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穗让我替她拒绝学长时,我手里拎着两份炒饭。
“帮个忙,回头请你吃饭。”
她靠过来,手指悄悄扯住我的袖口。
礼堂台阶下,严衡捧着花,正等她答复。
我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她。
“她有男朋友了。”
严衡转向我:“谁?”
这句我没准备好。
乔穗倒没让我为难太久。
她攥紧我的袖口,踮起脚,亲在了我嘴唇上。
很轻,也很准。
我拎炒饭的手晃了一下。
身后的杜川猛咳,差点把吸管吸进去。
乔穗退开半步,耳尖已经红了,手却没松。
“他。”
礼堂里面的鼓还在响,门口这一小圈忽然静了。
我脑子里原本有句废话,说这个暂时保密。
现在不用保密了。
我自己也是刚知道。
严衡的笑停在脸上。
他今天穿正装,胸前别着校友分享会的工作证。花是散场后拿出来的,前排几个观众还没走。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之前我说过,不想跟你发展这种关系。”
乔穗看着他,声音比刚才稳。
“学长,别再在活动结束后等我了。”
严衡捧花的手往下落了点。
“我只是想找你好好聊聊。项目的事,还有——”
“项目可以在群里聊。”
她说完,把我袖口扯得更紧了。
布料下面,我的小臂也绷着。
我喜欢乔穗。
喜欢到她那台旧录音机一进门,我就知道今晚又不舍得准时关设备室。
可我从没想过,她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亲我。
我把两份炒饭并到一只手,站到了她身边。
“她已经说清楚了,学长。”
严衡打量我,目光在工具包上停住。
“岑野?设备室那个?”
“嗯。”
“我们后面还有声音展要合作。”
这句听起来像提醒。
我嘴唇上那点热还没散,心先沉了一下。
“知道。设备照常做,别的听她的。”
严衡看了乔穗一眼。
她没有替我找台阶,也没把手松开。
他终于把花递给同伴,摘下工作证,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想起哄,被朋友拉了一下,笑声散进晚风里。
我低头看乔穗。
她先看着严衡的背影,直到他出了小广场,才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像终于发现自己干了什么,猛地松手。
我袖口留着几道褶。
她伸手想抹平,抹了一下,又缩回去。
杜川凑上来,满脸敬意。
“修录音笔还带这待遇?岑师傅,收徒吗?”
我把炒饭塞给他。
“闭嘴,吃饭。”
他低头:“这份是你的。”
“都拿走。”
杜川看我两秒,忽然笑得非常缺德。
“明白。二位先商量售后,我去处理报酬。”
他拎着饭跑了。
我张口想骂,乔穗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我那点本来就没多少的脾气,跟着没了。
门口的人陆续散开,她还是不太敢看我。
“岑野,对不起。”
“你先别说这个。”
她抬头,眼睛有一点慌。
我也慌,只是脸皮厚一点。
我把工具包扯上肩,试图找回平时跟她说话的样子。
“借我挡人,按一次人情算。刚才那个,得另外谈。”
她抿了一下唇。
我的目光不争气地跟过去,又赶紧挪开。
“你想怎么谈?”
我本来想说,一碗面加两根烤肠。
以前她找我搬展板,我就这么报价。
她有次真买了三根,多的那根说是辛苦费。我吃到最后,整整一晚都在想,她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可今天,我不想再把自己算成帮忙的人。
“你有男朋友吗?”我问。
“没有。”
“那我撒谎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
台阶上的灯照着她,鼻尖被风吹红,眼神却不再躲。
“也不一定。”
我握紧包带。
“什么意思?”
“如果你愿意,那句话可以是真的。”
远处有人拖音箱,轮子轧过石缝,哐了一声。
我没回头。
乔穗仰着脸等我,刚才抓我的那只手藏进袖子里,手指却还在不安地动。
原来她也怕。
这个发现比那个吻更让我发晕。
我太想一口答应,又怕自己会把她此刻的依赖听成别的。
“你别急着替我圆刚才的话。”
她眼神微微一暗。
我立刻补上:“我不是说不愿意。”
这下,连她都听出我有多着急。
她望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要什么时候说?”
我看向校门外亮起来的面馆招牌。
“吃完饭。你不饿,我还饿。”
“好啊。”
她先往下走,又回身抓住我的包带。
“那就现在去。我请,你不许趁结账跑。”
我跟她下台阶,心跳得有点没出息。
她的手往下滑,指节擦过我的手背。
我反手握了一下。
她抬眼,我又松开,装作替她避开迎面的人。
乔穗没拆穿我,只是一路没把手收回袖子。
1
面馆老板娘一看见我们,就朝后厨喊了一声。
“两碗,一碗不放葱!”
乔穗转过脸。
我拉凳子:“老板记性好。”
“她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以前点过。”
“我们只一起来过一次。”
我坐下,拿起菜单。
一张菜单上十几个字,我看得仿佛要参加期末考试。
乔穗忍着笑,没再追问。
我们都读大三,今年21岁。
她在新闻系,我在电子信息那边,平时替学院设备室做维护,也接些校内的维修活。
别人对她的印象是漂亮,能主持,站在人群里总有人先看她。
我最早记住的,却是她蹲在桌子前,拿纸巾捂着我的额头。
去年秋天,她抱着录音机来找人。
我在桌下接线,听见有人问有没有人,想逗她,故意不出声。
第三遍,她弯腰往里看。
“师傅,再不回答,我就把电闸关了。”
我猛地抬头,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她笑得扶住桌角,笑完又替我找冰水。
我捂着脑袋说,故意伤害,赔20。
她掏了钱,我没收。
后来她每次来,都先敲桌腿。
我一直觉得,那算只有我们懂的招呼。
今天她坐在对面,手指捏着筷套,我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别的意思。
她手机亮了一下。
校园群里已经有人发了照片。
照片里我像根木头,她踮着脚,一只手攥着我的外套。
拍得最清楚的,是我垂在旁边、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
乔穗看过,把手机扣住。
“你不高兴吗?”
我没马上回答。
她指尖从筷套上松开,声音低了些。
“刚才我确实着急。但我没想让你难堪。”
“我高兴。”
她愣了一下。
我终于把菜单放下。
“高兴得有点不敢信。所以得问清楚。”
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被她看得心软,还是把最在意的那句说了。
“你是看见我,还是只想找个人帮忙?”
面端上来了,老板娘叫我们小心烫。
乔穗没动筷,等老板娘走开才说:“如果来的是杜川,我会让他帮忙叫保安。”
我手一抖,碰到了杯子。
她扶了一下,终于笑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
“那你别一直装维修师傅。”
她低头,耳朵已经红了。
“我也没有很会追人。”
窗上蒙起一层水汽。
我看着她,忽然舍不得再用玩笑拖下去。
“那你先说。”
“我想亲你,不是今天才想的。”
我膝盖撞上了桌腿。
辣椒油晃了一圈,她赶紧伸手扶住。
这回她笑得趴到了桌边。
我揉着膝盖,脸烫得比面汤还厉害。
“你早说。”
“我怎么没说?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你发我维修预约表。”
“你说录音机不太对。”
“它有时候是不太对。”
她看着我,语气里有一点忍了很久的委屈。
“有时候我只是想见你。可你连电池的使用年限都能跟我讲20分钟。”
我想起她捧着两杯豆浆,坐在门边等我收工。
那天我怕一转头就只顾看她,硬是对着线路板忙到天黑。
送她出去时,还故作随意地说,没事不用老跑,省得耽误她。
我真是有病。
病得还挺稳定。
乔穗拿起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面。
“今天我说清楚了。你不用因为刚才那个吻答应我。”
我把手伸过桌边。
她看过来。
“我喜欢你。”
她的筷子停在碗沿。
“去年你第一次来设备室之前,我就在迎新活动见过你。你在台上主持,我在后排修串音。”
“那次我念错了老师的名字。”
“知道。你停了一下,说对不起,重念了一遍。”
她皱起鼻尖:“那么丢脸的也记?”
“我当时想,原来她也会出错。”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不够好。
可她没笑我,反而认真听着。
“后来你来了。我知道你不太认路,知道你着急会咬笔帽,知道你其实没那么爱笑。”
她慢慢放下筷子。
我看着她,说出那句藏了一年多的话。
“我想你到设备室来,跟机器坏不坏没关系。”
她眨了几下眼睛,嘴角想翘,又抿住了。
“岑野,你真难追。”
“嗯。以后好一点。”
“好多少?”
我把手往前递了递。
“先从今天能不能牵你开始。”
她把手放上来,指尖故意在我掌心挠了一下。
我立即握住。
她笑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也没再用力。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男朋友。”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心里忽然踏实了一块,又比刚才更慌。
原来喜欢的人真的选了自己,人也不会立刻变得体面。
她只是用拇指碰了碰我的手背,我已经在想以后每天都能这么坐着。
最后面有一点坨,谁也没嫌。
她坚持结账,我没跟她抢。
出门时,我拿起凳背上的围巾,绕到她颈间。
她仰着头,让我慢慢整理。
我以前替她递过围巾,从没敢这样碰她的头发。
现在她的发梢擦过手指,眼睛离我那么近。
我系错了一回,她也没提醒。
“今天没有特别好看。”她忽然说。
“什么?”
“我本来想等展览结束,穿那件蓝裙子,再找你。”
我看了一眼她毛衣上勾出来的线头。
那还是刚才被我的工具包挂的。
“今天挺好。”
她不信:“你都没看。”
我低头,认真看她。
鼻尖红着,嘴唇也红。她撑了半天,终于先败下阵,伸手捂我的眼睛。
“行了,不许看了。”
我笑着抓住她的手,这次没再松开。
回宿舍前,我给杜川发消息,问我的炒饭还剩多少。
他回了一张空盒子的照片。
我正要骂,乔穗发来一条。
“明天录音机还没修好,我能来吗?”
我靠在楼下,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回她:“机器不用拿。人来就行。”
2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设备室。
螺丝装盒,断线卷好,桌边积了半年的广告单都塞进抽屉。
杜川趴在门口,看得很痛心。
“昨天我让你扫地,你说不能破坏工作环境。”
“今天环境要求高。”
“懂,废品站要迎接视察。”
我把抹布扔过去,他笑着躲开。
乔穗到的时候,我正跟一颗滑丝的螺丝较劲。
两下轻响,从桌腿传过来。
我探出头,她提着豆浆站在门口,空着的那只手朝我晃了一下。
“按要求,人来了。”
杜川立刻看表。
“我去提前尊重一下下午的课。”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走了。
乔穗把豆浆放在桌上。
我的那杯贴着纸条:给有点难追的岑同学。
我揭下来,按进工具盒内侧。
她全看见了,偏偏问:“不喜欢喝甜的?”
“纸条沾水容易坏。”
她笑着拖来一把凳子,坐到我旁边。
她的录音机还拆着,银灰色外壳磨得发白,橙色腕绳缠在桌角。
原来的开关坏了,我配了个红按钮,跟周围一点也不搭。
“像一颗糖。”她低头看。
“还没固定,别抠。”
她把手背过去,过一会儿,又慢慢挪到我袖边。
我手停了。
乔穗替我折起袖口,指腹擦过腕骨,动作比拆机器还轻。
“岑师傅。”
“嗯?”
“今天可以接待一下女朋友吗?”
我终于转头。
她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着我的。
昨天人多,我还能把紧张归给起哄。现在这间屋子只剩我们俩,我连手里的螺丝刀都拿得很僵。
“业务不熟,见谅。”
她笑了,笑完也不知道接什么,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烫得直皱眉。
我赶紧把冷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眼里还有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我们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
原来谈成恋爱,也能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人。
我把机器装好,按下红按钮。
先是轻微底噪,接着传来她去年留的试音。
“一,二,三。岑师傅,能听清吗?”
我看着她:“清楚得有点晚。”
她把脸转开,嘴角却压不下去。
午后,我们一起到新闻楼开小组会。
乔穗做的声音展叫“校园熄灯以后”。
清洁车、凌晨面点房、值班室,最后连到东门外的末班公交。
她想让人戴上耳机,听见自己平时错过去的生活。
孟梨负责采访统筹,另外两个同学做海报和剪辑。
我原先按次维护设备,后来给她试了一段音,被她拉进团队,负责声音制作。
严衡负责场地协调,也替项目联系过校友支持。
见我们一起进门,他没有打招呼。
乔穗把采访计划放到桌上,坐在我旁边。
严衡翻到公交那页。
“校外这段,设备和人手都要再算。删掉,会省很多事。”
“师傅已经答应了,站里也允许在指定位置录。”她说。
“答应采访,跟能做成是两回事。”
我把那页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这段我跟,录音条件昨天确认过。”
严衡看我一眼。
“你是做项目,还是陪女朋友?”
我胸口的火一下蹿起来。
乔穗却先翻开会议记录。
“上周四就定了。岑野交过试音,你听过。”
孟梨把样片点开。
车门合拢,刹车声过后,一个男声说,往里走,小心脚。
大家安静听了十几秒。
严衡往后靠了靠。
“那就按原计划。公用设备照表借,大家一样。”
“没问题。”我说。
会后他在走廊叫住我。
乔穗停了一步,我轻轻碰她的手,示意她等一下。
严衡等她走远些,才开口。
“昨天我没反应过来。我认识她比你早,一起做过那么多活动,我以为——”
他停住,像是也觉得往下说没意思。
我看向走廊另一头。
乔穗抱着文件,没看手机,目光一直在我们这边。
我心里那点争胜忽然很鲜明。
我就是想让她站到我这边。
可她已经站过来了。
“学长,项目哪里不行,你可以照常提。”
我转回头。
“她为什么喜欢我,你得问她。我也还在高兴。”
严衡看我半晌,转身走了。
乔穗迎过来,问他找我干什么。
我接走她怀里一半文件。
“问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你怎么说?”
“能。男朋友不能转让,别的都能讨论。”
她拿文件角碰我的手背。
“这句可以。”
3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去了公交终点站。
乔穗负责采访,我负责收音。
我单方面把去站里的那段路算成约会。
她背着帆布包,装着电池、水和一袋水果糖。
我背机器,肩上还搭着件外套。
“今天没降温。”她说。
“备用。”
她瞥一眼我的肩,没拆穿。
走到站牌下面,她把手从包带上松开。
我立刻牵住。
她笑:“这项服务,维修师傅也有吗?”
“你可以试试找别人问。”
“那你先放手。”
我握得更紧。
她被我逗笑,拇指在我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
车到了,她也没松开。
我以前不是没牵过她。
抬展板时怕她摔,下台阶时扶一把,掌心一碰就分开。
现在她安安稳稳扣着我的手,我甚至有点不舍得让车赶紧到。
天擦黑时,我们进了终点站。
岑建平从停稳的车上下来,看见我,先皱眉。
“又没钱了?”
乔穗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闭了闭眼:“爸。”
老岑这才注意到她,又顺着我们的手往下看。
我第一次带女生来,他嘴张了半天,忽然踹了我鞋尖一下。
“不早说。我那儿有干净外套。”
“叔叔好,我是电话里约采访的小乔。”
她笑着伸手,老岑赶紧摘手套,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盒饭刚送到,你们吃没有?”
“先录。录完我请她。”我说。
老岑看我一眼,像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我有点后悔在他面前显摆。
站长给我们指了能站的位置,又提醒,车辆出入的时候不能过去。
乔穗应下来,戴上工作证,忽然也有了另一副样子。
她不再急着笑,先听师傅把话说完,问题问得很慢。
我站在几步外戴耳机,能听见她一页页翻采访本。
风吹起纸角,老岑伸手替她按住。
“最希望夜里坐车的人知道什么?”她问。
老岑想了一会儿。
“别跑太急。看见了,能等我会等。”
“有时候会不会很想早点下班?”
“那肯定啊。可有人刚下夜班,赶不上得走挺远。”
他笑了笑,朝我这边看。
“我儿子小时候等我开家长会,等得比末班车还难。后来一说,我在门口等你,他先问真的假的。”
我按在机器上的手指停住。
我妈那几年在外地工作,老岑晚班多。
有一次我提前半个月告诉他,家长会别迟到。
他到的时候,教室灯都灭了。
我穿着袖子短一截的蓝外套,坐在花坛边,不肯跟他回去。
后来他买了一袋热栗子,我就跟他走了。
这些年,我只记得他迟到。
耳机里,他轻轻咳了一声。
“现在大了,嫌我啰嗦。”
乔穗等了一下,才说:“还是会来。今天这条线是他挑的,他说您晚上跑的路,值得听。”
老岑抬头看我。
我假装在调音量,眼前的信号格跳了好几遍,都没看明白。
采访结束,他去值班室拿了3个橘子,硬往乔穗包里塞。
她接得很郑重,还邀请他来展览。
老岑连连点头,把我拉到一边。
“别让人姑娘总请你。没钱说一声,爸给。”
“我接活能挣。”
“没耽误课吧?”
我就知道。
以前到这句,我准得顶嘴。
这次我看了一眼乔穗,她正站在安全线内,把机器仔细装回包。
“没耽误。有一门这学期还考了第一。”
老岑愣了愣,嘴角往上抬。
“那挺好。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回答,替他把拉链往上拉了点。
回程车里人少。
乔穗剥开橘子,第一瓣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了,她的手指却没立刻收回。
“你刚才那个第一,我也不知道。”
“又不是专业第一。”
“不能高兴吗?”
我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能。”
她这才满意,把半个橘子放进我手里。
车窗映出我们靠在一起的影子。
过弯的时候,我扶住她的肩,她顺势靠过来,没再坐直。
“我爸以前也做过地方广播。”她说,“后来回家跟我妈开店。录音机就是他留下的。”
我低头看包里露出来的橙色腕绳。
“怪不得舍不得换。”
“还有别的原因。”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得意。
“它一坏,我就有理由去找你。”
我心里忽然酸软,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
她躲了一点,又自己靠回来。
司机在前面提醒,下一站进校门。
我第一次觉得这条坐了很多年的路,实在有点短。
4
谈恋爱的第四天,有人把一只麦克风搁到我桌上。
“岑师傅,晚上急用,帮着看看。”
我看了眼预约表:“今天排满了。”
“都是乔穗男朋友了,给个面子嘛。”
这话最近我听了3遍。
前两遍我还笑,今天有点笑不动。
我把麦克风推回去。
“我女朋友不卖维修券。急用去东门,那里也能修。”
那人脸上一僵,嘀咕着拿东西走了。
杜川在旁边嗑瓜子,朝我举起一颗。
“这个能免费分享。”
我拿过来,咬开,没尝出味。
乔穗发来一张云的照片,说像我桌上那块主板。
我打了半行刚才的事,又删掉,回她:“那得送修。”
她发了个笑脸。
我不想她觉得麻烦,也有一点不愿承认,我会被那句话戳中。
下午,另一张图片进了项目群。
校友支持团队做的宣传初稿,主题改成“青春里的心动”。
首页是礼堂门口那张接吻照。
下面配着一句,从一段声音,到一场校园告白。
孟梨发了3个问号。
乔穗问:“为什么是这张?”
严衡说,对方想用近期校园热点引人来看,先做一版讨论。
我赶到新闻楼,她正把打印稿翻过去。
“他们想把受访者缩成过场,最后放我们的故事。”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的意见。
我其实有一点丢人的高兴。
路上有人认出我,低声说,那就是乔穗男朋友,我脚步都会轻一点。
可她认真采访了那么久,绝不是为了替我争这点得意。
我把打印稿重新翻回来。
“照片拍得不错,咱们自己存。这个方案不行。”
她绷着的肩松了一点。
严衡带着雨水进来,没绕弯子。
支持方能出两组播放器、展架和部分物料,想要能在校庆里推广的作品。
原方案太安静,来的人可能少。
“谁专门跑来听清洁车?”他问。
“入口可以改。”乔穗说,“让人先猜声音,猜完再听采访。人留下来,听的还是原来那些内容。”
“那张照片已经传开了,用不用都有人问。”
“他们问,我可以回答。拿它当展览主题,是另一回事。”
严衡没接,目光移向我。
“你也这么想?”
“嗯。”
“设备撤了,缺口你们怎么补?”
我嘴边的“我来”差点就出去了。
乔穗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听见孟梨翻开预算本,说先把现有的算清楚。
那场会开到雨停。
支持方没接受我们的改法,退出了。
原本跟系列活动打包申请的侧厅,也得重新排期。
没有谁拍桌子,结果却实实在在落下来了。
我和乔穗下楼,经过空着的公告栏,她停了一下。
“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倔?”
“早知道。”
她看过来。
“你那台机器电池都不产了,还不肯换。”
她被我逗笑,笑完又沉默。
我牵住她。
“倔这件事,也分对什么。这个我跟你一起。”
她抬头,眼里那点担忧还没散,却往我这边贴了些。
“那先吃饭。我真饿了。”
晚上,我们一起发了短短一段说明。
恋爱是真的,展览照原来的内容做。宣传图请换,作品还有其他同学和受访者。
她盯着第一句看了半天。
“这么直白?”
“这个可以让他们传。”
我按下发送,才发现她正笑着看我。
“岑野,你还挺爱显摆。”
“才发现?”
我抬起牵着的手。
她脸红,伸手把手机压下去,自己却没有把手抽开。
当天我把麦克风那事也告诉她了。
她皱眉,问我那人是谁。
“已经走了。我拒绝得挺痛快。”
“那你还皱着脸?”
我想了想,老实说:“怕你一恋爱,就得替我处理这种事。”
她从口袋里翻出糖,塞进我掌心。
“你也没少听别人问我的事。烦的时候一起骂两句,别耽误吃饭。”
我看她一眼,笑了。
“原来你也骂人。”
“我骂得可多了。只是以前怕把岑师傅吓跑。”
我捏着那颗糖,心里最后一点不舒服也散了。
她坐到我旁边,跟我一起看新的场地表。
我剥开糖,递到她唇边。
她张嘴含走,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指尖。
我盯着表格,好半天没认出周五是哪一行。
5
周六,乔穗带我回她家文印店挑旧展板。
路上她一本正经地给我打预防针。
“我妈爱问,家里几口人,几点睡,为什么这么瘦。”
“最后一个好答。杜川吃得多。”
她笑着撞在我胳膊上,被我拉离路灯杆。
小店在一条窄街里,蓝招牌晒得褪了色。
一进门,满屋热纸的味道。
短发阿姨抱着一摞纸出来,看见我,果然问:“怎么这么瘦?”
乔穗立刻背过身。
我接过纸,叫阿姨。
“上学费脑子。”
“嘴倒会说。穗穗,拿水。”
她父亲从打印机后探头,鼻梁架着眼镜。
他先问设备室那台老调音台是不是我修的,听我说是,立刻指向里间的风扇。
“正好,帮我听听——”
乔穗往我面前一站。
“爸,这是我男朋友,不是送上门的维修工。”
店里静了一下。
她说得干脆,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那点虚荣被她喂得明明白白。
叔叔清了清嗓子。
“我以前见你妈,修过她家3把椅子。”
“后来一把又散了。”阿姨在旁边说。
“木头不行。”
“是有人急着来第二回。”
乔穗低头笑,把水塞给我。
“家传借口。”
我看看那台风扇,也有点想继承。
后间的展板堆得齐整,换面纸就能用。
乔穗蹲下来挑,裤脚很快沾了灰。她一边划尺寸,一边替妈妈回取件消息,打印机卡纸,还能腾出手去弄。
学校里那些关于她家境的传闻,忽然有点可笑。
她发现我看,拿起尺子晃了晃。
“不够温柔?”
“挺温柔,尺子都没往我头上招呼。”
她伸脚碰了我一下,声音低下来。
“跟你想的不一样吧?”
“我以前以为你家有个特别大的客厅,还有楼梯。”
“我每天穿裙子从楼上下来?”
我尴尬地点了一下头。
她笑得坐在了纸箱上。
“楼梯真有。外面6楼,没电梯。下次你上去看看。”
我也笑起来。
笑完,她把尺子放下,认真看了我一眼。
“你也不用每次都替我拎最重的。我从小搬纸,没那么娇气。”
我没有把她手里的小板抢走,只接了另外几块。
午饭在店后的小桌吃。
阿姨问实习,我说投了海城一家声音工作室,还在等。
乔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投了?”
我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她。
“前阵子投的,也不一定成。”
“是你一直听他们作品的那家?”
“嗯。”
叔叔立刻接话,说机会得试,别等毕业再着急。
乔穗没继续问。
回去路上,她抱着一小包裁好的面纸,话少了。
我走到她面前。
“生气了?”
“有点。”
“那边还没回。我本来想等有结果——”
“我知道。”
她望着我,语气不凶,却让我说不下去。
“你给我听过他们做的片子,说了那么多。我知道你多想去。”
我把展板换到另一只手。
“怕最后没成,说出来怪没意思的。”
“那你去年给我听第一段试音的时候,怎么不怕?”
我愣了。
那时她夸我做得好,我回屋以后,把那段听了半宿。
她伸手,勾住我空出来的小指。
“我不想每次都等你有把握了,才知道你最近想什么。”
街边有人卸纸箱,一只只砸在地上。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靠近一点。
可手里还有几块破展板,拦得人相当没用。
“没成也能说?”我问。
“能。没成吃面,成了吃贵的。”
“这待遇挺实在。”
“我还可以夸你。”
我低头笑,笑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把面纸夹在胳膊下,用指尖替我擦掉脸边的灰。
“还有,我真挺喜欢你做声音时的样子。”
我没躲她的手。
“那我下回再做给你看。”
“别光做。讲给我听。”
“行。”
她这才满意,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自己也投了北城的采访项目,还没回音。
我追上去问是哪家,做多久,想不想去。
她讲起来,眼睛亮得跟在面馆那天一样。
我一面听,一面替她把被风吹起来的纸角按住。
有句话到了嘴边,我没说。
要是真都成了,那我们岂不是刚谈恋爱,就得往两边走?
她大概也想到了,讲完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们牵着手,默契地把那段回学校的路走慢了些。
6
乔穗第一次在我面前吃醋,是因为一把伞。
那天下课,隔壁班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等雨停。
杜川把折叠伞落在我包里,我顺手借给了她。
乔穗来接我,看了个清楚。
我跑进她伞下,她把伞往我这边偏,语气平得有点刻意。
“岑同学,服务范围挺广。”
“同班同学,顺手。”
“隔壁班。”
我转头看她,她抿着嘴,盯着前面的水洼。
那点酸冒得很轻,我却一下尝到了甜。
“你不高兴?”
“伞又不是你的。”
“那我跟杜川认个错?”
她瞪我一眼,耳朵慢慢红起来。
我不敢笑得太明显,肩膀往她那边挤了挤。
“还给你留着我,没全借。”
“谁稀罕。”
她说着,把我的手往伞柄旁边拉,免得淋湿。
走过两根路灯,她忽然小声说:“我知道没什么。就是看见的时候,有点不高兴。”
我心里软了一大片。
我也会嫉妒,只是以前连嫉妒的资格都得偷偷给自己发。
现在她这么说,我甚至有点想谢谢那场雨。
“我听着有点高兴。”我承认。
“少得意。”
“已经得意了。”
雨越下越密,我们躲到旧体育馆檐下。
她湿了半边肩,我把外套披给她。
袖子长,她把手从里面探出来,捏住我的衣角。
“你怎么不说备用了?”
“这回用上,算主力。”
她仰头笑,我低头看着她。
屋檐落水连成一道线,伞靠在墙上,离我们很远。
她忽然不笑了,目光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次我没拿炒饭。”
她的脸一下红起来。
“我也没说要——”
我伸手扶住她肩膀,俯下去。
她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嘴唇比我想的软,碰上的那一刻,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捏着我的衣角没放,呼吸轻轻落在脸边。
我退开一点,她还闭着眼。
那点信任让我胸口发热。
我又亲了她一下。
她睁眼,眼神湿润,先看我,接着把脸埋进我领口。
“你不是业务不熟吗?”
“学了一点。”
“跟谁学的?”
我笑起来,掌心慢慢贴住她的后背。
“跟我女朋友。她上来就教实践。”
她隔着外套捶了我一下,又抱紧了些。
我们没有催雨停。
晚上,我收到工作室的邮件。
对方约聊作品,还发来一段素材,让我做短片。
我在宿舍走廊给乔穗打电话,接通前居然紧张得又看了一遍邮箱。
她在店里,背景全是打印机的响声。
我讲完,她跑到门外,风一下灌进听筒。
“岑野,你好厉害!”
“还没过。”
“第一轮也能高兴。”
我靠着墙,嘴角越抬越高。
杜川从走廊经过,瞥我一眼,抬手捂了捂牙。
后面几天,我做短片,她带采访稿陪我。
听到面点师傅说女儿送围巾,我准备剪掉一句话前的停顿。
乔穗拿走一边耳机。
“再听一遍。”
那半口没接上的气里,有一声很轻的笑。
我原先只当是废音。
她听完,抬头问我:“是不是跟你刚才接邮件有点像?”
我没再剪那段。
后来自己的短片,也重新留了一小段安静。
她听完,靠到我肩上。
“这回像你了。”
“哪儿像?”
“半天不说话,其实高兴得要命。”
我扣住她搭在桌边的手。
“现在也能说。”
她抬眼,我低下头,声音跟着放轻。
“再坐一会儿,我不想你走。”
她没拿我打趣,默默把手机上的闹钟推迟了10分钟。
走的时候,录音机屏幕亮着。
文件夹里有一项,叫“暂时不给”。
我只扫到名字,就把机器反过来,递还给她。
她接得有点急。
“没听。”我说。
她松了口气,又望着我,像有一点失望。
我拉好她外套拉链。
“有我的份就行,什么时候给都收。”
她低下头,用小指勾了勾我。
“那你别老让我猜,究竟该不该给。”
7
重新申请展览场地,能选的时间只剩两个。
周五下午的侧厅试展,和周末的旧活动室。
严衡把表格摊给我们,说试展效果好,可以再争取侧厅的延长安排。
旧活动室小,位置也绕。
乔穗还是把两个都记了下来。
“先试。不成也做。”
她写流程时,把声音制作介绍留给我。
我以为就是几分钟,她却准备了一页问题。
为什么选公交,怎么处理风声,怎么让几段采访听起来像同一个夜晚。
最下面还有一行,岑野的试音对比。
“你真觉得他们想听?”我问。
她拿笔敲了敲那张纸。
“我想听。你每次讲到一半,就说太专业了没意思。”
我看她一眼,心里那点被认真对待的热,慢慢烧起来。
她在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很小的星。
我没笑她幼稚,偷偷把那张纸拍下来了。
偏偏那天我还有一单校外活动。
上午录音,原定中午收工,报酬够填大半设备租金的缺口。
我问过带队的人,他说按流程,下午一点就能走。
我算路程,算得很满。
乔穗问周五几点能到,我答:“最晚3点。”
她点头,把我的讲解排在3点以后。
“你最近做样片,别再熬太晚。”
我说知道,仍旧把线包背到了自己肩上。
那时我不觉得自己在冒险。
设备能补上,工作室的沟通也能做好,展上还可以堂堂正正讲一回。
我想让她看见,她那天说的“他”,确实没选错。
周四聊作品很顺。
我提了她教我留下的停顿,前辈问我是不是一直跟人合作。
我说,最近有个很好的搭档。
电话挂断,我给她发消息。
她回一朵花,说周五结束再一起庆祝。
我看着那朵花,更想把所有事都办漂亮。
周五,校外的嘉宾迟到了。
上午的环节拖到下午,带队的人拍拍我肩膀。
“再撑会儿,缺你这边收音,真走不开。”
我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两点。
乔穗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先调整顺序。
我站在一堆线中间,回她:“不用,来得及。”
两点半,环节还没开始。
我去说必须走,带队的人脸色难看,说至少得等这位讲完。
我知道这时候该告诉乔穗。
可她那张写着星星的流程纸,总在眼前晃。
我还想最后赶上,让她不用知道中间这些狼狈。
三点,她打来电话。
台上正在讲话,我没接。
等能拿起手机,已经有两通未接,还有一句:我们先开始。你到了走侧门。
我在那一刻才真的慌起来。
后面十几分钟,时钟像故意跟我作对。
我把资料交接完,拎起包跑出去,车窗外一整排红灯。
等我赶到侧厅,乔穗正在收耳机。
孟梨抱着展示板,脸色很难看。
桌上那张流程纸压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我的名字旁边,划了一道箭头,下面又划了一道。
“我现在调。”
我蹲下去找机器,手心全是汗。
备用方案放出了大部分素材,讲解却没人能接完整,两个租来的点位还临时出了接头问题。
老师赶下一场会议,没等到我们重放。
延长安排没批,只留了旧活动室的档期。
严衡站在窗边,看我放下包。
“至少该说一声,你到不了。”
我张口,乔穗把线从我手里拿走。
“先别弄了。”
她声音很轻,我却一下停住。
耳边夹着的笔掉了,她弯腰去捡,笔帽上全是咬过的细痕。
“你今天在哪儿?”
“接了个活。想把租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来得及?”
我看着那瓶水,忽然说不下去。
她不是在等一个显得我很辛苦的理由。
我低下头:“我以为能赶回来。”
“我也以为。”
她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老师说可以先跳过,我让他们等等。你那段那么好,我想让他们听。”
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把那张流程纸折起来,塞进包。
我伸手,她退了半步。
“岑野,我现在有点难受。先让我把东西收完。”
我僵在那里,看她转身去接孟梨怀里的展板。
那瓶水留在桌上。
她给我的位置空了一个下午。
8
我在侧厅把机器一件件收好。
该还的设备,仍旧得还。
该向团队说的话,也不能等到乔穗替我开口。
我在群里发了消息,承认我答应能到,却没及时说明变动。
后面那句租金,我打出来,又删了。
这是我自己选错了,不能拿花出去的力气跟大家抵账。
孟梨回我:“晚上商量后面怎么做。”
乔穗没回。
场地老师告诉我,旧活动室能留两天,愿意做就尽快定。
我道谢,把场地图折好,站在楼梯间看了很久。
严衡下来时,问我钱赚到没有。
“赚到了。”
“够填设备钱?”
“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等他问,自己说:“不划算。”
他看我一眼,没有再刺我。
“乔穗本来准备了好几遍。她说,你讲机器的时候容易省略,她得把问题问清楚。”
我手里的地图皱起来。
“她还说,你做的声音不该只在大家开会的时候放。”
我低下头。
严衡走到拐角,停了一下。
“旧活动室插座少,去看看。别等开门再试。”
这次,我没觉得他的提醒刺耳。
晚上开会,我先把场地的限制说清。
桌子放哪里,哪些设备够用,哪些得换。
孟梨把流程接过去,说开场大家分着讲,我负责演示,另两人都练一遍。
“你教的时候慢点。我不是听一遍就会。”
我点头,把拆开的接头递给她。
乔穗坐在我对面,替她扶住机器,没像从前那样顺手把水递过来。
只是这么一点变化,我就觉得难受。
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把事情做好。
现在事做坏了,才知道自己最舍不得的,竟是她那杯随手递来的水。
会散了,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操场旁边。
她停步。
“别踩我影子。有话说。”
我看了一眼脚下,影子真的压着她鞋尖。
“对不起。”
她转过来,没有接那句没关系。
“今天一点半你要是告诉我,我就能把老师的问题带过去。你最懂那几段音,我不懂的,也可以提前问。”
我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等。”
她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我往前半步,又停住。
“我想把设备钱补上,回来还赶得及。想让你觉得,我什么都能办好。”
她眼睛湿着,反而笑了一下。
那一下比生气更难受。
“我哪天逼你这么厉害了?”
“没逼。是我自己。”
我望着她,喉咙有点紧。
“别人一说我是你男朋友,我高兴,也怕人觉得我就这点本事。你明明给我留了位置,我还想再加点东西。”
她看了我很久。
跑道那边有人经过,笑声隔着风传过来。
“我今天连稿子都没让他们念完。”她说。
“他们说先跳你那段,我还觉得你快到了。”
我手指蜷起来,心里那点辩解全没了。
“那张纸,能不能别扔?”
她愣了一下。
“有星星的那张。我还想按你写的,讲一遍。”
她垂下眼,手指摸了摸包的边缘。
“你先把后面的时间告诉我。我不想再猜你在忙什么。”
我拿出手机,把接活安排和工作室的进度都打开。
她没有翻,只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按下去。
“明天再说。现在我脑子里全是你那句来得及,烦。”
“好。”
我收起手机,跟她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吃饭没?”
我摇头。
她闭了闭眼,像是被自己气着了。
“我还生气。”
“我知道。”
“可我也不想你再饿着去搬东西。”
我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头笑了笑。
“那就吃。你骂着吃也行。”
“吃面哪有空骂你。”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住等我。
进面馆,她坐到里面,没再让我拉凳子。
我给她递筷子,又把自己的葱挑到碟里。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碗边的纸巾拿走,擦了擦溅出的汤。
我握着筷子,忽然不太敢动。
她抬眼:“看什么,面又要坨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热气直往眼睛里冲。
这回,我没把这顿饭当成她已经原谅。
但她还肯坐在我对面,我就想把明天认真过好。
9
接下来几天,乔穗没故意躲我。
她只是每次安排我做事,都会多看我一眼。
“周二晚上,真的有空?”
我看清日历,再告诉她几点能来。
她点头,把名字写上。
那颗小星星没再画。
我心里有一点空,却不敢伸手要。
孟梨在设备室学播放器,我讲到第三遍,她把笔往桌上一敲。
“你别用‘这不就’开头。你觉得这不就,我觉得这到底是。”
乔穗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我听见了,心口松了些,把接线重新给孟梨看。
“行,重来。这个先插,另一个先别动。”
有天我得去实验室,没法陪乔穗到站里补录。
我提前把机器交给她和孟梨,把老岑的轮班时间也发过去。
晚上她回来了,把一袋热栗子放到桌上。
“叔叔给你的。他说你小时候,拿这个就能哄回家。”
我一时不知道该先嫌弃我爸,还是先高兴。
栗子皮烫手,我剥开第一颗,放到她手心。
她吃了,没有像前两天那样隔着半张桌子坐。
我把凳子往旁边挪一点,她也没躲。
屏幕亮起,新邮件到了。
我打开,是正式实习邀请。
海城的入组培训在展览第二天,之后跟暑期项目。
第一天要跟着完整制作走,回信里写得清楚。
我盯着日期,刚涌上来的高兴顿在胸口。
乔穗也看见了。
她先说恭喜,然后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能晚一天吗?”
“我问。”
我发出邮件,把手机放下。
她又剥了一颗栗子,没吃,放进我面前的纸碟。
“你想去。”
“嗯。”
“我也想你去。”
她说完,低头清理掉桌边的碎壳。
我看着她手指,忍不住问:“还有呢?”
她抿了一下嘴。
“也想我男朋友陪我把展做完。原本都想好了,收完东西,我们去吃一顿好的。”
我胸口软了一下,又有点疼。
这比一句你去吧,更让我想把她抱住。
“第一天我在。第二天要是必须走,我把那段提前,孟梨接后面的。”
她点点头,没立刻笑。
过一会儿,她也拿出手机。
北城的申请通过了,展后第3天去,6周。
她把照片划给我看,机构的女生宿舍,两个人一间,墙边有张小桌。
“这里能放录音机。”她说。
我看着那个陌生房间,鼻尖忽然有点酸。
以后她在那张桌子边剪采访,我只能从手机里看她。
“我们这顿贵的,还挺难凑。”我说。
她笑了,眼睛却有点红。
我伸手把她的凳子拉近。
她顺着那点力气靠过来,额头碰在我肩上。
“刚谈上,我就不想异地。”她闷闷地说。
“我也不想。”
“那怎么办?”
我没有给她讲6周有多短。
现在想起来,是真的长。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慢慢穿进去。
“先让我抱一会儿,再查车。”
她抬手抱住我,鼻尖在肩上蹭了一下。
那晚,我们把去两座城市的日期写在同一页纸上。
我算生活费,她查路线,查着查着,忽然说,北城到海城没有我想得那么远。
我立刻伸头过去看。
她发现我的反应,终于笑出来。
我也笑,笑完把那页纸拿过来,在周末那一格写了个“见”。
“还没定哪周。”她提醒。
“先占位置。”
她没划掉,只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星。
我低头看了很久。
等送她回宿舍,我试着伸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
走到楼下,她忽然拽住我。
“岑野,我没气完的时候,也还是喜欢你。”
我喉咙一紧。
她说完就要跑,被我拉回来,抱了一下。
“知道了。”
她的脸贴着我胸口,过一会儿,轻轻问:“你真知道?”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知道了。”
10
工作室回信,第一天不能晚到。
我把安排发给小组,将自己的演示挪到展览首日。
孟梨接第二天,乔穗补采访,设备操作大家都练。
没人说没你不行,我竟然有一点失落。
但想到乔穗不用再守着门口看时间,那点失落又变得很轻。
下午,她带来一份新流程。
我的名字旁边,重新有了一颗星。
我指着那颗星看她。
她把纸收回去,装得很忙。
“提醒你,重点项目。”
“是,重点。”
我笑着牵住她,被她用纸轻轻敲了一下。
晚上收工,她没急着走。
录音机被放到桌上,橙色腕绳推到我手边。
“那个暂时不给,你可以听一点。”
我看她一眼,没马上动。
她把耳机递过来,自己先红了耳朵。
“只一点。”
录音里先是走廊脚步,接着有门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关没坏。是电池没电。”
然后是她,很小声,像离话筒很远。
“今天又没找到第二句话。”
我抬头。
她盯着桌上的螺丝,假装在数。
下一段,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岑野说,修好了,没别的事可以回去了。我带了两杯豆浆,他那杯一直没喝。”
录音空了几秒。
“他是不是不喜欢甜的?还是不喜欢我坐在这里?”
我摘下一边耳机。
她想伸手关,被我轻轻按住。
“那天我舍不得喝。”
“为什么?”
“怕喝完,你就要走。又不敢一直留你,显得我这人特别没事干。”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点笑里又有一点委屈,像终于找到一笔记错很久的账。
“你这人,真的耽误事。”
“我认。”
她把耳机戴回我耳边。
第三段,背景是运动场的哨声。
她说自己今天录了学校比赛,设备很好,没有出问题。
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叹气。
“可我想去设备室。”
我看着眼前的她,忽然有点受不了。
那些我一个人瞎猜的晚上,原来她也在。
我没再听,伸手把她拉到身前。
她站在两膝之间,低着头看我。
“还没放完。”
“先抱一下。”
她安静了,手慢慢落到我后颈。
我把脸埋进她肩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耍酷很没有必要。
我多看她一眼,她就能高兴。
我却非得等东西坏了,才敢说一句进来吧。
“早知道,我那天就该扣住你的豆浆。”
她在我头顶笑出声。
“扣杯子有什么用?你得留人。”
“那现在留。”
我抬头,她的脸很近。
她没躲,睫毛颤了颤,还嘴硬地问:“怎么留?”
我亲了她一下。
她本来撑着我的肩,手指慢慢攥紧,最后自己低下头,又碰了碰我的嘴唇。
桌上机器还亮着。
我抬手要关,她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等一下。”
她把录音机挪近一点,按下红按钮。
我愣着看她。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脸红得很坦荡。
“今天岑野终于知道,我不是来修机器的。”
我笑起来,凑过去。
“也不是今天才喜欢你的。”
她没接话,录音里多了一阵压不住的笑。
我们一起听了一遍。
我的声音紧张,她的笑也不像平时主持时那么稳。
谁都没说要重录。
走之前,她把剩下的文件藏好,说以后再给我。
我替她扣上机器外壳。
“留点也行。”
“你还嫌多?”
“怕一下听完,今晚不舍得送你回去。”
她横我一眼,握住我的手却比刚才更紧。
到了宿舍楼下,她站上一级台阶,忽然比我高了一点。
“岑野。”
我抬头。
她伸手抚平我衣领上的褶。
“你今天留得挺好。”
说完,她低头亲了我一下,转身跑进楼。
我站在台阶下面,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11
展览开放前两天,我爸来听成片。
他戴着耳机,坐在塑料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
我站在旁边,本来等他夸两句。
听到家长会,他却把耳机摘了。
“这段,能不能不放?”
我怔了一下。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段。
我做的时候,反复听了好多遍,连车里那声轻响都舍不得剪。
我终于知道他记着那件事,也想让人听见,我爸不只是个开夜班车的。
“这段挺自然。”
“就是太像诉苦。”
老岑低头搓了搓手。
“你同学听了,以为你小时候没人管。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不会。”
我说得太快,他就没接。
乔穗站在另一边,把播放先停了。
屋里静下来,我看见老岑鞋边沾的泥。
他是换班后赶来的,还特意买了水。
我怕别人把我只当成乔穗男朋友,他大概也怕,自己让儿子成了一个被人同情的孩子。
我心里的不舍慢慢变了味。
“那不用。”
老岑抬头,像没想到我这么快改口。
“会不会白忙?”
“不会,别的够。”
我在他面前蹲下,把耳机接过来。
“爸,我喜欢那段,是因为我一直以为,您早忘了。”
老岑看着我。
“我怎么能忘?”
“那次我等得特别生气。后来看见栗子,又觉得跟您走了挺没出息。”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挤起来。
“你还把最大的留给我。我说不吃,你非说自己没看见。”
我也笑,鼻子却酸得厉害。
原来他不只记得那件蓝外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不太敢继续蹲着。
老岑却叫住我。
“那晚我答应早走,最后还是没赶上。这事是我不对。”
我喉咙动了一下。
“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让你等了。”
乔穗转过身,去收另一张桌子的线。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有一点局促,像比接受采访还费劲。
我走回去,手掌落在他肩上。
“行。以后别总问我缺不缺钱,也问问我最近做了什么。我能讲半天。”
老岑先笑,接着又点头。
“那你别嫌我听不懂。”
“慢点讲呗。”
乔穗背对着我们,耳朵却红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我爸问还能不能补一句。
不提家长会,就说说夜班。
乔穗把录音机放过来,红按钮在桌上亮着。
老岑想了很久,窗外一声车铃过去,他才开口。
“夜里人少,看着冷清,其实每一站都可能有人等。急的人,先往亮的地方站一站,我看见了,就好停车。”
他说完,抬眼问:“这样行?”
我点头,声音有点哑。
“行,这句特别像您。”
他走后,我把新录音剪进去。
旧的那段,征得他同意,留在了自己的文件夹。
乔穗坐过来,没说什么,先把手穿进我的指缝。
我靠着椅背,听我爸又说一遍,先往亮的地方站。
她轻声问:“小时候是不是很想有人早点来?”
“嗯。”
“现在呢?”
我转头看她。
“现在想让来的那个人多坐会儿。”
她把凳子挪近,靠上我的肩。
外面的走廊慢慢暗了,电脑屏幕照着我们交握的手。
有人敲门,是严衡送最后一批海报夹。
我起来接,他看了眼播放列表。
“公交那段留住了?”
“留着。”
他点点头,把新活动说明给我们。
场地协调是他的名字,内容统筹、采访、声音、海报,各自列清楚。
乔穗看完,补了一名志愿者,交回去。
严衡拿着那张纸,忽然问她,是不是从前给她接的主持,她也不总愿意。
乔穗停了一下。
“有些是。我说想采访,你会说主持更露脸。”
他把纸角抚平。
“我一直觉得是在帮你。”
她没急着安慰,等他抬头,才说:“我知道你费了心。但我想做的,跟你想的不完全一样。”
严衡看她很久,终于点头。
“礼堂那天,我知道你拒绝过。还是觉得,再认真一点会有用。”
“我看见你的认真了。”她说。
“只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屋里安静下来。
他低头把海报夹理齐,说了句对不起。
这一次,没再把她的拒绝接成新的问题。
送他出去后,乔穗站回我身边,轻轻撞了撞我的肩。
“你怎么这么安静?”
我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在想,我运气真好。”
她看我一眼,唇角慢慢翘起。
“这话可以多想几遍。”
我低头亲她额角。
“已经想了很多遍。”
12
展览前一天,乔穗站在一块歪了的标题前,掉了一颗眼泪。
那块板底色不匀,她贴了两遍。
第三遍揭下来,胶把面纸带起一道毛边。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粘着碎纸。
我走过去,说可以重新打。
她点头,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我知道。”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抬手去擦,越擦越狼狈。
我把胶带从她手里接过,放到桌上。
孟梨走到门口,看见我们,悄悄拉着另外两人出去买饭。
门合上,乔穗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问,把她拉进怀里。
她额头撞上我肩膀,手指立刻攥紧我的后背。
这些天她约采访、借物料、改讲稿,回家还替店里赶了几份急单。
我总看见她利落的样子,忘了她累起来,也会因为一张纸委屈。
她抱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
“要是明天没人来呢?”
我看看门外。
“杜川答应带室友,我爸会来。你家里也会来。孟梨朋友多,怎么也不会空。”
她在我肩上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你算得真具体。”
“这回不吹牛。”
她抬头,眼尾红着,睫毛黏成一小撮。
我伸手替她拨开脸边的头发,心里有一点疼,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亲近。
平时那么多人看她,今天她肯在我面前哭得不好看。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在台上念错名字,停了一下,认真重来。
那时我就想跟她说,其实没多大事。
如今终于能说,又觉得一句没事太轻。
我抱着她,慢慢晃了一下。
“明天不管来几个人,我都先把那段讲给你听。”
她看着我。
“你不是早讲过?”
“讲过机器,没讲我为什么想这么做。”
她不哭了,手却还抓着我。
“为什么?”
“第一次给你试音,你听得特别认真。别人嫌我调来调去烦,你让我再放一遍。”
我看着她,说得有点笨。
“我后来想,能让人愿意再听一遍,挺厉害的。我也想把它做下去。”
乔穗眨了几下眼睛,忽然又低下头。
“你怎么现在说,妆都擦没了。”
我笑了:“不然再哭一会儿?反正得重洗脸。”
她抬手捶我,最后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在地板边坐下。
她拆一颗糖,靠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是去重打一张吧。
我说好,扶她起来。
她站稳,忽然亲了一下我的脸。
我怔住。
“刚才那段讲得好,先给一点。”
我笑着摸了摸脸。
“那明天正式讲,能多给点吗?”
“你先讲。”
她扯着我往外走,脚步终于轻快了。
文印店里,阿姨看了她一眼,没问,转身盛了两碗汤。
叔叔把标题重新打好,一边裁边说,贴歪就拿回来,这种纸家里还供得起。
乔穗笑着捧碗,低声跟我说,她小时候做手工也是这样。
“每次觉得完了,我爸都说再来一张。”
我伸手,蹭掉她手指上最后那点胶。
“那我沾光了,也能再来。”
她看着我,伸脚在桌下碰了我一下。
我爸这时发来消息,问明天穿哪件不丢人。
我回他,哪件都行,您来我就高兴。
过了半天,一张衣柜照片到了。
乔穗凑过来,指着蓝夹克。
我拍给老岑,他立刻回了个笑脸。
从店里出来,阿姨又塞给我们一袋饭团,说早上别光干活。
乔穗接下来,替我留了两个。
“行李明天先放店里,别背着到处跑。”
我点头。
她牵住我,走出几步,忽然抬眼。
“你明天要是不紧张,借我一点。”
“借不了。”
她愣了一下,我握紧她的手。
“我也紧张。”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行,那一起。”
13
第二天,来得最早的是严衡。
他和杜川蹲在连廊里贴箭头。
旧活动室太绕,从主路过来,要拐两个弯,还得穿过一段不太亮的走廊。
红色箭头一路贴到门口。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朝屋里看了看。
“都准备好了?”
“试过了。”
他点头,去门口搬剩下的板。
乔穗站在房间中央,把最后一副耳机摆正。
我走过去,她没说话,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小指。
我反握回去。
十点,第一批人进门,果然先认她。
“就是礼堂那个女生吧?”
有人看我,有人看乔穗,笑得有点心照不宣。
她的手僵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是。先猜一个声音?”
她递过去耳机。
那里面是清洁车转过坡道,轮子和地面发出的轻响。
几个来凑热闹的人坐下,猜成了行李箱。
乔穗把采访照片翻给他们看,再放完整一段。
阿姨说每天走这条路,能捡到最奇怪的东西,是一张写满公式的情书。
屋里笑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乔穗把话题带回去,忽然很想亲她。
她今天穿了蓝裙子。
不是礼堂台上的礼服,裙摆到小腿,外面罩一件薄衬衫,搬板的时候随手卷了袖口。
她发现我看,悄悄抬了一下眉。
我用口型说,好看。
她抿着嘴转回去,耳尖红了一点。
后面人慢慢多起来。
有的只听半分钟就走,有人听完公交,又回来等面点房的位置。
一个男生听到凌晨4点的拍面声,摘下耳机,问真这么早吗。
杜川在旁边说:“你早八起不来,包子已经上班4小时了。”
对方笑完,再戴回耳机,没急着跟朋友说话。
我原本一直数门口的人,后来忙着调音量,找椅子,就忘了数。
中午,校内拍视频的同学来采访。
相机架起来,第一个问题还是我们怎么在一起。
乔穗看我,我也看她。
我知道答这个很容易,甚至已经想好了两句好笑的。
可她站在自己做的展前,手里那页提纲被翻得发软。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纸接过来。
“恋爱等会儿讲,先听一段吧。她准备了很久。”
拍摄的同学有点不好意思,点头戴上耳机。
老岑正好进门。
蓝夹克拉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一袋饮料,站在门边先找我。
我走过去,把他拉进来。
“爸,坐这里。”
他戴上耳机,听见自己说话,先笑,笑着笑着又不动了。
那一段不长,他按了两遍。
我蹲在旁边,等他摘下来。
老岑拍拍我的肩。
“原来你天天弄这些,真能弄成事。”
我鼻子发酸,嘴上仍旧不肯饶他。
“早说了,没瞎忙。”
“我这不是来了。”
“嗯。”
我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您坐着,我一会儿要讲。”
他连忙点头,把饮料往椅子下收,坐得更直。
正式演示的时候,乔穗把我的那页纸展开。
压过的折痕还在,名字旁边那颗星也在。
她先问我为什么选末班公交。
我对着前面几张脸,喉咙有点紧。
平时我教别人接线,能一口气讲很久。真讲自己的东西,反而怕大家不爱听。
乔穗站在旁边,不催,目光一直在我脸上。
我吸了口气。
“小时候常坐这条线,我爸开晚班。以前只觉得车开过来就行,没仔细听过。”
我按下原始录音。
风声很大,人的声音藏在后面。
再换处理过的版本,车门开了,老人小声问是不是终点,有人答,还没,您慢点。
我说,原来想把那句也删了。
“觉得太碎,不够干净。后来有人告诉我,这里面也有话。”
我转头看乔穗。
她捏着提纲,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留下了。”我说。
“我想做的声音,大概就是这些。不是把人的日子剪得特别漂亮,是让以前没听清的,再听清一次。”
屋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有人举手,问清洁车那段怎么录的。
我回答到一半,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乔穗站在旁边,笑着替我递水。
我接过来,手指碰着她的,忽然想起那次没赶上的下午。
这回她给我留的位置,我稳稳站住了。
演示结束,我爸先鼓掌。
声音响得我一抖,杜川跟着吹了声口哨。
乔穗低头笑,眼尾却有点红。
拍摄同学重新拿起相机,问我们能不能继续介绍作品。
她接过我手里的提纲,这一次,没有谁再先问那个吻。
14
下午4点半,孟梨把播放器从头操作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看,她指着最后一个键,问这个是不是留着不动。
我点头。
她长出一口气,朝我挥手。
“走吧。第二天我们能行。”
杜川从桌下拽出我的充电器。
“再不走,你就得游着去海城了。”
乔穗站在旁边笑,笑完,眼神又安静下来。
我摘下工作证,交到她手里。
她拿着看了两秒,替我放回桌边。
严衡过来接值班表,说早上的门他会开,结束后跟孟梨一起归还场地。
我道了谢。
我们没突然成朋友,只是那张表交出去,我相信他会按时来。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耳机还在传,有人坐到我爸刚才的位置上,戴好,安静下来。
乔穗轻轻拉我。
“走吧,声音留这儿。”
她陪我回文印店取箱子。
阿姨给我装了饭团,问去那边是不是有人接。
我说有同行实习生,住处也联系好了。
叔叔把箱子推过来,特意转了两下轮子。
“这边有点响,先凑合。回来给它换。”
我笑着答应。
走到公交站,乔穗刚才那一路的话忽然没了。
车还有十来分钟,她低头揪着我外套的拉链头,一下一下拨。
我把箱子立好,伸手抱她。
她立刻靠进来,额头抵着我肩膀。
“我还是想送到车站。”
“下午还有采访。”
“我知道。”
她声音闷着,手却不松。
我把她往自己这边收了些,忽然也不想讲该怎么办。
她比谁都知道还有多少事没完。
我只是低下头,贴着她耳边说:“舍不得你。”
她安静了一瞬,抱得更紧。
“我也是。”
那三个字很轻,撞在胸口,却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早上她还在替我整理工作证,现在天都没黑,我们就得分开。
我想起刚才她坐在旁边听演示的样子,真想把那段时间再过一遍。
“下次我讲,你还坐第一排?”
她抬头,眼睛已经红了。
“要给我留位置。”
“留。别人来都不给。”
她终于笑了一下,抬手替我拉正衣领。
“到了别只回个好。我问你吃什么,你就说吃什么,难吃也行。”
“行。想你能说吗?”
她眼眶又红,瞪我一下。
“这个必须说。”
我笑着擦掉她眼角一点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小盒,里面是一张存储卡。
“选过了,可以听。别外放。”
“那个暂时不给?”
“现在给了。”
她把小盒按进我掌心,又有点后悔似的抿住唇。
我收到贴身口袋,轻轻拍了一下。
“我带走,留点给你怎么办?”
“留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靠到她耳边。
“乔穗,今晚想我,可以直接打电话。不修电池,也不讲使用年限。”
她扑哧笑了,抢过手机,亲自发到自己那边。
“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车从街角转出来。
她看了一眼,手指还扣在我衣服上。
我等她松开,没催。
等车门开,她忽然抬头问:“手里还有东西吗?”
我把手机收好,松开行李杆。
朝她摊开手。
“都放好了。”
她踮起脚,比礼堂门前那次慢。
我扶着她的背,低头接住了。
她嘴唇碰上来,有一点咸。
我舍不得退,掌心却不敢太用力,怕她比我更难受。
车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司机往外看。
“小伙子,去车站的啊?”
乔穗先笑了,眼睛还红,往后让一步。
“是。他去。”
我拉起箱子,走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
她站在站牌下面,把手举得很高。
车开出去,我手机亮了一下。
“今天我男朋友特别好。”
我看着那行字,直到窗外的她被路口挡住,才慢慢打字。
“我女朋友也是。蓝裙子特别好看。”
她回得很快。
“你原来一直在看。”
我笑起来,额头靠着玻璃。
“第一天就该告诉你,根本看不够。”
15
海城的第一晚,我在合住房间里听了那张卡。
室友睡了,我戴耳机,把音量放得很低。
里面不是完整的告白,是一段段被她藏起来的日子。
有人在设备室门外小声说,今天敲第一下他就听见了。
有人在食堂问我吃不吃糖,我说不吃,过几秒又问什么味。
后面是她自己忍不住的笑。
还有确定关系第二天,她压低声音,像怕室友发现。
“他把纸条收起来了。以为我没看见。”
我伸手摸到枕边的工具盒。
那张纸条还在,边角卷起来了。
最后一段,她先清了清嗓子,像要做正式播报。
“岑野,我以前去设备室,有几次真的只是想见你。”
她停了一下。
“以后我会直接说。你也别等东西坏了。”
我靠在床头听了两遍,给她发消息:想见你。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
声音展刚结束,大家在归还物料。
她发来孟梨蹲着数耳机的照片,接着发了一张纸。
是我那页讲解提纲,她带回家了。
老师愿意把作品留下,放在学院的小展示角,采访还可以继续补。
我先替她高兴,再把房间拍给她看。
她圈出桌边一块,说工具盒放那里正好。
我照做,拍回去。
她发来一个满意的笑脸。
两天后,她也到了北城。
最开始,我们兴奋得什么都拍。
她宿舍的窗,我走过的巷子,工作室楼下总排队的饭馆。
后来忙起来,消息就常隔着几个小时。
她赶早上的采访,我晚上跟人做声音,一通电话要前后找好几次空。
有次她发来街口的录音。
我听了半分钟,顺手回,风有点大,下次把麦背过去。
她很久没回。
忙完,我再翻手机,才看见后面一句。
“我不是交作业。”
我盯着那6个字,慢慢坐直。
电话打过去,她在宿舍楼下,声音有点低。
约好的人临时不肯说了,她准备一晚的问题,一个也没用上。
她在街口坐着,看见卖花的人向隔壁借水,想让我也听一听。
“我知道你是习惯。”她说。
“但我今天听着,觉得更笨了。”
我闭了闭眼。
隔这么远,我连抱她一下都办不到,还急着纠正一阵风。
“那我重新听。”
我把耳机戴好,按开录音。
一桶花被放下来,有人问借半壶行不行,对方说,水龙头在后面,多接点。
远处有车铃,风吹得话尾轻轻散开。
我听完,问她花是什么颜色。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黄色的,很大一桶。”
“你买了吗?”
“没买,拿着坐车不方便。”
“明天还经过吗?”
她嗯了一声。
“想要就买一枝,放桌上那个空水瓶。”
她终于轻轻笑了。
我们一直聊到楼下的小孩被家里人叫回去。
采访没解决,她却不再说自己笨了。
第二天,黄色花朵出现在她桌上。
她拍给我,我把照片存进相册,没有再挑构图。
有天轮到我被改得头昏脑涨,回住处时已经很晚。
她问怎么了,我把一肚子烦闷讲过去,最后说,今天别给建议,就夸一下吧。
她笑了半天,又认真清嗓子。
“岑野同学,今天也撑完了。明天再打。”
我靠在楼道里,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室友探头看我,我朝他摆手,舍不得把电话挂断。
那晚我们没聊多久。
她还得早起,我把她赶去睡,自己坐了一会儿才回屋。
屏幕暗下来前,又亮了一下。
她发来我在站台录给她的那段声音,说刚听完。
我点开,也听一遍。
里面那个故作镇定的人,说今晚想我,可以直接打电话。
我笑着把手机按在胸口。
现在她真打了,我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盼。
16
乔穗的北城实习快结束时,问我周日能不能空出来。
“我想来海城,看看你每天走的路。”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一句。
“也想见你。”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点被工作磨出来的毛躁,一下没了。
确认过安排,我把能陪她的时间发过去。
周日下午到周一上午。
她订了票,我盯着到站时间,提前40分钟去了出口。
我没买很大的花。
站外那家花店有黄色的小菊,我挑了一小束,又买了两瓶冰水。
站在人群边上,手心还是慢慢出汗。
6周没见,她头发剪短了一点,帆布包洗得发白,橙色腕绳照旧从包边露出来。
她拖着箱子,抬头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也没动。
隔着屏幕见过那么多遍,真站到眼前,反而一时不敢认。
她先笑着走来。
“岑师傅,验收一下本人?”
我把花和水放到箱子上,伸手抱住她。
她被带得往前半步,额头撞在我肩上,笑声也闷进去。
我抱了很久。
有人拖箱子经过,我把她往身侧护了些,她的手在我后背慢慢收紧。
“这回不用等信号。”她轻声说。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就是比手机里瘦一点。”
“你也是。阿姨是不是又得问?”
我们一起笑起来,笑完,她还是没松开。
我也没有。
到了吃饭的地方,我点了她在视频里说想尝的两道菜。
她吃得很认真,最后给了个结论。
“比你说的好。”
“我怎么说的?”
“凑合,能活。”
我给她倒水,自己先笑了。
一个人坐这里,我真没太留意。
今天她坐在对面,连靠窗的位置都显得比平时好。
她低头把一块肉夹进我碗里。
“以后好吃也说好吃。别让我天天以为你在受苦。”
我应了,又给她夹回去一块。
下午,我们沿海边走。
谁也没拿机器,风大就让它吹,头发乱了再拨。
她讲那位临时拒绝采访的人,后来肯说了,却只想讲自己种的一棵树。
她把原来的问题收起来,最后跟着人去看了半下午的树。
“也挺好。”她说,“不是我想的故事,但我真的想听。”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6周也没有只把我们分开。
她有了我不知道的路,我也有了她没经过的街。
现在并排坐着,能拿来讲的事比以前更多。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一份正式项目的署名。
声音协作那栏,有我的名字。
位置靠后,字也跟别人的一样大。
乔穗却看了好半天,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岑野。”
她念了一遍,抬头看我。
“吃贵的。”
我笑起来:“刚才那顿不算?”
“那是见面饭。这顿庆祝。”
“我还没给你庆祝。”
她把手机还回来,伸手拉我。
“那就两顿。我能吃。”
我握住她,顺势把她往身边带近。
她的肩靠过来,鼻尖晒得有一点红。
我伸手挡了挡夕阳,她抬眼看我,忽然笑了。
“你怎么一直看?”
“欠的。”
她眼睛弯起来,凑近,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
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
她扬起下巴,嘴硬得跟我一模一样。
“我也欠。”
傍晚,我们吃完那顿贵一点的饭,我送她去住的旅舍。
前台拿了房卡,她却不急着上楼,在门口拉住我的衣角。
我知道她明天下午就要走,还得继续各自过剩下的暑假。
这回还是舍不得,胸口却没有第一次那样空。
我替她把肩上的包带理好。
“明早一起吃饭?”
她点头,又加一句:“别提前40分钟来。”
我怔了一下。
她举起那瓶早已不冰的水,眼睛里全是笑。
“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低头笑,握住她拿水的手。
“那提前10分钟。”
“行。”
她仰头等着,我俯身亲了她一下。
她没立刻退,把额头贴到我额头上,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还是本人好。”
我握紧她的手,过了好几秒,才舍得说晚安。
17
开学后,设备室门口多了一张新预约表。
杜川指着周三晚上的空格,拖长声音。
“这一段怎么不接?”
“吃饭。”
“每周吃一顿大的?”
“嗯。跟固定的人。”
他啧了一声,顺走我桌上的饼干。
我的实习结束了,工作室留下联系方式,有合适的项目会提前问时间。
第一笔正式报酬到手,我给老岑买了双鞋。
他先问贵不贵,又说旧的还能穿。
我没跟他争,把鞋盒推到脚边。
“试一下,不合适还得换。”
他穿上,在客厅走了3圈。
第三圈经过我面前,嘴角已经压不下去。
“挺轻。”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乔穗。
她回了一句,叔叔晚上走路记得慢点,别光顾着看新鞋。
老岑看完,把手机拿过去,自己发语音,问她晚上来不来吃饭。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拿手机的样子,忽然很想笑。
以前我说修机器,他嫌不务正业。
如今他邀请我女朋友吃饭,连问都不先问我。
乔穗很快答应,还说会带点店里买的水果。
老岑把手机还我,起身去厨房,走得比刚才更有劲。
那天傍晚,我先去了设备室。
声音展的作品已经留进学院一角,偶尔有人去听。
孟梨又发来新的采访消息,问下次录音谁有空。
我看过安排,答了能去的日期。
严衡毕业去了外地,把场地联系人留在群里。
我们各自道谢,他祝下一次顺利,没再多说。
台灯刚关,门口响起两下轻敲。
乔穗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银灰色录音机。
橙色腕绳从她手背垂下来,红按钮亮得很扎眼。
“又坏了?”我故意问。
“没有。”
“那找谁?”
她走过来,把机器往桌上一放。
“找我男朋友。想他了。”
我心口还是会因为这句话发热。
杜川在门边长长哦了一声,被我拿预约表挡住脸。
他笑着走了,顺手把门带到半开。
乔穗低头,看见工具盒里那张纸条。
给有点难追的岑同学。
边角卷起来了,字还清楚。
她伸手揭下,抬眼看我。
“现在还难追吗?”
我接过纸条,夹进我们那本小日历。
写过海城、北城的那页上,那个“见”字还在。
“现在会自己走过去。”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靠近,牵住她的手。
她另一只手去碰我袖口,忽然笑了。
“这件衣服,你还穿。”
我低头,正是礼堂那天的外套。
“留着等你负责。”
她捏住布料,故意扯出一道褶。
“那我又弄皱了。”
“早就皱过。”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外套搭在椅背。
她看着我空出来的手,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都放好了?”
“嗯。”
这次没等她踮脚,我先俯下身。
她笑了一下,手臂绕过我脖颈,把那点距离也拉近。
窗外晚课的铃响了。
我亲到一半,才想起厨房里还有个穿新鞋的人。
手机恰好震起来。
老岑发来一条语音,问怎么还没到,菜快凉了。
乔穗靠在我肩上,笑得直抖。
我点开回复,声音还有点不稳。
“来了,爸。马上。”
她替我把衣领抚好,拉着我往外走。
路过礼堂,她忽然又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偏头,她正仰脸看我,眼睛亮亮的。
“岑野,我有男朋友了。”
我低头笑,握紧她。
“知道。他来接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