只是恼火。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以为大家默认的事,原来只是别人没继续跟他争。

宋老师把后续处理讲得很清楚。

那条更正保留,工作群和公开账号都补上说明,明确我们没有答应宣传合作。

崔骏暂停账号发布,剩下的统筹工作交给另一位同学,他把已联系的内容交接清楚。

不是把整场活动推倒,也不是让他一句误会就走掉。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我后面的实践推荐……”

老师没许诺,也没吓他。

“先把该承担的工作完成。推荐按实际表现来,不只看你做了多少张图。”

我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回,代价终于落在了他自己在意的地方。

会散后,他在走廊叫住我。

岑夏站在我旁边,没有先走。

崔骏看着我们,脸色很僵。

“对不起。没问你们就发,是我做过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他又补了一句:“之前那个排练视频,也是。拿你卡壳开玩笑,不应该。”

岑夏点了点头:“说明按刚才说的发清楚,就行。”

她没有说没关系。

我也没有。

崔骏看着我,像在等一句熟人之间的和解。

我最后只说:“宿舍里该怎么住,还怎么住。我的东西别动,我的私事别发。”

他点头,转身下楼了。

我望着他背影,没有想象中的热血沸腾。

但那种总要先笑一笑、把自己的不舒服往回按的习惯,好像被我亲手拆掉了一角。

岑夏晃了晃我的手。

“主创,吃饭去?”

我转头看她。

她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个很小的圆。

“今天给你加个煎蛋。刚才讲得特别好。”

“只值一个?”

“两个也行,怕你撑。”

我想笑,又忍不住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一点。

走到食堂门口,她手机响了。

是报名项目的初选结果。

她点开邮件,脚步一下停住。

我看着她的脸,从紧张,到睁大眼睛,再到努力压住嘴角。

“过了?”

她用力点头。

我比她还快地笑出来,伸手就抱。

她被我搂着往上提了半寸,吓得拍我肩膀。

“有人!”

我低头看她,终于把第一次见面没敢说的话说出来。

“有就有,我女朋友过初选了。”

食堂门口有人往这边看,她却没再推。

她抓着我衣服,脸红得很厉害,眼里的光一点都没藏。

14 给自己留一把椅子

周四布展,天突然阴了。

作品区在连廊下,桌子不淋雨,过道却有风。

我带来的地图卷边,刚铺开就往回弹。

蒋浩自告奋勇,拿两瓶矿泉水压住,瓶身的水却在纸上印出两个圈。

我们三个盯着那两个圈,谁也没先说话。

高远从袋子里拿出纸巾,冷静递给他。

“你适合搬桌子。”

蒋浩抱着瓶子,羞愧地离开了设计岗位。

幸亏我带了备用样张。

我们忙到中午,展板终于立稳。

画上的旧街从校门口往里延伸,灯笼、小凳、门前晾着的毛巾,全有各自的位置。

下方摆着三台借来的旧手机和一台平板,里面按编号放好了声音片段。

戴上耳机,点一个数字,就能听见对应那家店。

没有二维码,也不必关注账号。

我不想让人先填一堆东西,才肯给他们听一声豆浆出锅。

岑夏来时,手里捏着两只小夹子。

她把我俩的署名卡夹在展板上,往后退了几步。

“嗯,名字够大。”

我把一把折叠椅放到桌子里侧。

她挑眉:“你给自己准备的?”

“累了就坐,介绍也坐着讲。”

我把口袋里写好要点的小卡拿出来,拍在桌上。

“我有外挂,不硬扛。”

她看着我,笑得慢慢的。

那笑不像得意,更像终于把一口气放下来。

傍晚,我妈送来明天试饮用的纸杯。

她的商户摊位在连廊另一端,我们陪她过去认位置。

她穿了一件新外套,标签还藏在领子后面。

我替她剪掉时,她不好意思地捋捋袖子。

“穿围裙来,好像不太合适。”

岑夏说:“阿姨这件很好看。”

我妈立刻笑了,转过来问我:“你觉得呢?”

“好看。”

“敷衍。”

她嘴上嫌弃,却把外套穿得更平整了。

我们回到作品桌,我给她戴上耳机,放我专门剪的一段。

卷帘门升起来,水开了,勺子磕在锅边。

随后是我妈的声音。

“先吃,热着呢。”

她听到这里,忽然摘下半边耳机。

“你什么时候录的?”

“上周六,蒋浩来拿早餐的时候。”

我录前问过她,她当时忙着装袋,随口应了,后来大概忘了。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那双沾着面粉的手,半晌没说话。

我有点忐忑。

“要不换一个?你觉得不好听的话。”

“没有。”

她赶紧把耳机戴回去。

又听了一遍,她才小声说:“我每天就这几句话,没想到也能让人坐这儿听。”

我喉咙突然紧了。

以前我急着把街拍得特别,把每个普通人都剪出一点故事感。

现在她这句话,反倒让我不想再多加一句旁白。

她的日子就在那口锅边,忙了这么多年,能被人认真听见,已经很好。

岑夏坐在我旁边,没有抢着安慰。

她只把我的手指握住,慢慢捏了一下。

我妈听完,摘下耳机,站起来给我们收桌上的纸屑。

“你俩快去吃饭,明天才有精神。这个我收。”

我伸手拦了一下,又放开。

她做这些事熟练得很,脸上的高兴也很真。

送她到校门口时,她忽然把一个小布袋塞给我。

里面是三百块钱。

“买纸、打印都要钱。别总让人家姑娘出。”

我想推回去,她手一缩。

“我给你做作品的,不是赞助你谈恋爱。”

岑夏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

我没再推,把钱收好。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预算还剩多少。

我把账本翻给她看,纸张、打印、耗材,两个人各出了多少,都记着。

她忽然在最后画了一颗小星星。

“记一下,今天又喜欢你一点。”

我看着那行字,很没原则地问:“这个能不能多记点?”

她把笔塞回我手里。

“看明天表现。”

15 街醒了

周五开场的前二十分钟,我的摊位没人。

隔壁做香包的同学已经送出十几个试闻包,我们桌上三副耳机整整齐齐,连线都没乱。

蒋浩站在路口,几次想张嘴招呼,被我拉回来了。

“别喊岑夏在这儿。”

“我还没喊呢。”

“你嘴型已经排好了。”

他讪讪地把手里那张宣传卡翻过来。

岑夏去主舞台对开场,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没说一定会有人。

她只说,饿了就先吃,别等她。

这让我比听见保证还安心一点。

我坐到折叠椅上,重新把第一段音量调低。

一个女生在桌边停下来,先看地图,又看那只河豚。

“这个可以拿吗?”

她指的是我们印的小卡。

背面是路线,正面是我画的一扇旧门。

“可以。你先选一家听听,要是不喜欢,也能拿。”

她笑了一下,戴上耳机。

我给她点了梁叔那家。

机器刚转起来,她眼睛就动了动。

听到梁叔说“能修,别扔”,她忽然笑出声。

“我爸也修鞋。”

她又叫来旁边等着的朋友,把耳机递过去。

“真的,跟我家那台一样。”

她们走之前,问了旧街怎么去,说想让梁叔看看一双开胶的帆布鞋。

我用笔给她圈出位置。

她把卡收好,认真跟我说:“这个挺有意思。”

没有夸张,也没有谁带头鼓掌。

可我胸口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一小截。

很快,桌前又来了几个人。

有人猜豆浆桶的声音是洗衣机,被朋友笑着推了一下。

有人戴着耳机听完,摘下来问我,片子里的阿姨今天是不是也来了。

我指向连廊另一端。

我妈穿着围裙,正在给人倒试饮,梁叔站在旁边替她递杯子。

她嘴没停,笑也没停,连一直舍不得拆的新纸巾都摆到了最前面。

我看着那边,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数路过的人。

忙到七点,岑夏终于从舞台那边回来。

她还带着淡妆,脸被灯光照得亮,额前却有一点汗。

蒋浩差点喊学姐,我已经把备用椅子拉开了。

“先坐。”

她没客气,坐下就伸手找水。

我把拧松瓶盖的那一瓶递给她,拿出留着的饭盒。

是一小盒我妈煎的葱饼,还温着。

她看见,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没等我吃饭?”

“我吃了半盒,这半盒是你的。”

她咬了一口,慢慢靠在椅背上。

有个男生认出她,想拿手机拍照。

我刚要开口,她先抬头。

“拍作品可以,拍我等我吃完,这会儿嘴里全是饼。”

男生愣了愣,笑着说好,转去拍地图了。

我忍不住低头笑。

她踢了踢我的鞋边:“笑什么?”

“校花也得吃饭。”

“还得吃两块,你别只给一块。”

我把盒子往她那边推。

她吃完,接过我手里的介绍卡,站到桌子另一端。

我们没有安排谁讲什么,竟然也接得上。

她讲街上的人,我指给人看街上的路。

有人问为什么选这种题材,我起先答得有点慢,后来就拿起我妈店门的那张卡。

“我在那里长大。以前想把它拍得好看一点,现在觉得,让你们愿意走进去就行。”

人群里一个女生点点头,把卡收进手机壳后面。

我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比被一百个人夸都踏实。

八点多,宋老师带了两个其他学院的老师过来。

她没先介绍我们,站在后面听完一轮,才把耳机戴上。

我紧张了一下,岑夏的手在桌下轻轻碰到我。

我回握住,继续给刚来的同学指路。

听完,宋老师问我们,愿不愿意在最后一晚的作品分享里放一小段。

“不是临时抓你们上去。明天把形式定下来,三分钟以内,可以只放片子,也可以讲。”

我没有立刻答。

她把选择留给我们,去了下一张桌。

收摊时,带来的六十张路线卡只剩七张。

我把剩下的叠好,岑夏忽然拿走一张。

“我也要。”

“你还有原稿。”

“不一样,这张是祁主创亲手发的。”

我把笔抽出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她看完,眼睛慢慢弯起来。

我写的是:给小满,终身免费带路。

16 我来接你下班

星期天傍晚,我站在主舞台侧面,手里捏着三张卡。

我还是决定自己讲一点。

不是为了证明那七秒钟已经不存在,也不是谁终于把我劝服。

周六,我在摊位给一个拄拐的老先生听完街声,他指着地图找了半天,找到自己住过的巷子。

他讲那条街以前有家照相馆,我没听过,就请他多说了几句。

他临走前说,年轻人肯听这些老声音,挺好。

那时我想,也许我可以再让多一点人听听。

岑夏没有替我写词。

她陪我把要讲的内容缩成三张卡,第一张写名字,第二张写这条街,第三张只画了一个箭头。

如果卡住,就放下一段声音。

我握着卡,站在侧幕能看见我妈。

她坐在观众区边上,外套搭在膝头,梁叔正举着手机给她调录像。

蒋浩站得更远,朝我比了个很大的拇指。

崔骏也在场,跟着接手的同学搬最后一箱物料。

他看见我,没凑上来,也没躲,只点了一下头。

我回了一个。

有些事到这里就够了。

台上,岑夏报完上一组作品,目光向我这边落过来。

她没有说什么网恋男友,也没拿那次见面炒热气氛。

“接下来的作品,是《街还醒着》。作者祁舟、岑夏。我们想邀请大家,用三分钟,走一条离学校很近的街。”

她往旁边退开。

我走出去,灯有点亮。

下面的人比排练时多得多,我心跳快得很明显,第一张卡的边缘碰着麦克风,发出轻轻一声。

我把它放低。

“大家好,我是祁舟。”

这句说完,我停了一下。

岑夏站在两步外,手里也拿着自己的主持卡,没有着急靠近。

我能看见她在。

“这条街,我走了二十多年。”

第二句顺了一点。

“以前觉得它旧,做作业才想起来拍。拍完以后发现,很多声音,可能别的地方真没有。”

我按下播放。

卷帘门升起来,梁叔那台机器开始转。

大屏幕上是一双旧鞋,手慢慢把新的线压进去。

下面有人认出了摊位上的片段,轻声跟同伴说,就是这个。

我看着那双手,后半段不用看卡也能讲。

我讲梁叔为什么总把修好的鞋往门口放,讲方姨收摊时总留两枝花,讲我妈清晨五点就开始烧水。

没有把他们说成谁的象征。

他们就是我认识的几个人。

讲到我妈时,我又卡了一下。

那个“妈”字抵在喉咙边,怎么也不肯出来。

下面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我也没有拼命往外挤。

我低头看卡,换了个开头。

“桂枝早点的老板,是我妈妈。”

说出来了。

我看见她在台下抬手,抹了抹眼角,又赶紧坐直。

耳边响起录好的那句:先吃,热着呢。

这一次,不是只有我和岑夏听见。

灯下那些平常被我嫌啰嗦的叮嘱,忽然变得特别有分量。

片子放到最后,地图完整地出现,标出了从西门过去的路。

我放下卡。

“有空可以去走走。吃不吃东西都行,别把修鞋铺认成雨棚就好。”

台下笑起来。

我也笑了。

掌声响的时候,岑夏走到我旁边,准备接下一个环节。

我本该把话筒给她,手却慢了半拍。

我转向她,忽然很想多说一句。

但这不是只有我们的地方,我没有让所有人陪着听一长段告白。

我只是把麦克风移开一点,靠近她。

“等你下班,我在侧面接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很亮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好。”

她接过话筒,声音很稳,脸却红了。

下台时,我妈把我一把拉住。

“好着呢。”

她握着我的手,来回捏了两下,明明没几句话,眼圈却又红了。

“真好着呢。”

我喉咙也发紧,最后只说:“妈,今天你坐这儿,别回去收摊,我去收。”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

“等小夏忙完,一起吃饭。”

九点,最后一个环节结束。

我拎着她的帆布袋,站在侧面等。

她从台阶下来,看见我,原本端着的肩一下就松了。

高跟鞋踩了几个小时,她走得很慢。

我蹲下,把带来的平底鞋放到她脚边。

“换。”

她扶着我的肩,笑着小声喊:“老公。”

旁边还没走的两个广播站同学同时看过来。

我这回没僵,也没往树荫里躲。

我替她扣好鞋带,抬头应了一声。

“嗯,来接你了。”

17 不是只会网上那几句

市集结束后的周三,宋老师让我们去取展板。

我以为作品要收回了,带着胶带和纸筒过去,准备拆成能搬的大小。

她却给我们看了一封邮件。

校图书馆想把几组学生作品放到二楼连廊,展两周。

《街还醒着》也在里面。

“愿不愿意?设备还按原来的借用登记,结束后记得来收。”

我看向岑夏。

她先看我,没替我点头。

我笑了。

“愿意。”

没有证书,没有什么足以改变命运的大头衔。

但我拎着工具从办公室出来时,连楼梯都走得轻快。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东西可以被放在一个地方,等不认识的人走过去,愿意停一停。

岑夏把纸筒接过去,忽然朝我伸手。

“庆祝一下。”

我以为她要牵手,伸过去,她却把自己的手掌举高。

我跟她击了一下掌。

声音很脆,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回宿舍,蒋浩已经听说了,拿着他的葡萄盆说要摆庆功宴。

我看着那个盆,条件反射先问洗了没有。

他很愤怒,说自己在我这里一点信用也没剩。

高远在旁边补了一句:“洗了三遍,我监督的。”

崔骏坐在桌边,戴着一只耳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恭喜。”

我应了一声:“谢谢。”

关系没有回到以前那种勾肩搭背的样子。

也不用。

他交接完宣传后,安静了不少,学校那份实践推荐最后没有给他。

我从工作群里看见结果,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替他遗憾。

他有一阵子明显不高兴,跟我说话也硬。

但至少他不再拿手机对着我的脸,更不会在我打电话时插一句怪声。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旧街也有一点变化。

我妈说,最近来了几个拿着卡找店的学生,有人吃完早饭,还特意去修了鞋。

梁叔把其中一张卡压在玻璃底下,笑话我把他的手画年轻了。

我妈则把我们俩站在展板旁的照片洗出来,放在收银台后面。

有人问是不是儿媳妇,她高兴归高兴,还是会纠正一句:“女朋友,孩子还在读书呢。”

这话是岑夏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阿姨替她纠正时,那种认真,她很喜欢。

我嘴欠了一下:“那你到底喜不喜欢那个称呼?”

她抬眼看我,没搭腔,伸手把我杯子里的最后一块冰夹走。

我不敢再问。

十一月初,岑夏收到了最终录取通知。

实践项目在邻市,连续六个周末,周六早上报到,周日下午结束。

她把邮件给我看时,先盯着我的表情。

“有点远。”

我看了眼车程,一个半小时。

“你想去吗?”

“想。”

答完,她又低头碰了碰杯沿。

“可是我们刚在线下待习惯。”

我心里确实舍不得。

刚开始那些周末,我总怕安排得太满她会烦,现在她一说要走,才发现我已经把周末的很多小事,理所当然地分给了她。

一起吃早饭,一起去取打印,连回旧街帮我妈搬面粉,都默认有她在旁边吐槽。

我不想装得特别大方。

“我会想你。”

她抬头。

我接着说:“不过你之前练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去。到了那边,想我也可以边忙边想。”

她听出那句熟悉的话,忽然笑了。

笑完,又有一点鼻音。

“祁舟,你学我学得挺快。”

“我本来就有天赋。”

“嗯,线上线下都很有。”

她伸过手,抓住我的袖口。

我们没有立刻买六个周末的车票,也没有许诺每天必须通话多久。

她把项目时间写在我的日历上,我把自己的课和作品截止日也标给她。

能见就见,忙就明说。

其中一个周日,我正好要交大作业,不能去接。

我盯着那个日期,有点不甘心,岑夏拿笔在旁边画了一只睡觉的河豚。

“这个周末先放过你。”

“不是放过,是暂存。”我纠正。

她笑着加了两个字:待领。

后来回宿舍,蒋浩看见我把日历贴在桌边,凑过来研究。

“这不比你们以前网恋难?以前开麦就行。”

我把他推开一点,免得挡着灯。

“以前也不是开麦就行。”

我想起那些长夜,想起她为了我的片子录到凌晨,也想起她站在打印店门口,认真问我要不要重新确认。

“得真把对面那个人当回事。”

蒋浩被我说得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感慨:“完了,舟哥,现实版也会了。”

我看着日历上那只圆滚滚的河豚,没反驳。

这一次,我确实挺得意。

18 这声也要存着

第六个周日,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车站。

十二月中旬的风已经有点冷,我穿着厚外套,背包里装了一条围巾。

那是她上周落在我妈店里的。

原本她说下次去取,我妈怕她忘,让我一定带着。

我还带了一个小纸盒,里面是热过的桂花糕。

站口人来人往,我靠着栏杆看时间。

手机里有她发来的几条短消息。

最后一期录完了。

老师说她这次比第一次松弛,终于没有每个字都站得笔直。

她发了一串笑脸,问我这算夸还是损。

我回她,都算,证明他们终于认识你本人了。

她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段声音。

列车经过桥面的轰鸣,旁边有很轻的纸袋响。

我戴上耳机听,后面突然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祁舟,我回来了。”

我盯着手机,笑得嘴角有点酸。

这六个周末,我们有两个没见上。

其中一次她赶完录制累得直接睡着,我等到半夜,差点给她打十个电话。

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醒了告诉我。

她第二天一早回过来,嗓音又哑又困,开口先跟我说对不起。

我当时确实有点委屈,讲了。

她听完,没嫌我黏人。回校后的周一,她空出晚上,陪我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

我赶作业,她在旁边补觉。

睡醒以后,她脸上压着一道袖口印子,还要问我陪得够不够诚恳。

我笑她,她就把我的笔藏起来。

原来真正挨近一个人,是这些零碎的麻烦也有了位置。

可以不体面,可以困,可以不高兴,讲出来之后,身边那个人还在。

出站提示跳了。

我收起手机,踮脚往人群里看。

岑夏今天穿一件米白外套,拖着小箱子,帆布袋还是那只,肩带被她缝过一次。

她出闸机时先抬头找我,没看见,嘴角微微垂下来。

我举起手。

“岑夏!”

声音从人群上方过去,她一下看到了。

那张有点疲惫的脸,忽然亮起来。

她拖着箱子快走几步,又怕撞人,硬生生忍成了小跑。

到我面前时,我接住箱子,她接着往前,直接撞进我怀里。

我把她抱稳,闻见她头发上熟悉的那点柑橘味。

耳机里听过很多遍的呼吸,终于又贴着胸口。

“接得不错。”她闷声说。

“有经验。”

“带过谁?”

我听出这个问题,笑着低头。

“蒋浩。不过他没这待遇。”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

我把围巾绕到她颈上,她抬手配合,露出的指尖有点凉。

围巾整理到一半,她看见我背包侧袋里那台旧录音器。

“你还带着它?”

“今天在这边录了点车声,想给旧街做个回来的版本。”

“现在开着吗?”

“没有。”

她把录音器拿出来,先问我能不能录一段。

我点头,替她按亮屏幕。

她捧在手里,等那盏小灯亮了,忽然把它举到我们中间。

旁边是滚轮拖过地面的声音,远处有人喊着让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又有那种第一次来验收时的坏笑。

我立刻警觉:“不许考验大型哺乳动物的反应速度。”

她笑得更开心了。

“老公,想我没有?”

站在旁边的一位阿姨转头看了一眼,露出一点笑。

我耳根还是热。

但我没有再去找最近的树荫。

我把录音器往自己这边拿近一点,清清楚楚地说:“想了。”

岑夏盯着我,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利索。

我低下头,把后半句说完。

“现在人接到了,能不能给个抱紧一点的待遇?”

她的脸一下红了。

这回轮到她想关录音,我按住她的手,把人重新抱进怀里。

她笑着叫我的名字,声音被外套挡住,闷闷的,听不太清。

我也不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脸,指了指还亮着的小灯。

“这一段也要存着。”

“存哪儿?”

“单独存一格,叫‘接到小满’,以后回来还录。”

我关掉录音,把那台带着白色划痕的小机器收好。

随后拎起她的箱子,另一只手牢牢牵住她。

出了车站,风扑过来,她把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塞进自己口袋。

我跟着她往前,故意问回学校还是去旧街。

她把围巾拉高,露在外面的眼睛弯起来。

“先吃饭,热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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