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毕业照
我第一次看见那张毕业照，是在二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整理旧文件，突然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边角已经泛黄，封口处盖着一枚褪色的红色印章。
印章上写着四个字。
临川三中。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准确来说，自从我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站着三十多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背景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照片最下方写着：
临川市第三中学，2018届高三七班毕业留念。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有我。
那时的我十七岁，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脸上没有笑容。
我甚至记得拍照那天的天气。
下过雨，地面很湿。
班主任为了让我们拍照，特意把大家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可是……
我明明记得，我读的是高三三班。
而且我从来没有在临川三中待满三年。
我拿起照片，逐个辨认上面的人。
有几个面孔确实熟悉。
还有一个女生。
她站在第二排最左侧，留着齐肩短发，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看镜头外的某个人。
我盯着她的脸，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是谁？
我明明不认识她。
却总觉得自己曾经为了找到她，做过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铅笔写下的小字。
字迹很潦草，却能看出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不要去第七教学楼。
下面还有一行。
如果你已经毕业，请不要再回来。
我正准备仔细看看，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说话。
只有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林序。”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问道：
“你还记得最后一节晚自习吗？”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漆黑的走廊。
一间亮着灯的教室。
还有一个站在讲台上的女人。
她背对着我，在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必须留下。
我猛地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你果然忘了。”
“不过没关系。”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
电话挂断。
紧接着，我收到一条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
临川市第三中学。
发送时间显示：
二〇二六年九月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我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明明是十一月四日。
而我从来没有打开过定位权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害怕。
但当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临川三中。
第一章：转学生
临川三中位于临川市老城区。
从市中心坐公交过去，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我抵达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学校比记忆中老旧了不少。
围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的保安室紧闭着窗户，门前那两棵老槐树也长得比以前高了许多。
最奇怪的是，校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
上面写着：
欢迎新同学加入临川三中。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所学校明明已经停止招生多年。
我拿出手机，重新确认了一下定位。
没错。
就是这里。
正准备往里走，门卫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老头走出来。
“你找谁？”
“我想进去看看。”
“看什么？”
“以前在这里读过书。”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哪一届的？”
“2018届。”
听见这个年份，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你叫什么？”
“林序。”
老头没有继续说话。
他转身回到门卫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翻了几页后，忽然停了下来。
“你不该来。”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老头把登记册合上。
“学校现在不接待外人。”
“我只是想找以前的同学。”
“这里没有你的同学。”
他说完便准备关门。
我伸手拦住。
“等等。”
“你认识许知夏吗？”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名字像是突然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的。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进去吧。”
“不过记住，天黑以前必须出来。”
我走进校门。
刚踏过门槛，身后的铁门便缓缓合上。
没有风。
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卫室的灯亮了。
老头正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
他没有挥手。
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像是在提醒我时间。
我低头看手机。
16:07。
……
学校的布局和我记忆中差别不大。
正前方是操场，左侧是食堂，右侧是学生宿舍。
三栋教学楼依次排列。
第一教学楼、第二教学楼、第三教学楼。
我记得以前学校只有这三栋教学楼。
可走到操场边缘时，我却看见了第四栋建筑。
它位于校园最北侧。
整栋楼被高大的香樟树遮挡，外墙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楼顶没有校徽。
只有一块黑色牌匾。
上面写着：
第七教学楼。
我停下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栋楼的一瞬间，我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我明明从未见过它。
却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站在操场边。
她留着齐肩短发，手里抱着一本书，脸色有些苍白。
我怔住了。
是毕业照上的那个女生。
“你……”
女生看了我一眼。
“林序？”
我心里猛地一震。
“你认识我？”
她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你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回来。”
“为什么？”
女生往四周看了看。
确认附近没人后，她才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而你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我皱起眉头。
“你到底是谁？”
她抬头看着我。
“许知夏。”
这个名字让我脑海里一阵刺痛。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许知夏却像是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
“没关系。”
“你很快就会想起来。”
她把手里的书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
那是一本普通的学生手册。
封面已经破损，里面的纸张泛黄。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临川三中学生守则。
但与普通学生守则不同，最后几页被人用红笔写满了字。
那不是校规。
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七个人。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序。
名字后面还有一个日期。
2018年6月18日。
状态栏里写着：
未完成毕业。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许知夏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记住，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广播里的声音。”
“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
她说完便松开手，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我追了两步。
“许知夏！”
她没有回头。
“你还没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知夏停下脚步。
“林序。”
“你真的想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我愣在原地。
下一秒，学校广播突然响起。
“各位同学请注意。”
“今天是九月一日，星期一。”
“欢迎各位新同学加入临川三中。”
“请所有学生于下午五点前返回教室。”
“迟到者，将取消本学期考试资格。”
广播重复了两遍。
我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日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九月一日。
时间是16:59。
而操场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名学生。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三五成群地朝教学楼走去。
没有人看我。
仿佛我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学生手册。
最后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红色字迹。
第一条：开学第一天，不要在下午五点以后进入第七教学楼。
第二章：第一份规则
我没有立即离开。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刚才广播里说，今天是九月一日。
可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二十七岁，距离高中毕业也过去了八年。
如果这一切只是学校为了吓唬人而安排的恶作剧，那么至少应该有人知道我是谁。
然而操场上的学生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我拦住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
“同学，问一下，现在是几几年？”
男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2017年啊。”
“你确定？”
“你有病吧？”
他绕开我，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2017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2017年九月，我确实转入过临川三中。
可是那段记忆十分模糊。
我只记得自己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之后顺利参加高考。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竟然完全想不起来。
我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屏幕上的日期仍然显示着2017年9月1日。
我尝试打开相册，却发现里面所有照片都变成了空白。
唯独最早收到的那张毕业照还在。
我点开照片。
照片上的女生依然站在第二排最左侧。
许知夏。
而她的脸上，多了一行细小的文字。
请不要相信她。
我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许知夏正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她转身进入楼内。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新来的？”
我回头。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我身后。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身材偏瘦，胸前挂着班长的牌子。
“我叫周启明，高三七班班长。”
“林序。”
“知道，老师刚才通知过了。”
周启明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学生手册。
“你已经领到规则了？”
我没有回答。
他似乎也不在意。
“跟我走吧，晚自习马上开始了。”
“我不是学生。”
周启明停下脚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每个新同学刚来的时候，都这么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教学楼。
“先上课。”
……
高三七班位于第三教学楼四楼。
教室里坐着三十七名学生。
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放着一本学生手册。
而且每个人都在认真阅读。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同桌是一个胖男生。
他看了我一眼，主动伸出手。
“陈放。”
“林序。”
“新来的？”
“嗯。”
陈放压低声音。
“你最好把规则看完。”
我翻开学生手册。
除了前面那些普通校规，后面还多出了十几条红色规则。
临川三中学生夜间守则
一、晚自习结束后，所有学生必须在十分钟内返回宿舍。
二、晚上十点半以后，不得在走廊逗留。
三、如果听见有人在教室外面喊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四、凌晨零点以后，如果广播响起校歌，请立即关闭门窗。
五、学校没有第七教学楼。
六、如果你在校园内看见一栋没有编号的教学楼，请不要靠近。
七、如果老师在课堂上点到一个不存在的学生，请不要纠正。
八、食堂晚上九点以后不再提供饭菜。若有人向你出售食物，不要购买。
九、不要进入没有窗户的教室。
十、如果你在宿舍发现多出一张床，请立即离开，不要询问床位属于谁。
十一、学校每周五进行一次宿舍人数核对。人数必须与登记册一致。
十二、毕业生管理办公室不对外开放。
十三、如果你已经毕业，请不要再次进入学校。
我看到最后一条时，手指微微一顿。
这张手册究竟是谁写的？
为什么会知道我已经毕业？
更奇怪的是，规则五明确写着学校没有第七教学楼。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了。
我把手册合上。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点名册。
“上课。”
所有学生同时坐直身体。
女人将点名册放在讲台上。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刘。”
“接下来开始点名。”
她翻开册子。
“陈放。”
“到。”
“周启明。”
“到。”
“王雨柔。”
“到。”
“许知夏。”
没有回应。
女人抬起头。
“许知夏。”
仍然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许知夏今天没来？”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缓缓举起手。
“老师，许知夏已经转学了。”
女人看了她一眼。
“转学？”
她翻了翻点名册。
“没有这回事。”
随后，她继续点名。
“林序。”
我愣了一下。
“到。”
几乎就在我开口的同时，身后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要答应。”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讲台上的班主任，她正低头在点名册上写着什么。
“很好。”
她合上册子。
“今天的人数齐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教室。
明明有三十八个人。
可刚才点名的时候，班主任只念了三十七个名字。
我数了一遍。
三十八。
再次数。
三十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下课铃响起。
班主任抱着点名册离开教室。
陈放凑过来。
“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许知夏吗？”
陈放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
“刚才点名了。”
陈放迅速扫了一眼周围。
随后压低声音。
“林序，你听我一句劝。”
“以后在学校里，千万不要提这个名字。”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自己的学生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站着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是陈放。
另一个人……
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陈放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许知夏，已经死了八年了。”
第三章：没有窗户的教室
晚上九点四十分，晚自习结束。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
我故意留在最后。
陈放收拾书包时，忽然问我：
“你今晚住哪间宿舍？”
“七号宿舍。”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确定？”
“怎么了？”
“没什么。”
陈放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我带你过去。”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我们经过三楼时，我忽然发现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
那扇门以前并不存在。
门牌上写着：
高三七班。
我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三楼吗？”
陈放头也不回。
“别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班在四楼。”
“我知道。”
“那就继续走。”
我没有动。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白色灯光。
隐约可以看见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他们全都低着头。
像是在做题。
最前面的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口，正在黑板上写字。
我看见她的粉笔一下一下划过黑板。
最后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缺席的学生：林序。
我浑身一僵。
“陈放，你看见了吗？”
身旁没有回应。
我转过头。
陈放不见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女人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不断张合的嘴。
“林序。”
“你终于回来了。”
我猛地向后退去。
走廊灯光突然闪烁。
那扇门开始缓缓打开。
里面的学生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竟然全都长着我的脸。
我转身就跑。
一直跑到四楼，才看见陈放站在楼梯口。
他脸色难看。
“你刚才去哪了？”
“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
“那间教室！”
陈放盯着我看了几秒。
忽然抬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林序。”
“你后面……”
我回头。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多了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
高三七班。
我终于明白。
不是我走错了楼层。
而是那间教室一直在跟着我。
陈放抓住我的肩膀。
“别再看了。”
“跟我走。”
我们一路跑到宿舍。
七号宿舍位于男生宿舍楼三层。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307。
陈放掏出钥匙。
门开的一瞬间，我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宿舍里有四张床。
三个床位都有人。
靠窗的位置空着。
陈放指了指那张床。
“你的。”
我走过去。
床铺很整洁。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
林序，2018年6月18日。
下面还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陈放。
我缓缓转头。
陈放正在关门。
听见我的声音，他回过头。
“怎么了？”
我把纸递给他。
他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你想知道真相吗？”
“当然。”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所学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头。
陈放苦笑了一声。
“那就对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一片漆黑。
“林序，你不是转学生。”
“你是八年前被困在这里的学生。”
“而且……”
他转过头。
“我也不是你的室友。”
第四章：七号宿舍
我没有立即相信陈放。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眼前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他有影子。
会呼吸。
说话时会有表情。
甚至刚才一路跑回来，他还因为体力不支而喘气。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死人。
“你到底是谁？”
陈放没有回答。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箱子。
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咔嚓。
箱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叠旧照片、几本日记，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学生证。
学生证上的照片是我。
姓名：林序。
班级：高三七班。
入学日期：2015年9月1日。
毕业日期：2018年6月18日。
我盯着学生证。
“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陈放坐到床边。
“你确实在这里读了三年。”
“我明明记得自己在一中读书。”
“那是后来。”
陈放翻开一本日记。
第一页写着：
2018年6月10日。
今天学校又有学生失踪了。
老师说那个人请假了，可我明明记得昨天还和他一起吃饭。
更奇怪的是，宿舍里少了一张床。
大家都说原本就是三个人住。
只有我记得，我们宿舍明明有四个人。
第二页：
2018年6月12日。
林序发现了第七教学楼。
他说里面有一个和我们学校一模一样的地方。
我不相信。
但今天晚上，我在宿舍窗户外面看见了它。
它就在操场后面。
没有窗户。
没有楼梯。
只有一扇门。
第三页：
2018年6月15日。
许知夏不见了。
老师说她从来没有来过学校。
我去找了她的照片。
所有照片都变成了空白。
只有林序还记得她。
第四页：
2018年6月18日。
今天毕业。
林序说要带我们一起离开。
但我觉得，我们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抬起头。
“这是谁写的？”
“我。”
“你是陈放？”
“对。”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陈放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毕业。”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四个人。
我、陈放、许知夏，还有一个陌生男生。
照片背后写着：
2018年6月18日，最后一次合影。
我看着那个陌生男生。
“他是谁？”
陈放沉默了一会儿。
“周启明。”
我皱起眉头。
“班长？”
“不是。”
陈放摇头。
“他是当年我们班的第四个室友。”
“那现在的周启明呢？”
陈放看着我。
“他不是人。”
我还想追问，宿舍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咚。
咚。
咚。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宿舍检查。”
“请所有学生打开门。”
陈放脸色骤变。
他迅速把日记塞回箱子。
“躲起来。”
“为什么？”
“别问！”
他把我推到床底下。
自己则坐回床上，拿起手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
是白天的门卫。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晚上好。”
他笑着看向陈放。
“今天宿舍人数对吗？”
陈放点头。
“三个人。”
男人看了一眼空床。
“这里不是还有一张床吗？”
“那是空床。”
“空床？”
男人慢慢走向那张床。
“可是登记册上写着，这张床住着一个人。”
他拿出笔。
“林序。”
床底下的我，浑身一僵。
男人继续说道：
“林序同学。”
“请出来。”
陈放没有说话。
男人笑了笑。
“你们宿舍有人违反规定了。”
他把笔尖放在名单上。
“如果没有人出来，我就只能把整间宿舍登记为空床。”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
陈放等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
“出来吧。”
我从床底爬出来。
“刚才那个人是谁？”
“宿舍管理员。”
“他认识我？”
陈放摇头。
“不。”
“他认识的不是你。”
“他认识的是你的床位。”
我皱起眉头。
陈放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当一间宿舍被登记为空床，里面的人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
第五章：食堂里的第四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铃声吵醒。
宿舍窗外传来广播。
“现在是早晨六点三十分。”
“请所有学生起床，准备参加早操。”
我睁开眼睛。
发现陈放已经不在床上。
桌子上放着两份早餐。
还有一张纸条。
今天不要去食堂二楼。
我把纸条收起来，洗漱后走出宿舍。
早操结束，学生们陆续前往食堂。
我没有听陈放的话。
因为我需要弄清楚，这所学校究竟有多少秘密。
食堂一楼人很多。
二楼却异常安静。
我沿着楼梯走上去。
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火味。
二楼只有一个窗口营业。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女人。
她看见我，笑着招了招手。
“同学，吃饭吗？”
我走过去。
“有什么？”
“今天有红烧肉。”
“多少钱？”
女人没有回答。
她从窗口里递出一只餐盘。
盘子里放着一块肉。
肉上插着一根香。
我立即想起学生守则里的第四条。
晚上九点以后，食堂不再提供饭菜。
但现在才早上七点。
我看着女人。
“多少钱？”
女人笑容不变。
“不要钱。”
“那我不吃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
女人忽然开口。
“林序。”
我停下脚步。
“你还记得我吗？”
我回头。
女人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吃饭。”
“每次都要两份。”
“其中一份，是给那个女孩的。”
我没有说话。
女人慢慢把餐盘收回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我盯着她。
“许知夏？”
女人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原来你还记得。”
下一秒，食堂里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我听见四周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吃饭。
很多人。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二楼没有其他学生。
黑暗中，有人坐到了我对面。
“林序。”
是许知夏的声音。
“你不应该来这里。”
我迅速打开手机手电筒。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旧校服，手里拿着一只饭碗。
“许知夏？”
她点头。
“你到底是死是活？”
许知夏没有回答。
她把饭碗推到我面前。
里面装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
2018年6月18日，林序死亡。
我手指一颤。
“这是什么意思？”
许知夏看着我。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那天晚上，你为了救我，进入了第七教学楼。”
“后来呢？”
“后来，你没有出来。”
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段模糊的画面。
雨夜。
操场。
一扇打开的铁门。
许知夏站在门口，满脸是血。
而我正朝她伸出手。
“林序。”
许知夏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你必须找到毕业生管理办公室。”
“那里有你真正的毕业档案。”
“找到以后，你就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我刚准备继续询问，食堂灯光突然亮起。
许知夏不见了。
餐盘也不见了。
我面前只有一杯凉透的豆浆。
以及一张已经被烧焦一半的学生证。
学生证上的照片，是我。
背面写着：
死亡日期：2018年6月18日。
第六章：毕业生管理办公室
当天晚上，我和陈放再次见面。
我把食堂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以后，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看来她还是找到你了。”
“你知道毕业生管理办公室在哪里？”
“知道。”
“带我去。”
陈放摇头。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里只有周五开放。”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
我看了一眼手机。
日期显示2017年9月3日。
可今天明明是星期四。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的时间似乎一直在重复。
每天都是开学第一周。
甚至连天气都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陈放。”
“嗯？”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
“一个月？”
“可能。”
“一年？”
“也可能。”
他说着，忽然笑了。
“这里没有时间。”
“只有开学、上课、考试和毕业。”
“每个人都在重复自己的生活。”
“直到某一天，学校觉得你不需要再继续上课了。”
“那会怎么样？”
陈放没有回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旧校历。
上面被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
2018年6月18日。
“那天是毕业典礼。”
“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试图离开的日子。”
……
星期五晚上十一点。
我和陈放来到第三教学楼地下室。
这里原本是储物间。
但在最里面，有一扇被铁链锁住的门。
门牌上写着：
毕业生管理办公室。
陈放拿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我从周启明身上拿到的。”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死了不代表不能拿钥匙。”
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墙上挂满了学生照片。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名字和日期。
我看见了陈放。
看见了许知夏。
也看见了我自己。
我的照片下面写着：
林序。
入学日期：2015年9月1日。
毕业日期：2018年6月18日。
离校状态：失败。
我走到办公桌前。
桌面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册。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学校的建立时间。
临川三中建校于1976年。
最初只有三栋教学楼。
后来，因为一次严重事故，学校封闭了北侧区域。
事故发生在1998年。
当年有一个班级在晚自习期间发生火灾。
三十七名学生全部失踪。
学校对外宣称，事故已经妥善处理。
但档案里还有另一份文件。
标题是：
第七教学楼特殊管理办法。
文件内容只有几句话。
第一，第七教学楼不属于学校正常建筑。
第二，进入第七教学楼的人员，不得自行离开。
第三，所有未完成离校手续的学生，必须按照原有学籍继续接受管理。
第四，毕业生管理办公室负责核对学生身份。
第五，任何人不得向学生透露学校的真实情况。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
2018年6月18日，林序试图带领四名学生离开第七教学楼。
最终只有一人成功完成离校登记。
我愣住了。
“陈放。”
“怎么了？”
“这里写着只有一个人成功离开。”
陈放没有回答。
我继续看下面的名字。
离校成功者：
周启明。
我猛地抬头。
“周启明不是死了吗？”
陈放脸色苍白。
“谁告诉你他死了？”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陈放慢慢走到我面前。
“林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只有周启明不在？”
办公室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正在靠近。
陈放迅速关掉灯。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有人吗？”
是周启明。
“我是高三七班班长。”
“学校要进行毕业生档案检查。”
我看着陈放。
他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周启明又敲了三下门。
“林序。”
“我知道你在里面。”
“老师让我来接你回家。”
第七章：消失的班级
我没有开门。
陈放拉着我躲进办公室最里面的档案柜。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随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林序？”
周启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你不应该来这里。”
我透过档案柜的缝隙，看见他拿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
他逐个核对。
核对到最后一个时，忽然停住了。
“陈放。”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也在？”
没有人回答。
周启明笑了笑。
“没关系。”
“反正很快就会结束。”
他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消失，我和陈放才从档案柜里出来。
陈放已经满头大汗。
“我们得赶紧走。”
“去哪？”
“第七教学楼。”
“不是说那里不能去吗？”
“因为真正的出口在那里。”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学校北侧的区域被涂成了黑色。
只有一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
第七教学楼。
“学校一直在用规则阻止学生靠近那里。”
陈放指着地图。
“因为只有进入那里，才能找到离校通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过去？”
“因为它不在正常的时间里。”
“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教学楼，只是它的一部分。”
陈放顿了顿。
“真正的第七教学楼，只有在所有人都完成晚自习之后才会出现。”
……
第二天晚上十点。
我和陈放来到了操场。
广播里正在播放校歌。
奇怪的是，原本应该是正常的音乐，却出现了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
那旋律很慢。
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木鱼。
操场边缘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北侧的香樟树开始剧烈摇晃。
一栋灰白色建筑，缓缓从黑暗中显现。
第七教学楼。
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整栋楼没有窗户。
外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
一楼大门敞开着。
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陈放站在我身边。
“进去以后，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明白。”
我们走进大门。
大厅里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登记册。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临川三中。
请新同学填写入学信息。
下面有姓名、年龄、班级、入学时间。
我没有填写。
继续往里走。
楼梯两侧挂满了照片。
照片上的学生都没有脸。
只有每张照片下方的名字清晰可见。
我一路向上。
二楼。
三楼。
四楼。
每经过一层，耳边的读书声就会变得更加清晰。
到了五楼时，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林序。”
是母亲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停了一下。
陈放抓住我的手臂。
“别理。”
我继续往前走。
声音变成了父亲。
“林序，你不是说考完试就回来吗？”
我咬紧牙关。
走廊尽头出现一间教室。
门牌上写着：
高三七班。
我推开门。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所有人都穿着2018年的校服。
讲台上站着班主任刘老师。
她正在讲课。
看见我进来，所有学生同时转过头。
“林序，你迟到了。”
刘老师拿起点名册。
“今天是最后一节晚自习。”
“请坐下。”
我没有动。
“我要离开这里。”
刘老师笑了。
“你已经离开过一次了。”
“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教室后排。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低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我走近几步。
终于看清他的脸。
那是我自己。
十七岁的我。
少年抬起头。
“你终于来了。”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递给我。
上面写着：
2018年6月18日，林序试图打开第七教学楼的出口。
在离开之前，他选择留下一个人。
我猛地看向陈放。
“这是什么意思？”
陈放站在门口，低着头。
“对不起。”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年是我把你留在这里的？”
陈放点头。
“你救了我。”
“但你自己没能出去。”
我看着他。
“那周启明呢？”
陈放抬起头。
“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离开的人。”
“可是……”
“可是他后来又回来了。”
陈放苦笑。
“因为他发现，外面的世界和这里没有区别。”
第八章：最后一节晚自习
我终于想起了一些事情。
2018年6月18日。
那天是临川三中的毕业典礼。
学校原本安排所有学生拍毕业照。
但就在拍照之前，许知夏突然失踪了。
我和陈放四处寻找。
最后，我们在第七教学楼发现了她。
她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教室里。
周启明当时也在那里。
他告诉我们，只要完成毕业登记，就能离开学校。
但必须有人留下来。
因为学校需要一个人继续维持整个班级的存在。
我们不愿意接受。
于是，我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找到真正的出口。
可当我们进入第七教学楼后，才发现里面有三十七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学生。
他们坐在教室里。
日复一日地上课。
从来没有毕业。
那天晚上，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扇门。
门外是一条通往校外的道路。
周启明第一个走了出去。
许知夏紧随其后。
陈放被困在门里。
我试图拉住他。
就在这时，身后的教室突然着火。
所有学生开始尖叫。
我只能松开陈放，转身救人。
最后，我被倒塌的楼板压住。
而那扇门，也在火光中关闭。
我以为自己死了。
原来，我真的死过一次。
……
“林序。”
许知夏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
我转头。
她站在窗户边。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走过去。
“你当年真的离开了吗？”
她没有回答。
“周启明呢？”
“他离开了。”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许知夏看着我。
“因为他发现，学校不只是这栋建筑。”
“什么意思？”
她伸手指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漆黑。
但漆黑中，隐约能看见另一栋教学楼。
那栋楼与第七教学楼一模一样。
只是它的窗户里，亮着无数盏灯。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坐着一个学生。
“这里有很多个学校。”
许知夏轻声说道。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寻找出口。”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看着她。
“那你呢？”
许知夏低下头。
“我在等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正是2018年毕业照。
“当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离开了，就一起去看海。”
“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
她笑了。
“那就走吧。”
“这一次，我们一起。”
……
教室里突然响起铃声。
所有学生站了起来。
班主任刘老师合上点名册。
“本次晚自习结束。”
“请所有学生准备离校。”
我看着教室门口。
那扇门已经不再通向走廊。
门外是一片明亮的阳光。
我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许知夏伸出手。
“林序。”
“走吧。”
我握住她的手。
一步踏出。
身后的教室突然传来陈放的声音。
“林序！”
我停住脚步。
他站在讲台前。
脸上带着笑容。
“这次别再回来了。”
我看着他。
“你不走吗？”
陈放摇摇头。
“我还要上课。”
说完，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没有再说什么。
和许知夏一起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
第九章：离校证明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窗外阳光明媚。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查看我的病历。
看见我醒来，他露出了笑容。
“你终于醒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厉害。
“这里是……”
“市人民医院。”
“我怎么了？”
医生翻了翻病历。
“你在学校附近发生了车祸，昏迷了三天。”
我愣了一下。
“学校？”
“对。”
医生把水杯递给我。
“你是临川三中的学生？”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头。
医生没有多问。
他检查完身体，便离开了病房。
我拿出手机。
日期显示：
2018年6月19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终于笑了。
我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我尝试拨打父母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母亲的哭声从另一端传来。
“小序！”
“你终于醒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临川三中的校门口。
校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
许知夏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
她冲我挥手。
我跑过去。
她问我：
“你真的出来了吗？”
我笑着点头。
“当然。”
许知夏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
一个月后，我办理了转学手续。
父母带我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重新开始了生活。
虽然偶尔会梦见那所学校，但随着时间推移，记忆逐渐变得模糊。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段经历是不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直到八年后。
我收到那张毕业照。
照片上的人依旧没有变化。
我拿着照片，去了临川三中。
可学校已经被拆除了。
原址建成了一座商业广场。
我向附近的人打听，没人听说过第七教学楼。
也没人记得许知夏。
甚至连临川三中，都已经成为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我终于放心了。
看来，一切真的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毕业照放进抽屉。
正准备关灯，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序同学，你的毕业手续还没有完成。
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直接删除。
我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联系。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我甚至开始忘记那段经历。
直到一个星期后，公司通知我搬迁办公室。
新办公室位于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七层。
我走进去，发现布局十分熟悉。
走廊。
教室般的办公室。
墙上的白色钟表。
还有一扇没有窗户的房门。
我站在门口，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门牌上写着：
705。
我笑了笑。
大概只是巧合。
第十章：新的生活
搬进新办公室后，我的生活一直很正常。
每天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
周末和朋友聚会。
偶尔也会和父母打电话。
我交了一个女朋友。
她叫苏晴，是公司隔壁部门的同事。
我们相处得很好。
她温柔、体贴，偶尔有些迷糊。
有一次，我带她去吃饭。
她突然问我：
“你高中在哪里读的？”
我想了想。
“临川市第三中学。”
她愣了一下。
“真巧。”
“怎么了？”
“我以前好像也在那里读过。”
我笑了。
“那你是哪一届？”
她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还记得许知夏吗？”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苏晴抬起头。
脸上带着疑惑。
“许知夏啊。”
“怎么了？”
我盯着她。
“你认识她？”
苏晴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
我没有继续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一点，我起身喝水。
经过客厅时，听见电视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我抬头看去。
电视明明已经关了。
可屏幕上却出现了一行白色文字。
请高三七班林序同学，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往教务处办理毕业手续。
我走过去，拔掉电源。
屏幕黑了。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苏晴。
她听完后笑了。
“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
我也笑了。
可是当天上午九点，我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写着：
临川市第三中学毕业生离校登记表。
姓名：林序。
班级：高三七班。
学籍编号：2015-0731。
毕业时间：2018年6月18日。
离校时间：未登记。
我盯着那张表格。
下面有一个签名栏。
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
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把文件撕碎，扔进垃圾桶。
我告诉自己。
这不过是有人在恶作剧。
下午下班时，我收到了苏晴的消息。
她说晚上想和我一起去看电影。
我答应了。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商场见面。
晚上七点，我提前到了电影院。
等了十几分钟，苏晴还没有出现。
我给她打电话。
无人接听。
正准备再打一遍，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林序，你在哪里？
发件人是苏晴。
我回复：
电影院。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
你不是在教室吗？
我皱起眉头。
我在电影院。
这次她没有回复。
我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有等到她。
最后只能一个人回家。
经过写字楼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七楼。
七楼的灯亮着。
我明明记得，今天公司所有人都已经下班了。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广播声。
“请各位同学注意。”
“今天是星期五。”
“晚自习即将开始。”
我停住脚步。
那声音很熟悉。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手机响了。
是苏晴打来的。
“林序。”
她的声音有些奇怪。
“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你没有去看电影？”
“你不是没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道：
“我一直在等你。”
“在哪里？”
“七号宿舍。”
我浑身僵住。
“你说什么？”
“林序。”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真的出来了吗？”
电话挂断。
我站在路边，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我才重新打开手机。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
她背对着镜头，在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今天的晚自习，所有人都必须留下。
我放大照片。
教室后排坐着三十七名学生。
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楚。
包括我。
包括陈放。
包括周启明。
还有许知夏。
他们都在看着镜头。
只有我低着头。
像是在睡觉。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文字。
2018届高三七班，最后一次晚自习。
我猛地关掉手机。
我开始奔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见前方有一扇熟悉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临川市第三中学。
我停下来，大口喘气。
不可能。
学校已经拆除了。
我明明亲眼看见它变成了一座商业广场。
可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围墙。
老槐树。
门卫室。
还有门口那条红色横幅。
欢迎新同学加入临川三中。
我不敢再往前走。
就在这时，门卫室的窗户打开了。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老头探出头。
他看见我，笑了笑。
“小伙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认出了他。
八年前，就是他把我放进学校的。
“你……”
我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已经拿出登记册。
“叫什么名字？”
我下意识后退。
“我不进去。”
老头没有生气。
只是翻开登记册。
“林序。”
“高三七班。”
“你已经迟到了八年。”
他说完，拿起一支笔，在登记册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
“学校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明天记得早点来。”
“毕业典礼快开始了。”
尾声：毕业典礼
第二天早上，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
手机显示上午八点。
我坐起身，愣了很久。
昨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场噩梦。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去过临川三中。
洗漱完毕，我准备出门上班。
刚打开门，便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
没有寄件人。
收件人是我。
我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毕业证书。
红色封皮，烫金字体。
临川市第三中学毕业证书。
姓名：林序。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00年5月12日。
毕业日期：2018年6月18日。
证书上的照片，是我十七岁时的样子。
我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恭喜你，终于完成毕业手续。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看来，一切真的结束了。
我把毕业证书收进抽屉，拿起钥匙出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突然伸手挡住了门。
她走了进来。
齐肩短发。
苍白的脸。
我认出了她。
许知夏。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看我。
只是按下了七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
一层。
二层。
三层。
四层。
五层。
六层。
七层。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熟悉的走廊。
墙壁刷着白漆。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盏日光灯。
走廊尽头有一块黑板。
黑板上写着：
高三七班。
许知夏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
“林序。”
“你毕业了。”
我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
“那我们以后就不用再上课了。”
电梯门缓缓关闭。
我猛地惊醒。
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梦。
我仍然站在电梯里。
电梯门已经打开。
外面是公司的办公楼大厅。
我松了口气。
走出电梯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公司群消息。
主管发来通知：
各位同事，今天公司组织员工集体拍照，请大家九点前到七楼会议室集合。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九分。
刚准备往会议室走，前台的小姑娘忽然叫住我。
“林序。”
“怎么了？”
她递给我一张纸。
“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
是一张员工名单。
上面列着公司所有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
林序。
职位：员工。
部门：毕业生管理办公室。
我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前台笑了笑。
“可能是人事部的新表格吧。”
我没有多想。
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
里面坐着很多人。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我看见了陈放。
他坐在最后一排，冲我挥手。
周启明坐在讲台旁边，正低头整理文件。
苏晴站在窗户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
而许知夏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愣了一下。
随后走过去，坐在陈放旁边。
“你怎么在这里？”
陈放没有回答。
只是把一本文件递给我。
封面上写着：
临川三中2018届毕业生离校档案。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毕业生总人数：三十八人。
已完成离校登记：三十七人。
尚未完成离校登记：一人。
姓名：林序。
我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陈放看着我。
“你忘了？”
“忘了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话。
会议室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讲台上的许知夏拿起话筒。
“各位同学，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集体会议。”
“请大家保持安静。”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看向我。
“下面，请尚未完成离校手续的林序同学，上台领取毕业证书。”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所有人都在鼓掌。
只有我没有动。
我看着许知夏。
她仍然在笑。
那笑容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最后一次晚自习结束时，她也曾这样看着我。
她说：
“林序，这一次，我们一起走。”
我慢慢站起来。
走向讲台。
许知夏把一个红色证书递给我。
“恭喜毕业。”
我接过证书。
上面写着：
林序，已完成离校手续。
我终于笑了。
这一次，我真的自由了。
……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
把毕业证书放在书架上。
洗完澡后，我打开电脑，准备处理第二天的工作。
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临川三中教务处。
标题：毕业生回访通知。
我随手点开。
邮件内容只有三行。
尊敬的林序同学：
恭喜您顺利完成毕业手续。
请于每年九月一日返校参加毕业生回访。
未按时返校者，将视为自动放弃离校资格。
我笑着关掉邮件。
这种恶作剧实在有些无聊。
正准备关机，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时间：22:30。
通知内容：
宿舍熄灯时间已到。
我皱起眉头。
我家里什么时候设置过这种提醒？
我打开设置，准备将它删除。
却发现提醒名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宿舍编号：307。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有些困。
于是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
凌晨零点。
手机自动亮起。
一条没有号码来源的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林序同学，夜间点名开始。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随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几秒后，短信再次弹出。
陈放。
周启明。
苏晴。
许知夏。
名单念到最后，停顿了很久。
最后出现一行字。
林序。
我翻了个身，没有理会。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卧室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声。
咚。
咚。
咚。
我睁开眼睛。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序，开门。”
我刚准备起身。
突然想起学生守则里的第一条。
凌晨零点以后，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回应。
我躺回床上。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消失了。
紧接着，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恭喜林序同学，本学期出勤率百分之百。
我笑了笑。
把手机放到床头。
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
窗外阳光明媚。
我洗漱、吃饭、出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在经过小区门口时，我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红色标题。
黑色正文。
临川市第三中学2026年秋季开学通知。
我停下脚步。
公告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十八名学生。
他们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教学楼前。
我看见了陈放。
看见了周启明。
看见了苏晴。
还有许知夏。
他们都在笑。
而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七岁。
正低着头，认真整理自己的领带。
我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的恶作剧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我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公告栏后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林序。”
我没有回头。
“你真的觉得自己毕业了吗？”
我脚步一顿。
但很快，我又继续向前走去。
因为我知道。
我已经离开了。
我有工作，有生活，有自己的家。
我甚至已经不再害怕那所学校。
我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
当天晚上，公司举行员工聚餐。
大家喝了不少酒。
回家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电梯缓缓上升。
七楼。
电梯门打开。
我刚准备出去，忽然发现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
高三七班。
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里面隐约传来朗朗读书声。
我愣了几秒。
随后笑了。
大概是喝多了。
我走出电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经过那扇门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林序。”
我停住脚步。
那是许知夏的声音。
“下节课要开始了。”
我没有回头。
只是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很安静。
我走进去，关上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广播声。
“请各位同学注意。”
“距离本学期结束，还有三天。”
“请尚未完成毕业手续的同学，抓紧时间。”
广播停顿了一下。
最后，那个熟悉的女声轻轻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林序同学。”
“不要再迟到了。”
门彻底关上。
我站在玄关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打开灯。
墙上的日历显示：
十一月四日。
而日历最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写下的小字。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我没有看见。
我只是脱下外套，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隐约传来学校的下课铃。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而在我睡着之后。
卧室墙壁上那只已经停止多年的旧挂钟，突然动了一下。
时针指向十点半。
分针指向十二。
秒针继续转动。
滴答。
滴答。
滴答。
墙壁另一侧，传来一个男孩压低声音的询问。
“老师。”
“林序今天还没回来。”
片刻后，一个女人回答：
“没关系。”
“他已经毕业了。”
“只不过……”
女人停顿了一下。
“他自己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新一轮的招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