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会议室里坐着三十年前的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林晚正在看一份名单。
名单上十五个名字,年龄从三十九到五十二,原工种写着细纱、织布、保全、食堂。最后一行是领队,林秋。
林晚把这个名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从上往下,扫到最末一行。第二遍从下往上,只看那两个字。
秋字写得有点开。二十五年前那张招工表上的字也是开的,只是那时候是钢笔写的,现在是打印体。
第四个人进门,抬头。
林晚的手指停在纸上。停了两秒,她把名单翻过去,扣在桌面。
“林总,这是衡阳三纺的同志。”助理小陈在她耳边说,“破产清算组刘组长带队,还有十五个工人代表,想跟咱们谈劳务对接。”
“请坐。”林晚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刘德海先坐下,五十来岁,衬衫扎在裤腰里,扎得整整齐齐。他摊开一叠材料,说三纺六月底贴了破产公告,一万两千平米的厂房已经进了拍卖程序,一千一百个职工,能安置的不到四百。剩下的,市里让各家想办法。
“深圳这边用工缺口大,”他说,“我们想送一批人过来,能干活的,不挑。”
林晚听着,眼睛没有离开过门口那三个人。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站着没动。第三个是个女人,深蓝夹克,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鬓角有一片白。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才看主位。
看的时间比看别人长。
“刘组长,”林晚说,“先喝茶。”
小陈给每人倒了水。纸杯,一次性的,杯壁上印着公司的标记。
刘德海接着说,说厂里的设备,说职工的工龄,说市里的政策。林晚一边听,一边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五年,改不掉。
“这位是?”她抬了抬下巴,指门口那个女人。
“哦,林秋,我们厂后勤主管,这次带队的。”刘德海回头,“秋姐,过来。”
林秋走过来。她走了四步,停住,没有坐。
“你是林晚。”她说。
不是问句。
会议室里静下来。小陈正在往杯子里续水,手停在半空。刘德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的话断了。
林晚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坐吧。”
林秋没坐。
她站着,两只手在身前握着,握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磨白了,露出里头的硬纸板。
“二十五年。”她说。
“二十五年。”林晚说。
刘德海把材料往自己那边收了收:“你们……认识?”
“一个村的。”林晚说,“我堂姐。”
“堂姐”两个字说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笑起来,说那真是巧了,那更好谈了。
林秋的脸没有跟着笑。
“林总,”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推过去,“这是十五个人的资料,工龄、工种、身体状况,都在里头。有五个是细纱车间的,手上有技术。有两个做过仓管。还有一个会开叉车,证是去年换的。”
她说得稳。说到“林总”这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一点,但没有卡。
林晚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个女工,四十六岁,细纱车间,工龄二十八年。照片是红底的,人瘦,头发梳得齐。第二页,四十九岁,保全工。第三页,五十二岁,食堂。
她翻到第七页,停住。
“这个,四十九,视力零点六。”
“他眼睛不行了,”林秋说,“但手上的活细,能做质检。”
“质检要看的。”林晚说。
“他能看。慢一点。”
林晚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刘组长,我这边的情况说一下。”她拿起一支笔,“我们做的是女装针织,一年出四百二十万件,客户在欧洲和日本。车间现在缺八十到一百人,一线工、品控、仓管都要。”
刘德海点头,笔在材料上记。
“加工费,”林晚说,“同行给十二块八,我给十三块五。”
刘德海的笔停了。
“高五个点?”
“高五个点。”
“林总,”刘德海把笔放下,“这个价,我们不敢接。市里给的标准是按市场价走,高了要写说明。”
“说明我来写。”林晚说,“我出这个价,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证件不押。身份证、社保卡,来了自己拿着,我不收。”
刘德海点头。
“第二,工钱月结,每月十五号,不拖一天。加班按一点五倍算,周末两倍。合同一年一签,不签试用期。”
“这个……”刘德海看了她一眼,“这个比我们厂里还规矩。”
“第三,”林晚把笔帽扣上,“验货标准按我的来。针距、线头、色差,我这边有一套表,一件不合格,整批退回。退回来的货,返工的钱我出,误期的罚款你们担。”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海在材料上写了几行,抬头:“这三条,我回去报。应该没问题。”
“另外,”林晚说,“我这边有一批三千件的开衫,本来给了东莞一家。你们要是敢接,先做这个试单。做完了,再谈人。”
刘德海愣了一下。
“敢接。”
“明天把报价单带过来。”
“那今天就这样。”林晚站起来。
“林总。”林秋开口。
林晚停住。
“我想问一句。”
“问。”
林秋的手在文件夹上按着,指节有点白。
“这五个点,是给厂里的,还是给我们的。”
林晚看着她。
“给干活的人的。”她说,“钱从工价里出,直接进工资卡,不进任何人的账。”
林秋低下头,把文件夹抱回怀里。
散会的时候,刘德海在走廊上跟林晚道歉,说不知道是亲戚,早知道就避一避。林晚说不必,公事公办。
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前。
窗外是九月的深圳,楼下的货柜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倒。她的手机在桌上响,是阿珍打来的。
“人到了?”
“到了。”
“怎么样。”
林晚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是热的。
“她老了。”她说。
“我问的是那十五个人。”
“十五个都不错。”林晚说,“有个会开叉车,证是去年换的。”
阿珍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我让仓管腾个位置。
挂了电话,林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拉开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纸,纸边发黄,折过四道。
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又推回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陈敲门进来,说三纺的人到了,在会议室等着。
“十五个都来了?”
“都来了。领队那位也在。”
林晚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头那张发黄的纸,又推回去。
然后她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两折。
“让他们一个一个进。”她说,“我面。”
第2章 一个名额两个名字
考试在县一中的礼堂。三百多张课桌摆开,桌腿一样高,桌面一样旧,摆得像插秧。
那天早上下了雨。林晚穿了双解放鞋,鞋底带泥,进门前在台阶上蹭了三下。
卷子发下来,语文、数学、政治,三张,两个小时。
数学最后一道是解方程。她做了三遍,三遍答案一样。交卷前她又看了一遍,把笔放下,手心在卷子边上洇出一小块汗印。
出考场的时候,她碰见林秋。
林秋站在礼堂外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伞。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没考。”林秋把伞撑开,“我爸说不用考。”
林晚抬头看她。
“不用考”这三个字,那天她没听懂。
一九九三年七月,衡阳热得柏油路都软了。
县劳动局门口贴榜那天,林晚去得早。榜是红纸,毛笔字,从上往下写,二十七个名字。第一行是林晚,二百七十六分。
第二名是个男的,二百五十一。中间差了二十五分。
她站在榜下看了三遍,把第一行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一遍。晚字写得有点开,最后一笔拖长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快了些。路过供销社,玻璃柜里摆着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她看了一眼,没停。
母亲周敏在院子里洗衣服。林晚把准考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盆边。
“第一。”
周敏的手在搓衣板上停了一下。
“第一啊。”她说。
“二百七十六。”
“哦。”周敏把衣服翻了个面,“你大伯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那你去说一声。”周敏低下头继续搓,“他是车间主任,招工的事他管。”
林晚去了大伯家。
大伯林大河坐在堂屋里喝茶,桌上摊着一张报纸。她站在门口说了分数,林大河把报纸折起来,说了句好,坐。
他给她倒了半杯茶。茶水是黄的,杯底有茶叶梗。
“晚晚,”他说,“你爸妈就你一个,你进了厂,家里就稳了。”
“嗯。”
“指标的事,我去跑。”
林晚点了头。
回到家,父亲林建国刚下夜班。
他坐在门槛上脱鞋,鞋里倒出一层黑灰。
“爸。”
“嗯。”
“我考了第一。”
林建国抬起头。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是黄的。
“多少。”
“二百七十六。”
他把鞋放下,站起来。
“好。”他说,“好。”
他说了两个好,然后进屋洗手。
洗手的水是黑的。他在厂里干了十九年,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洗完那盆水能照见盆底。
“爸,指标的事,大伯说去跑。”
林建国在盆里搓手,没有回头。
“你大伯管招工。”
“嗯。”
“他说能跑下来?”
“他说能。”
林建国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两下。
“那就等。”
三天后,厂里通知去劳动局领表。
表是油印的,绿色的格,一个格子一个字。办事员老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推过来,笔也推过来。
林晚低头看。
姓名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是她的名字,蓝黑墨水,字迹端正。年龄,十九。籍贯,衡阳县。文化程度,高中。家庭住址,一栏一栏,全填好了。
“周叔,这个……”
“厂里统一填的。”老周头也不抬,“你核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晚把表从头看到尾。考试成绩那一栏写着二百七十六,是全县第一名。
她签了字。
签完字她心里踏实了一半。剩下一半悬着,悬在一个她说不清的地方。
又过了四天。
录取通知没有送到她家。送到她家的是另一件事:村口有人跟她说,秋姐进厂了,昨天就去报到了,穿的新工装。
林晚去了厂里。
三纺的大门朝西,门柱上刷着标语,红漆掉了一块。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进进出出的人,蓝工装,白毛巾搭在脖子上。
她进不去。没有厂牌,门卫不让。
第二天她去了劳动局。
老周在窗口后头,面前摊着一摞表。看见她,他的手在表上按了一下。
“周叔。”
“来了。”
“我想问一下招工的事。”
老周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张表翻过来,正面对着窗口。
“你自己看。”
林晚凑近。
姓名,林晚。年龄,十九。籍贯,衡阳县。考试成绩,二百七十六。
“这上面是我。”
“是。”
“那进厂的是谁。”
老周把表翻回去,压在一摞纸底下。他的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点灰。
“晚晚,”他说,“你听我说一句。表上是你的名字,档案上是你的名字,人不是你。这种事,你去找谁,谁都不认。”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老周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我在这窗口坐了十一年,你是我见过的第九个。”
林晚站在窗口前。
后头有人排队,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
“那我这个,”林晚说,“算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把下一张表抽出来,摊平,拿起笔。
“下一个。”
林晚没有动。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晚晚,回去吧。”
林晚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想起三天前大伯说的那句“名字是名字,人是人”。那时候她没听懂,以为大伯在绕弯子。
那句话没有弯子。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老周正低头写什么,笔尖在纸上走得快。
林晚从劳动局出来,太阳正毒。她沿着街边走了两百米,站在一棵梧桐底下。
树影在地上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准考证的边角被捏软了。
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过来,问她要不要。
她摇头。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车推走了。木轮子在地上滚,咯噔咯噔。
她在那棵树下站到太阳偏西。中间有两个穿工装的人从她面前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准考证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裤兜最里头那个小口袋。
那天傍晚她回家。
堂屋的门开着,八仙桌上摆了一桌菜。有一盘红烧肉,一碗炖鸡,还有一条鱼,鱼头朝着门口。
林秋坐在桌子靠里那个位子上。
那个位子平时是林晚坐的。
“晚晚回来了。”大伯母从灶屋探出头,“快洗手,吃饭。”
林秋抬起头,笑了一下。
“晚晚。”
林晚站在门槛外头。
她看见林秋身上那件蓝工装,新的,袖口还没来得及磨。胸口别着一块厂牌,白底,蓝字。
她没走近去看。
但她知道那上面是哪两个字。
第3章 让一让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前半个钟头,林晚一句话没说。
吊扇在头顶转,转得慢,风是热的。桌上点了一盘蚊香,灰落在桌沿。
大伯母一直在给她夹菜。红烧肉夹了两块,鸡腿夹了一个,最后夹了鱼肚子上那一块,刺少。
“吃啊。”大伯母说,“今天这鱼新鲜。”
林晚把鱼放进碗里,没动筷子。
大伯林大河喝了两杯米酒,脸红了。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
“晚晚,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厂里明年还要招人。”
“明年我二十了。”
“二十正好。”大伯笑了,“二十正好说人家。进了厂也是三班倒,熬夜,女孩子熬不起。”
“我考了第一。”
桌上一静。
大伯母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一根豆角。
“第一是考得好。”大伯把豆角夹到自己碗里,“可指标就一个。你秋姐她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这个指标,是厂里看他的面子给的。”
“那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没有人接。
父亲林建国坐在靠门那一头。他从裤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火柴梗他没有扔,捏在手里。
母亲周敏把鱼盘子往林晚那边推了推。
“晚晚,”她说,“吃鱼。”
“妈。”
“你是妹妹。”周敏说,“让一让。”
“让一让”三个字说得轻,像说一句家常话。
林晚看着她。
“我让的是名额。”她说,“不是名字。”
周敏没有抬头。
“名字……”她说了一半,停住。
大伯把酒盅推开,站起来。
“行了行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晚,你要真想进厂,等明年。大伯给你盯着。”
门帘落下来。
林晚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鱼吃了。
她吃得慢,一根刺一根刺地挑出来,摆在桌沿,摆成一小排。
林秋坐在她对面,一直没动筷子。
饭快吃完的时候,邻居家的婶子来串门。
她站在门口,往桌上扫了一眼。
“哟,这是办喜事啊。”
“秋儿进厂了。”大伯母说,“今天头一天报到。”
“哎哟,好啊。”婶子拍了拍手,“铁饭碗。”
她往屋里又看了一眼,看见林晚。
“晚晚也考了吧。”
“考了。”周敏说。
“考上了没。”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婶子在门口站着,手里的蒲扇换了个手。
“那什么,”她说,“我先回了,家里还烧着水。”
人走了,门帘还在晃。
大伯把酒盅里剩的那口酒喝完,往桌上一放。
“都少说两句。”他说。
吃完饭,林晚收碗。林秋跟到灶屋,站在灶台边。
“晚晚。”
“碗给我。”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碗给我。”
林秋把碗递过来。她的手在碗底托了一下,托得稳。
“我爸说,就借个名,等厂里稳定了,再想办法。”
林晚把碗放进盆里,舀了一瓢水。
“秋姐,”她说,“你穿那件工装,袖口是新的。”
林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穿旧了就是你的了。”林晚说。
水声大。林秋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晚把碗洗完,一个一个码进碗柜。碗柜是木头的,柜门是纱的,夏天防苍蝇。
母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口水。”
“不渴。”
母亲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有走。
“晚晚。”
“嗯。”
“你大伯说,明年招工,是真的。”
林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去,关上柜门。
“妈。”
“嗯。”
“你就是想说这个。”
母亲没有说话。她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
“我十九了。”林晚说,“明年二十。”
“二十也能进。”
“二十进厂,二十三出师,二十五嫁人。”林晚转过身,“妈,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母亲的嘴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得选。”
“我现在有。”林晚说,“所以我走。”
她说完,从母亲身边过去。走到门口,母亲叫住她。
“晚晚。”
“嗯。”
“钱够不够。”
“够。”
“不够我给你拿。”母亲从裤兜里摸,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卷着几张钱,“这里有八十。”
林晚看着那个手绢包。
“不用。”
“拿着。”
“妈。”
“拿着。”母亲把钱塞进她手里,塞完手没有松开,“路上买点吃的。”
林晚低头看那只手。
手背上有斑,指节的皮是硬的。这双手洗了二十年的衣服。
“妈。”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跟大伯吵。”
母亲的手松开了。
“我知道。”她说。
夜里林晚躺在自己屋里。窗户开着,外面有蛐蛐叫。她没睡着。
大约后半夜,她听见灶屋那边有说话声。
母亲在哭。哭声压着,像捂着嘴。
父亲说:“是我没用。”
母亲说:“你别说这个。”
父亲说:“我在厂里干了十九年,连一个名额都给不了自己闺女。”
母亲说:“大哥说了,明年……”
父亲说:“明年她二十了。二十的姑娘,谁还招。”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有一声火柴划响。
林晚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她从小看到大。
她躺了一会儿,起来,把蛇皮袋从床底下拖出来,摊开。
这些年攒的东西一件件往里放: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胶鞋,一个铁皮笔盒。笔盒里有三支笔,两支写不出水了,她挑出来扔在桌上。
高中的课本堆在墙角。她挑了一本语文,剩下的没动。
最后她摸出准考证。
一寸的黑白照片,头发扎起来,脸有点歪,是照的时候她没站正。
她对着看了半晌。
然后把它夹进语文课本的最后一页。
天亮前她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蛇皮袋。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本高中语文课本,一个铁皮笔盒。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一百二十七块,是这两年给人做衣服攒的。
她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
纸条上写:我走了,不用找。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不用找”三个字划掉,改成“我会寄钱回来”。
天刚亮,她背着蛇皮袋出门。
院子里有雾。母亲在灶屋烧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的一条。
林晚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火车站离县城三里路。她走过去,鞋底沾了泥。
售票窗口开着两个。她排在后头,前面有六个人。
轮到她,窗口里的女人抬头。
“去哪。”
“深圳。”
“今天的没了,明天早上六点有一趟。”
“有座吗。”
女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没座。站票要不。”
“要。”
第4章 三十六小时
站票没有座位,这一点她上车前就知道。
不知道的是连站的地方都要抢。
车厢里塞满了人。编织袋、扁担、塑料桶、用绳子捆起来的纸箱,从过道堆到车厢连接处。有人把凉席铺在座椅底下,人钻进去睡。空气里混着汗味、方便面味、还有一股捂久了的脚味。
林晚把自己的蛇皮袋放在两节车厢的接缝处,靠着铁皮站。
铁皮是热的。
车开了。窗外的稻田一块一块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她看着看着,眼睛发涩。
站到第八个小时,她的脚肿了。她把鞋脱了,光脚站在蛇皮袋上,袋子底下是铁板,铁板在震。
“小姑娘。”
旁边一个女的递过来半块饼。饼是发面的,中间夹了点咸菜。
“吃。”那女的说,“站一路不吃东西,下车走不动。”
林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去哪。”
“深圳。”
“头一回?”
“嗯。”
那女的笑了。她二十四五岁,短头发,穿一件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胳膊上有一块烫伤的白疤。
“我叫阿珍,邵阳的。”她说,“在宝安做了两年了。这次回家过了个端午,回来。”
“好找活吗。”
“看你要干什么。”阿珍把饼的另一半也塞给她,“进厂,随时都要人。制衣、电子、玩具,三来一补的厂子一条街一条街。就是累。一天十二个钟,计件,手快的一个月四百多。”
“四百多。”林晚重复了一遍。
“四百多算多的。”阿珍说,“住宿舍,八个人一间,吃食堂,一个月扣六十。你不乱花,能存三百。”
林晚在心里算。三百,一年三千六。
“你识字不。”阿珍问。
“高中。”
阿珍抬起头,重新看了她一眼。
“高中?”
“嗯。”
“高中你跑深圳来做工?”阿珍把饼咽下去,“高中在老家能进厂了。”
林晚没有说话。
她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名额被人顶了。”她说。
阿珍愣了一下。
“哦。”她说,“那也没办法。”
“嗯。”
“这种事多。”阿珍往铁皮上靠了靠,“我们村前年也有一个,考上了卫校,让人顶了。后来那姑娘喝了农药,救回来了,现在嫁在隔壁村。”
她说完,看了林晚一眼。
“你别想不开。”
“我不想不开。”林晚说,“我想挣钱。”
阿珍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那行。”她说,“你跟我走。”
夜里查票的来了。
列车员从过道挤过来,一边挤一边喊。查到一个男人的时候,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列车员看了两眼,说这是过期的。
男人说不是,是明天的。
列车员说明天的票今天不能坐。
男人站起来,比列车员高半个头。他说我买了票。
列车员说你再买一张。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男人最后从裤兜里掏出钱,补了票,补完坐在过道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阿珍小声说,这种人多了。买不起坐票,就买张站票上来混。
“混不上呢。”
“赶下去。”阿珍说,“赶下去了再买。”
三十六个小时。
第二天夜里,有人在下车。过道里挤过来一队人,扛着袋子,喊着让一让。林晚被挤到门边,脸贴着车门玻璃。
玻璃外头是黑的,偶尔有一片灯,成片地亮,又成片地灭。
“快到东莞了。”阿珍说,“再有两个钟头。”
第三天清早,车进站。
车停了。有人从行李架上往下拖箱子,箱子砸在座位上,砰的一声。
过道挤成一条。林晚把蛇皮袋抱在胸前,跟着人流往前挪。
挪了十几分钟,到车门口。台阶有三格,她下去的时候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站台上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柴油味。
她站在那儿,等腿缓过来。
站台上的灯还亮着。人往外涌,涌成一股,往前推着走。林晚背着蛇皮袋,被推着下了车,脚踩到水泥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出站口排着队。
前头有个穿制服的,一个一个查证件。查到一个男的,那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制服看了一眼,摆手让他过。
“边防证。”阿珍在她耳边说,“进特区要这个。你有吗。”
“没有。”
“那走不了这边。”
阿珍拉了她一把,往回退。
“跟我来。”
她们从队伍里退出来,绕过站房,走到侧边一条小路。路边停着几辆中巴,车头挂着牌子,写“宝安”“龙华”“布吉”。
“这些车走关外,不查证。”阿珍把她往车上推,“上去。”
中巴车上也挤。林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蛇皮袋抱在腿上。
车开出去,路两边是工地。推土机停在黄泥地里,塔吊的臂伸在半空。有一栋楼盖到一半,钢筋从顶上戳出来,像一丛没有叶子的树。
“那是关外。”阿珍指着窗外,“关内是特区,关外不算。一道铁丝网隔着,叫二线关。你要进关,还得办证。”
“办证难吗。”
“看厂里。大厂给办,小厂不管。”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下。
阿珍跳下去,回头招手。
“到了。”
路口有几排铁皮房,房顶上压着砖。远处是一大片厂房,烟囱在冒白烟。
“我那个厂在里头。”阿珍说,“你呢,你有地址吗。”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表舅的地址,宝安西乡,一个村名,后面跟着“三巷”。
阿珍看了一眼,指了个方向。
“往那边走,过两个路口。”
林晚把纸收好,看着阿珍。
“谢谢你。”
“客气什么。”阿珍摆摆手,“要是找不到活,来厂里找我。我叫阿珍,问一句都知道。”
她走了两步,回头。
“喂,你叫什么。”
“林晚。”
“林晚。”阿珍念了一遍,“好记。”
林晚背着蛇皮袋往前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铁皮房上,反光刺眼。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那条巷子,找到那扇门。
门是铁皮的,锈了一半。她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背心,拖鞋,手里拿着牙刷。
“找谁。”
“表舅,我是林晚,我妈是周敏。”
男人愣了一下,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周敏家的?”他上下看她,“你妈写信说过。”
他把门让开一条缝。
“进来吧。”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塑料凳,墙角一台风扇。桌上摊着报纸,报纸上放着半个馒头。
“你来得不巧。”表舅坐下,“厂里这阵子在裁人,不招。”
“什么厂都裁?”
“我们厂裁。”他说,“做玩具的,订单少了。”
林晚把蛇皮袋放在门口。
“表舅,我什么都能干。”
“能干也得有身份证。”他抬眼看她,“你有吗。”
林晚没有说话。
她的身份证在档案里。档案在劳动局。人在衡阳。
表舅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
“先去吃饭。”他说,“吃了再说。”
第5章 针眼
第二天一早,表舅带她去了阿珍那个厂。
进厂的手续办了半个钟头。
厂在宝安西乡,一栋三层的农民房,一楼裁床,二楼平车,三楼宿舍。门口没有招牌,铁门上用红漆写了个“制衣”两个字,“衣”少了一点。
表舅跟老板说了两句话。老板四十来岁,穿拖鞋,手里拿着一把竹尺。
“叫什么。”
“林晚。”
“哪儿人。”
“衡阳。”
老板看了她一眼,回头冲楼上喊:“阿娟,带一个。”
阿娟是组长,三十来岁,头发用一根塑料夹子夹在脑后。她把林晚领上二楼,指了一台平车。
“坐。”
林晚坐下。
“踩过没有。”
“踩过。家里有台缝纫机。”
“那是脚踏的。”阿娟把一叠裁好的布片放在她手边,“这是电动的。脚一踩就走,你先空踩。”
林晚把脚放上去。一踩,机头嗡地响,针上下跳,快得像看不清。
“松脚。”
她松开。机头慢慢停。
“就这么踩。”阿娟说,“今天不用出货,你先练。布片随便你踩,踩废了不要钱。”
林晚练了一个上午。
到中午吃饭,她的右脚脚背酸,脚踝不听使唤。饭是白饭加一勺萝卜干,一勺豆角,食堂门口排队,一人一个搪瓷碗。
下午她开始上真的。
布片是女装的袖口,两片合一,走一道线。阿娟教她比了一下位置,说这道线不能歪,歪半分就要拆。
林晚踩第一片。线直,收尾有点毛。
踩到第十片,针从食指侧面进去,从指甲底下出来。
她叫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针上挂着一根线,线头在她指头上缠了两圈。
“别动。”阿娟过来,把机头抬起来,剪断线,“去水龙头底下冲。”
血在水池里散开,一小团,转两圈就没了。阿娟给了她一块创可贴。
“扎几回就不扎了。”阿娟说,“我扎了三十几回。”
那天她做了二百一十片。第二天三百四。第三天四百八。
第一个月她做了八千三百件,计件工资一百九十一块。
发工资那天,钱装在信封里。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字有点歪。
她数了两遍。
一百九十一。
一百块寄回家,八十块存起来,剩下十一块,买了一双新鞋。
旧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后跟硌了半个月。
一个月后,她的食指上有了三个针眼,中指两个。有一回针断在指甲盖里,半截,她拿镊子自己挑,挑了半天,挑出来的时候指甲盖底下已经瘀了一块紫。
她没有请假。那天她还做了五百二十片。
宿舍在三楼,八个人一间,四张铁架床,上下铺。她的铺在最里头靠窗,床板上铺一张凉席。晚上十点关灯,风扇是共用的,一台,挂在中间,转起来咯吱响。
阿珍住在隔壁。
阿珍是打版组的,做样衣。她比林晚早来两年,从车位调上去的。
“你想不想上来。”有天晚上阿珍问她。
“上哪儿。”
“打版。”阿珍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指甲,“车位一个月四百顶天了,打版一个月六百,做组长八百。”
“我不会。”
“我教你。”阿珍说,“晚上九点半以后车间没人,灯还开着。”
第二天开始,林晚每天九点半下楼。
打版要学的东西比踩车多。看图纸,量尺寸,算料,排唛架。唛架是把纸样在布上排一遍,排得紧,一块布能多出几件;排得松,剩下的全是废料。
阿珍教她用粉笔在报纸上画。画完剪下来,铺在布上比。
“你看这里。”阿珍指着纸样之间的空隙,“这块能塞一个领子。”
“塞得进去吗。”
“试试。”
她试。塞不进去。领子的弧度占地方。
“那就换个方向。”阿珍把领子倒过来,“这么放,省三公分。”
林晚在报纸上重画。画到第五遍,纸破了。
“别急。”阿珍说,“我刚学的时候,画了一个月才画对一件衬衫。”
车间里有一盏灯,在裁床旁边。晚上没人,灯还亮着,光打在裁床的木板上,白得发青。
她蹲在裁床边,把报纸铺开,用一块碎布压住边角。粉笔灰落在裤子上,一层白的。
有一晚下雨,屋顶漏水,滴在纸上,把一条线糊了。她把纸挪了个位置,接着画。
算料是阿珍教她的第二样东西。
“一件衬衫用多少布,得算,不用量。”阿珍拿了一张纸,“衣长六十二,胸围一百一,袖长五十六,你把这些数套进去,加损耗,加缩水。”
“缩水多少。”
“纯棉三到五。看洗不洗水。”
“布洗过水。”
“那就按三算。”阿珍在纸上写,“一米五的幅宽,一件用一米四二。你要做一千件,进一千四百二十米,多进百分之五做次品替换。”
“一千四百九十一。”
“对。”阿珍抬起头,“你算得快。”
“我数学好。”
“数学好的人少。”阿珍说,“车间里那些人,一天做六百件,一个月四百块。你算得清,将来就不是做六百件的人。”
宿舍晚上十点关灯。关了灯,八个人躺着说话。
有人说家里给说了亲,男方在镇上开拖拉机。有人说下个月要寄钱回去给弟弟交学费。有人说干到过年就回去,不来了。
林晚不怎么说话。
她每个月寄两百块回家,汇款单上写“周敏收”。第一张汇款单她写了两遍,第二遍才把字写正。
母亲回信,说钱收到了,家里都好,让她注意身体。信末尾加了一句:你大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没有回这一句。
三个月后,厂里接了一批女式衬衫,一千二百件。阿娟把唛架交给打版组,打版组排出来,用布十七疋。老板看着报表皱眉头,说太多。
“我试试。”林晚说。
阿娟看她一眼:“你?”
“给我一晚上。”
那天晚上她在裁床边蹲到两点。把前后片错开半寸,袖子掉个方向,领子拆成两片单独排。第七遍的时候,她算出来十六疋。
第二天早上她把报纸铺在裁床上。
阿娟看了半天,把老板叫下来。老板蹲下去,用手指顺着纸样的边摸了一圈,站起来。
“谁排的。”
“她。”阿娟指林晚。
老板看了林晚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报纸卷起来,拿走了。
第三天,那卷报纸钉在了裁床旁边的墙上。
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标准排法。
往后厂里所有的衬衫,都按她那一版排。
阿珍晚上跟她说:“你这算熬出来了。”
“这才哪到哪。”林晚说。
她把手伸出来,给阿珍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针眼,指甲盖里那道白痕。
“以后不扎了。”阿珍说。
“扎。”林晚说,“扎了才知道针在哪儿。”
第6章 天桥
何老板是阿珍介绍的。
四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带潮汕口音,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在宝安一带做了几年中间人,接香港那边的单,分给下面的小厂。
那天他在厂门口跟阿珍说了半个钟头,阿珍回来跟林晚说:有单,三千件圆领T恤,单价十九,交货四十天。
“他自己不做?”
“他做不了。”阿珍说,“他没厂,就一个办公室。单子接下来,找厂做。”
“那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会算料。”阿珍说,“他要一个人帮他算。算得准,这单他能多赚一万。”
何老板要的人,得能把一块布算到最省。
林晚跟他见了面。
“三千件,纯棉,二百二十克。”何老板把一张纸推过来,“布你自己去进,我这边给不了预付款。”
“没有预付款。”
“行规。”他把金戒指转了半圈,“交货验完,三天内结。你不放心,可以先去打听我。”
她打听了。
厂里有人跟他做过,说他结账还算准时。阿珍也说他没赖过账。
林晚把三年攒的钱取出来,一万八。阿珍借了她五千。
两万三,进了一批布。
布是在西乡布行进的,一米十二块。她算了三遍,九百六十米,够三千件,还能剩一点做次品替换。
四十天里,她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在自己租的屋子里裁布、缝样。
那间屋子六平米,一张床,一台二手平车。裁布要在楼下的空地上,铺一块塑料布,跪在上面画。
画到第三天,膝盖磨破了。她垫了一块纸板。
第三十八天,三千件做完了。她一件件数,三千零一十四件,多出十四件。
她给何老板打电话。
关机。
第二天打,还是关机。第三天她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四楼,门锁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转让”。
对门的公司说,人上个礼拜搬走了,搬得急,桌子都扔了。
林晚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玻璃是茶色的,从里头能看见外头,从外头看不见里头。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瘦,头发扎起来,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
三千件T恤在楼下租的一间小仓里,摞成二十四个纸箱。
布钱两万三。工钱是她自己的,还没算。
那天晚上她去了天桥。
天桥在宝安这边,横跨一条主干道。桥面是水泥的,两边有铁栏杆。晚上八点多,桥上有人摆摊,卖袜子、卖盗版磁带、卖煮玉米。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桥下的车一辆接一辆。有拉货的卡车,有中巴,有摩托车轰着油门窜过去。
那两万三,她攒了三年。
第一年踩平车,一个月四百二。寄回家两百,剩下两百二,交房租一百二,吃饭八十,余二十。
第二年她调去打版组,一个月六百五。
第三年她接私活,给人改版,一个版五十块。
三年,一万八。
剩下五千是阿珍借的。阿珍借钱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赔了不用还。
她数车。
车灯一盏一盏过来,一盏一盏过去。
有辆摩托车后座带着一个女人,女人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绑着绳子。有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空瓶子,瓶子碰得响。有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个老头,骑得慢,被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数到一百的时候,一队婚车过去了,前面那辆挂着红花。数到三百的时候,一辆卡车爆了胎,停在路边,司机下来踹了一脚轮子。
数到四百多,她数不清了。
有个扫地的过来,五十多岁,推着一辆垃圾车。
“姑娘,这么晚不回去。”
“坐一会儿。”
“失恋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钱没了。”
扫地的人点点头,好像这事他听过不少回。
“多少。”
“两万三。”
“哦。”他把扫帚换了个手,“两万三,我扫八年。”
他推着车走了,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
林晚坐在那儿,看着桥下的灯。灯是黄的,一排排,往远处排过去,排到看不清的地方。
她把手指头伸出来,一个一个按过去。
食指上三个针眼。中指两个。无名指一个。指甲盖里那道白痕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桥下的车少了,灯也灭了一半。有个环卫工在冲地,水枪的声音哗哗的。
她走回那间小仓。
二十四个纸箱,一层层摞着。她拆开最上面一个,抽出一件。
白色的,圆领,成人的加大码。
她把T恤铺在地上,用手掌量。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抽出剪刀,把下摆往下量了十五公分,一刀裁掉。再把腰身两边各收进去三公分。
一件成人的T恤,出了两件儿童的短袖。
她坐下来,看着地上那两件小小的衣服,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开始裁。
三千件,一件出两件。她把下摆裁掉的部分拼起来做领口,边角料做成小口袋,缝在胸前。
裁到第二天早上,她把剩下的布头装进一个袋子,去找阿珍。
“童装。”她说,“你帮我看这个版对不对。”
阿珍把衣服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
“你这是……”
“成人改的。”
“三千件全改了?”
“还没。”林晚说,“你要说行,我就全改。”
阿珍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我侄女六岁,穿这么大正好。”她说,“但是林晚,童装卖不上价。夜市一件十五,你三千件改六千件,撑不住。”
“批发不卖十五。”林晚说,“批六块。”
阿珍算了一下。
“六千件,三万六。”
“嗯。”
“扣掉你改版的人工,你也就回本。”
“先回本。”林晚说,“回不了本,我连站着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下午,她把那件改好的童装拿去夜市。
夜市在东门那边,一条街摆到头。她找了个人多的位置,把衣服摊在塑料布上。
摆摊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蹲在自己摊子后头嗑瓜子。
“新来的?”
“嗯。”
“卖什么。”
“童装。”
女摊主伸手拿了一件,摸了摸料子。
“纯棉?”
“纯棉。”
“你这料子不便宜。”她把衣服翻过来看缝线,“谁做的。”
“我。”
女摊主抬起头,重新看了她一眼。
“你有多少。”
“六千。”
“有货吗。”
“改到一半。”
女摊主把手里的瓜子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改完给我看。”她说,“要是都这个做工,我一天能替你走两百件。”
林晚把地上的衣服收起来,一件一件叠好。
“二十天。”她说。
“什么二十天。”
“二十天改完。”
第7章 晚和
二〇〇三年春天,她在宝安租下一间厂房。
一千一百平米,两层,原来是个做皮具的,老板跑路,房东急着出手。租金一个月一万八,压三付一。
那年春天街上人少。公交车上的人戴口罩,药店门口排着队。她去看厂房那天,一路走过去,只碰见两个骑自行车的。
房东说这个价别人不敢接,你敢接?
她说敢。
合同签了六年。
厂房空着。她站在一楼的水泥地上,抬头看屋顶。屋顶是铁皮的,有几处漏光,太阳照进来,在地上打出一排斜的亮条。
她请人补了屋顶,装了二十盏日光灯,买了二十台二手平车,一台裁床,一台拷边机。
办执照的时候,办事员问她厂名。
“晚和。”
“哪个晚,哪个和。”
“晚上的晚,和气的和。”
办事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没人注册过。”
“那就这个。”
她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
晚是她名字里的字。和她自己加的。她想过叫晚秋,叫晚晴,叫晚成,写下来都觉得拧。晚和顺,念出来不硌牙。
和气生财的和。也是和气的和。
招人是个难题。
开厂头一个月,她只招到十一个人。深圳那时候厂多,工人挑厂,一听是新厂,转头就走。
她在人才市场门口站了三天。
第三天她改了招工牌,把工资写在最上面:车位保底六百,计件另算,包吃住。
有人过来问。
“新厂?”
“新厂。”
“做了多久。”
“刚开。”
“那不行。”人走了。
第四天她把牌子上的“新厂”两个字划掉,改成了“港资订单,常年有活”。
那天招到八个。
阿珍说这不算骗人。
“不算。”林晚说,“订单是真的。”
那年她二十九岁。
第一个客户是一家外贸公司,姓周的经理,四十来岁,说话快。他要八百件女式衬衫,出口日本,交货二十天。
报价的时候周经理说,你这个价比别人高八毛。
“我的做工值八毛。”
“凭什么。”
“你拿一件我做的,跟你现在手上的比。”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件样衣,放在桌上,“看袖窿,看门襟,看侧缝的针距。”
周经理把衣服翻过来,看了里头的缝。
“还行。”他说,“先做八百件。”
二十天,八百件,她亲自盯。
布料是她跑的,辅料是她跑的,扣子是她在义乌市场一颗一颗挑的。头一批做了三百件,她一件件翻,翻到第二百多件,发现有一件的门襟歪了两毫米。
她把那三百件全部重翻了一遍,挑出七件,拆了重做。
交货前一天晚上,八百件装进纸箱,她自己用胶带一封一封封好。
货发出去第八天,周经理的电话来了。
“林老板,货退回来。”
“什么问题。”
“线头。”他说,“客户抽检,五十件里三十七件有线头。日本的单,一个线头都不行。”
林晚握着电话,没有立刻说话。
“周经理,我看过。”
“你看过没用,人家看了。”
“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
第二天货到了。四十箱,堆在厂房门口。
她拆开第一箱。
一件一件翻。
第一件,袖口的锁边处有一根线,大概一公分,是收针的时候没剪。
第二件没有。第三件有。第四件有。
翻到第二十件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批货的锁边线是白的,而她自己那批用的是本白。这两个颜色在日光灯下分不出来,在太阳底下能看出来。
她把箱子翻过来看封条。封条是她的,但是拆开过,又用新胶带补了一层。
她给周经理打电话。
“周经理,这八百件里头,有三百件不是我做的。”
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有人把我的货换了一部分。”林晚说,“我做的锁边是本白,退回来这批是纯白。您那边有没有把货转给别人做。”
又是沉默。
“我……有一批赶不上,找了一家小厂补了三百件。”
“您补的时候没跟我说。”
“我怕你来不及。”
林晚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周经理,我做八百件,您要三百件给别人,可以。但您不能把他们的货算在我头上。”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周经理的声音软了,“客户要退货,退货就要赔。你说怎么办。”
林晚看着地上那堆箱子。
“全退回来。”
“什么。”
“八百件,全部退回来。包括我做的五百件。”
“你那五百件是好的。”
“客户不知道哪件是好的。”林晚说,“他知道这批货有三分之一不行,他以后看见我这个厂的名字就会想起这件事。”
“你要返工八百件?”
“返工。”
“二十天,你怎么返。”
“六天。”林晚说。
那头停了一会儿。
“行。”周经理说,“我等你六天。”
八百件拉到车间。二十台平车,二十盏灯,全开。
她把阿珍叫来。
“料不够。”
“我去调。”阿珍说,“你要多少。”
“锁边线十卷,扣子八百副,门襟的衬布两匹。”
“六天?”
“六天。”
第一天,她们把八百件的线头全部剪一遍。这不是返工,这是过一遍手。
剪到夜里两点,剪完三百二十件。
第二天开始重做。门襟歪的拆门襟,锁边不齐的拆锁边。
第三天下午,阿珍的手腕肿了。林晚让她回去休息。阿珍说不回。
“你回去。”林晚说,“明天你还要盯料。”
第四天夜里停电,停了两个钟头。她点了八根蜡烛,摆在裁床上,接着拆。
蜡烛是阿珍从宿舍拿的,八根,白的,插在裁床边的铁皮罐里。
火苗一动,影子就在墙上动。
拆到凌晨三点,阿珍说睡一会儿。
林晚说不睡。
“你这样撑不到第六天。”
“撑得到。”
阿珍没有再劝。她趴在裁床上,五分钟就睡着了。
林晚接着拆。拆到第五根蜡烛烧完,天亮了。
第五天,六百件。
第六天早上七点,最后一件锁完边。她把线头剪掉,翻过来看反面,又翻回正面,放进纸箱。
八百件,四十箱。
她坐在车间的地上,靠着裁床的腿,睡着了。
周经理是第七天上午来的。
他拆开三箱,随机抽了二十件,一件一件看。
“线头呢。”
“剪了。”林晚说,“每一件都剪。你抽到哪件都一样。”
周经理把最后一件放下,抬头看她。
“你这六天,睡了吗。”
“睡了。”林晚说,“坐在地上睡的。”
周经理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她一根。
“我不抽。”
“那你介意我抽吗。”
“车间里不能抽。”
周经理把烟塞回烟盒,又笑了一下。
“林老板,”他说,“明年我们日本这条线,一整季,你做不做。”
第8章 墙上那张合影
十五个人,面了三天,要了十一个。
入职的流程走了三天。
第一天体检,在龙华一家民营医院,抽血、胸透、量血压。林秋的血压偏高,一百四十八,医生让她休息十分钟再量一次,第二次一百四十二,勉强过了。
第二天签合同。合同一式两份,写明工价、工时、加班倍数、社保缴纳比例。林秋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七条停住。
“这条写的是什么。”
“不押证件。”人事小姑娘说,“我们厂不押。”
“不押?”
“不押。身份证你自己拿着。”
林秋把合同看完,签了字,按了手印。
第三天早上八点,她穿上了厂里发的工服。浅灰色的,左胸印着厂标,两个字母,晚和。帽子是白色的,布的,要压住头发。
沈立带她进车间。
沈立三十八岁,技术主管,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快,走路也快。
“车间规矩三条。”他一边走一边说,“第一,头发全部进帽子。第二,机器响了不许伸手。第三,剪刀用完了放回原位。”
“记住了。”
“还有一条,不算规矩,算习惯。”他推开车间门,“走路靠右。”
门一开,声音涌出来。
一百多台平车一起响,声音不尖,是低的一层嗡嗡,压在耳朵上。日光灯一排排,白得没有影子。
车间是长条的,从东头到西头七十米。左边是裁床和验布台,右边是四条生产线。每条线二十台车,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工人低着头,手在布上走得快。布片从一个人手上过到下一个人手上,一件衣服在一条线上走完,最后挂到车尾的架子上。
沈立带着她走了一圈。
“这是一线。你现在不用下车间,先在仓管那边熟悉物料。”
“好。”
“仓管在二楼。不过今天先带你认一圈。”
他们走到车间中间。林秋的脚步慢下来。
墙上有照片。
一整面墙,钉着二十几张照片,从地面一米二的高度一直排到两米。有的装框,有的是直接贴的。都是厂里的活动照,消防演练、技能比赛、年会。
最中间那张最大。
黑框,玻璃擦得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照片是彩色的,颜色偏黄,纸面有细密的裂纹。
二十三个人,穿蓝工装,站在一个厂门口。门柱上刷着标语,红漆掉了一块。后排站着,前排蹲着。有人手里拿着搪瓷缸,有人把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
照片下角有一行白字,是后来打上去的:一九九三年八月,宝安西乡。
林秋站住了。
沈立走了两步,回头。
“秋姐?”
“我看一下。”
她走到照片前面。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白的,帽子压到眉毛。
她的眼睛往下移,一排一排看过去。
后排左起第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笑着,牙露出来。第二个是个女的,胖,头发短。第三个,第四个……
第二排最右边。
那是个瘦姑娘,二十岁,蓝工装,头发扎在脑后,胸前别着一块厂牌。
她笑着,牙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秋抬起手,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
“这是我。”
沈立走过来。
“您在这张照片里?”
“第二排最右边。”
沈立凑近看。
“还真是。”他说,“那时候您多大。”
“二十。”
“那这张照片上有您二十五年了。”
林秋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
“这张照片,”她说,“谁挂的。”
“老板挂的。”
“挂了多少年。”
“我来的时候就有。”沈立想了想,“我二〇〇九年进厂,那时候这张就在。不过相框换过。”
“换过几回。”
“我见过的有三次。”沈立说,“每年过年前她会让行政换一个新的。玻璃擦一遍,框换一个。就这一张换,别的都不动。”
林秋看着那个黑框。
框是新的,边角没有磨损,玻璃上没有指纹。
“她为什么挂这个。”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立笑了一下,“问过一回,她没答。”
林秋在照片前站着。
她把照片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二十三个人。后排九个,前排十一个,中间还夹着三个半蹲的。
那天拍照,班长让所有人往前站。她站在最边上,怕挡着人。
拍完照,班长说,都笑一笑。
她笑了。
她认得其中五个。有两个还在衡阳,一个去了长沙,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她去年在菜市场见过,推着一辆三轮车卖豆腐。
她看了三遍。
照片里没有林晚。
一九九三年八月,第一批南下的人在这家厂门口合影。
林晚那个时候在火车上,或者在车间里,或者在这条街上的另一家厂门口排队。
她不在这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挂在这间车间的正中间,挂了二十五年,相框换了三次。
林秋站在那儿,一直站到中午的铃响。
铃响了,车间里一百多台机器同时停,声音一下子空了。工人站起来,伸腰,往门口走。
沈立在楼梯口等她。
“秋姐,吃饭了。”
“来了。”
她跟着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还在墙上,黑框,玻璃亮着。
中午吃饭,食堂在厂区北边,两层。
她端着餐盘找位子,看见最后排坐着几个眼熟的。都是三纺来的,五个,凑在一张桌上,说话声低。
她走过去。
“秋姐。”
“坐这儿。”
她坐下,有人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
“秋姐,你看见那张照片没。”一个女工说。
“看见了。”
“上面有你。”
“有。”
“没有林总。”
桌上静了一下。
“你们知道她当年……”女工说了半句,停住。
“知道。”林秋说。
“那你还……”
“吃饭。”林秋说,“下午两点报到。”
五个人低头吃饭。
下午两点,她到二楼仓管报到。
仓管的老陈给了她一本物料台账,让她先看三天,把编码记住。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面料,本白,四十支精梳棉。
她把这一行抄在笔记本上。抄完抬头,看见窗户外头。
窗户朝西,能看见厂区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三辆货柜车,有人在装货。
有个人站在车旁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是林晚。
她站在那儿看装货,看了大概五分钟,转身走了。
林秋低下头,接着抄第二行。
第9章 退单
仓库在厂区北边,两千一百平米,货架从地面码到顶。
林晚走在前面,没带助理,也没让沈立跟着。她刷了卡,卷帘门升起来,一股布料的味先出来,混着纸箱和防潮剂的味道。
“这是成品仓。”她说,“左边是待发,右边是退货。”
林秋跟在后头。
仓库里灯是感应的,人走过去,头顶那一排亮起来。
待发区码着一百多个托盘,每个托盘上贴着出货单,写着客户代码、款号、数量、船期。
退货区在右边,只占了两个托盘。
纸箱是新的,箱角贴着黄色的标签。
“这是什么。”林秋问。
“退回来的。”林晚走过去,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个箱子上,“三千件女式开衫,客户是德国的。”
“什么问题。”
“你自己看。”
仓库里有一股味,布料和防潮剂混出来的,不难闻,但闷。
货架是铁的,四层,每层贴着编号。编号白底黑字,用喷码机打的。
“仓库的账一个月盘一次。”林晚说,“盘完对不上,差一米也要查。”
“查得出来吗。”
“查得出来。”林晚说,“布有批号,批号追到进料单,进料单上有供应商、到货日期、检验员。一环扣一环。”
她把一本台账放在货架上。
“这是三月到十月的,你翻翻。”
林秋翻开。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横平竖直,数字写得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这个地方,规矩比人多。”林晚说,“你来之前,人事把制度发给你了。”
“看了。”
“第几条最难。”
“第七条。”
“第七条是什么。”
“不押证件。”林秋说,“我做了二十五年厂,头一回见不押证件的。”
“押证件,人就走不了。”林晚说,“走不了的人,干活不上心。”
林晚递给她一把美工刀。
林秋划开胶带,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叠好的开衫,一件一件,用塑料袋套着。颜色是深灰,料子摸上去软。
她拿出第一件,抖开。
开衫不长,到胯,五颗扣子,两个口袋。看着没什么问题。
“翻过来。”林晚说。
林秋把衣服翻到反面。
下摆的缝线在灯下能看清。有一段密,有一段疏,密的地方一公分七针,疏的地方只有四针。
“针距不匀。”她说。
“还有。”
她把袖口翻出来。袖口的罗纹起皱,一圈一圈的,像泡过水。
“罗纹没拉匀。”
“还有。”
林秋把领子翻开。
领口的弧度两边不一样。左边圆,右边塌下去一块。
她把衣服放下,又拿起第二件。
第二件的问题在门襟,五颗扣子的间距有一处差了半公分。
第三件,肩线歪了。
她把三件并排放在托盘上。
“这批货不行。”她说。
“客户给了两条路。”林晚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单子,“一条是退货,按合同一件罚三欧,九千欧,折七万人民币。一条是返工,我们出运费和返工费,货款扣五个点。”
林秋看着那张单子。
“这单是谁做的。”
“你猜。”
林秋抬起头。
“三纺?”
“三纺。”
林晚把单子放回架上。
“九月你们来深圳那天,我提了三个条件。会开完,我给了你们一张试单。三千件,工价按十三块五算,比同行高五个点。合同上写着验货标准按我的来。”
“我知道。”
“货到港,客户抽检,五十件里三十四件不合格。”
林秋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托盘上那三件开衫。
“这批货,谁验的。”
“我。”林秋说。
“你验的。”
“我签的字。”
仓库里安静下来。感应灯因为没有动作,暗了一格。
林晚看着她。
“你当时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还签?”
林秋把手放在托盘边上,手指扣着木头的边。
“厂长说船期赶不上要赔违约金。他说先发,到了那边再说。他说反正客户抽检,抽不到就过了。”
“你信了。”
“我不信。”林秋说,“我知道抽得到。”
“那你为什么签。”
林秋抬起头。
“因为我是后勤主管。”她说,“我签了字,责任在我。我不签,责任在厂长。厂长那年五十八,还有两年退休。”
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签了。”林秋说,“我想的是,我担着。”
“你担着。”林晚重复了一遍。
“我担着。”
“七万块罚款,你担得起吗。”
林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担不起。”林晚说,“你担的是那张纸。纸上有你的名字,钱从我的账上出。”
林秋低下头。
“我在三纺干了二十五年。”她说,“没出过一次这样的事。”
“为什么这次出了。”
“因为以前我有三个人。”林秋说,“这次我一个人。”
“所以是人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林秋说,“我知道人手不够,我没说。”
她蹲下去,把箱子里剩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
拿到第七件,她停住。
那件开衫的领口上缝着一张小标签,白色的,两公分宽,上头印着款号、尺码、批次。
标签下面还有一张,是手写的,圆珠笔,蓝色。
林秋把那张标签翻过来。
上面是一行字:验货,林秋。
后面跟着日期。
她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件衣服,没有动。
林晚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没事。”
“起来。”
林秋没有起来。
她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肩膀动了一下。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感应灯又暗了一格,只有她们头顶那两盏还亮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林秋。”
“我知道这批货该退。”林秋说,“我知道。”
“那你蹲着做什么。”
“我在想。”林秋说,“二十五年前那张表,我也是这么签的。”
林晚没有接这句话。
“我那时候想的是,签了就签了,反正我爸安排好了。”林秋说,“我没想到,签一次,后面每一次都要签。”
她把脸埋在衣服里。
“这二十五年,我签了多少张这样的纸。”
林晚站起来。
她走到仓库门口,把卷帘门的控制盒按了一下,门升高了半米,风从外头灌进来。
“起来。”她说,“地上凉。”
林秋没有动。
“林秋。”
“嗯。”
“这批货的返工,你带人做。”林晚说,“三千件,一件一件拆。拆完了重新缝,缝完了重新验。验的标准用我那张表。”
林秋抬起头。
“我做?”
“你做。”
“为什么。”
林晚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因为你验得出问题。”她说,“验得出问题的人,才做得了品控。”
第10章 叫魂
夜班九点开。
工人从宿舍那边过来,三三两两,手里拎着饭盒和水杯。进厂要刷卡,闸机嘀一声,绿灯亮。
林秋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五级,最上面一级靠着墙。她坐在第二级,背靠着一根不锈钢的旗杆。旗杆上没挂旗,绳子在风里蹭着杆子,叮的一声,隔一会儿又叮一声。
林晚从办公楼出来,十点差十分。
她看见台阶上有人,脚步慢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做什么。”
“说句话。”
林晚在她旁边站住。
“上楼说。”
“这儿说。”林秋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地,“不冷。”
林晚看着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坐了。
两个人坐在第二级台阶上,朝着厂区外头。马路对面是一排小饭馆,有两家还开着,红灯笼挂着,灯管里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
林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不抽。”
“一直不抽?”
“一直不抽。”
林秋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火光起来的时候,林晚看见她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指甲修得短,指节有点粗。这双手她认得,二十五年前这双手接过一张工装。
“林晚。”
“嗯。”
“那张表,是我爸填的。”
林晚没有说话。
“他没跟我商量。”林秋吐了一口烟,“那天晚上他回家,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说你去报到。我说什么表。他说招工表,你的名字在上头。”
“你看过了。”
“看了。我看见名字是林晚。”
“你说了什么。”
林秋抽了一口烟。
“我说,那晚晚怎么办。”
“他怎么说。”
“他说,她会想通的。”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厂里发的工鞋,黑色的,胶底。
“后来呢。”
“后来我没再问。”林秋说,“第二天早上我去报到了。工装是新发的,袖口还没有磨。车间里的人叫我林晚,我应了。”
“第一天进了车间,班长点名。”林秋说,“点到林晚,我站起来。旁边一个女工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叫秋儿吗。我说我小名叫秋儿,大名林晚。”
“她信了。”
“她没信。”林秋说,“她后来跟我一个宿舍,住了五年,从来没叫过我大名。她叫我秋儿。”
“别人呢。”
“别人叫林晚。”林秋说,“叫了七年。七年里我每次听见,都要先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愣一下。”
“愣一下。”林秋说,“像有人从背后拍你肩膀,你回头,发现叫的不是你。”
“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十七块。”她说,“我拿着钱在厂门口站了半天。我想的是,这个钱不是我的。”
“你还是拿了。”
“拿了。拿回家交给我妈,我妈数了三遍,说这么多。”
林晚没有说话。
“你想过把表还回来吗。”她问。
“想过。”
“什么时候。”
“九四年过年。”林秋说,“我回村,看见你在村口的裁缝铺里给人改裤子。你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林秋说,“那天晚上我想,明天去找你,把表给你。第二天早上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林秋说,“给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爸会打死我。”
“第一天就应了。”
“第一天就应了。”
林晚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应了多少年。”
“七年。”林秋说,“九三年到二〇〇〇年,厂里改制,重新登记身份,我才改回林秋。改的时候要写说明,我在说明上写,当年登记有误。”
“有误。”
“有误。”林秋把烟摁在台阶边上,“三个字,我写了半个钟头。”
旗杆上的绳子又叮了一声。
“晚晚。”
“嗯。”
“这二十五年,我最怕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
林晚偏过头看她。
“厂里有个女工也叫林晚,”林秋说,“在细纱车间,比我小两岁,湖南益阳的。车间里喊一声林晚,两个人回头。”
“后来呢。”
“后来她调走了。调走那天,我在食堂看见她端着碗,我站在那儿没动,她走过来问我,秋姐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林秋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摁了三下。
“她走了以后,厂里就剩我一个林晚。”
“那不是正好。”
“不是正好。”林秋说,“是我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想起我把谁的东西占了。益阳那个姑娘调走那天,我在车间里站着,机器响,我心里想的是,终于走了一个。”
她停了停。
“我那时候才发现,我心里头盼着别人走。”
林晚没有说话。
“我们老家有个说法,叫叫魂。”林秋说,“小孩受了惊,半夜不睡,老人就拿一件他的衣裳,站在门口喊他的名字。喊三声,魂就回来了。”
“我知道。”
“这二十五年,每次有人叫林晚,我都觉得是叫魂。”林秋说,“喊的是你的魂。魂在我身上,喊不回来。”
台阶下有一辆电动车过去,灯照过来又过去。
林晚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自己腿上。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表是我大伯填的。我知道你没跟他说过不要。我知道你第二天早上穿了新工装去报到。”
林秋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后来去过。”林晚说,“我在厂门口站着,看见你进去。蓝工装,白毛巾搭在脖子上。”
“你那时候……”
“我那时候想进去问你一句。”林晚说,“门卫不让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
马路对面那家饭馆灭了灯,红灯笼摘下来,卷帘门拉下。
“林晚。”
“说。”
“你恨不恨我。”
林晚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对面的卷帘门,门上的喷绘褪色了,字看不清。
“我恨过。”她说,“九三年到九六年,恨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忙着挣钱。”
林秋笑了一下,笑得短。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没工夫恨人。”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三千件返工,你带人拆。拆的时候注意,罗纹那批料可能有问题,先验料再拆衣。”
“林晚。”
“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林晚忽然问。
“说什么。”
“说表在我大伯手里。”
“说了你能怎么样。”林秋说,“九三年那张表,你说出来,厂里也不会认。”
林晚没有说话。
“我要是九三年就说了,”林秋说,“你就不用走。你要是不走,你就不会有今天。”
“这话我不接。”
“我知道你不接。”林秋说,“我自己也不接。可我这些年,就是这么想的。”
“那张表,”林秋的声音低下去,“还在。”
厂区里的夜班机器声从窗缝透出来,一层低低的嗡。
林晚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第11章 樟木箱底
回衡阳是在十月初。
林秋说表还在的那天晚上,林晚只回了一个字:走。
第二天她把手上的事交代给阿珍,订了两张高铁票。深圳北到衡阳东,三小时二十分。
上车的时候林秋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盒月饼。中秋刚过,月饼是厂里发的,没吃完。
“带这个做什么。”
“给我爸。”林秋说,“他爱吃五仁的。”
“他现在能吃吗。”
“能。”林秋说,“打成糊。”
高铁过了韶关,窗外的山多起来。田是小块的,一层一层往坡上叠,稻子黄了,有人在割。
林秋一路上没说话。到了衡阳东站,下车,出站,她忽然停住。
“我三年没回来了。”
“我不是让你回来看表?”
“表在老家。”林秋说,“老屋,衡阳县下面一个村。”
从高铁站到县里,坐了一个小时大巴。从县里到村,坐了四十分钟中巴。中巴车上放着一筐活鸡,用绳子捆着脚,鸡头从筐缝里伸出来。
村口的水泥路是新修的。路两边装路灯,白天不亮,杆子上贴着红纸,写着什么选举。
老屋在村中间。青砖,黑瓦,门口两级石阶,石阶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门是虚掩的。
林秋推门进去。
“爸。”
屋里没有人应。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三支没点的香。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纸边翘起来了。
“爸。”
里屋有动静。
林秋走进去。
里屋光线暗。一张木床靠墙,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
老人瘦得脱了形。脸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头发全白,剪得短。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爸,我回来了。”
老人转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气从缝里漏出来。
“他不能说话了。”林秋回过头,对林晚说,“去年冬天中风,右边身子不能动,舌头也不听使唤。”
林晚站在门口。
她二十五年前见过这个人最后一面。那时候他坐在堂屋里喝茶,把报纸折起来,说“坐”。
现在他躺在这儿。
“大伯。”她说。
老人的眼睛转过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的右手动了。
那只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抓住被角,往上一提,又松开。
“他认得你。”林秋说,“他认得人。”
林晚走过去,在床边站住。
“大伯。”
老人的手又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划,划了一下,停住,又划了一下。
“他在写字。”林秋说,“中风以后就这样,想说什么就划。”
“划的是什么。”
“看不出来。”
林晚看着那只手。
她站了半分钟。
她想问一句话。这句话她想了二十五年,从十九岁想到四十四岁。
“大伯,”她说,“当年那张表……”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
他的嘴张了一下,喉咙里的气声变得更急。
林秋走过来,扶住他的肩。
“爸,别急。”
老人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两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的眼睛闭上了。
林晚站在床边,没有把话问完。
林晚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老人的呼吸声重,一声一声,像拉风箱。
她伸手,把他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放回被子里。
那只手凉。
“大伯。”她说,“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她,看了半晌。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那个动作做了一半,没有做完。
那天下午,林秋去灶屋烧水。
灶屋还是老样子。土灶,两口锅,烟囱从墙上出去。墙角堆着柴,柴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林秋蹲下去点火。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柴潮了。”她说。
“多久没烧了。”
“我爸住院以后就没人烧。”林秋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针,“我请了隔壁的婶子,一天来两回,给他喂饭、擦身。”
火起来了。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
林晚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
八仙桌上那只搪瓷缸她认得,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缸沿磕掉一块,补过,补的地方有一道银色的痕。
她记得这个缸。九三年那个夏天,大伯就是端着这个缸在堂屋里喝茶。
她站起来,往屋后走。
屋后有一间杂物房。房里堆着农具、旧木箱、几床棉被、一台不转了的电风扇。
靠墙放着一只樟木箱。
箱子是深褐色的,上面两个铜扣,扣上挂着一把锁。锁是老的,铜的,锈了。
“林秋。”
“哎。”
“箱子钥匙。”
林秋从灶屋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钥匙早丢了。”她说,“这箱子二十年没开过。”
“那怎么开。”
“撬。”
林晚找了一把改锥。
铜锁不结实,改锥插进去,一别,锁舌弹开,掉在地上。
箱盖掀起来,一股樟脑味冲出来,混着一点霉。
箱子里是棉被。三层,压得扁。她一层一层抱出来,放在地上。
最底下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是红的,印着“上海”两个字,还有一盘点心,画得有点走形。盒盖上有锈斑,四角磨白了。
林晚把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盒子有点沉。
她掀开盖。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列宁装,头发梳得齐,站在一堵墙前头。
“这是我妈。”林秋说。
下面是一本户口簿,蓝色封皮,封皮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簿”。
再下面,是一张纸。
纸是黄的,折过四道,边缘磨得起了毛。
林晚把纸展开。
绿色的格,一个格子一个字。油印的字迹有点糊,但还看得清。
姓名:林晚。 年龄:十九。 籍贯:衡阳县。 文化程度:高中。 考试成绩:二百七十六。
右下角有一枚红章,已经淡了,只能看出一个圆。
是那张招工表。
林晚拿着那张纸,坐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
纸在她手里,二十五年了,比她想的要轻。
“底下还有。”林秋说。
林晚往下翻。
下面是一张准考证。白纸,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头发扎起来,脸有点歪。
照片上的姑娘十九岁,眼睛看着镜头外头一点的地方。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
“这个你怎么会有。”
“我不知道。”林秋说,“我以为是爸放的。”
再往下,是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封口粘着,粘得不严。
林晚把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信纸,横格,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头有字。
蓝色的圆珠笔,写了三行,第四行只写了一个字就断了。
“晚晚:
我想跟你说,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灶屋哭。我站在门外头,站了半个钟头,没敢进去。
我……”
后面的纸是空的。
落款处写着一个日期: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七日。
没有署名。
林晚把信纸对着窗户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
字迹规整,横平竖直。写到第三行末尾,“没敢进去”四个字,笔画有点抖。
林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把准考证、招工表、那封信,三样东西并排摆在膝盖上。
招工表最旧,纸已经发脆,边上有一块褐色的斑,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你写的。”她说。
林秋没有说话。
“你写了一半。”
“写不下去。”林秋说。
“为什么写不下去。”
林秋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攥着。
“因为我知道,写完了我也不会寄。”
第12章 我来招人的
职工大会开在厂礼堂。
礼堂是七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水泥地,木椅子一排排钉在地上。台上有一块幕布,幕布上挂了一条横幅:衡阳第三纺织厂职工安置大会。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
大部分是女的,四十岁往上。有人带着孩子,孩子坐在腿上。后排站着几个没座位的,靠着墙。
清算组的刘德海在台上讲话。他讲了一个钟头,讲资产,讲债务,讲安置方案。台下听的人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下面,”刘德海说,“请深圳晚和制衣的林总讲话。”
林晚从第一排站起来。
她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身穿一条深色的裤子,鞋是黑的,胶底。
她走上台,手里没拿稿,也没拿话筒。
台下安静了一点。
她站在台口,看着下面。
“我叫林晚。”
声音不大,前排能听清,后排听不清。有人往前探身子。
“我父亲叫林建国,在这个厂干了十九年,保全工。二〇一五年走的。”
台下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是来招人的。”
她停了停。
“一百二十个岗位。一线八十,品控三十,仓管十个。工资按深圳的标准,月结,不押证件,工钱不欠。”
台下开始有声音,嗡嗡的。
“但是我要说一件事。”
声音停住。
“一九九三年,这个厂招工,全县一个名额。我考了第一,二百七十六分。”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折过四道。她把它展开,举起来。
“这是那张招工表。”
台下没有人说话。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年龄,十九。籍贯,衡阳县。文化程度,高中。考试成绩,二百七十六。”
她把纸翻过来,让站在侧边的人看。
“我没进成。”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
“我今天不是来说这件事的。”林晚把纸折起来,塞回裤兜,“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当年经手的人是我大伯。我爸在场,他没拦。我大伯躺在家里的床上,说不出话。我父亲二〇一五年走了。”
她抬起头。
“我说这件事,是因为我知道,坐在这儿的不少人都遇见过一样的事。指标给谁不给谁,什么时候轮到你家,谁家孩子进了厂,谁家孩子去了广东。”
台下的嗡嗡声没了。
“我十九岁那年买了张站票去深圳。三十六个小时,站到脚肿。”
“我在制衣厂踩了三年平车。食指上扎了三个针眼,中指两个,无名指一个。针断在指甲盖里,我自己拿镊子挑。”
“九六年我接了一张单,被人骗了两万三。我在天桥上坐了一夜。”
“二〇〇三年我开了自己的厂,八百件货被退,我在车间地上坐着睡了六个小时。”
她一段一段说,说得不快。
“现在我的厂一年出四百二十万件衣服,客户在欧洲和日本。厂里四百七十个工人,湖南的两百多个。”
她把手放下来,贴在裤缝上。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讲我怎么熬过来的。”
“我是来招人的。”
“一百二十个岗位,我要人。要能干的,要眼睛好的,要手稳的。”
“年龄四十到五十五,我都要。你们在厂里干了二三十年,你们的活儿,我知道。”
第三排有个男人举手。
“林总。”
“说。”
“我五十三了。”他站起来,个头不高,穿一件旧夹克,“手脚不如年轻人。你们要不要。”
“要。”林晚说,“你有二十九年工龄。”
“工龄在这儿不算数。”
“在我这儿算。”林晚说,“你会什么。”
“保全。车、钳、刨、铣,都会。厂里的老设备我闭着眼能拆。”
“我的厂有十二台老平车,用了十一年,三天两头坏。”林晚说,“修得好吗。”
“修得好。”
“明天登记。”
男人坐下,坐得直。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睛。
“但是我把话说在前头。”林晚说,“我的厂有规矩。验货标准按我的来,不合格就退。工钱一个月一结,不拖。加班有加班费。不押证件,不签试用期。”
“这三条,能做到的,今天下午在门口登记。”
她说完,往台下走。
礼堂里没有人鼓掌。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后排有一个人站起来。
是个女的,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她的头发烫过,卷还在,但已经散了。
“林晚。”
林晚停住。
“你是林晚吧。”那女的说,“细纱车间的张桂英。你不记得我,我记得你。”
林晚看着她。
“九三年你不是进厂了吗。”张桂英说,“我记得你进来了啊。头一年冬天,你还在食堂帮过厨。”
礼堂里的空气变了。
有人回头看张桂英,有人看林晚。
林晚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我没进。”她说。
“没进?”张桂英皱起眉,“那进厂的是谁。”
“进厂的是我堂姐,林秋。”林晚说,“她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档案,我的考试分数。”
张桂英张着嘴,没有说话。
后排有人小声问:“那当年那个林晚,一个月拿多少钱。”
“不知道。”张桂英说,“反正没我的份。”
礼堂里的声音乱起来。
刘德海拍了拍话筒:“安静,安静。”
“九三年到二〇〇〇年,厂里有一个林晚。”林晚说,“那不是我。”
她说完,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三排,她停下,转过身。
“张姐。”
“哎。”
“九三年冬天食堂帮厨的那个,是不是个子比我高,头发比我短,说话比我快。”
张桂英想了想。
“是。”
“那是林秋。”
林晚走出礼堂。
外头的日头毒。她站在台阶上,把衬衫袖口往上又挽了一折。
身后礼堂里还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刘德海追出来。
“林总。”
“嗯。”
“这个……这个事,你看要不要……”
“不用处理。”林晚说,“我说完了。”
“林总,”刘德海压低声音,“这么一讲,下午登记的人怕是……”
“怕是更多。”林晚说。
刘德海愣了一下。
“他们等了二十五年,等的就是一个说法。”林晚说,“我今天给了。给完了,他们才肯跟我走。”
她往下走。
走到厂房拐角,林秋站在那儿。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登记表。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林秋说。
“我没提你的名字。”
“你提了。”林秋说,“你说九三年到二〇〇〇年,厂里有一个林晚,那不是你。”
林晚看着她。
“那一句就够了。”林秋说。
她把塑料袋递过去。
“登记表,我印了三百份。够不够。”
“够。”
第13章 辞职信
回深圳是十月下旬。
三千件开衫返工完了。林秋带着六个人做了十九天,一件一件拆,一件一件缝。
拆到第八百件的时候,她们发现罗纹那批料本身有问题,弹力不匀,拉出来的袖口必然起皱。
林秋写了份报告,一共两页,把供应商、批次、到货日期、抽检比例全列上,附了七张照片。
报告交到林晚桌上。
林晚看了二十分钟。
“料的问题你怎么看。”
“退。”林秋说,“剩下的一千四百米全部退回去。钱要得回来要不回来另说,货不能用。”
“退了用什么。”
“我在衡阳问过一家。”林秋说,“同一家厂的,价格贵一毛二,明天能发。”
林晚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问的。”
“拆到第五百件的时候。”
“为什么那时候不问。”
“没验完不敢下结论。”林秋说,“万一是我拆坏了。”
林晚把报告合上。
“退料,换供应商。差价我出。”
“差价从返工费里扣。”林秋说,“这是我验的货。”
林晚看了她一眼。
“行。”
德国的客户十月底来验货。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安娜,带一个翻译。她在仓库里抽了六十件,一件一件看,看了两个钟头。
最后她把衣服放下,说了几句。
翻译说:“她说,这批货和上一批不是同一批人做的。”
“是同一批人。”林秋说,“返工十九天。”
安娜又说了几句。
翻译说:“她说,她想知道怎么做到的。”
林秋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上画着表。横向是日期,纵向是工序,每一格里写着当天完成的数量和不良率。
第一天的格子里写着:拆三百二,不良一百八十七。 第九天:拆八百九,不良四十二。 第十九天:缝三千,不良六。
安娜翻了这个本子半天。
她抬头说了一句。
翻译说:“她说,她做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记录。”
那天下午签了验收单。货款扣了百分之五,剩下的下个月到账。
林晚在办公室里,把验收单放进抽屉。
辞职信她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写了半页,写完撕了。第二晚写了整页,看两遍,也撕了。
第三晚她坐在宿舍的桌子前,把纸摊开,写第一句:林总,我是林秋。
写到“我是林秋”四个字,她停了半晌。
这四个字,她用了二十五年才写顺。
敲门声响了三下。
“进。”
林秋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总。”
“坐。”
“不坐。”
林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的辞职信。”
林晚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最普通的那种,没有封口。
“为什么。”
“信里写了。”
林晚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
两页,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端正。
“林总:
我是林秋。今天提出辞职。
第一,这批返工里我发现自己的问题。我做品控,验得出别人的错,验不出自己的。三千件从我手上过去,签字的也是我。若不是退货,我不会看第二遍。
第二,我在这个位置上,对别人不公平。厂里比我懂仓的人有,比我懂料的人也有。他们是一步一步考进来的,我不是。
第三,一九九三年那张表,我从樟木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位置我坐不住了。
请批准。
林秋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日”
林晚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她没有说话。
过了半分钟,她把纸拿起来,从头看第二遍。
看到“对别人不公平”那一句,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把纸放下,抬头。
“第三遍我不看了。”她说。
“什么。”
“我看了两遍。”林晚把信推回去,“你想说的我看见了。”
林秋没有接。
“林总。”
“说。”
“请你批。”
“我不批。”
林秋的手在身前攥着。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是懂仓的人。”
“厂里懂仓的人不止我一个。”
“但三千件返工,只有你一个人从头跟到尾。”林晚说,“拆料、换供应商、写报告、做记录、对着外国人讲清楚十九天里每一天的不良率。这些事只有你做了。”
“那是我的错,我自己收拾。”
“收拾完了呢。”
林秋没有说话。
“林秋,”林晚把手放在桌上,“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你是我堂姐。”
“难道不是。”
“不是。”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厂区,货柜车正在倒车,鸣着笛。
“我开厂十五年,辞过的人有二十几个。留下的,都是因为能干。”
“我不是考进来的。”
“你考过。”林晚转过身,“一九九三年,你没考。”
林秋的脸白了一下。
“那张表是我爸填的。”她说,“我知道我没考。”
“所以你现在可以去考。”
林秋抬起头。
“考什么。”
“品控主管的岗,厂里有一套考核。”林晚回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物料编码和账实相符,一百五十分。第二部分,验货标准的实操,两百分。第三部分,异常处理,一百五十分。总分五百,三百八十及格。”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厂里现在有三个人在等这个位置。你是第四个。”
林秋看着那份文件。
“考不过呢。”
“考不过就走。”林晚说,“辞职信我收着,考完了再说。”
林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第一页是考核范围,第二页是评分标准,第三页是实操的项目清单。
“什么时候考。”
“下个月十五号。”
“还有二十几天。”
“二十几天够不够。”
“还有一件事。”林晚说。
“什么。”
“辞职信我不撕。我锁在抽屉里。”
林秋抬起头。
“考不过,我签。”林晚说,“考过了,这封信在抽屉里放一年。一年以后你自己来拿。”
林秋把文件抱在怀里。
“够。”
那二十几天,她每天下班以后在仓库待到十点。
物料编码两千四百多个,印在一本册子上,六十四页。她把册子拆成四份,一天背十六页。
背到第七天,她把册子合上,从第一页开始默。
默到第四百多个,错了三个。
她把错的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宿舍床头。八个人的宿舍,她那边贴了七张纸。
同屋的人问她考什么。
“考一个岗位。”
“考不上呢。”
“走。”
她走到门口,停住。
“林晚。”
“嗯。”
“我要是考不过,你别放水。”
林晚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
“我从来不放水。”她说,“一九九三年我考第一,也没人给我放水。”
第14章 量尺寸不用尺
大伯是十一月十八号走的。
林秋考完试第三天。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仓库里盘料。电话是她妈打来的,说了三句话,她听完,站在货架中间,手里还拿着盘点表。
林晚后来才知道。
“回去。”她说。
“我已经买票了。”
“几天。”
“头七过了回来。”
林秋回衡阳待了九天。
回来那天下午,她直接去了厂里,把盘点表交到林晚桌上。
“料盘完了。差七米布,是上次退料的时候少算了。”
“知道了。”
“成绩出了吗。”
“出了。”
林晚把成绩单推过去。
考试是十一月十五号,在厂里的培训室。
上午是笔试,物料编码和账实相符,一百五十分,考两个钟头。卷子是林晚自己出的,一百二十道题,有四十道是填空,让她默写编码。
林秋默到第八十七个的时候卡住了。第八十八个是高支棉的色号,她记得开头,忘了后面的两位。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组合,划掉两个,剩一个。
下午是实操。
培训室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箱混料。三十七种,有面料、有辅料、有扣子、有拉链头。每一种都剪成小片,混在一起。
“分类。”监考的老陈说,“三十分钟,按编码归类,错一个扣五分。”
林秋把手伸进箱子。
第一片是深灰的针织布,她捏了捏,翻到反面看织法,放进左边的格子。
第二片是罗纹,弹力不匀的那种。她拿起来拉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放进中间的格子,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
三十分钟到,她分了三十六片。
第三十七片是一片白色的衬布,她没有分,放在箱子外头。
“这片呢。”老陈问。
“这片不是我们的料。”林秋说,“克重不对,我们的衬布是三十克,这片是四十五克。混料的时候混进来的。”
老陈看了她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个字。
第三部分是异常处理。
给她一个案例:客户投诉一批童装甲醛超标,货已经到了港口,明天要清关。问她怎么办。
林秋写了四十分钟。
她写:一,立即通知客户暂缓清关,费用我们承担。二,调取该批次面料的所有检测报告。三,封存同批次库存,全检。四,如果确认超标,全部召回,不谈判。五,追责到供应商,同时自查我们自己的进料检验为什么漏了。
最后她加了一句:清关延误的违约金,我们赔。信誉赔不起。
总分五百,她考了四百一十二。
第一项一百二十八,第二项一百八十六,第三项九十八。
林晚在成绩单上签了字。
“四百一十二。”林秋看着那张纸,“及格线三百八十。”
“嗯。”
“第二项一百八十六,满分两百。”
“扣的十四分,是衬布那一片。”林晚说,“你分对了,但是没写理由。”
“我写了。”
“你写了克重不对。没写你怎么知道是四十五克。”
林秋没有说话。
“下次写全。”林晚说。
“下次?”
“下个月开始,你是品控主管。”林晚把成绩单收进抽屉,“试用三个月。三个月里出一次批量事故,你还是走。”
林秋站在桌前。
“林晚。”
“说。”
“谢谢。”
“不用说这个。”林晚拿起一份文件,“去仓库,把新来的那批工服领出来。明天新工人报到,要发。”
腊月初,厂里招了第六批人。
四十七个,年纪从十九到五十三。有从湖南来的,有从江西来的,有从贵州来的。有几个是从衡阳三纺过来的,其中一个会开叉车。
报到那天在一楼大厅。大厅里摆了三张桌子,一张登记,一张发工牌,一张量工服。
量工服的是林晚。
她站在桌子后头,脖子上挂着一根软尺。
“姓名。”
“周小满。”
“哪儿人。”
“邵阳。”
“身高。”
“一米六。”
“手抬起来。”
姑娘把两只手平举。
林晚看了一眼。
“肩宽三十八,胸围八十四,衣长六十二,袖长五十六。”
登记的人在表格上写。
“下一位。”
“王秀英。”
“手抬起来。”
“肩宽四十,胸围九十六,衣长六十四,袖长五十八。”
“下一位。”
量到第二十几个人,队伍里有个姑娘一直看着她的手。
轮到那个姑娘。
“姓名。”
“李招娣。”
“哪儿人。”
“衡阳。”
林晚抬头看了她一眼。
“多大。”
“十九。”
“手抬起来。”
姑娘把手举起来。
林晚看了一眼。
“肩宽三十六,胸围八十,衣长六十,袖长五十四。”
登记的人写完,姑娘没有走。
“阿姨。”
“嗯。”
“你怎么不用尺。”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根软尺。
“量得多了。”
“多少算多。”
“二十五年。”
姑娘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十九。”
“我知道。”
林晚看着她。
这姑娘瘦,头发扎在脑后,穿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口子,是干活划的,还没结痂。
“你为什么来。”
“挣钱。”
“挣钱做什么。”
姑娘想了一下。
“我考上了卫校。”她说,“家里没钱。”
林晚没有说话。
大厅里还有人排队,后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
“阿姨。”
“嗯。”
“我能不能也学不用尺。”
林晚把脖子上的软尺取下来。
她把软尺绕了个圈,套在姑娘的脖子上。
“你量。”
“我?”
“我报数,你量。对不上就重来。”
姑娘的手抖了一下,抓住尺子的一端。
“肩宽三十八。”
她把尺子拉过去,绕过自己的肩。
“三十八。”
“胸围八十四。”
尺子绕到胸前,她低头看刻度。
“八十四。”
“衣长六十二。”
“六十二。”
林晚看着她。
“手上有口子。”
“划的。”
“回去拿创可贴贴上。明天上班,手不能破着。”
“好。”
“下一位。”林晚说。
姑娘把尺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双手递还。
“阿姨,这个还你。”
“你留着。”林晚说,“明天早上八点,到二楼找我。我教你量。”
姑娘捏着软尺,站着没动。
“去吧。”林晚说,“后面还有人。”
姑娘走了两步,回过头。
“阿姨,你叫什么。”
“林晚。”
“林晚。”姑娘念了一遍,“好记。”
“林晚。”她又念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记住了。”
她把软尺绕在手腕上,跑了。
跑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明天八点。”
“八点。”
大厅里还有三十几个人在排队。
林晚把表翻到下一页,把笔帽咬在嘴里,腾出手来。
顶针戴在右手中指上,银色的,磨得发亮。从九三年戴到现在。
有人问过她,量尺寸为什么戴顶针。
她说,习惯了。
林晚拿起登记表,翻到下一个人。
“姓名。”
“周德旺。”
“哪儿人。”
“衡阳。”
“手抬起来。”