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图什么?"
匕首贴着我的喉咙,凉得像一片雪。
沈砚俯身看我,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满京城都说九千岁杀人不眨眼,此刻他握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
"图臣的权,臣没有。图臣的命,殿下拿不走。"
我没看刀,我看他头顶。
那里悬着一个数字。烛火晃了半夜,它一下都没动过。
一百,满格。
满朝求娶我的王孙公子,没有一个是正数。只有这个人人惧怕的阉人,想让我活。
我往前一倾,刀刃压进皮肉,一线血珠滚了下来。
沈砚握刀的手,第一次抖了——
第1节
那把匕首抵上我喉咙之前三天,我刚在择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亲手把他点成了驸马。
那天慈宁宫的戏台刚唱完一折《凤还巢》,太后就放下了茶盏。
"明昭,"她冲阶下抬了抬下巴,"新科状元陈景行,哀家替你看过了。品貌才学,京中再挑不出第二个。"
陈景行应声出列,一身簇新的青袍,朝我深深一揖:"臣仰慕殿下已久,愿以此生相护。"
满殿贵女都在偷看他。
我也在看他。准确地说,是看他头顶那个数字。
负一百。
从十六岁生辰那夜起,每个人头顶都多了一个数。我花了半个月才摸清规矩:平日里,它是那人对我的好感;我若先看一个人,再看另一个人,它就变成前者对后者的好感。
我先看太后,负四十。再看陈景行,太后头顶的数字跳成了八十。
原来是自家人。
"殿下?"陈景行还弓着腰,声音温温柔柔,"可是臣哪里不入殿下的眼?"
"状元郎哪里都好。"我搁下酒杯,"就是本宫不想嫁。"
殿里静了一瞬。太后脸上的笑没散,手指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明昭,你今年十八了。先帝留给你的三千玄甲卫,总不能一直让一个姑娘家攥着。"
这才是正题。
"母后说得是。"我站起身,"那本宫今日就挑一个。"
我一张张脸看过去。
靖王世子,负三十。镇国公家的二公子,负五十五。连那个给我递了三年诗笺的翰林,也是负二十。
满殿锦绣,没有一个正数。
我的目光落到最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绯袍的人。他没坐,也没喝酒,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来监宴,不是来赴宴。满朝文武都离他三尺远,好像那块地方会咬人。
司礼监掌印沈砚,外头叫他九千岁。先帝驾崩那年,诏狱里的血三个月没冲干净,都是他的手笔。
他头顶挂着一个数字。
一百,满格。
我看了两遍,数字一动不动。
"不必挑了。"我抬起手,指尖越过满殿珠翠,停在他身上,"就他。"
殿里死寂。
接着,啪的一声。
沈砚手里那盏茶碎了。瓷片扎进掌心,茶水混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殿下醉了。"他嗓音很平。
"本宫一滴没喝。"我把那杯斟得满满的酒推到桌沿,"九千岁要不要验验?"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景行的脸色青了又紫,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攥得死紧。
太后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笑出了声。
"好。"她说,"哀家准了,三日后完婚。"
她慢慢转着腕上的佛珠,声音不高,整座殿都听得见:
"只是明昭,你可知道,嫁一个阉人,是什么下场?"
第2节
太后那句话,我没接。
宴散时天已擦黑。我的轿子刚拐进西长街,就停了。
"殿下,"轿夫的声音在发抖,"前头……是东厂的人。"
我掀开帘子。
宫道两侧站满了褐衣番子,腰刀出鞘半寸,一路排到夹道尽头。尽头立着那身绯袍,掌心胡乱缠了一圈布,血已经洇了出来。
沈砚走到轿前,没行礼。
"殿下收回那句话,"他说,"臣就当没听见。"
"君无戏言。"我扶着轿杆下来,"本宫也是君。"
"殿下是君,太后也是。"他垂眼看我,"臣伺候了太后五年。殿下猜一猜,太后为什么当场就准?"
"因为她想看本宫死在你手里。"
他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没退,我就又走一步,近到能闻见他袖口的血腥气。
番子们齐刷刷低下了头。
"那你呢?"我仰着脸问他,"你想不想?"
"想。"他答得很快,"臣杀过的人,比殿下见过的人都多,不差一个公主。"
我抬眼。
一百,纹丝不动。
我笑了一声,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口扶正。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躲。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一样东西。
一只银铃,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铃舌早没了,铃身磕掉了一角。
我认得那个缺口。
"这铃铛,"我伸手去碰,"哪儿来的?"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宫里捡的。"
"捡的?"我没挣,"八岁那年冬天,掖庭有个小罪奴挨了三十板子,被扔在雪地里没人管。本宫把这只铃铛塞给他,说摇一摇,就有人来救你。"
我盯着他:"后来本宫再去,人没了。铃铛上这个角,是本宫自己用牙咬掉的。"
沈砚扣着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殿下记错了。"他松开手,退开两步,"那个小罪奴,早就冻死了。"
"是吗?"
我还要再问,夹道那头忽然亮起一串宫灯。
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提着食盒过来,先朝我福了福身,又转向沈砚,笑得满脸褶子:
"九千岁,太后赏您一碗参汤,压压惊。"
她把食盒往前一递,压低了声音,那句话却一个字不落地飘进了我耳朵:
"太后说了,九千岁知道该怎么做。"
沈砚接过食盒,躬身谢恩。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先看嬷嬷,再看沈砚。嬷嬷头顶浮出一个数字:负七十。
太后的人,恨他。
宫道那头,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殿下!不好了!陈状元披发跪在午门外,说要跪到明日早朝,当着满朝文武讨个公道,讨不到就撞柱明志!"
第3节
陈景行在午门外跪了一整夜。
天亮时,满京城都传遍了:寒门状元痴恋长公主五年,被九千岁仗势夺了婚,跪到嘴唇发紫也不肯起。
早朝我去了。
奉天殿上,太后垂帘,皇兄又咳得起不了身,龙椅空着。陈景行被两个内侍架进殿来,头发散着,青袍下摆全是泥。
他一进殿就跪倒,冲着珠帘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臣不敢与九千岁争,臣只求殿下看一眼——"
他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纸边都磨毛了。
"这是臣五年来写给殿下的诗,一百三十七首,一首都不敢送。"
他又摸出一方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枝海棠。
"这是殿下十四岁那年上元节,在朱雀桥头掉的。臣捡了,一直揣在心口。"
殿里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老臣摇头叹气,礼部侍郎抬袖抹了抹眼角。
一个御史出列,朗声道:"九千岁以内宦之身强娶天家贵女,有违祖制,有伤人伦!臣请太后收回成命!"
"臣附议!"
"臣附议!"
沈砚立在丹陛下,背着手,一声没吭。
珠帘后,太后叹了口气:"明昭,你听听。景行一片痴心,哀家都不忍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没看那沓诗,也没看那方帕子。
我看陈景行的头顶。
负一百。
一夜没睡,跪到嘴唇发紫,当殿掏心掏肺,那个数字连一点都没往上跳。
"陈状元,"我开口,"那帕子,本宫瞧瞧。"
他眼睛一亮,膝行两步,双手捧着帕子往上递。
我没接,只扫了一眼:"本宫从不用海棠。先帝赏给本宫的帕子,绣的都是玉兰。"
他捧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许是……许是臣记岔了年份——"
"无妨。"我打断他,"本宫还有一事想问。你从进殿起,左手递诗,左手递帕,磕头也是左手撑地。右手呢?"
他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紧贴着身子,像揣着什么碰不得的东西。
陈景行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臣……臣的右手昨夜跪伤了。"
"伤了?"我点点头,"那正好让太医看看。"
我转向殿门口的金吾卫:"来人,把陈状元的右袖给本宫搜干净。"
两个侍卫大步上前。陈景行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喊着"殿下何至于此",嗓子都劈了。
侍卫的手刚碰到他的袖口。
珠帘后一声脆响,是太后把茶盏重重搁在了案上。
"昭阳。"
她头一回当着满朝文武叫我的封号。
"他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是天子门生。"太后的声音一寸一寸沉下去,"你要当着百官的面,扒一个功名之身的衣裳?"
侍卫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我。
满殿的数字,齐刷刷往下掉。
第4节
满殿的人都在等我低头。
我没低。
"母后误会了。"我转向珠帘,"本宫不扒他的衣裳,只问一件事:他今日膝行到本宫跟前,袖子里揣的是什么。"
我顿了顿:"若是空的,本宫当殿给状元赔罪,九千岁这门婚事,本宫也退了。"
殿里嗡的一声。
陈景行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点光。
珠帘后半晌没有动静。太后在算,算我是不是虚张声势,算陈景行藏不藏得住。
金吾卫还是不敢动。
丹陛下,有人动了。
沈砚三步走到陈景行跟前,一句话没说,抬脚踩住他撑地的左手,弯腰攥住他的右腕往上一提。
裂帛声响,青袍袖子从肘弯撕到了腕口。
叮。
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掉在金砖上,弹了两下。针尖乌青。
"不是我的!"陈景行嘶声喊起来,"是他!是九千岁刚才塞进来的!诸位大人都看见了,他碰了我的袖子——"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刚才那一下太快,确实没人看清。
沈砚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根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状元说不是你的。"
他蹲下身,针尖慢慢贴近陈景行的颈侧,只隔着一层油皮。
"那臣扎一下,状元应当无事。"
"别——"
陈景行整张脸都扭曲了,手脚并用往后爬,后背撞上殿柱,声音尖得不像人:
"别扎!那是见血封喉!"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整座奉天殿鸦雀无声。礼部侍郎刚抹过眼泪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
我走下台阶,停在陈景行面前。
"见血封喉。"我重复了一遍,"状元郎揣着见血封喉,跪着往本宫跟前凑,是想让本宫看你那一百三十七首诗,还是看这根针?"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回头看向珠帘。
"母后方才说他是天子门生。那谋刺长公主的天子门生,该怎么判?"
珠帘后沉默了很久。
"此事蹊跷。"太后终于开口,"陈景行出身寒门,许是在京中招了仇家,带针防身。交刑部,哀家亲审。"
"亲审?"
我隔着珠帘看向太后,再看陈景行。
八十,一分没少。
两个金吾卫架起陈景行往外拖。走到殿门口,他忽然拧过脖子看我。
那张哭了一夜的脸上,眼泪、委屈、痴情全都没了,只剩一点笑。
"殿下,"他说,"洞房夜,好好睡。"
第5节
三日后,我在喜床上等来了那把刀。
血珠顺着锁骨滚进嫁衣领口,烫得像一滴蜡。
刀刃往外撤了半分。
就这半分。
"殿下不要命了?"沈砚的嗓子哑了。
"你不敢杀我。"
"臣说过,臣杀过的人——"
"比本宫见过的都多,不差一个公主。"我替他说完,"那你撤什么?"
他咬着牙,没答。
我抬手握住他拿刀的手腕。腕骨硌在我掌心里,绷得像一根弦。
然后我仰起脸,亲了上去。
他的嘴唇是凉的。
沈砚整个人定住了。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当啷。
匕首掉在脚踏上,滚了半圈,停在我的绣鞋边。
我退开一点,看他头顶。一百。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抬手抹了一下嘴唇,又像被烫着似的放下。
"殿下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我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在嫁人。"
他盯着我指尖上的血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盒,打开,是金疮药。
"坐好。"
我坐好了。
他半跪在床前,用指腹把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上。那双据说在诏狱里拆过人骨头的手,此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九千岁,"我低头看他,"你来杀我,还随身带着金疮药?"
他的手顿住了。
"习惯。"
"杀人的习惯?"
他不吭声,抹完药,又扯了块干净帕子叠成窄条,绕着我脖子缠了一圈,在侧面打结。结打歪了,他皱着眉拆开,重打一遍,还是歪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眼瞪我,耳根却红透了。
"殿下笑什么?"
"笑九千岁杀人利落,打结不行。"
他没理我,站起来背过身去,在桌前站了很久。
合卺酒还摆在桌上,两只杯子满满当当,谁都没碰。
"殿下,"他背对着我开口,"今夜臣若是真动手了呢?"
"你不会。"
"殿下凭什么这么笃定?"
我没法告诉他我看得见,只说:"凭你腰上那只铃铛。"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只剩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巴掌大,青釉,瓶口封着红蜡。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太后给臣的。"
烛火晃了一下。
"一月之内,"沈砚一字一顿,"送殿下上路。"
第6节
我看着那只瓷瓶,没伸手。
"太后什么时候给你的?"
"殿下在择婿宴上指臣那天夜里。"沈砚说,"那碗参汤底下,压的就是它。"
我想起宫道上那个嬷嬷的笑,和她那句"九千岁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她当场就准了这门婚。"
"准了,才好下手。"他声音很平,"驸马都尉,日日同榻。公主暴病,太医写一句'心悸而亡',谁会多问?"
"那陈景行呢?"
"他是头一刀。毒针得手,就是寒门书生痴情生恨,与太后无关。没得手——"他看着我,"还有臣。"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油往下淌。
"殿下点错人了。臣从来都是太后的刀。"
"那这把刀,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没回答,只说:"殿下今夜就走。东华门守将是臣的人,寅时换防,有一刻钟的空当。玄甲卫在城外三十里候着,信臣已经送出去了。"
"你都安排好了。"
"是。"
"那你呢?"
"臣留下,给太后一个交代。"
"拿什么交代?"
他又不说话了。
我拿起瓷瓶,用指甲挑开封口的红蜡。
一股甜腥气冒出来,像熟透烂掉的果子。
"殿下!"
我没理他,把瓶里的东西往合卺酒里倒了半杯,端起来。
"九千岁要我走,我偏不走。太后要我死,我也不想死。"我把酒杯举到唇边,"那这杯酒,咱们一人一半?"
他扑过来,一掌扫在我腕上。
酒杯飞出去,砸在床柱上,酒泼了半床。大红喜被上的鸳鸯滋滋冒起白烟,眨眼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沈砚攥着我两边肩膀,指节都发白了。这是我头一回听见他吼:
"你疯了?!"
他头顶那个数字,还是一百。
"我没疯。"我任他攥着,"我只是想看看,太后的刀,舍不舍得让我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手才一点点松开。
"这药,"他盯着被子上那个窟窿,"臣五年前见过一回。"
"在哪儿?"
"先帝的药碗里。"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冷了。父皇走的那年冬天,脉案上写的是风寒入肺。
"陛下如今喝的药,"沈砚说,"也是太后宫里的人在煎。"
我慢慢把剩下的半瓶药重新封好蜡,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把它放进最底层,落了锁。
"殿下要做什么?"
"让太后以为,你会动手。"我把钥匙攥进掌心,"她要拿你这把刀杀我,本宫就拿她这把刀,捅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九千岁!"是个小太监,声音压得很低,"柳贵妃今儿在御花园给小皇子过三岁生辰,派人来传话——"
他顿了一下。
"贵妃点名,要九千岁亲手给小皇子奉酒。"
正在为宫宴毒酒事件后的人物反应与贵妃定罪安排收尾
第7节
我到御花园的时候,戏已经开锣了。
沈砚不让我来。卯时他站在妆台前看我插簪子,说了三遍"殿下称病"。我插完最后一支,说:"本宫的驸马要去给人奉毒酒,本宫在家称病?"
他就不说话了。只是出门的时候,他走在了我前头半步。
太后没来,说是在礼佛。
柳贵妃坐在主位上,满头珠翠,怀里抱着小皇子。小皇子三岁,生母去年病逝,如今养在她宫里。
她一见我就笑了。
"哟,长公主。"她拿帕子掩着嘴,"新婚燕尔,脖子上怎么还缠着帕子?莫不是九千岁……不太懂得怜香惜玉?"
席上几个命妇低头憋笑。
谁都知道她在笑什么:一个阉人,洞房夜能做什么。
我摸了摸颈侧那条歪歪扭扭的帕子。
"贵妃说笑了。"我在她下首坐下,"驸马疼本宫,这帕子是他亲手系的。倒是贵妃,听说陛下半年没进过钟粹宫的门了,你这满头珠翠,戴给谁看?"
憋笑的命妇们一下子全不笑了。
柳贵妃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看她,负六十。先看她,再看沈砚,负九十。
她恨他,比恨我还多。
戏唱到一半,柳贵妃拍了拍手。
"今日是皇儿的好日子。"她笑吟吟地说,"九千岁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人,就劳九千岁亲手给皇儿奉一杯长寿酒吧。"
一个宫女托着漆盘走上来。盘里一只小金杯,酒色琥珀。
满园的人都看着沈砚。
这杯酒他推不得。推了是不敬皇嗣,接了——
沈砚起身接过金杯。他的手很稳,转身往主位走去。
我没看他,我盯着那个托盘的宫女。
十五六岁,低眉顺眼,瞧着比谁都老实。
我先看她,再看贵妃怀里的小皇子。
负一百。
"沈砚!"
我起身时带翻了案上的果盘,葡萄滚了一地。
沈砚停在主位前三步,回头看我。小皇子从贵妃怀里探出身子,伸着两只胖乎乎的手去够那只金杯,奶声奶气地喊:"要喝!"
"九千岁,"柳贵妃把孩子往前送了送,"怎么不走了?"
那个宫女端着空托盘,正一步一步往园门口退。
我冲过去,从沈砚手里夺下金杯,转身照着那宫女的脸泼了过去。
宫女尖叫一声,捂着脸跪倒在地。
几滴酒溅上了小皇子的袖口。孩子愣了一瞬,哇地大哭起来。
满园惊叫。
柳贵妃一把将小皇子搂进怀里,尖声喊道:
"来人!长公主当众谋害皇嗣!"
第8节
御林军从园门涌进来,刀全出了鞘,把我围在当中。
沈砚一步跨到我身前。
"谁敢。"
就两个字。最前头那个侍卫的刀尖抖了抖,没敢再往前。
柳贵妃搂着小皇子,眼圈通红:"九千岁这是要护着她造反?皇儿险些被泼了一身酒,满园的人都看见了!长公主新婚三日就敢在御前撒野,仗的是谁的势?"
"本宫泼的不是皇儿。"我指着地上捂着脸的宫女,"是她。"
"一个奴婢,碍着长公主什么了?"
"碍着本宫看她端的那杯酒不顺眼。"
柳贵妃嗤了一声:"那是本宫亲手斟的长寿酒。长公主看它不顺眼,就是看本宫不顺眼了?"
她话音没落,一团白影从她脚边蹿了出去。
是她养的那只波斯猫。它溜到青砖上那摊酒渍边,低头舔了两口。
我们谁都没说话。
三口气的工夫,那只猫浑身一抖,四爪抽搐着翻倒在地,嘴角涌出白沫,不动了。
满园死寂。
柳贵妃搂着孩子的手,一下子松了。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两步走到那个宫女跟前,攥住她的手腕往上一翻。
她腕子上套着一只赤金缠丝镯,做工精细得扎眼。
"一个三等宫女,"我说,"戴得起这个?"
宫女拼命往回缩手。我捏住镯子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镯身从中间裂开,是空心的。灰白的药粉簌簌撒在她裙摆上。
沈砚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闻了闻。
"和酒里是一个味儿。"
宫女整个人瘫了下去,涕泪横流:"是贵妃娘娘!娘娘说只要九千岁把酒递到小殿下嘴边,事成之后就放奴婢出宫,再赏奴婢一百两——"
"贱婢!"
柳贵妃把小皇子往乳母怀里一塞,扬手就朝宫女扇过去。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沈砚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柳贵妃挣了两下没挣开,转头就冲我嚷:"这镯子是长公主塞给她的!长公主嫁了个阉人,心怀怨怼,借本宫的手——"
"镯子内圈刻着什么?"我打断她。
沈砚松开她,捡起那半只镯子,转向满园的人。
内圈刻着四个小字:钟粹宫造。
柳贵妃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园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皇兄被两个内侍搀着站在那里,瘦得脱了相,龙袍空落落地挂在身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死猫,又看了一眼乳母怀里哭到打嗝的儿子。
"柳氏。"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朕的儿子,你也下得去手。"
"陛下!臣妾冤枉——"
"拖下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两个侍卫架起柳贵妃往外拖。她钗环散了一地,拼命拧过身子,死死盯着我,嗓子都喊破了:
"赵明昭!你真以为他是太监?"
满园的人都愣住了。
"太后早就知道了!"她尖笑起来,"太后什么都知道——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第9节
柳贵妃进冷宫的第三天,陈景行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站在奉天殿上,比择婿宴那天还要精神。
我看了他一眼,负一百。
"臣,监察御史陈景行,有本启奏。"
他双手捧着弹章出列,声音朗朗,满殿都听得见:
"司礼监掌印沈砚,私藏御用之物,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殿里炸开了锅。
我站在丹陛一侧,看着他:"陈御史三日前还在刑部大牢里,今日就换上了獬豸补子。是谁这么着急,放你出来咬人?"
"太后明察秋毫,还了臣清白。"陈景行朝珠帘一揖,转过身来冲我笑,"长公主若有不服,大可去问太后。"
"本宫不问太后,本宫问你。你说他图谋不轨,凭什么?"
"凭这个。"
他一抬手,两个刑部差役抬着一只樟木箱上了殿,掀开箱盖,抖出一件衣裳。
明黄色,五爪金龙,在金砖上铺开了一大片。
殿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昨夜子时,臣奉太后懿旨,带刑部搜查九千岁府,在书房暗格里找到了它。"陈景行侧过身,"人证也在。"
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被带上来,扑通跪下,磕头磕得砰砰响:"小的在九千岁府上当差八年……上个月十五夜里,小的亲眼看见九千岁穿着这件衣裳,在书房里对着镜子……"
"够了。"
我开口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沈砚被四个金吾卫押了上来。他脖子上套着一副木枷,手腕上锁着铁链,绯袍没了,只剩一身素白中衣。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看他头顶,还是一百。
"长公主。"陈景行把一份文书往前一递,"您与逆贼同床共枕,若说不知情,那就当着满朝的面和离,以证清白。"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若是不肯和离,那殿下便是同谋。"
"殿下,"沈砚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签吧。"
我转头看他:"你闭嘴。"
他真闭了嘴,只是看着我,木枷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珠帘一动。
一个内侍捧着一只托盘从帘后走出来。托盘上放着那份和离书,旁边搁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笔。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慢悠悠的,像在跟我拉家常:
"明昭,签了它,哀家保你不死。"
第10节
我没去看那支笔。
我看的是那个管事。
他跪在龙袍旁边,额头磕得通红,一直不敢抬头。我先看他,再看沈砚。
负一百。
在九千岁府上当差八年,恨主子恨到了底。
"你姓什么?"
"小、小的姓周……"
"周管事,你方才说,上个月十五夜里,看见九千岁穿着这件龙袍照镜子。"
"是,千真万确!"
我走到龙袍跟前蹲下来,翻开领口。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绫,上面绣着一行小字。
我念出了声:"江宁织造,庆元五年九月二十,进。"
殿里静了。
"九月二十才从江宁送进京的龙袍,"我站起身,"九月十五夜里,就穿在了九千岁身上?"
周管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小的……小的记错了日子,许是十月——"
"十月十五,"我说,"是本宫和九千岁大婚那夜。你是说,九千岁洞房夜撇下本宫,跑去书房试龙袍?"
满殿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管事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陈景行一步跨了出来:"日子记岔了又如何!龙袍是从他府上搜出来的,这是铁证!况且——"
他转身指着沈砚,声音陡然拔高:
"况且冷宫柳氏亲口说了,他根本不是太监!一个男人假扮阉人,在宫里藏了五年,他想干什么?诸位大人,这不是谋逆,什么是谋逆!"
满殿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没辩解,抬起锁着铁链的手,冲我身后的金吾卫说了两个字:
"开枷。"
金吾卫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木枷卸下来的那一刻,沈砚伸手解下了腰间那只银铃。
他当着满朝文武,用指甲沿着铃身那道缺口一撬。
铃身裂成两半。里面没有铃舌,只有一卷薄薄的明黄绢帛,卷得比筷子还细。
原来铃舌是为了塞它才拆掉的。
沈砚把绢帛展开,双手举过头顶。
"陈御史说得对,臣不是太监。"
他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金砖上。
"臣是先帝亲点的暗卫。五年前先帝病重,命臣入司礼监。净身是假,替先帝盯着坤宁宫、护着昭阳长公主是真。"
首辅颤巍巍地走上前,接过绢帛凑近看了很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先帝御笔……还有先帝的私印……"
他念出了最后一行:
"若后乱政,持此诏者,可调禁军,便宜行事。"
陈景行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坐倒在了龙袍上。
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五年来,太后头一回走出那道帘子。
她走到首辅面前,一把夺过绢帛,看都没看,两手一扯。
刺啦。
先帝的密诏,当着满朝文武裂成了两半。
"先帝密诏?"太后把碎绢扔在地上,"哀家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是午门落锁了。
第11节
午门一落锁,整座皇城就成了一只铁桶。
殿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一声比一声近。
殿门被推开,禁军鱼贯而入,长枪一排排架起来,把满殿文武围在当中。
最后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武将,一身玄甲,腰挎长刀。
禁军统领韩铮。
太后站在丹陛上,先指沈砚,再指我:
"沈砚伪造先帝遗诏,长公主与之同谋,意图篡位。韩铮,给哀家拿下,就地格杀。"
韩铮的手按上了刀柄。
几个老臣腿一软跪了下去。陈景行从龙袍上爬起来,躲到太后身后,脸上又有了血色。
沈砚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他手里没有刀,身上只有一件中衣,一只手腕上还挂着半截铁链。
他压低了声音:"殿下,等会儿往殿后跑,别回头。"
"你呢?"
"臣拖住他们。"
"你拖得住三千禁军?"
他没回答。
我没往后跑,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着韩铮。
我先看韩铮,再看太后:负八十。
我先看韩铮,再看沈砚——
一百,满格。
我一把攥住沈砚的袖子:"他是你的人。"
沈砚一怔,回头看我:"殿下怎么知道?"
"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抡起腕上那半截铁链往地上一掼,声音响彻整座奉天殿:
"韩铮!"
韩铮抬起头。
"先帝密诏在此。"沈砚指着地上那两片碎绢,"禁军听令——护驾,拿人!"
殿里静了一息。
韩铮拔刀,刀锋一转,指向了丹陛之上。
"禁军听令!"他吼道,"护驾!"
满殿禁军齐刷刷调转了枪头。
太后的脸色变了:"韩铮!你的统领之位是谁给的——"
"末将这条命,是九千岁给的。"韩铮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想往殿后溜的陈景行,按跪在地,"五年前北境,末将被困雪谷,是九千岁带人挖了三天三夜。"
陈景行的脸被按在金砖上,嘴里还在喊"太后救我"。
太后没看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了殿侧的屏风边。
屏风后头,皇兄正被两个内侍搀着进来。他听说殿上出了事,硬撑着从乾清宫赶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太后一把扯住了他。
她拔下发间那支赤金凤簪,簪尖抵上了皇兄的喉咙。
"都别动。"
她的声音再不是慢悠悠的了,又尖又急:
"谁再上前一步,哀家就让这大胤换个皇帝。"
第12节
皇兄的脖子上,已经被簪尖压出了一道血痕。
满殿禁军都停住了。沈砚站在三步之外,手攥成拳,一动不敢动。
"放哀家出宫,"太后说,"备马,开西华门。"
"母后要走,"我开口,"总得把东西带齐。"
我从袖中摸出那只青釉瓷瓶。红蜡封口,巴掌大小。
太后的眼神一下子钉在了瓶子上。
"认得吧?"我把它举起来,转向满殿文武,"这是择婿宴那夜,太后赏给九千岁的。让他一个月之内,送本宫上路。"
殿里一片抽气声。
"巧的是,"我一步一步往丹陛上走,"五年前先帝的药碗里,也是这个味儿。"
"一派胡言!"太后厉声道,"先帝是风寒——"
"先帝那副药的药渣,"沈砚开口了,"臣存了五年,就在大理寺地库。太医院十二位太医都验过,诸位大人随时可以去看。"
太后攥着凤簪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挑开红蜡,手腕一扬,把瓶里剩下的半瓶药全泼在了她握簪的那只手上。
滋——
白烟从她手背上冒了起来。太后惨叫一声,凤簪当啷落地。
沈砚已经扑了上去,一把将皇兄拽出来护在身后。韩铮的刀紧跟着架上了太后的脖子。
太后跌坐在丹陛上,捧着那只烧得焦黑起泡的手,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你……你早就……"
"是您教的。"我把空瓶扔在她脚边,"您的刀,捅回您自己。"
皇兄扶着沈砚的胳膊喘了很久,才说得出话来:
"太后谋害先帝,挟持天子,废为庶人,押往皇陵,终身为先帝守灵。陈景行谋刺长公主,构陷忠良,斩。"
陈景行被拖出殿门时还在喊冤。这一回,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三个月后,皇兄依先帝遗命,封沈砚为镇国侯,复其本名。圣旨念完,他没先谢恩,先转头看我:"殿下当初图什么,现在能说了吧?"
我看着他头顶。那个从择婿宴起就纹丝不动的数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百零一。
"图你。"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满格了,还往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