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俊美的菜花蛇,大名小菜,身长两米有余,无毒。
那一天傍晚,我从湘江风光带的洞穴里爬出,一直往前走,穿过一片小树林,行至一堵围墙边。围墙下有一个小洞,我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来到一块绿油油的草坪。原来这是一个人类聚居的小区。我躲在草丛里向四周探视,发现有好多散步的人在闲聊。我不敢向前移步,因为我知道人类不是我们最真诚的朋友,当然,他们也惧怕我们蛇类。我抬头仰望空中的月亮,圆润清澈。我想,如果我要是变成了人,我对蛇类又是怎样的一种看法呢?其实我与人类都属于动物,在求生存的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要是地球灭亡了,我们谁也逃不掉。所以我也不觉得人类有多么高尚,我们蛇类有多么可恶。至少我们在没有发现人类对我们构成威胁时,我们是不会主动去攻击人类的。但是人类不同,一看到我,就有一种天然的害怕与抵触,他们想方设法远离我,甚是消灭我,尽管我是一条弱不禁风的无毒蛇。
我听我的爷爷讲,这里原来是一座小山坡,我们一家先前就住在此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些人疯狂挖山,我们无处安身,便开始逃离。几个月后,小山坡被推平,然后开始施工,就建成了如今这么一个高档的小区。按理说我回到这里就是回家,但这也是我的一厢情愿,人类绝对不会这么想。幸好我是一条懒蛇,白天的时候喜欢睡觉,晚上天气凉快了,我就出来透气捕食,生活还是蛮悠闲自在的。我喜欢脚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也想过远走高飞,可我知道,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心永远都将留在这里。
我可是一个捕鼠的能手。前几天,我经过一个小餐馆,听到那个老板说店里进了老鼠,我一下子就热血沸腾。我决定做一件好事。等老板关门以后,我悄悄地潜入餐馆的厨房,守株待兔。角落里有一个大塑料桶,里面盛满了残菜剩饭。我十分讨厌人类的铺张浪费,他们也无法改变这种可耻的行为,有时还以此为荣。果不其然,两只可爱的小老鼠,叽叽喳喳地结伴而行,大摇大摆地向我走来。我屏住呼吸,怒目圆瞪,待他们离我一米之遥,我迅速出击,用口咬住一只,又用身体绞住一只。几分钟过后,他们没了气息,我便饱餐一顿。
散步的人越来越少了,小区篮球场上的灯也关了。人类辛辛苦苦工作了一天,晚上回到家也该好好休息了。我徜徉在小区的跑道上,好不自在。许多房间的灯还亮着,有的是小孩还在补习功课;有的是两夫妻坐在阳台上喝着茶,聊着天;有的是几个大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刷视频......
幸好,我们蛇类的生活比较简单。除了觅食睡觉,就是冷眼旁观人类每天整的一些破事。当初,蛇业协会推荐我去动物园,我不愿意去。被人类豢养与躺平无异,我向来讨厌。有幸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更多的是体验生活,而不是困于生活。嘘!我来到一个亮着灯的窗台下,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你老公今天不会回家吗?”
“他在广州做生意,一个月回家一次,放心。”
“宝贝,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只是因为我好看,你才肯与我交往吗?”
“不不不,亲爱的,我不仅爱你的美貌,我更爱你纯洁的灵魂。”
多肉麻呀,我有点想吐。真他妈的不要脸,可肉麻还在继续。
“要是你真心爱我,下个月我就与我的老公离婚。”
“那你们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他带一个,我带一个。到时我们再合伙生一个。”
“亲爱的,一言为定。你看我们好久没有演电影了,今晚皓月当空,风清月白,春宵一刻值千金。”
“看你猴急的样子,先去洗个澡吧!”
接下来,我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翻云覆雨,什么叫排山倒海。人类远远不及我们菜花蛇类重情重义,从一而终。自从我的妻子被一个农民捕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谈过第二次恋爱。我有点思念我的妻子了。我想为妻子报仇,可力不从心。唉,谁叫我是一条无毒蛇呢!我怕报仇不成,白白又送一条贱命。我要是一条眼镜蛇,我要团灭那个可恶农民的九族。你们肯定会说我是一条狠心的蛇,可我们蛇类也是知道报恩的。你们人类不就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叫《白蛇传》吗?当年白素贞也是为了报答许仙的救命之恩,才化作人形下嫁于他。你看那个讨嫌的法海,他偏要阻止这段姻缘,最后把白素贞压在那雷峰塔下。诚然,白素贞报恩没有错,错就错在不该嫁给了人类。我睡着了。我梦见我变成了许仙,娶了白素贞,我们求观音菩萨让我们化成人形,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我们隐居山林,一起看日出日落,没有了法海的算计,小两口幸福的生活越过越甜蜜。
胡思乱想一夜,我有点饿了。这里竟然找不到一只老鼠,幸好昨晚吃饱了。清晨的阳光温暖我的皮肤,暖烘烘的,我准备潜回洞穴。不好,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发现了我,我已经被逼至墙角。
“妈妈,有蛇有蛇!”
“不要乱动,我叫物业来抓。”一对母子手持树枝,与我对峙。我往右爬,他们挡住右边,我往左爬,他们又挡住左边。这下好了,我走投无路,必死无疑。我不甘心,我猛一抬头,警告他们不要再靠近。他们被我的气势吓得连退几步,我趁机窜进了旁边的草丛。
“妈妈,不好,它想逃跑。”
“保安叔叔来抓了,我们走,快迟到了。”
两个保安开始对我围捕。
“该死的蛇,今天抓到你非煮了你不可!”
“小心有毒!”
突然,一条眼镜蛇横在我的眼前。她要我走,她要掩护我。我不肯,她又说我没有毒,她有毒,并且她对这个小区十分熟悉,她去引开他们。我闯过滑滑梯,穿过花坛,两个保安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望尘莫及。眼镜蛇勇敢地冲出草丛,摆开战斗姿势。
“在那里,这蛇太狡猾了。”
“快追!”
一个保安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另一个保安连忙上前搀扶,我趁机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我来到湘江边,身子已十分疲倦。刚喝完几口水,眼镜蛇又出现在我身后。
“谢谢你救了我。
“因为你长得帅,所以我才救你。”
“我叫小菜,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小白,很高兴认识你!”
“还敢去哪个小区吗?”
“怎么不敢?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我们沿着湘江风光带一路爬行。小白对着路旁的小草吐着信子,我也学她。从心里不知哪里涌出来的冲动,我偷偷地吻了她一下。小白一怔,竟然没有反感,随即淡淡一笑,望向远方。
“你不怕被我毒死吗?”
“人类有一句诗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想像人类一样油嘴滑舌?”
“是你的救命之恩让我对生活的灵感爆棚,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喜欢你是上天恩赐的权利与义务。”
我们且行且停。当把小白送回到她的领地,我又折返回到了那个小区,此时已是夤夜时分。我嗅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凭我的直觉,那是驱蛇粉。显然,为了小区的安全,物业已采取了防范措施。我在小区的大门口踅来踅去,只见一束强光射来,我立马躲进保安亭旁边的草丛之中。原来,地下室有车辆出入。保安亭内坐着的正是白天追捕我的那两个保安,一个在玩游戏,一个在刷短视频。通过他们的工牌,我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基本上可以断定他们不是官二代和富二代。一个叫聂小佳,一个叫陆大明。聂小佳略矮一些,陆大明更胖一些。保安这个职业确实很辛苦,有时候看到他们人前人后,低头哈腰,我觉得他们有点可怜。既然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我只能暂避风头,乖乖地溜回了洞穴,开启属于我自己的单身生活。
三天后,我与小白相约去爬雨母山。雨母山位于城郊,海拔不高,植被茂盛,周围也没有几户人家。山上的游客稀稀拉拉,我们不走大路,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径向上狂奔。行至一棵古老的樟树下,我们已大汗淋漓。我说:“歇一歇吧!”小白把美丽的身躯蜷作一团,闭目养神。我环顾四周,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歌唱。我们聊得很开心。小白告诉我,她和小样结婚三年了,可这两年,小样像是变了一条蛇。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认识的时候,他会陪我看日出,会帮我找最肥美的老鼠。可后来,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有一次,我回家晚了一点,他一口咬在我的尾巴上,到现在还有伤疤。他还不让我出门,说外面到处都是危险。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见到别的蛇。他不是爱我,他只是想占有我。可我想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沉默了。我想起我的妻子,那个被农民捕杀的温柔的女蛇。她活着的时候,我们从不吵架,每天一起觅食,一起晒太阳,一起在月光下散步。如果她还活着,我们一定会恩恩爱爱、相敬如宾。
“你想过离开他吗?”小白不语,只是把头埋进身体里,像一片安静的落叶。我想追求小白,但又怕被她老公咬死。分别之时,我们依依不舍。我们相约,如果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去觅食。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敢再踏入那个小区半步。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与小白的出现,已经让小区有所警惕。他们会放毒药,要是我误食而亡,那岂不是当了冤大头。新闻顶多一句话:小区有蛇出没,市民出行小心。
我发现小区的一棵桂花树上贴有告示:此处毒蛇盘踞,请勿靠近草丛!可几天后,一场大雨将告示濡湿,又被风吹烂,只剩一个惊叹号。我几次试探性地进入小区,没有人再想起前几天的闹蛇风波。自从人类开始保护我们蛇类以来,我们经常与人类相遇交锋。我们被他们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当我们咬了他们,造成无辜牺牲,他们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有一段时间,我们蛇类在人类的餐桌上还是一道主菜,平时谈蛇色变的人也吃得津津有味。可怜我们没有机会和勇气尝到人肉的味道,我有点羡慕人类的生活。一连胡思乱想了十几天,仿佛鬼使神差,我又偷偷地冒着生命危险来到那个窗台下。
“你什么意思?”
“我不舒服。”
“我难得回来一次,你都要拒绝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随你怎么想。你的心如果还有这个家,就不应该让我一个人在家带小孩。”
“我不就是想多挣点钱,让你们——”
“你就不可以回来创业吗?”
“回来?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去广州呢?”
“我也有我的工作,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庸。”
“我们还是离婚吧!”
“离婚就离婚,这样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你肯定在外面有人了!”
“是的,我不想在青春奔放的年纪为你守活寡!”
“贱人!”
只听到一记耳光,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趴在草丛里,看着窗台上那对吵架的夫妻。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那么近,却像隔着一座山。原来,如果不相爱了,就可以分手,合不了就散,散了再找,多么有趣的循环,人类所谓惊天动地的爱也不过如此。我有点想小白了。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但我们蛇类没有离婚一说,也没有专门的机构来处理这样的突发情况。如果我去勾引小白,那就不要负所谓的法律责任。冥冥中,人类树立的榜样产生了广告效应。我有点蠢蠢欲动了。天还未亮,我便悄悄离开了小区。我正准备去找小白,小白来找我了,我异常兴奋。我们决定一起去觅食。一路上,我们缠绵在一起,好不快活。我第一次尝到了偷情的滋味。我给小白讲述我在小区里的见闻,她听得很认真。如果把我们的故事写进剧本里,那肯定是一部前无古蛇,后无来蛇的史诗巨作。或者拍成短视频,我们绝对会成为网红蛇。
“与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那你老公怎么办?”
“他应该有新欢了,我也可以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
“这只是你的猜测,难道你愿意成为蛇类里第一个背叛者?”
“只要你不嫌弃,我什么都愿意。哪怕——”
“谢谢你无私无惧的爱!”
“我们要向人类学习,敢爱敢恨。”
“我觉得人类的世界太吵了,我喜欢与你安安静静待在一起。”
就这样,我们从早晨聊到黄昏。夕阳如水,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此时若有一个摄影师捕捉到如此温馨的画面,必定会让我们火遍大江南北。我们完全沉浸在爱情的漩涡之中,全然不顾一个路人瞥见我们时发出不可思议的尖叫声。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的幸福就是世界的全部。就在我们路过一个拐角处,竟然遇到了小白的老公小样,我的妈呀,一条三米长的眼镜蛇。小样看到我们亲密的举动,火气冲天。他鼓起双眼,信子几乎要舔到我的脸上:“我就知道你这个贱货在外面有野蛇!”
小白挡在我面前:“不关他的事,是我——”
“闭嘴!”小样一尾巴甩过去,把小白抽翻在地。然后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说:“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谁,敢勾引我的小白,我要一口一口咬断你的骨头,吸干你的血,让你死得比任何一条蛇都惨。”小白高呼快跑,我们一起逃命。小样穷追不舍,大放厥词:“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小样的嘶嘶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他愤怒的气息喷在我的尾尖上。转过一个弯时,我故意将一块石子扫向左侧的灌木丛,发出窸窣声响。小样果然被吸引,朝那个方向扑去,但只迟疑了两三秒,他便识破了我的伎俩,重新追了上来。就是这短暂的间隙,让我和小白得以拐进一条窄巷,暂时躲过了他的视线。我们蜷缩在一个废弃的花盆后面,大气不敢出。小样的身影从巷口掠过,又折返回来,在附近逡巡了许久。小白紧紧贴着我,她的身体冰凉,颤抖不已。唉,我们和人类那些偷情的男女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提心吊胆,一样的狼狈不堪。
小样终于走远了。我从花盆后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拉着小白继续向小区方向逃去。这样被追杀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妙计——借刀杀蛇。小样已经把我逼到了绝路。不,他把我逼到了比绝路更可怕的地方:他让我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我落荒而逃,小白被小样拖回洞穴,我们永不相见;另一个是小样倒在血泊中,我和小白在月光下自由地爬行。我选择了后者。我是一条蛇,却学会了人类的阴谋。
我与小白拼命往那个小区的方向逃。我知道小区有一个地方在修下水管道,被围了起来,这几天停工,那里应该相对安全。我们潜入一堆乱石之中,以静制动。小样也追进了小区,显然,他没有发现我们的行踪。不过,他并没有放弃,仍在努力寻找。
“啊!蛇,有蛇!”闻讯赶来的两个保安聂小佳与陆大明已经对小样进行了合围。聂小佳说:“上次让你跑了,这一次看你还往哪里跑?”陆大明说:“束手就擒吧!”小样始终保持攻击状态。聂小佳拿着麻袋,陆大明手持长柄夹,一前一后,相互配合。经过十几个回合的试探,小样最终体力不支,败下阵来。正当他冲向下水管道时,陆大明夹住了他的七寸。小白想去搭救,被我死死拉住。
“别去!你去了也是送死。”
“可他是我老公——”
“他已经不是你老公了。从他要杀死我们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可能是陆大明用力过猛,不小心夹断了小样的头。小样哀嚎不止,鲜血直流。“快装进麻袋里,无故杀蛇可是违法的。”聂小佳一本正经地说。“狗屁法律!难道人命还抵不过蛇命?专家天天说保护蛇类,就让专家自己去养。害得我们两头不是人!”陆大明愤愤不平。
“大明,小心!”就在陆大明不经意间,小样的头猛地跳起,在陆大明的虎口咬上一口后,便英勇就义了。
“你敢咬我?”陆大明怒吼一声,甩手将小样的尸身扔进麻袋,却见自己虎口处两个血洞正渗出暗黑色的血珠。
聂小佳慌忙蹲下查看:“大明,这蛇……有毒!”
陆大明摸出手机发了一个信息:“老婆,我被毒蛇咬了,现在去医院。要是回不来,请你务必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聂小佳上前想去搀扶,陆大明摆摆手,自己站起来往小区门口走。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我和小白躲在乱石堆里,瑟瑟发抖。
“他死了吗?”小白问。我无法回答。人类的医院能不能救活陆大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小样死了,死在我们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我本该感到快意,这个威胁我们爱情的敌人终于消失了。可奇怪的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什么。
夜深了,小区重归寂静。我和小白从乱石堆里爬出来,沿着墙根慢慢爬行。经过保安亭时,里面空无一人。陆大明的工牌掉在地上,我瞥见桌上的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小菜,我们走吧。”
“去哪?”
“哪里都行。离开这个小区,离开这座城市,回到山林里去,回到没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去。”
“好,下辈子,我不想再变蛇了。”我们悄悄地爬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