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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0:01

楔子

渡口有把伞。

一把桐油伞,刷了三层油,油亮亮的,立在渡亭的角落里。

这渡口的人都知道,那把伞,是活的。

晴天,它好好地立着,干干的,油亮油亮。

一下雨,伞面上就泛起一层潮气,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刚从江里捞出来。

更邪的是,有时候半夜,那把伞,会自己,撑开。

撑得圆圆整整的,伞面上滴着水,像刚有人撑着它,从江里走上来。

这伞,是老赵六媳妇白娘的。

白娘,是让江里一样东西,勾走的。

老赵六守这条渡船,守了四十年。下雨天,船停了,他就坐在亭子里,拢着手,听雨。听一下午。

白娘是那年发大水,从上游逃难下来的。一身水,手里就攥着这把伞。

老赵六那时候还年轻,看她可怜,就留她住了下来。日子长了,就成了两口子。

成亲那年,老赵六在伞骨上,拿小刀,刻了两个字:

白首。

他把伞递给白娘。白娘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半天,眼眶就红了。

她说:"赵六,你可不许,把它丢了。"

"白首"这两个字,她认得。她小时候念过几天书,听人念过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

老赵六问她:"白娘,你老家,还有人么?"

白娘摇头:"没了。都淹了。"

她没说,她老家的那条江,和她淹没了什么。

老赵六,也没再问。

成亲后的日子,是苦的,也是甜的。

渡口地方小,没几户人家。街坊们常说,赵六这媳妇,看着温温吞吞的,可实在,把个家,拾掇得妥妥帖帖。老赵六出船回来,热饭热菜,总在桌上搁着。

后来,他们有了个儿子,叫赵大江。

大江黑黑壮壮的,随爹。可性子随了娘,温吞,不爱说话。

大江小时候,白娘教他认字。她识字不多,就在沙地上写,教大江念:"大江"、"白首"、"家"。

她教大江念"家"的时候,总要多念几遍。

老赵六在一旁看着,笑她:"你认字不多,可别教坏了儿子。"

白娘就笑:"认字不在多,认得几个要紧的,就够记一辈子了。"

大江大了些,不爱念书,就爱往江边跑。白娘看见了,也不拦,只远远看着,说:"随他。男孩子,亲水,是好事。"

可她眼里的那点神色,老赵六当时没看出。如今想来,才明白——白娘,其实一直,怕着那条江。

还有一回,白娘看着大江在江边玩,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赵六,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欠着点啥?"

老赵六没听懂,随口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白娘没再说话。她看着江,看了很久。

大江大了,不想一辈子守着渡船,说要下临江县做生意。临江在江下游,大镇子,比渡口热闹。

老赵六舍不得。白娘却替他收拾了行李:"让他去。男孩子,不能总拴在爹娘裤腰带上。"

大江走那天,白娘送他到江边,把伞,塞进他手里:

"大江,你在那边,下雨天,撑着它。娘不能去陪你,这伞,陪着你。"

大江接过伞:"娘,等我挣了钱,接你和爹去临江住。"

白娘笑着,点头。

大江走了。伞,他带走了。

老赵六后来才回过味来——白娘,是把伞,托给了儿子。

她托的,不是伞。

是她自己。

大江走后的头两年,白娘还总念叨他,说在临江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白娘就不念叨了。

她开始,一个人,坐在江边。

对着江水,叨叨咕咕,说话。

老赵六起先没在意,只当她惦记儿子。后来他觉得不对——白娘说话那架势,不像跟人说话,倒像对着水里一样东西,赔不是。

他听不清她说啥。只零零碎碎,飘过来几个字:

"我欠它的。"

"我欠了二十年了。"

"它来找我了。"

老赵六问过她:"你老对江说话,念叨啥呢?"

白娘一愣,笑了:"没啥。我总怕大江在那边,也受这江的气。"

老赵六没听懂。

那年秋天,白娘不见了。

老赵六找了半宿。天亮有人告诉他,说白娘,下了江。

尸首,找了三天,没找着。

老赵六说,白娘是失足。可满渡口的人都私底下嘀咕——说白娘不是失足,是让江里一样东西,勾了去。

白娘走那夜,下着雨。

她临走,把伞,塞回老赵六手里——那伞,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她手里。

她说:"下雨天,你出船,撑着它。别淋着。"

老赵六说:"白娘,你——"

白娘没让他说完。她看着他,说:

"赵六,你别怨我。"

"我不怨你。"老赵六说,"可你往这江里,图个啥?"

白娘张了张嘴,像要说啥,最后,又咽了回去。

她只说:"伞,你收好。它替我看家。"

说完,她转身,走了。

那夜之后,伞还在。人,没了。

老赵六守着那把伞,守了二十年。

这伞,有桩怪事。

不管晴天雨天,伞面上,总带着一层潮气。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刚从江里捞出来。

老赵六起先当是江边湿气重。后来,也惯了。

他只当,是白娘,还在江边上。

雨天,是这渡口最安静的时候。

江上笼着一层烟,看不见对岸。雨点子砸在江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又转眼被冲散。风一吹,那一层烟就贴着水面,滚着走,像有人在水底下,缓缓地走。

老赵六坐在亭子里,听雨。

檐上的雨水,一串一串,往下淌,打在亭外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亭子顶漏雨,隔一会儿,就"嗒"地一声,漏下一滴,正砸在角落那把伞的伞面上。

伞面上,那滴雨水,慢慢地,滚下去。

滚到伞沿,挂住,又"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老赵六也不去管它。他就那么看着那把伞,看雨,看江。

这渡口四十年来,下雨天,都是这么过的。

可有时候,老赵六觉得,那把伞,也在听他说话。

他听雨,伞也听雨。

他不说话的时候,伞面上,那滴水,就"啪嗒,啪嗒",替他,数着时辰。

一、那条命

这件事,白娘没跟老赵六讲过。

她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藏在伞柄里,藏了二十年。

白娘的老家,也在江边。她家是打鱼的。

那年她十八,江里发大水。

水漫了岸。白娘一家,跟好些街坊,都爬上了高处,等水退。

就是那时候,白娘看见,江里,有个孩子。

七八岁,不知谁家的,让水冲下来,在水里,伸着手,扑腾。

白娘看见了。

她站的地方,离那孩子最近。

可她,没下水。

她怕。她不会水。

她看着那孩子在水里扑腾,看着那孩子喊她,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没动。

水退了。那孩子的尸首,也没找着。

白娘后来,总梦见那孩子。

梦里,那孩子在水里,伸着手,喊她:"姐姐,救我。"

她每次,都惊醒。

她跟谁都没说。嫁了老赵六,生了赵大江,可那个梦,缠了她一辈子。

她总觉得,是她,害死了那孩子。

她总觉得,她欠江里,一条命。

后来生了赵大江,她越发怕了。她怕那条她欠的命,报到儿子身上。

起先,她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总对江说话:"我欠它的,它别动我儿子。"

可后来,大江去了临江。

临江,也在江边。

白娘的怕,成了实打实的——她怕那条命,去临江,找大江。

那一夜,白娘坐在江边,坐了一整夜。

她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通了:与其让那条命,报在儿子身上,不如,她自己,把这账,清了。

二、托魂

白娘留了信。

信,她藏在伞柄里,藏了很久,改了又改。

她识字不多,一句"我欠它的",她翻来覆去,写了几十遍。

她还在信里,说了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她把魂,寄在了伞里。

白娘说,人有三魂七魄。

她留了一魂,寄在伞里,替她看家,守着赵六,守着这渡口。

另两魂,她托给了江。

这两魂,是去守着儿子大江的。

她说,她欠江里一条命,还不起。那就用她自己,去抵。

只要这两魂,能守住大江,别让那条命报在他身上,她这条命,就算还了。

白娘跳江那夜,是老赵六这辈子,最不愿想的一夜。

那夜下着雨。白娘很晚才回来,进门时,衣裳半湿。

老赵六问:"你上哪去了?这么大的雨。"

白娘说:"我去江边,站了站。"

"大下雨的,去江边干啥?"

白娘没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赵六,我要走了。"

"这大半夜的,你要上哪?"

"回我老家。"白娘说。

老赵六笑了:"你老家都淹了,你回哪去?"

白娘也笑了。没再说。

那夜,老赵六睡着了。他不知道,白娘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宿。

天快亮时,白娘把伞,轻轻放他枕边,又把信,藏进伞柄里。

她最后看了老赵六一眼:"赵六,伞,收好。"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雨里,下了江。

老赵六醒来,白娘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那把伞。

他追出去。江边,已经没人了。

三、借伞的人

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雨夜。

老赵六正要收工,渡亭里,走进个人。

那人从东边来,一身狼狈,浑身湿透。说急着赶去临江县,可雨太大,走不了。

老赵六看他可怜,又赶巧,就把白娘留下的伞,递了过去:

"雨这么大,你拿着伞走。改日,路过再还我。"

那人接过伞,没立刻走。

他看了看伞,又看了看老赵六,忽然问:

"老丈,这伞——是您娘子的?"

老赵六一愣:"你认得?"

那人没答,又看那伞一眼,说:

"伞骨上,刻着'白首'两个字。"

"我老家,也有人刻这个。刻在伞上,是给家里人挡雨的,也是……给家里人,收魂的。"

老赵六没听懂。他摆摆手:"雨这么大,你拿着伞走。改日,路过再还我。"

那人接过伞,朝他深深作了个揖:

"老丈,这恩,我记下了。改日,一定还。"

说完,他撑着伞,一头扎进雨里,走了。

这借伞人,姓李,是临江县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他赶去临江,本是做买卖。可这一路,他总觉得,有样东西,跟着他。

他说不清,就是一种"被谁引着走"的感觉。每到雨夜,他就梦见一个声音,细细的,在他耳边说:

"去临江。去看一个人。替我,看他一眼。"

他起先当是做梦。

可有一夜,那声音清清楚楚地说:

"去看赵大江。去看渡口赵六的儿子。"

李货郎惊醒,一身冷汗。

他素来不信鬼神。可这声音,太真了。

他鬼使神差地,在那个雨夜,绕到了渡口。

那一夜的雨,下得格外大。

李货郎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往渡口赶。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淋得他睁不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走这一趟。那个声音,像一根线,扯着他,往前走。

走到渡口,已经是半夜。

雨帘里,那座亭子,亮着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透出雨幕,照出一把伞的轮廓。

李货郎站住,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把伞,也像在,等着他。

他看见了那把伞。

伞骨上,"白首"两个字。

他忽然,就懂了。

四、临江

赵大江在临江县,做布匹生意。头几年,还算红火。

后来江边闹时疫,买卖黄了。他也,染上了病。

大江在临江,头两年还给家里写过信。

信短,几句话:"爹、娘,我这儿买卖还行,吃得饱,穿得暖,你们莫挂念。"

白娘每回收到信,都要看半天。她不识几个字,可大江的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信就少了。

再后来,就没信了。

白娘心里,隐隐觉出点啥。可她不能去临江问。她只能坐在江边,看下游的方向。

老赵六后来才知道——大江不是不想写信。时疫一来,买卖黄了,他连纸墨都买不起。他染上病,躺在客栈,想写,也写不动了。

大江病在客栈里。起先还能撑着,后来,就起不来炕了。

客栈掌柜怕他死在店里晦气,想把他抬出去。大江说:"掌柜的,我病在这儿,你莫赶我。等我好了,连房钱带药钱,一并给你。"

掌柜的看他可怜,就没赶。

大江一个人躺在客栈,病得昏昏沉沉。他躺在床上,想他娘。

他想起,他娘送他走时,塞给他一把伞,说:"娘不能去陪你,这伞,陪着你。"

那伞,他没带在身边。他嫌累赘,搁在渡口他爹那了。

如今他快死了,忽然,特别想那把伞。

他模模糊糊地想:要是娘那把伞在这儿,就好了。撑开,就像娘在边上。

他想着想着,就哭了。

就在那夜,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把伞。

是李货郎。

他寻着那个声音,找到了这间客栈,找到了赵大江。

他一看床上的人,就知道,不行了。

他走过去,把伞,轻轻放在大江枕边。

大江烧得迷迷糊糊,觉着有把伞搁在自己边上,就伸手,抓住了伞柄。

他睁了睁眼,模模糊糊地说:

"娘……娘来接我了……"

李货郎的心,揪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夜,赵大江攥着伞柄,咽了气。

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把我,带回去。"

李货郎,替他收殓了。

他按赵大江说的,要把这后生,带回去,送回渡口,送回他爹身边。

他雇了车,驮着棺,往渡口走。

可他自己,也染上了时疫。

走到半路,就,撑不住了。

五、一路上

李货郎病倒在一家野店。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把那把伞,从棺边取下来,交给店里一个同路的客商:

"兄弟,劳烦你,把这伞,送回渡口赵老丈。这伞……伞里,有人要回家。"

客商接过伞:"伞里,有人?"

李货郎说:"伞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我欠恩人的娘子;一个,是恩人的儿子。务必,送到。"

客商觉得他病糊涂了。可看他可怜,还是接了伞:"你放心,我替你送到。"

李货郎,就在那野店,咽了气。

客商带着伞,走了两天,也染上了时疫。

他病倒在一座桥头。他把伞,托给一个赶路的老秀才:

"老先生,这伞,是渡口赵老丈的。劳烦,替我送到。伞里,有人要回家。"

老秀才接了伞:"我替你送到。你,且安歇。"

客商,没能走到渡口。

老秀才带着伞,走了一天,夜宿荒寺,也染上了时疫。

他病倒在寺里,把伞,托给一个避雨的行脚僧:

"师父,这伞,是渡口赵老丈的。劳烦,替我送到。伞里,有人要回家。"

行脚僧接了伞,诵了句佛:"施主放心,我替你送到。"

老秀才,也没能走成。

那把伞,就这么,在一场时疫里,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每传一手,都说同一句话:

"送回渡口,赵老丈。伞里,有人要回家。"

带伞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路上。

有人病死,有人累倒,有人半路把伞转托给下一人,自己没走下去。

可那把伞,从来没停。

它一直,往前走。

有人说,那把伞,邪性。

它到谁手里,谁就多活几日;可谁也别想,把它留住。

有人起过贪念,见那伞刷得油亮,值几个钱,想昧下卖了。可当夜,那伞就在他梦里自己撑开了,伞下站着个妇人,冷冷看着他。第二天,他吓得屁滚尿流,把伞双手捧出来,恭恭敬敬递给下一个人:"快拿走,快拿走,这伞,留不住。"

还有人说,那伞过手时,碰上下雨天,伞自己会滴水。可要不下雨,伞就干干的,像在等啥。

它等着的,是回渡口的路。

它是往家走。

后来,有个沿江的摆渡老人,见过那把伞。

他说,那是时疫最凶那年,他夜里摆渡,看见江边,走着一把伞。

伞底下,没有人。

可那伞,一步一步,自己走着,走得稳稳当当。

摆渡老人吓坏了,缩在船里,不敢动。

他看那把伞,沿着江,一步一步,往上游走。走到渡口方向,不见了。

摆渡老人后来说,他一辈子见过多少怪事,没见过伞自己走路的。

他还说,那伞走过去的时候,伞底下,隐隐约约,像两个人影。

一个妇人。

一个后生。

摆渡老人回船之后,一夜没睡好。

他总想起那把伞,想着想着,脊背就发凉。

他老伴问他:"咋了?"

他说:"我见着伞走路了。"

老伴笑他:"你老糊涂了,伞咋会走路。"

摆渡老人摇摇头,没再说话。

过了些日子,他忍不住,把这事,跟人说了。

他说,那把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邪,也最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伞,自己会走。

可那伞走路的样子,不像逃,倒像——回家。

他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一样东西,急着回家,急成那样。

六、还伞

那把伞,走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临江县,早换了模样。

时疫过去了,人又活了过来。新客栈立起来,新买卖开起来,江边渡口,热闹了许多。

只有那把伞,还在路上。

它不记得传了多少手,也不记得过了多少年。

它只记得,要回渡口。

渡口那儿,有个叫赵六的人,在等它。

没人说得清,那伞到底传了多少手。

最后,它落在一个年轻人手里。

这年轻人,是时疫那年,一个活下来的人的遗孤。

他爹,是当年那场时疫里,最后接过这把伞的人。

他爹,是个老实人。

年轻时在临江县,是个打杂的短工。那年时疫,他也没躲过,病倒了,眼看不行了,是那把伞,到了他手里。

说来也奇,他接过那伞,病,竟慢慢好了。

他爹后来常说,他这条命,是那伞捡回来的。

他也想不通,一把伞,咋能救命。可那伞,就是护着他,让他从时疫里活了下来。

他爹活下来之后,本该把伞送还渡口。可他走不动——大病初愈,又拖家带口,一路耽搁,就耽搁了下来。

这一耽搁,就是二十年。

他爹一辈子,心里都记着这把伞。他说,他欠的不是人,是这伞里那两个人。

他爹临死,才算,把这债,还了。

他爹老了,病了。

他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伞,攥了一整天,不肯松手。家里人劝他,一把旧伞,扔了得了。他摇头,谁抢也不给。

临终前,他爹把他叫到跟前:

"儿啊,爹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这一件事——"

"这把伞,是欠渡口赵老丈的。你把它,送回去。"

"伞里,有人要回家。送到渡口,他们,就到家了。"

年轻人问:"爹,伞里,是谁?"

他爹说:"爹也不知道。爹只知道,这伞,欠渡口赵老丈的。还了伞,爹,闭得上眼。"

年轻人,接过那把伞。

他爹,咽了气。

年轻人带着伞,上路了。

这一路,他总算尝到了,他爹为啥说"不能打开"——

第一回,夜宿客栈,他把伞搁在炕边。睡着睡着,伞,自己撑开了。

他惊醒。伞自己立着,撑得圆圆整整,伞面上全是水,像刚从江里捞起来,还在往下滴。

他吓得头皮发麻,抱着伞,连夜换房。那一夜,再没敢合眼。

第二回,在渡船上,他把伞搁在船头。船行到江心,那把伞,忽然"哗"地一声,自己撑开了。

满船人都吓一跳,说邪门。

年轻人抱紧伞:"莫慌。它……它只是,想家了。"

他一路,抱着那把伞,一刻不敢松。

他总觉得,那伞里,有啥东西,急着要回家。

他也怕。可他爹说了,送到渡口,他们,就到家了。

这一路,年轻人走得不容易。

他爹走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他本是个种地的,日子紧巴巴,可为了送这把伞,他撂下地里的活,走了一路。

有人劝他:"一把破伞,扔了得了,值得跑这一趟?"

年轻人摇头:"这不是伞。是我爹欠的债。债不还,我爹闭不上眼,我心里,也过不去。"

他带着伞,走过了山,走过了江,走过了好几处,那把伞自己撑开的夜。

他每回都吓得半死,可每回,都还是把伞,抱得更紧些。

他总觉得,那伞里,有啥东西,在谢他。

这天,又是个雨夜。

年轻人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把伞,进了渡亭。

"老丈,这儿,可是赵六赵老丈的渡口?"

老赵六坐直了:"是我。你是——"

年轻人把伞,双手递了过来:

"二十年前,家父在您这儿,借了一把伞,说改日就还。他没能回来。今日,我替他,还给您。"

老赵六愣住。

他慢慢接过那把伞。

伞是桐油伞,刷得干干净净,比他搁在角落那把还亮。他翻过来,看伞骨——

伞骨上,刻着两个字,一笔一划,还是当年的样子:

白首。

那是他娶媳妇那年,亲手刻的。

二十年了。字还在。伞还在。

老赵六的手,抖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年轻人,声音发哑:

"令尊……令尊现在,可还好?"

年轻人低了低头,半晌才说:

"家父,前年,过世了。"

"他走那天,也是个雨天。他躺在炕上,手里攥着这把伞,攥了一整天,不肯松手。到夜里,他把我叫到跟前,说——他说,这把伞,是欠渡口赵老丈的。他说他这一辈子,走南闯北,欠过很多人的账,都一笔一笔还清了。就这一把伞,压在心上,压了二十年,没还上。"

"他说,让我一定、一定要还回来。还了伞,他闭得上眼。"

老赵六握着那把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说完,又补了一句:

"老丈,还有一桩事,我爹让我务必同您讲——"

"这把伞,我这一路,从没敢打开过。"

老赵六心里一跳:"咋?"

"路上,有两回。"年轻人声音低下去,"夜里住店,我把伞搁在炕边。睡着睡着,伞……自己撑开了。"

"我惊醒,起来看。伞自己立着,撑得圆圆整整的。伞面上,全是水,像刚从江里捞起来,还在往下滴。我吓得头皮都麻了,连夜抱着它换了间房,那一夜,再没敢合眼。"

"我爹当年也说过,这伞,不能打开。打开了,就走不动了。"

老赵六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把伞,往怀里,拢了拢。

年轻人说完了,朝老赵六深深作了个揖,转身要走。

老赵六叫住他:

"你……你爹,当年借我这伞,是要赶去哪?"

年轻人停住,回过头:

"临江县。"

"去做啥?"

"去——送人,也是接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家父说,那一年,临江县闹时疫,死了好些人。赵老丈的独子,在那边做生意,也染上了,眼看就不行了。家父赶着去,是送他最后一程——替您,把他收殓了,送回来。"

老赵六手里的伞,"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独子,叫赵大江。二十年前,在临江县做生意。那年闹时疫,儿子染了病,没了。尸骨,是后来一个不相识的过路人,替他收殓,雇了车,一路送回来的。

他这些年,一直想不通,那到底是谁。满城打听,打听不到。他给那恩人烧过香,磕过头,可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原来,就是那个借了他一把伞、再没回来的人。

年轻人弯腰,把伞拾起来,又轻轻放回老赵六手里:

"老丈,家父说——他借您一把伞,挡了一路雨。您那把伞,也替您,把令郎,送回了家。"

"这把伞,还给您了。您收好。"

年轻人说完,直起身,又作了个揖,转身,走进雨里。

老赵六追出渡亭:"你叫啥?你爹,他叫啥——"

雨里,白茫茫一片。那年轻人已经走远了,身影在雨里,模模糊糊,眼看就要没了。

他喊了一声,又喊一声。那人也没回头,就那么,走进雨里,不见了。

老赵六站在雨里,捧着那把伞,眼泪混着雨水,落了一脸。

七、伞开了

那天夜里,老赵六没睡。

他把伞放在桌上,点了一盏灯,坐在旁边,守着。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伞。伞比借出去时旧了,伞面的桐油,重新刷过好几层,可还是能看出,是一路风雨磨出来的。伞骨上"白首"两个字,清清楚楚,还是当年的样。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鼻子一酸。

他想起来了。当年白娘死前那阵子,总坐在江边,对着水说话。他当时忙,没在意。现在他忽然想——白娘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出事?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在往这江里,看着啥?

还有借伞那晚。

他又想起还伞那年轻人的话:

"这伞,不能打开。打开了,就走不动了。"

"伞面上,全是水,像刚从江里捞起来。"

老赵六的手,慢慢伸向那把伞。

他到底,还是没敢打开。

他只是,把脸,贴在了伞面上。

伞面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气,像刚从江里捞起来。

老赵六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哑着嗓子,对着那伞,轻轻说:

"白娘啊。"

"你当年,到底欠了啥,要往那江里跳?"

伞,没有动。

"你当年,是不是就知道,大江要出事?你是不是……托了那把伞,去看他?"

伞,还是没有动。

老赵六抱着那把伞,就那么,坐了一夜。

那夜,雨,一直没停。

亭子外的江,在夜里,黑沉沉一片。水声哗哗的,一波,一波,拍着岸。

老赵六守着那盏灯,守着那把伞。

灯芯烧短了,他拿灯剪,挑一挑。火苗"噗"地一窜,灯影就在墙上晃一晃。

那把伞,就立在他对面的桌上,立出长长一道影子。

影子斜在墙上,一动不动。

老赵六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像是个人,立在他屋里。

他打了个激灵,又看。影子还是影子。

窗外,雨,下得密了。

后半夜,雨小了些。老赵六迷迷糊糊,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他恍惚间,看见那把伞,自己,撑开了。

伞下,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旧衣裳,头发挽着,是白娘的样子。

白娘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站在灯下,看着他。她身后,还有一个后生,黑黑壮壮的,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那是赵大江,他儿子,年轻时的样子。

白娘看着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老赵六猛地睁开眼。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那把伞,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没有女人,也没有儿子。

只有伞面上,一滴水,正慢慢地,往下滚。

老赵六的心,忽然,怦怦地跳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够那把伞。他的手,抖得厉害。他拉开伞柄——那伞柄,是空心的。拧开,里面,滚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旧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已经发黄了。

老赵六的手,抖得更厉害。他一层一层,拆开那油纸。

油纸里,是一缕头发。

是他媳妇白娘的头发——他认得。白娘生前的头发,就是这么一缕,乌黑,柔亮。

头发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一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老赵六认得那张纸。那是白娘房里的纸,是她平日里记账、写字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

灯,又"啪"地,爆了一下。

老赵六把那张纸,平铺在桌上,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边,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烧去了半截。

窗外的雨,小了些。江面上,传来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门。

纸上的字,也是白娘的笔迹。白娘识字不多,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怕写错一个字。

纸上是这样写的:

"赵六,当你看见这张纸的时候,我怕是已经,不在了。"

"有句话,我一直没敢同你说。"

"我不是失足,也不是被江里东西勾走的。我是,自己跳的。"

"我年轻时,在老家,害过一条命。"

老赵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他眼前发花,可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那年我十八,还没嫁你。老家发大水,江边来了个落水的孩子,我看见了,可我没救。我怕,我跳下去,自己也上不来。我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沉下去了。"

"那孩子,才七八岁。我记了他一辈子。我夜里总梦见,他伸着手,在水里,喊我。"

"我总觉得,是我欠江里一条命。我欠了二十年,我还不上了。我怕我再活着,这条命,就要报在大江身上了。"

"大江,是我们的儿子。我欠的命,不能报在他身上。"

"我把一魂,寄在这伞里。托这把伞,替我守着这个家,守着赵六,守着我们大江。"

"赵六,你别怨我。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活不下去了。"

"这把伞,你别扔。它替我,守着你。"

"下雨天,你出船,撑着它,别淋着。"

纸到这里,就完了。

老赵六拿着那张纸,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老赵六的眼泪,这才"唰"地,全下来了。

他哽咽着,对着那把伞,说:

"白娘啊……你何苦。你何苦啊。"

"你把魂寄在伞里,守着我。你这一守,守了二十年。"

"你知不知道,那一年,你怕报在大江身上的那条命……它,它到底,还是,报在大江身上了。"

他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他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哭他媳妇。他哭他儿子。他哭那一场,他谁都救不了的时疫。

那把伞,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伞面上,那滴水,慢慢地,又滚落了一滴。

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老赵六才止住哭。

他抹了一把脸,把那缕头发,和那张纸,重新收好,又塞回伞柄里,拧紧。

他抱着那把伞,忽然,想起一件始终没想通的事:

白娘说,她把一魂,寄在伞里,托伞去守着儿子大江。

可白娘死的时候,伞在白娘手里。白娘死后,伞在他赵六手里。

那白娘的魂,是怎么,到临江县,去看大江的?

除非——

除非,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来借伞的那个人,带走的,不只是伞。

那个人,带走了,白娘的魂。

老赵六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又想起,白娘那张纸上,还有一行字,他刚才哭得狠,差点看漏了:

"我把一魂,寄在这伞里。"

一魂。

白娘有三魂七魄。她说她寄了一魂。

那另外的魂,和魄呢?

老赵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重新拧开伞柄,把那张纸拿出来,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这一看,他看出了名堂。

白娘的纸,折成三折。他刚才,只展开了一折。

另外两折,也写着字。

老赵六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慢慢,展开第二折。

第二折上,写着:

"伞里,我留了一魂。另两魂,我托给江了。"

"赵六,若有一日,有人还伞回来,你莫怕。"

"还伞的人,是替我,把我自己,送回来的。"

老赵六愣住了。

他慢慢,展开第三折。

第三折上的字,笔迹已经变了,歪歪扭扭的,像换了个人写的。那字,他只认出一半——可那一半,让他浑身,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那一半,是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赵……大……江……"

老赵六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

白娘留了三魂。一魂,在伞里。两魂,托给了江。

那两魂,托给江,是去做什么?

是去,守着这条江,守着这个家,守着——替他,接回儿子。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来借伞的人。

他借走的不只是一把伞。他借走的,是白娘那两魂,是去临江县,接赵大江回家的路。

他赶去临江县,替老赵六,收殓了赵大江。

可他自己,也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老赵六捧着那张纸,那缕头发,坐在灯下,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明白那把伞,为什么总带着潮气。

他忽然,明白那把伞,为什么夜半,会自己撑开。

他忽然,明白还伞那年轻人,为什么说——"这伞,不能打开。打开了,就走不动了。"

因为,伞里,不止一个人。

伞里,是他媳妇白娘的一魂,和他儿子赵大江的,一魂。

那年轻人说他爹,是二十年前那场时疫里活下来的。

那年轻人说,他爹,是最后一手,接过了这把伞,带着它,活了二十年。

老赵六忽然想起,还伞那年轻人,还说过一句,他没细想的话:

"我爹当年也说过,这伞,不能打开。打开了,就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为啥打开,就走不动了?

老赵六抱着那把伞,枯坐了一夜。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他自己都不敢信的事:

那把伞,从临江县,一路传回渡口,走了二十年。

它不是靠人传的。

它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那些"过手"的人,那些"最后一手",也许,从来都不是,送伞的人。

而是,被这把伞,一路送回来的,带路人。

伞里那两个人,急着回家。

他们在时疫里,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每传一手,都说同一句话:"送回渡口,赵老丈。"

他们不是要人把伞送回来。

他们是要,人,把他们,带回来。

带路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路上。

可那把伞,一直,往前走。

老赵六抱着那把伞,在天亮时分,忽然,泪如雨下。

他哭的不是自己。

他哭的是,他那死在外乡的媳妇,和他那死在外乡的儿子。

二十年了。

他们不是不回来。

他们是,一直在往家走。

只是这雨,太大,这路,太长。

老赵六擦干眼泪,把那把伞,抱起来,贴在胸口。

他忽然,觉得这伞,不像从前那么凉了。伞面上那层潮气,好像,浅了一些。

他轻声说:"白娘,大江,你们回来了,是吧?"

"你们别怕。爹在这渡口,等你们二十年了。"

"往后,爹守着这渡口,守着这伞。你们,就住在这儿,别走了。"

伞,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老赵六觉得,伞里面,有啥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他一声。

尾声

天亮了。

雨停了。

老赵六抱着那把伞,走到江边,把伞,撑了开来。

伞面上,那层积了二十年的潮气,在晨光里,慢慢地,散了。

伞下,没有女人,也没有儿子。

可老赵六知道,他们,到家了。

他把伞收拢,放回渡亭角落。这以后,那把伞,再没自己撑开过,再没滴过水。

有人问,老赵六就说:

"到家了,不潮了。"

后来,渡口的人都传开了。

说赵六那媳妇,和那儿子,都回来了,就住在那把伞里。

老赵六不解释。

他只是,每逢下雨,就把那把伞拿出来,放在桌上,点一盏灯,像跟人说话一样,说些家常。

"白娘啊,今儿雨大,渡船又停了。"

"大江啊,你娘当年,可是吓着我了。"

那把伞,安安静静的,再没动过。

只有一回,一个外乡的赶路人,在渡亭躲雨,看见老赵六对着把伞说话,觉得古怪,就问:

"老丈,你对着把伞,说啥呢?伞又不会应你。"

老赵六笑了笑:

"它应了。"

"它当年,替我,把一个家,都送回来了。"

赶路人没听懂,只当老赵六糊涂了,摇摇头,走了。

老赵六也不恼。

他回过头,看了看渡亭角落那把伞。

伞,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就像有人,撑着它,正看着他。

那把伞,一直立在渡亭的角落。

年年,老赵六都给它刷一层油。

有人问,他就说:"这是给我媳妇刷的。她怕淋着。"

说来也怪,自打那年还伞之后,那把伞,就再没滴过水了。

它立在那儿,干干的,油亮油亮的。

像一个人,终于,安顿了下来。

这渡口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那把伞,再也没有,自己动过。

一年,又一年。

春天,江水解冻,渡船又开了。老赵六撑着竿,一竿,一竿,把一船一船的人,摆过江。

夏天,日头毒,他把伞放在船头,给船上的客人,挡一片阴。

秋天,江风凉,他收了船,坐在亭子里,把那伞,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冬天,江面结薄冰,船停了。他就生一盆炭火,把伞,放在火边,烤那一点潮气。

有人问他:"老丈,你这伞,到底是谁的?"

老赵六说:"我媳妇的。"

"她人呢?"

"她啊,"老赵六看看那把伞,"在伞里。跟我儿子,一块儿,住着。"

那人以为他糊涂,笑笑,走了。

老赵六也不解释。

他对着那把伞,轻声说:

"白娘,你看,今年的雨,又来了。"

伞面上,一滴水,慢慢地,滚了下来。

是雨,是露,还是泪,老赵六分不清。

他也不去分。

渡口的雨,下了一年又一年。

老赵六也老了。他头发白了,背驼了,可那把伞,他年年,还是刷一层油。

他说,他得多活几年,好替白娘和大江,多守几年这个家。

那伞,立在他身边,干干的,油亮油亮的,替他,看着这条江。

——一把伞,走了二十年,过了多少双手,只为把两个人,送回家。

——到家了,它,就不动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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